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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 大婚(上)

作者:宁喧 当前章节:3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嘉陵关风波定后,晋军退守江北,将玄武关三城完璧归还于越。

次年开春时,临安传来消息,皇帝下旨在江城开修渡口,大兴集市。

旨意下达不久,民间议论纷纷了一阵,皆不明白圣上此举的图谋。然而数月后,江对面满载了牛羊、织物与黄金的商船抵达南岸,率先表明了友好通商的诚意。

过去也有人在两国间走商做生意,但毕竟没经过官府的明路,处处受到阻碍。不少人从这番变化中窥得商机,试探着拿南越的茶叶乌米与之交易,不成想连本带利,挣得盆满钵满。

自此以后,慕名而来的越商越来越多,楚水上的航船连绵不绝,官市从早到晚人声鼎沸,不仅晋越,周围各个小国的土产亦如流水般会集于此,市集琳琅满目,繁荣无二。

也因为两国国君心照不宣地促成此事,这一处渡口在过后数十年中逐渐扩张兴变,通过廉山栈道将沂郡囊括在内,发展成了天下迎来送往的繁华富庶之地,后世提及此地,皆称之为“南北共都”。

往后的事尚且长远,暂时不论。

当年仲夏,晋太子于上京登基为帝,携中宫皇后敬宗祠,祭天地。

传闻皇后出身南郡的望族谢氏,师从经学大家,曾以幕僚身份襄助太子夺嫡,无论家世还是才干都是罕见的无可指摘。

在此之前,北晋许多朝臣没有听说过太子还有家眷,忽然知道新帝要册立男后,很是哗然了惊动一阵,私下忧心忡忡地商议后,推举出前朝颇有名望的信国公上书劝谏。

结果折子还没递上去,御史台一群倔驴先不干了,趁着早朝的当口斥他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管好,反倒将手伸到陛下的家事中来”。

信国公平白被倒扣一大口黑锅,简直冤得六月飞雪,刚张口分辨了一句“帝后关系国本,应从世家贵女中择选,怎可由男子居之”,却不知这话怎么引燃了线头,清流派的文官们顿时更加愤怒,追着他痛骂“不忠不义,枉为人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国公爷如此心急,难不成是想做下一个邱氏!”。

等捱到早朝结束,信国公身上沾满了横飞的唾沫星子,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地从金銮殿出来,完全不明白这群倔驴今天是集体吃了什么火药。

他自己是扛不住这一人一句的抨击,正要找先前提议上书的臣子把这烫手山芋给扔回去。然而刚走到建安门外,就看迎面而来一列铁甲带刀,肃杀凛冽的兵士。为首者虎背熊腰,皮肤在北境晒得黢黑,五官依稀和如今的文官之首崔郢有几分相似。

信国公叫这排场一惊,下意识倒退了两步。但那位小崔大人已经远远瞧见了他,高声呼喝:“唷,这不是国公爷!”

信国公一阵头皮发麻,还未作反应,对方按着腰间的狼头刀大步上前,龇出一口白牙,笑眯眯地邀约道:“哎呀!这可赶巧了,我们将军正想请您去府上叙旧呢。”

薛四蹲在花圃边的石头上,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番信国公从孟府出来时的精彩脸色,把旁边支棱着耳朵听的书棋逗得前仰后合。

萧元景在桌边喝茶,背后站着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穆乘风,闻言搁下瓷盏,也显出几分笑影。

“信国公那个老匹夫,平时没少仗着资历倚老卖老。”薛四说,“以前是陛下懒得和他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他嫌自己命太长,还对您指手画脚起来了。”

萧元景含笑道:“信国公有个适龄女儿待字闺中,传闻聪颖有才情,也不怪他心急了。”

薛四嘀嘀咕咕:“什么主意都敢打,我看他是缺面镜子照一照。”

他还要在萧元景面前说两句信国公的可恶,抬眼就见走进中安殿庭院的梁承骁,连忙把曲蹲着的腿放回地上,老实问好:“陛下。”

“陛下。”

书棋和阿九相继行礼,穆乘风也象征性地低了下头。

萧元景侧对着庭院的小径,还未转过眼,梁承骁就已经从他手里接过瓷杯,贴着他用过的边缘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再自然而然地放回桌上。

“一进来就听到你的声音,夸谁聪颖有才情呢?”梁承骁问。

萧元景看了眼见底的瓷盏,心里评价了一句牛嚼牡丹,无奈地摇头,让书棋再续上了。

“没夸谁,聊闲天罢了。”他道,“陛下让老师和舅父吓唬信国公了?”

有几个碎嘴子亲卫在,半点风吹草动的事都能添油加醋传进萧元景耳朵里。

梁承骁扫了眼旁边的薛四,见对方心虚地缩脖子,才在另一侧坐下:“我是打算让纪廷去信国公府拜访一番,但这事不是我吩咐的。”

“不是?”

