黑云翻墨,狂风阵阵,预示着一场骤雨的到来。
涿县城外,一辆马车在道上疾行,左右侍卫皆佩长刀,驭马紧随在侧,铁蹄扬起滚滚沙尘。
从离开城门开始,褚为就一直紧皱着眉头,打马上前,与当先的穆乘风并驾,声音在大风中显得不甚清晰:“殿下到底下了什么指示,为何要冒着风雨出城!”
穆乘风并不理会他,精力高度集中,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三番五次得不到回应,褚为也有些恼火,厉喝道:“穆乘风!”
“注意你的言辞。”穆乘风侧过头,神色冷峻答,“不管殿下做了什么决定,都轮不到你置喙。”
戌部的人怎么都是这副死德行?
褚为心中焦急,一咬牙,压低了嗓音:“殿下的寒症才发作过不久,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圣上为什么要派金翎卫随行,你难道不知晓吗?”
“倘若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打算怎么回宫交代!”
他这厢急得恨不得扑上去,拽着对方的衣领把他摇醒,穆乘风的表情却依然冷漠,拂开了他的手:“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褚大人。”
“你——”
霎时间,褚为的火气直往头顶冲,正要扬鞭挥止住他的马匹,鞭子即将落下时却被穆乘风一手抓住了。
“闭嘴。”他说,一扯缰绳勒住了骏马,示意随行的侍卫放慢速度。
阵风仍在呼啸着,将道路两旁的树木摇晃得哗啦作响。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动静混杂在风声中,愈来愈逼近。
在林中倏尔窜出数十个黑衣遮面的刺客,将一行人团团围住的前一秒,褚为脸色剧变:“不好,是追兵跟上来了!”
“全体听令,保护马车——”
—
与此同时的客栈。
乔装成金翎卫之一的刺客从房梁上落地,迅速解决了房门口不设防的侍卫,随后推开房门,闪身入内。
正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屋内窗门紧闭,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安神香气息,床榻上的帷幕半拉,隐约可见里头休憩的人影。
刺客心知是混在梅花片中的迷香起了作用,但仍拿帕巾捂着口鼻,谨慎地挑起床帘一角,查探里面的情况。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原本闭目躺在榻上的美人忽然暴起,劈掉了他掌心匕首,一手钳他双腕制住他下一步动作,另一手将锋锐的刀片抵上了他的颈边。
——对方根本没有吸入迷香,这是个陷阱!
刺客的双目猝然睁大,充满惊惧和不可置信。
他强作着镇定,以为萧元景会套他的话,面罩下的双唇翕动,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利刃的亮光一闪,萧元景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真是阴魂不散。”
扔开手中尚且温热的尸体后,萧元景眼底漫上厌憎之色,拿帕子擦拭了手上沾染的血迹。
可惜刺客并没有蠢到单枪匹马来行刺,一波未平,很快一波又起。
没过多久,附近远远传来几声类似鸟哨的声响——昭示着分散在客栈周围的戌部遭遇了敌人。
援兵怎么来得这么快。
萧元景蹙起眉,意识到直至现在,驾车出城引走注意力的穆乘风还没有消息,很可能是被拖住了。这批刺客的数量和水平,大概远超他们前两个月碰到的那些人。
这不是高逢能搞出来的手笔。对方要有这个本事,不至于新皇都快登基一年了,还放着他在沂郡恨得咬牙切齿,又毫无办法。
可问题是,除了高逢,还有谁这么急迫地想致他于死地?
窗外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乌云聚顶,沉闷的雷声裹挟闪电,将阴翳的天空劈开一线。
才几分钟的工夫,远处的哨响就逐渐由缓转急,音调也变得短促尖利,似乎在狂风中急切地示警。
——情况生变,再等穆乘风带人回来就来不及了。
萧元景心念陡转,须臾间就做出了权衡。
窗栓一拨开,气流霎时呼啸涌入,将扇页砰地砸在墙上。顶着随时可能将人掀翻的狂风,他敏捷地撑着窗台,纵身跃下二楼。
—
阿九死死地将帕子攥在胸口,心中挣扎不断。
他已在客栈旁这条无人的巷子里徘徊了多时,每每鼓起勇气,想踏出一步,可信心很快就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放得瘪瘪的,叫他踟蹰不肯前。
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持续许久,方才在乞丐窝里,有人见着他同他说话,他也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听进,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下午在街上撞见的那位白衣公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对方身上是那么干净,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气味,无意扑进他怀里时,触手的感觉是清冷柔软的,仿佛环抱住了一枝覆雪的梅。
甩掉背后追赶的伙夫后,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又绕回了客栈附近,不期然在原地捡到了一方洁白的手帕。
他怀着卑劣又自贱的心思拾起它,擦拭掉边缘溅上的污泥,小心地放在鼻尖细嗅,然后闻见了淡淡的梅花香气。
……
天幕低垂,巷里人家晾着的衣物被吹得翻飞,眼看着快要下雨了。
阿九思考多时,终于一咬牙,暗自下定了决心,正要走出巷子,忽然听得头顶砰地一声巨响——
他遽然抬头,结果瞠目结舌地看见了从天而降的一抹白色。
数丈高空,对方好似如履平地,剑刃在空中一借力,就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谁?”
