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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决战A1.3

作者:一剑文化 当前章节:11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7

当时的情况是,第102团和第174团经过3昼夜连续不断的战斗,已经蒙受了惨重的损失,特别是第174团几乎打光,且没有得到整补。为了恢复战斗力,第174团除了留下1个连在A1高地继续配合第102团战斗外,大部分兵力奉阮雄生少校的命令撤到后方休整。第102团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只能勉强凑出1个连的兵力。当时,部队疲惫,大部分干部都有些动摇了,失去了必胜的信念。第102团勉强凑出来的这个步兵连大部分战士也都是新兵,没有受过最基本的训练,更遑论技战术。此外,配属第102团作战的75毫米山炮连和120毫米重迫击炮连补充了弹药,可还是无法满足战斗需求。实际上,第102团已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能力。

尽管现实很严峻,可第102团团长阮雄生少校还是决心集中第102团剩余的全部兵力,并给部队动员打气,下定决心要攻克A1高地。对四打A1高地,阮雄生少校依然照搬第174团旧的作战计划,但为了达成进攻突然性,他取消了炮兵压制射击,命令部队直接越过突破口发起冲击。参加第四次对A1高地进攻的兵力主要是第102团暂编步兵连和仍在A1高地突破口坚守的残部。

经过一个小时的准备,参战的第102团暂编连利用夜幕的掩护向A1高地纵深摸了上去。他们很快和留守突破口的残部会合,共同前进。接近山腰,团长阮雄生少校下令冲锋,部队很快从东南面冲上山顶,并组织对山顶大碉堡的爆破。虽然连续引爆了80千克爆破筒,可山顶大碉堡还是没有坍塌,法军不仅没有受到丝毫损失,反而从山顶大碉堡的地下室和A1高地西坡冲出来,朝越军猛砸手榴弹,并用冲锋枪扫射。在炮火支援下,法军先是粉碎了越军发展进攻的企图,然后从山顶大碉堡南北两个方向实施反冲锋,双方又一次爆发了激烈残酷的战斗。

至4月3日凌晨04点00分,第102团进攻兵力几乎消耗殆尽。在根本没法继续组织哪怕一次小规模进攻的情况下,阮雄生少校只得向第308大团长王承武大校请示。在征得王承武大校的同意后,阮雄生少校决定停止进攻,留下1个排组织防御,坚决守住剩下的阵地,剩下大部分幸存兵力带着伤兵和烈士遗体撤离A1高地。虽然有晨雾的掩护,可撤退距离较远,途中遭到法军炮兵追踪射击,又平添了一些伤亡。在主力撤出后,殿后的步兵排也撤离了A1高地。至此,越军在第二阶段总攻击中的重头戏——决战A1高地落下帷幕。

围绕A1高地的战斗(包括最终于5月7日凌晨攻克),越军宣称一共歼灭法军828人(击毙376人、击伤和俘虏452人),缴获1挺12.7毫米高射机枪、4挺重机枪、27挺轻机枪、162支冲锋枪、201条步枪以及2门57毫米无后坐力炮、6门迫击炮,击毁1辆M24“霞飞”轻型坦克。

虽有如此战果,但是,在A1高地,越军付出的代价也是难以想象的高昂:计伤亡2516名指战员,其中牺牲1004人,负伤1512人(第174团伤亡1626名干部战士,第102团伤亡890名干部战士)。武器损失:8门迫击炮、22具巴祖卡火箭筒和57毫米无后坐力炮,8挺重机枪、32挺轻机枪、326支冲锋枪和460条步枪。绝大部分兵力和武器装备损失发生在3月30日到4月3日之间。

尽管越军拼尽全力,对A1高地发起了第四次冲击,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第二阶段总攻击围绕A1高地的决战,以越军失败而告终。

A1高地之战是结束了,可越军对奠边府第二阶段的总攻击还没有结束。在奠边府西北面,越军第36团在拿下106高地后,又对105高地展开攻击。为了支援36团冲锋,部署在D1高地的越军57毫米无后坐力炮和82毫米迫击炮火力把105高地防线前沿铁丝网炸成了碎片。尽管如此,越军第36团这次冲锋,还是被拉斯图伊中尉率领的由86名外籍兵组成的混成连粉碎。

