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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结 论

作者:王家俭 当前章节:15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15

(一)

(二)

(三)

(四)

征引与参考书目

甲档案、官书与文献汇编

乙专书

丙论文

丁中文报纸杂志

戊曰文

己英文

索 引

序 一

王家俭先生早年关于魏源《海国图志》等著作,提出世界知识与经世思想的问题,对学术界影响至为深巨。王先生兹凭借其二三十年来的研究,对19世纪中国水师及海军,以李鸿章创立北洋舰队,建筑船坞、基地以及培养训练人员等为主要个案,洋洋数十万言,蔚为一巨著。王先生对19世纪西洋海军之技术、设备,极为熟悉。兹则就李鸿章建立舰队之背景与经过,以及所牵涉到之财政制度与政治问题一一详论,深中竅要。笔者三读此书校样,凡笔者所能想到的问题,本书皆已有精详的解答;凡笔者所能想到的史料,如当时人的文集、日记、自述,以及英国外交部及海军部档案,王先生皆已细心利用。兹仅就李鸿章任直隶总督期间的政治地位问题,略作讨论,以供读者参考。

李鸿章(1823—1901)于1870年受命为直隶总督,这当然是省级官职。但是他又具有若干中央政府的职能。直督负有保卫畿疆的责任。李鸿章的淮军在直隶境内,有三十余营(每营约五百人)驻天津保定,及天津北京之间的杨村、河西务等地。(1)李氏受命为北洋通商大臣,长驻天津(仅于冬间津河冰冻时在保定),接见各国公使,并随时与总理衙门联系。1874年日本犯台湾,李氏受命督办北洋海防,任务包括山海关、辽东、山东等口岸。1879年日本并琉球,对朝鲜的威胁已显明。李鸿章筹款购置英德战舰。1888年,北洋舰队正式成立。在这中间,1885年清廷设立海军衙门,光绪皇帝的父亲醇亲王奕▌出任总理海军事务王大臣,李鸿章与庆郡王奕劻为会办大臣。此项兼职,亦表示李鸿章有中央官的职能。

但是李鸿章虽然有北洋通商大臣、督办海防、会办海署等职务,在筹措款项时,必须有朝廷的准可,以及受命协济款项的重要督抚的合作。李鸿章的淮军,在1891年左右每年收入约220万两,由已有谕旨立案的下列各省厘金和海关关税接济:江苏藩库及湖北军需局(主要都是厘金),及江海关和江汉关的洋税。(2)光绪元年(1875),总理衙门为海防筹款,曾与户部协商,奏准由下列各省关每年共筹400万两,分解南北洋为“海防专款”:江苏、浙江、江西、广东、福建等省厘金;粤海、闽海、浙海、山海等关的“四成洋税”。但是因为当时各省关尚有更紧迫的应解之款,如惠陵工程(营造同治皇帝的陵墓),京饷(径解户部的要饷),以及西征协偿项目(提前供应左宗棠用兵新疆所需各省协饷,及各海关奉户部命分期偿还左宗棠所借洋债)。结果虽经李鸿章向各有关督抚呼吁,而海防专款解到北洋的,1875—1880年六年总共仅为应拨原额之30%;1881—1884年每年为应拨原额的51%—53%。1885年海军衙门成立,户部原拨南北洋海防经费总额400万两全归该衙门,李鸿章的北洋海防经费改为由该衙门发给。结果,北洋海防经费实收略有增加:1885—1886每年实收原额的71.5%;到了1887—1888年,每年所收则降到原额的56.7%。1889年北洋海防经费实收仅为原额的48%,但1890年增为原额的69%。是后一直到中日曱午战争(1894),北洋海防经费每年仅能维持原额的63%。