发觉巷中还存在第二个人,萧元景还未起身,手就按住了腰侧的剑鞘,声音冷厉。
视线扫过角落里站着的少年时,他稍微顿了一下:“是你?”
他也认出了阿九,白天在街上撞到的乞儿。
对方看上去完全惊呆了,双唇讷讷张合,说不出话来。
即便如此,萧元景眼中的戒备没有完全散去,他上下扫视了阿九一圈,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阿九恍然回过神。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发出些含糊的“啊啊”声响,表情十分紧张。
萧元景一顿,旋即蹙起眉:“天生就不会说话?”
阿九点头又摇头。他有些畏惧萧元景手中的长剑,站得离他远远的,口中小声“吚吚呜呜”着,从贴近心口的衣袋里翻出一方手帕,觑着他的表情递给他。
巷中的光线不好,隐约能看见雪白的绢布一角,绣着几朵朱砂垂枝,是他熟悉的宫廷绣娘的手艺。
“……”
萧元景怔忪一瞬,想起了午后遗落在街上的帕子。
这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丢了就丢了,他也没有费心去找,未曾想是被少年捡到了。
阿九见他站着不动,以为他是没看懂,神态有些焦急,伸手比划了一阵。
然而两人语言不通,交流相当费劲。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用手语表达,忽然听得客栈附近破空的尖锐哨音。
即使没有戌部示警,隔着二楼大开的窗页,萧元景也听见了纷杂的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他脸色一变,再顾不上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深深看了一眼神情懵懂的少年,当机立断道:“跟我走。”
—
穿堂风呜咽着吹过弄堂,一声惊雷过后,暴雨终于如期而至。
铺天盖地的雨幕盖过了大部分的五感,视野所及,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风是冰冷的,湿透黏在皮肤上的衣物也是冰冷的,雨滴不间断地砸在身上,产生了近似痛觉的触感。
阿九感到长久的晕眩,他起初不知道那神仙一样的公子为什么要走,犹犹豫豫地跟上了他——直到他在倾盆而下的雨中,惊倏窥见了巷口一闪而过的刀刃寒光,和对方衣衫上大片的血迹,惊得他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口。
萧元景没有察觉他惊惧交加的情绪,或者察觉了,也没心思理会。
那批古怪的刺客仍在周围搜查,像是不见到他的尸体誓不罢休。有那么惊险的一回,他们差点在曲折的巷道里迎头撞个正着,好在萧元景反应及时,拽着身后步伐踉跄的少年躲进了侧边的阴影中,才侥幸躲过一劫。
好在刺客没有起疑,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就去往别处了。
萧元景放开他的手腕时,阿九敏锐地察觉,他的指尖在细微地发着抖,似乎在强行压抑什么,担忧地去看时,对方又侧身遮挡住了视线。
萧元景一抬被雨水沾湿的眼睫,嘴唇无声翕动:“没事。”
云层仍在聚拢着,天空像蒙了一块巨大的灰色绸缎,闪电如藤蔓般蜿蜒,一瞬迸发出强光。
借着一秒钟的光明,阿九看清了他苍白无一丝血色的脸,这才惊觉,从他额头上滑落的不止是雨水,还有细细密密的冷汗。
“……!”
阿九悚然一惊,慌乱地打手势询问他怎么了,还想上前去搀扶他,只是还没碰到对方,就被萧元景用剑鞘轻轻拨开了。
“快走,这里不安全。”他说。
无论刺客是哪一方派来的,他们的目的都是要自己的性命,和这偏远县城的乞丐少年无关。如今已经离开了客栈周边,只要远离他,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阿九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表情顿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他用力地摇头,又跟萧元景混乱地比划了一阵,见对方皱起眉头,似乎没有看懂,干脆上前扯住萧元景的衣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
与初到此地的萧元景不同,阿九是实打实在这片匪盗横行的地界里长大的,熟知各条小路和隐秘的窄巷。
操纵追杀的幕后黑手并不蠢笨,意识到在客栈附近找不到目标的踪影,当即凭借手下人数众多,扩大了搜索范围。
好几次他们都与黑衣蒙面的刺客擦身而过,中间仅隔一面青石砌就的矮墙,算是有惊无险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随着时间的拉长,萧元景的状态也在逐渐变差。
阿九着急地在前面引路,偶然回头一瞥,正好看见一滴水珠顺着他的眼帘滴落,打在颤抖握着剑的手腕上。
萧元景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雨水和冷汗浸透,血渍在其上漂染出大面积的红,恰似手帕上盛开的冶艳梅枝,鲜活得晃眼。与他本人虚弱的状态相比,倒像是那朱砂梅抽取了主人的生命力,兀自开得张牙舞爪。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阿九被自己惊了一跳,紧接着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
萧元景支撑不了太久。
他的心一横,咬牙转了步子,拐进一条荒僻的小道。
与先前经过的地方不同,这条路明显更加隐蔽和曲折,不仅分叉口多,甚至狭窄的地方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阿九尽可能放慢了脚步,一边兼顾萧元景的状况,一边留神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不知在巷道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豁口,通往一个破败久无人住的院子。
阿九眼前一亮,顾不上萧元景先前的反应,赶紧小心地搀扶他进屋。
总算摆脱了追兵,他关上门还没来及松口气,忽然听得屋外远远传来的说话声——在这紧要的关头,竟然有人往这边来了!