4月3日,天气恶劣,法军大部分运输机都放弃空投任务转向返航。白昼,经历了2夜激战的105高地也赢来了难得的平静。外籍兵们听到越军用德语喊话,让法军派人到106高地山脚下,接回他们的重伤员。外籍兵上士卡茨讷和中士斯特泽林自愿组成担架队到106高地山脚下,发现4具担架就在眼前,其中不仅有伤员甚至还有阵亡者。这是越军的攻心战术,目的是瓦解法军的士气。果不其然,这天晚些时候,12名外籍兵(全是兴兰高地的幸存将士)扔下武器,悄悄遛下105高地,向越军投降。为了补充因逃亡造成的损失,105高地得到1个排(约30人,由弗朗索瓦中尉率领)。

4月3日7点30分起,105高地再遭越军36团攻击。越军冲锋势头一浪接一浪。眼看高地即将不保,朗格莱中校于晚10点向105派出仅有的预备队——第8殖民地伞兵营4连(连长:德蒙斯中尉,主要官兵均为越南籍),他们从埃佩维耶出发,穿越900米冲上机场跑道排水道。为了支援他们,朗格莱还出动2辆坦克伴随支援。在即将冲到105高地时,他们交上了好运——一发支援他们作战的120毫米重迫击炮弹正好命中105高地北面的36团80营前指。趁着越军的犹豫,伞兵们在坦克火力掩护下猛打敌侧翼,终于在午夜前解了105高地之围。遗憾的是,德蒙斯中尉无法扩大战果——因运输机群飞临上空,C-47不得不停止扔“萤火虫”照明弹,以保障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主力伞降安全。看到4连没有扩大战果,来了精神的115营掉头冲击,4连被迫就地协助混成连转入防御。

当夜,朗格莱和空军管制官介朗少校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最终朗格莱获胜。晚8点,运输机群以整齐的队形飞抵奠边府上空,可空军管制官看见105高地激战的爆炸闪光时却拒绝下达空投指令,惹得朗格莱大为光火,坚持必须空投,并表示这次违反教科书条令的空投后果由他全权负责。在他的命令下,法军沿楠云河两岸点亮大量空汽油桶,照亮了楠云河,使之成了伞兵着陆的标志物,这里位于机场空投场以南,距离激战中心105高地1200米。目睹此情此景,空军管制员折服了,下达了空投令,机群遂下降到约340米高度,将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主力309人投下,伤亡仅为2死10伤,这是一次成功的伞降。着陆的建制有夏尔中尉的3连全部、阿巴迪的营部连余部、克利迪克中尉的2连半数,营长布雷切斯少校也跳了下来,但落进铁丝网里,只得提着被铁丝网撕碎的半条裤子勉强走到朗格莱的指挥部。除了建制部队外,还有大约85名补充兵也跳进了奠边府,这其中就包括了接替埃尔夫特上尉和卡雷特军士长的阿德诺中尉和芒热勒准尉。

虽然粉碎了越军对A1高地的进攻,可法军的损失也不轻。图为法军伤员正接受救治。

4月4日白天,天气晴朗,没有下雨。越军的炮火也很稀疏。迎着早晨的阳光,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主力穿过中心区朝指定目标——508高地(法军称为E10高地)和D2高地走去。他们的迷彩服是干净的,胡子也剃得很干净,装备崭新,眼里丝毫没有疲劳的神色。他们的状态和刚刚从107高地撤下来返回埃佩维耶的第8殖民地伞兵营4连形成鲜明对比。至此,东部山头的战斗归于沉寂。

4月4日下午2点,法军接到一个好消息,侦察兵报告越军从A1高地东坡撤退了。在4天4夜的战斗中,越南人民军174团和102团一共向第1外籍军团伞兵营为主的守军进行了4次大规模进攻,全部以失败告终,这是越南人民军在奠边府战役中首次完全失败,把一座争夺多日的山头让还给法军。摸上A1高地东坡的法军巡逻队报告坡上躺着约1500具越军和300具法军的尸体,这里的战壕全部被泥土填满,据点和碉堡也被炸塌,在秃山和F高地的越军直瞄火力封锁,以及失去系统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就是派兵重新进驻东坡也是守不住的。听了巡逻队的报告,比雅尔少校放弃了重占东坡的念头,命令将东坡作为无人地带(两军中间地带),守军专心搞好西坡防卫即可。尽管越军没能一战拿下A1高地,但D2、E1和F高地在手,仍使越军炮兵观察员可以有效俯瞰整个芒清中心区,德卡斯特里指挥部一举一动尽在他们的掌握中。