萧元景愣了一瞬,神色有些意外。

崔郢那副护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年初他从临安回上京,头一回用真实的身份拜谒崔郢,登门时带了几条束脩和一壶酒。

崔郢也算见多了大风大浪,碰上自己的得意门生先变成太子幕僚,又成为南越端王一事,仍然心情复杂。然而这份复杂没有持续多久,在看见门外停着的皇宫车辇时,瞬间质变成了发现闺女和野小子私奔成功的恨铁不成钢。

他收下萧元景送来的束脩和酒,吹胡子瞪眼地把两人一道扫地出了门,虽然嘴上骂着“老夫迟早被你俩折腾折寿”,言下之意还是默认了此事。

萧元景失笑道:“老师就罢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还惊动孟将军了。”

见两人有话要叙,周围的随从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梁承骁因此把萧元景捞到腿上坐着,闻言挑起眉梢,道:“关系到你的事,怎么不要紧。你都喊他一声舅父了,他能什么都不做吗。”

登基大典尚未举行,孟重云在京城多留了一段时日。

萧元景第一次见他是在孟婵的住处。

梁承骁继位后不久,孟婵以佛寺修行的名义搬离了皇宫,回到孟府暂住。

萧元景去探望她的时候,刚巧碰上练兵回来的孟重云,坐下来与他喝了一盏茶。第二日他就让亲卫送来一对毛色雪白的狐狸,另外什么话都没留下。

萧元景惊讶过后,还在琢磨他的用意,梁承骁下朝回来,看到宫殿里多了两只能跑会跳,追着雪球尾巴打滚的活物,顿时笑了:“叫你养着玩儿呢。”

他把狐狸招回来,挠了挠下巴,揶揄说:“正好一只叫乌锦,一只叫玄青,和雪球养在一处,也算相称。”

那一对狐狸最后还是成了中安殿的吉祥物。

近来下过几场雨,天气比往常更凉,萧元景午间犯困的时候,乌锦和玄青就卧在他膝上和脚边,嚣张地和新帝陛下抢位置。

“我先前说什么。”梁承骁松松扣着他的手指,在唇边亲一下,哂笑说,“他会喜欢你的。”

萧元景久没有这种被亲长关切的体会,想起方才薛四转述的场景,心底浮现陌生的奇异感受。

孟家的许多经历和陈家有相似的地方。孟婵和孟重云都不是善言辞之辈,但性情平和好相处,知道他的身世之后,对他多有照顾。

或许是多年的心结终于放下的缘故,这段时间在北晋皇宫里,他偶尔会生出一种外公和母妃还在身边的错觉。

萧元景不自然地蜷了一下指节,转移过话题,对梁承骁道:“前几日李同舟来见我,说司天监挑了几个兴办大典的黄道吉日,只等你定下日子,礼部好去准备。”

这事礼部已经催促了好几遍,梁承骁一直拖着没给答复,眼看着都春末入夏了,司天监的监令没法子,便托李同舟来求助萧元景。

他只是随口一提,听闻此言,梁承骁握着他的手一顿,不知为何,略微错开了眼。

在萧元景疑惑的目光里,他咳嗽了声:“不急,再等两天吧。”

这一等就是半月光景。

也不知那日以后,暗部是不是单独找信国公“商谈”过一番。过了不久,信国公向朝廷上书时,全然改了一副面孔,大肆称赞谢氏高门贵子,怀瑾握瑜,卓尔不群,又是崔郢首徒,有从龙之功,与新皇简直天造一对、地设一双——通篇奏疏辞藻铺陈,慷慨激昂,那架势,恨不得第二天就替两人成完亲把堂拜了。

薛四把这事当做笑谈传到中安殿时,萧元景刚打发走一批尚服局的仪礼官。

原本大典用的帝后冕服已在月前备好,但自从他上次着红衣戏弄过梁承骁之后,对方似乎对安排他的日常着装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仅让宫人重做了他一年四季的服饰,还找来了各样鲜妍的玉器宝石相配。

萧元景拒绝理解他这一新发展出的爱好,并且在某一晚之后,勒令侍从把新皇陛下尤其钟爱的几样首饰全扔回库房锁起来。

……即便如此,后者仍然乐此不疲。

听薛四原样复述完信国公声情并茂的演说,萧元景微不可察地提了下唇角,道:“谨之怎么说?”

“陛下啊。”薛四嘿嘿笑说,“陛下当然是赏赐了他,打个巴掌还要给个甜枣呢。”

“不过信国公这个老匹夫也怪有眼力见的,领了赏之后,听说立刻重金聘了崇仁坊最出名的戏班子,说要把陛下和您的事迹改成戏段,在江南江北传演呢。”

萧元景整理桌案上奏折的手顿住了,缓缓抬起眼,眸底的笑意定格在了方才:“什么?”

薛四对此毫无所觉,还在喜滋滋道:“陛下的意思是,大典在即,上京也该热闹热闹了,倘若这戏改得好,请来宫中给贺礼的各国使臣唱两天也未尝不可——这叫什么来着,对,与民同乐!”

与民同乐个鬼。

旁人不知情,他还能不知道此人心底打的什么算盘。

萧元景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他无法想象丢人丢到各国使臣面前的场景,正打算亲自去一趟议政殿,让梁承骁好好清醒一下,忽然听得门外穆乘风略带惊愕的声音——

“圣上!”

“……您怎么来了?”

楚水两岸,能被称作圣上的只有一人。

萧元景按着黄梨木桌,倏尔起身,下一瞬就见殿门“吱呀”一声,从外向里推开,数月未见的萧元征一身常服,踱步走进。

“朕方才在殿外听了两句。”他皇兄皱眉问,“唱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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