……
淋过一场骤雨后,萧元景觉得自己像是从数九寒冬的池塘里被捞出,冻得全身都在无意识打战。
头脑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又起了高热,他看着那乞儿焦虑地在门边走来走去,神态坐立不安,心中升起近乎直觉的警惕,勉力支撑起身子。
有人正在走近这座院子,听口气并不像追兵,雨声将他们的交谈遮盖得模糊,隐隐绰绰地传进他的耳朵。
“听我的!这种上等货色……只要运到上京,我们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你怎么肯定是上等货……冒这么大风险,看走眼了怎么办?”
“呸,我什么时候看走眼过!就马车上那么一眼,我敢保证,那张脸蛋,绝对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外头风声正紧着,刚才还有穿黑衣服的人在巷子里打转……这笔生意能做成吗?”
“怕什么,那群官家的走狗,下下辈子都发现不了城里藏的暗道……”
“……”
随着距离拉近,两人话语的内容也逐渐清晰,似乎因为意见不合,在争执个不停。
大概是在院门口被什么东西绊到,其中的一人狠狠踹了一脚障碍物,木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大圈。
“阿九呢,怎么不在院子里守着?”
“下午就不见人了……不知道上哪浑去了。”
“狗改不了吃屎的德行!”踹木桶的人骂骂咧咧道,“我迟早要拿鞭子抽他一顿。”
伴随说话的声音,他一把推开了木门,后半句含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那是一柄锋锐的长剑,正正当当横在他脖颈的位置,近得只要他再往前靠一寸,就已经命丧当场了。
孔老二跟在那人身后,还在纳闷他怎么不进去,结果一抬头看见了一身湿淋惨白的萧元景,表情猝然间像见着了鬼,吓得舌头打结,话都不会说了。
“你……你是……”
“闭嘴。”萧元景冷声道,“站住别动。”
孔老二是个只会嘴上把式的,一见着这种舞刀弄枪的场面,立刻就吓破了胆,牙齿抖若筛糠,忙不迭地点头。
他离得远没注意,正前头的刀疤脸却眼尖地看到,这美人握剑的手轻微颤抖着,像是色厉内荏,靠最后一丝力气在强撑着一样。
和孔老二不一样,刀疤脸以前在山上混,是真切见过血的,这两年才从土匪改做了人牙子生意。
起初的惊吓过后,他迅速镇定下来,面上假意应承着,一手却暗自往下,去摸藏在身上的匕首。随后,趁萧元景来不及反应,眼里倏尔凶光一现,就要把匕首扎进对方心口——
他最后还是没有得手。
只听沉闷地“咚”一声,长剑脱手,那美人居然在他面前眼睛一闭,软倒昏了过去。
而站在他眼前的,竟是高举着板凳,神色紧张又愧疚的乞儿阿九。
—
解决掉身后纠缠的追兵后,穆乘风领着戌部,第一时间赶回了客栈,却发现满楼的空荡。
跨过走廊上横七竖八的侍卫尸体,他的脸色极为难看,直到看见地上被一刀割喉的刺客,和旁边大开的窗扇,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褚为原本被戌部的人反扣双手制着,见状一发狠挣脱了束缚,踉跄扑上前,扒开刺客的衣襟寻找了一阵,转头双目赤红道:“他身上没有标记,不是金翎卫的人!”
“我们绝不可能对殿下有二心!”
“那又能说明什么。”穆乘风的面色沉肃,“连手底下的兵被换了人都不知道,险些让刺客得了手。”
“你还是想想找到殿下之后,怎么向他请罪吧。”
不用多余的指示,戌部的人很快上前,训练有素地制服住他,每个人眼中都带着厌恶。
褚为再次被按倒,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他自知罪责,不再反抗,嗓音沙哑道:“此事是我失职,我不跟你计较……殿下在涿县失踪,兹事体大,必须赶快禀报圣上……”
穆乘风擦身经过地上狼狈的身影,置若未闻地走出了房门。
“立刻传信卯部,全城搜寻殿下的下落。”他冷声吩咐,“殿下有命,此事绝不可声张。”
“倘若有违令者,即时抄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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