好天气是短暂的。4月4日黄昏,大雨倾盆而至。河内电告德卡斯特里,称当夜无法将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1、2两连剩余的212名士兵投落。这一延迟补充,使奠边府守军即使东拼西凑也只有4700名战斗兵员,一个营平均兵力只有编制的三分之二。更为糟糕的是,A1高地战火消停,但105高地的战火却持续不断。当夜,越军又对105高地展开攻击。

4月4日夜8点15分起,越军第45炮兵团的105毫米榴弹炮群对H1、H5和105高地进行猛烈炮击。晚10点,克莱蒙梭少校报告越军堑壕又包围了105高地。和往常一样,头戴盔型帽的越军从堑壕中涌出时才被伞降照明弹的强光照亮身影,冲在最前面的工兵也开始爆破法军的铁丝网,并排雷。这一次,法军的对手可不再是36团,而是第312大团165团!团长黎水少校展开115营、542营和564营的兵力,从北、西、东三个方向同时展开攻击。这是越军第四次对105高地的进攻,其势头远比前三次迅猛。接到105高地的报告,朗格莱中校和克莱蒙梭少校都感到必须立即加强105高地才行。

晚10点,来自第13外籍兵团步兵团1营的1个混成连在维亚尔中尉率领下奉命增援拉斯图伊,结果刚前进到105高地南部就遭到越军步兵的迎面攻击。4月5日00点30分,105高地陷入肉搏战,阵地失守在即。凌晨1点,第二支救援部队——巴耶中尉带领的有2辆坦克(分别是芒热勒准尉和尼耶上士的座车,绰号是“孔蒂”和“埃林根”)支援的第8殖民地伞兵营3连(越南籍)奉命出击。在高地南约270米,他们遭到了越军进攻部队的顽强阻击,炮火和反坦克火箭也飞来迎击坦克。巴耶的大腿两次中弹,3连许多官兵也被白磷炮弹烧伤。尽管如此,部分伞兵还是一路杀到高地西南角,用步兵火力猛扫在此架设迫击炮的敌军炮手,但连主力被炮火压制在机场排水沟里动弹不得。“孔蒂”压上地雷,“埃林根”被一发火箭弹击中,尼耶上士负伤,但坦克还能开动。

眼看2次救援都被挡住,朗格莱只得从东部高地抽调援军。03点15分,他电令A1高地的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2连连长克利迪克中尉,要他率本部人马穿过机场参加105高地解围战。尽管从A1高地到机场南梢有约800米的距离,然后过河摸过地雷阵和铁丝网,还要再走上1100米才能到机场排水沟。虽然距离很长,但克利迪克的指挥还是很果断,04点00分,他们已经来到105高地南面和巴耶接上了头。在穿越机场跑道最后四五十米时,越军发现了他们,密集而猛烈的火力像大雨一样朝他们泼洒过来。克利迪克没有多想,带着将士迎着弹雨冲了过去。4点15分,经过一系列的拼刺刀和互投手榴弹,2连杀上了高地,彼时高地守军仅20人,龟缩在一个掩体里准备做最后的抵抗。被击退的165团没有放弃,主动权还在他们手中。休整片刻,越军重新冲了上来。

5日凌晨5点,朗格莱把比雅尔少校从C2高地召回,要他拟订计划并亲自指挥第三次105高地救援战,务必彻底粉碎165团的攻势。比雅尔只用了不到1个小时就做出了反击计划——以第6殖民地伞兵营2个连(不到160人)在1连长勒·巴热中尉指挥下反击,第1外籍军团伞兵营1个连充当预备队。勒·巴热中尉是全营中经验最丰富的战将。在他的带领下,2个连于06点00分从C2高地出发,迎着晨光他们和巴耶的连队在105高地南面取得联系。恰在此时,据报越军投入了第4个营参战,但法军2个连的反击将他们重创,且清晨的到来使法军炮兵可以进行有效的炮火支援。4月5日清晨08点30分,165团从105高地周围撤退,结果被法国空军发现,于开阔地重创撤退之敌。根据法军统计,越军在105高地遗弃500具尸体、在外围(撤退)遗弃300具尸体,被俘21人。根据第312大团史的记载,165团在105高地(H6)牺牲50人,负伤180人,失踪7人,合计伤亡237人。

准备乘坐飞机开赴奠边府的法军伞兵。

105高地之战结束了,越军对奠边府进行的第二阶段总攻击也落下帷幕。接下来几天,奠边府归于平静,双方都利用难得的间隙休养生息。鉴于守军的顽强抵抗扛住了越军急风暴雨般的猛攻,4月7日法国战士内阁通过一项决议,给处于重围中的法军将士每人晋升一级。这个好消息由科尼少将和纳瓦尔中将分别电告守军。

与此同时,武元甲大将正对没能圆满结束第二阶段总攻击感到失落,他命令第102团团长阮雄生少校和第174团团长阮友安少校马上到指挥部向他报告情况,他想弄清楚为什么越军先后上了2个团的兵力,伤亡如此之大,却始终没能攻克小小的A1高地的原因。

4月3日清晨,也就是四打A1高地刚刚结束,阮雄生、阮友安和3位营级干部在黄文泰少将带领下,来到了战役指挥部。经过几夜战斗,他们都满面倦容,疲态毕露。显然,大家都没有从刚刚经历的恶战中恢复过来。不过,一见面,102团团长阮雄生少校就急着向武元甲汇报。看到干部们如此疲惫,武元甲有些于心不忍。他让阮雄生和阮友安一行先下去稍事休息,下午再行报告。

下午,武元甲和黄文泰在作战室听取了阮雄生和阮友安的报告。阮雄生头缠绷带,眼睛深深凹陷(显然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了)。武元甲关切地问他:“怎么受伤的?”“跟往常一样,弹片擦伤的,还好包扎得及时没有感染。”阮雄生答复。

“根据我们获得的消息,”武元甲说,“敌人也蒙受了很大的损失。我们经常听到芒清中心区的敌人判断A1据点会丢失。为什么打了这么久你们都没能攻克A1据点呢?”

“我们试了很多次,但就是无法突破山顶大碉堡!我们甚至用了80千克炸药爆破,但它就是岿然不动。”阮雄生和阮友安答道。

“为什么你们不找到碉堡口进去攻击?”

“我们试过了,但根本找不到出口。即便我们找到了出口,敌人的炮火覆盖太猛了,我们根本下不去。”

“照你们看来,”武元甲对阮雄生和阮友安说,“我们要怎样才能打下A1据点?”

阮友安抢先回答:“我们要组织和培养一批专门打坑道的队伍,在精通坑道战的干部带领下配备炸药和炸开山顶大碉堡出口,然后钻进去和敌人打坑道战。”

阮雄生想了一分钟,然后强调越军在进攻战斗中并没有获得绝对优势的兵力。相反,法军却能更快地把援军调到A1据点。此外,法军不仅炮兵火力猛烈,还有坦克出动反击。

听着两人的报告,武元甲若有所思,很快插话进来:“所以,你认为我们的问题是没能阻止从芒清开来的敌人预备队?是这样吗?”

“是的,”阮雄生回答,“我们试图消灭A1据点的守敌,但实际上,我们战斗的对手却是从芒清中心区出动的敌援军。”

“敌人能把我军从A1据点逐退吗?”武元甲大将又问道。

“如果我军能抢修工事,”阮雄生回答,“他们不可能把我军赶下A1据点。在这几天的战斗中,白天每个方向我军往往只有10多位战士,但敌人照样没能把我们赶下去。”

两位团长都请求允许他们继续打下去,彻底拿下A1据点,但武元甲没有答应。他心里很清楚,阮雄生和阮友安的表态只是为挽回面子,继续打下去除了徒增损失外,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对武元甲来说,当务之急不是重新组织对A1高地的进攻,而是要注意收集参加战斗的各级干部的意见,并从奠边府当地人中找到熟悉A1高地山顶大碉堡构造的人详细了解情况,然后再制定联合兵种攻坚计划,拿下A1高地。

当晚,武元甲大将在自己的宿舍——一间小茅屋里,用缴获来的法军罐头,招待了阮雄生少校和阮友安少校。对于武元甲安排的这次“盛宴”,阮雄生和阮友安面面相觑,感到十分惊讶,原本他们还以为自己没有完成战役指挥部交付的任务要被送上军事法庭呢。

经过了解,武元甲大将认为,174团和102团之所以没有攻克A1高地,很大程度是因为174团比计划进攻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导致174团的步兵冲击和炮火准备脱节,给法军炮兵和A1高地守军喘息之机,结果进攻失败。

在第二阶段战役总结会议上,武元甲大将特地对174团团长阮友安少校延迟半小时进攻提出批评。虽然阮友安深感委屈,但他没有辩驳,只是将此事谨记于心。

4月7日,武元甲大将召开作战会议,对第二阶段总攻击进行总结。在会上,他询问与会将领如何准备全面进攻——结果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由于之前的胜利,越军得以对敌实施包围,做好总攻准备,第二阶段总攻击从开局来说是好的(指D1和D2高地得手),武元甲特别表扬了312师师长黎仲迅和政委陈度。接着,他话锋一转,直言部分作战部队没有完成指定任务,导致整体战局没有突出性进展。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两眼直刺102团团长阮雄生少校和174团团长阮友安少校,但没有点名道姓地批评。最后,他号召全军必须继续毫不留情地进攻,采取包围和堑壕接敌战术,逐个孤立并攻克敌据点。武元甲的批评是对的,第二阶段攻势作战越南人民军之所以没能取胜,关键是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个错误就是武元甲所说的102团和174团没有利用兵力优势拿下A1高地,结果给了法军喘息时间并投入预备队争夺,东部高地群的形势被法军稳住。第二个错误就是没有完全消灭法军炮兵。尽管在第二阶段作战结束时,法军炮兵能用的105毫米榴弹炮只有12门,但法军的炮火还是有效地支援步兵(伞兵)粉碎了越军的冲锋,为东部高地群和于格特防区的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令人不解的是,法军炮兵阵地完全没有盖顶,而且在越军炮兵观察员一览无余的情况下,34重炮团打了这么久都没有完全摧毁法军炮兵。凡是有战斗经验的炮兵都知道,只要还有一门火炮,就要战斗到最后。战役结束后,被俘的瓦扬中校在谈到越军炮兵时很不屑,他认为如果越法两军炮兵位置对调,那么他可以在48小时内消灭奠边府内全部火炮。他说的确是事实。对一个暴露无盖顶的目标,通常一个炮连的3~4门炮只需进行几次齐射(3~4分钟打出20~30发炮弹),就能摧毁。但法军炮兵几乎都经历过越军的炮击,然而,他们并无大的损失,越军并未将其摧毁。据第4殖民地炮兵团2营营长孔布上尉讲,他的炮阵地在越军的三个阶段进攻中都成为对方炮兵重点轰击目标,虽然每次都有大量炮手伤亡和火炮损失,但从来没有损失到炮兵失去战斗力乃至无法支援步兵战斗的例子。

无法集中炮火逐一摧毁法军炮阵地,一是越军炮阵地设在地下室(射角有限,无法多个角度函盖),二是越军炮兵指挥官没有经验。他们的审讯员在和法军殖民地炮兵指挥官谈话时透露了另一个原因:由于第二阶段攻势中法军伞兵的反击对越军进攻的威胁甚大,越军步兵指挥官认为炮兵对伞兵的关注度不够,所以越军总部(武元甲和黄文泰)命令炮兵转移目标,从反炮战转移到压制和消耗伞兵部队,使法军炮兵得到了喘息之机。

奠边府战役中的越军105毫米榴弹炮阵地。越军105毫米榴弹炮是设在高地坑道里的。

实际上,自3月30日夜到31日凌晨D1高地高地失守后,法军105毫米榴弹炮的损失更多是因为越军122毫米重迫击炮和57毫米无后坐力炮、75毫米山炮造成的,它们比隐藏在地下室的105毫米榴弹炮威胁要大得多。白天,无论法军炮兵何时开炮,越军都会采取三发速射还击(此时的越军轻炮兵已经成为速射急转移的行家)。法军炮兵观察员只能根据炮口焰和黑烟捕捉目标,等到数据传回火控中心再到法军炮兵反击时(有时甚至155毫米榴弹炮也加入射击行列),他们早已转移。越军炮兵除了给法军炮手和炮连参谋造成伤亡外,弹药搬运组也在途中遭到越军准确的炮击,伤亡惨重,这其中就有不少军工——他们的伤亡人数在战役结束时将达到1200人。

经过一周的激战,法军在奠边府的控制区从4.8平方千米急剧下降到2.6平方千米。在西北防线,H4、H5高地到炮兵阵地——克洛迪娜防区地形都比较平坦,不适合防守,只有105高地相对较易防守。在东部高地群,只有A1高地和C2高地有地利之险。因此,法军接下来的防御重点就调整为东保A1,西守105高地。

在奠边府环形防线内,各种弹药的储备量急剧下降。4月6日,法军进行了统计,105毫米榴弹炮只剩2.6个基数,即每门炮455发炮弹,155毫米榴弹炮只剩120发每门,120毫米迫击炮只有110发每门(更为遗憾的是,这天美军的3架C-119运输机把装载的炮弹一股脑地投到了越军战线)。这些炮弹只够榴弹炮群打上一天,120毫米迫击炮打上2个小时。此外步兵连的60和81毫米迫击炮弹药也严重不足,甚至连地雷都不够。在核心阵地上,只有4辆坦克堪战,航岗也只有2辆能打。4月5日夜到6日凌晨,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1、2两连177名官兵伞降奠边府。为了让第1伞降轻步兵团2营4个连完全集结在奠边府,法军于5日夜到6日凌晨在105高地投入了4个伞兵连,伤亡达220人!

成建制的伞兵营是有限的,守军各营在战斗中伤亡惨重,光是投入伞兵营已经无济于事,给各营补充兵力也是当务之急。为此,法国人开始病急乱投医。

4月5日夜到6日凌晨,法军开始试验一项新的行动,把未经过严格伞降训练的志愿兵空投到奠边府。对这个举动,朗格莱从伞兵角度出发表示强烈抗议。他认为这些志愿兵在没完成完整的伞兵训练课程前不应该在奠边府进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跳伞,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科尼的参谋苏瓦尼克上校(一名1937年即服役的老伞兵)尤其反对这项提案,他认为让这些没有受过完整地面和跳伞训练的志愿兵在夜空中冒着越军高射机枪火力进入奠边府简直就是自杀。然而,河内的法军速成伞兵学校却指出,只要风速低,这些志愿兵第一次跳伞的伤亡不会比正规伞兵高。4月5日,法国远征军总司令纳瓦尔中将致电德卡斯特里上校,决定进行这项实验,让志愿兵在奠边府进行他们的第一次跳伞。由于伞兵部队实在不多,因此这项举措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纳瓦尔很关心伤亡率,他要考虑这项行动是否值得常规化。经过首夜的试验,德卡斯特里上校报告志愿兵都成功落下,没有伤亡。

这项提案一经通过,法国远征军就开始从全印度支那各个作战部队中征集志愿伞兵。出乎意料的是,全军官兵踊跃报名。留在后方、没有随主力赶上奠边府会战的第7阿尔及利亚步兵团5营68名官兵中就有52人报名参加,甚至发生了第3外籍军团步兵团2营(营长:卡巴雷贝尔克少校)全营报名参加的“盛况”,但该营的报名被科尼少将拒绝。因为他怀疑整营报名是营长搞的鬼,肯定有不少人是“被报名”的。而且退一步说,如此众多没有受过伞降训练的官兵,也无法成建制空投到奠边府,这么做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根据统计,报名的志愿者人数在1800~2600人之间,有将近四分之一是非洲甚至越南籍官兵。在这些志愿兵中,有682名志愿兵于4月到5月初被空投到奠边府,对很大一部分在奠边府空降的志愿兵来说,这是他们战斗生涯中(甚至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战斗跳伞。

这些志愿兵是如此急于参战,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在机场等上几天,直到天气状况允许机群起飞,他们才能搭上顺风机飞抵目标。有时他们乘机飞抵奠边府时因当地天气恶劣,飞机中断任务而不得不返回河内,在下一次跳伞进入奠边府前又得等上漫长的几天。这些勇敢地进行人生中第一次跳伞任务增援奠边府的志愿兵,被法军称为“奠边府内最勇敢的人”。尽管他们的命运和守军一样悲惨,但却赢得了守军的尊敬,朗格莱就很佩服他们的勇气,称应该给每一名在奠边府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战斗跳伞并幸存的官兵挂上伞兵翼章,以表彰他们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无疑,这些志愿兵是奠边府战役中另一个插曲,是勇气的化身。

犹豫不决的美国

越军发起的第二阶段总攻击给予西方强烈的冲击,连美国政府都预感到,奠边府有可能守不住了。虽然艾森豪威尔不喜欢法国人延续他们的殖民统治,可也不希望把印度支那交给共产党,否则整个东南亚都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担心之余,老道的艾森豪威尔想拉英国人一起出兵。4月1日,艾森豪威尔给英国首相丘吉尔写了一封冗长的信。信的内容主要是英、美、法牵头,搞一个东南亚军事同盟,职能无外乎就两条,一要强大,二要为本地区的“反共事业”奋战。谈到出兵印度支那的问题时,艾森豪威尔认为,即便英美联合出动,也只搞海空作战,地面作战必须由法国人自己负责。与此同时,美国参联会主席雷德福上将也和三军参谋长紧急磋商印度支那战事,研究万一法国政府请求,美国该如何对印度支那用兵的问题。但他的提案遭到了美国四个军种的强烈反对,特别是陆军参谋长李奇微上将,更是坚决拒绝出兵。他从各种军事角度出发,认为采取海空介入印度支那的方式不仅不会控制住战争规模,相反还有可能打出第二个朝鲜战争,这是美国所需要极力避免的。李奇微的话有理有据,让雷德福无法反驳。

美国军界的态度都如此,就更不用说英国了。英国首相丘吉尔可谓老谋深算,早就看出了法国是不可能保住他们在印度支那的殖民统治的,只不过是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手段“体面”退出罢了。

除了政治形势,英国国防部对印度支那的战争局势的判断,也比法国人客观。1953年初,大英帝国三军联合参谋部就准确判断出战争主动权已经落到了越盟的手上,法国人在那产的胜利只有战术价值,而没有战略意义。既然英国军方对战场态势是这个意见,那么丘吉尔首相就更相信,法军在战场上是不可能决定性击败越军的,英国对印度支那的政策应该果断调整为舍弃北越,保住南越,以此做为印度支那和中国的缓冲地,也就是“朝鲜模式”,以某条北纬线为界,南北分治。应该说,丘吉尔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他的政治嗅觉也十分灵敏。日后的日内瓦会议上,东西两大阵营共同接受的,果然就是他的“朝鲜模式”。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不少鹰派人士还是积极寻求出兵印度支那,这给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不过,美国国内的鸽派势力同样强大,两派争执不休,艾森豪威尔依然处于观望中,决心难下。

看到美国迟迟不出手,法国人急了。4月5日夜,法国总理拉尼埃和外交部长皮杜尔紧急约见美国驻法大使都龙。皮杜尔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向都龙提出希望美国派海军舰载航空兵攻击奠边府周围的越军阵地的请求。这可是法国第一次“非正式”请求美国出兵介入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

接到都龙的急电,艾森豪威尔总统马上主持召开新一次国家安全会议,抛出了参联会拟订的作战方案:一旦美国介入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美国在第一阶段必须向印度支那投入陆军7个师和大量支援勤务部队合27.5万人,其中空军8600人,海军35000人。

雷德福强烈建议出兵,李奇微上将仍坚持反对,他指出一旦介入战争,对美国来说将是又一个“朝鲜战争”的翻版。这种战争对美国有害无利。争论之际,丘吉尔给艾森豪威尔的信也到了。在信里,丘吉尔向艾森豪威尔表明了英国政府的态度,那就是英国不会参加所谓的对印度支那的联合军事行动,奠边府战事如何与英国无关。

丘吉尔的信,无疑给刚刚有介入印度支那战事希望的艾森豪威尔浇了一盆冷水。不过,他依旧对英国抱有一线希望。为了说服丘吉尔,艾森豪威尔决定派杜勒斯出使英国。

4月10日,满怀拉拢英国一起军事干涉印度支那的杜勒斯,在机上做着他的黄粱美梦的时候,奠边府的厮杀正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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