李鸿章如何利用上述款项购置英、德制之军舰,派遣福州船政局的优秀毕业生出洋深造,设立水师学堂,同时建立旅顺船坞,以供铁曱战舰维修之用,又经营大沽、威海卫等基地,建筑炮台?本书提供关于这些问题的定论。王先生同时也注意到设立海军衙门之年,也就是清廷决定大修园囿之年。起初是重修北京紫禁城内的三海(即今日犹存的中南海及北海)。醇亲王于总理海军衙门之外兼管神机营。三海工程也由他主持(实际上乃由奉宸苑郎中立山总办)。三海工程于1885年动工,1888年修竣,费用高至586万两,其中挪用海防经费总数为140万两。接着慈禧太后要修建颐和园,工程处亦由醇亲王主持。颐和园的修建,自1888年开始至1895年尚未竣工,已用巨款1153万余两。其中由海军衙门拨款及该衙门报效共计92200两;而利用海军名义而设之“海防捐”及“海防新捐”(本书398页),计共达465万之多。李鸿章亦不能不为太后服务。先是,于1887年李鸿章曾应醇亲王之托,为三海工程向天津礼和洋行(名义上为德华银行)借款98万,奏准由闽海、江海两关分年发还——这是李鸿章第一次放弃他自定的不借洋债的原则。同年李氏在北京时(他每年都去北京至少逗留旬日),醇亲王要他写信给全国富庶之区的督抚,希望能集资200万两为“万寿山工程”之用。李氏当时以“恐难办到”为词,婉却其要求。但是,第二年醇亲王再来函催促,李氏乃作函与两江、两广、湖广、四川等省督抚,强调慈禧的丰功伟业,及光绪皇帝“为母后建园祝嘏之孝,……凡在臣子,敢不仰体圣主之心?”这次集款以“筹备海军用款”为名,连同直隶本省的20万两,共收260万。可惜的是这些资源不能用于续购船舰。1891年,户部为了借拨园工的压力(以及当时户部尚书翁同龢对海军之缺乏认识且对鸿章不同情),奏准明令南北洋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暂停两年,即将所省(现)银,解部充饷。北洋舰队自1888年成立后即不添一船;而日本即在此时添购新舰新炮。后来曱午战争的大东沟海战中,华舰不如日舰之速,为致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当时李鸿章如果坚持添购新舰,便是与颐和园工程直接竞争。这可能是他当时的一个主要考虑。太后他是不能得罪的。(本书403页)

1886年5月,醇亲王奕▌巡阅北洋海军,到天津传见淮军将领及水师提督丁汝昌并接见各国领事后,出海巡视,到旅顺、烟台往返十余日。在烟台并曾接见英、法海军高级军官。李鸿章(丙戌四月随醇邸巡海呈教)诗云:(3)

雕弓玉节出天阊,

士女如山拥绣裳。

照海旌旗摇电影,

切云戈槊耀荣光。

佽飞禁旅严千帐,

罗拜夷酋列几行。

德协谦尊齐赞颂,

力辞黄屋福威扬。

万千气象蜃楼高,

忽地齐烟涌六鳌。

慈佛护持看献瑞,

仙舟共济敢辞劳。

自怜坚壁心偏苦,

却愧屯田 诏屡褒。

无限临岐依恋意,

漫吟潭水答云澈。廿五送至北运河祧花口而返。蒙诵“祧潭千尺”之句为别。

次年(1887)鸿章在北京时曾阅看昆明湖水师操演,有四首七言律诗呈醇亲王(外有五言诗六十韵)。(4)兹钞录四首律诗中之二首,分别表达李氏办理海军之心志及其对自己政治地位的看法:

犀兕群推百炼锋,

阿童竞说水中龙。

即今海国争雄长,

何止滇池备折冲。

神策六军归上将,

鬼方三载念 高宗。

车攻吉日还周雅。

喜复 中兴觐盛容。去岁始定议规复昆明湖水操旧制,改隶神机营、海军衙门管理。健锐营为乾隆问征金川时奉旨创设。

北军自将异他师,

位冠荆韩地不疑。

僚佐班高唐节度,

典章气肃汉官仪。

重瞻 列庙行围处,

正值深官侧席时。

驻辇尚蒙 慈寿诏,

久知 文母是轩羲。扈从道中 召对,蒙 皇太后垂询阅操事甚悉。

刘广京谨序

1998年9月

【注释】

(1)李鸿章,《李文忠公全集》(南京,1902),〈奏稿〉,卷17,页10下。

(2)参阅王尔敏,《淮军志》(台北,1967),页282—283。

(3)《合肥李氏三世遗集》:《李文忠公遗集》,李国杰编(1905;台北影印,1966),卷6,页19。

(4)《合肥李氏三世遗集》:《李文忠公遗集》,卷6,页19至21。按李鸿章1887年所作之五言古诗六十韵为“醇邸召游适园”时所作。回到天津后复参照奕▌所赠之适园风景洋式照相簿,改定其诗。此诗赞叹适园(奕▌在北京西城的园囿)规模宏大、林木花丛之美、楼台亭阁之清幽;惟最后十几句则以北京与古咸阳比较。并引仙佛思想,认为其极致仍不漠视现实。鸿章说他自己并没有园林的寓所:平泉未有庄,石淙行就芜。骠骑不为家,敢谓忧匈奴。南望淮山深,慨然念故墟。

序 二

老同学王家俭先生,于退休之后,犹研究不辍。继其过去近四十年之功力与成就,完成此一部四十万言之专书(monograph)——《李鸿章与北洋舰队——近代中国创建海军的失败与教训》。今行将出版,邀余为其作序。余虽对此一专题并无深入的了解,惟以不仅在大学时同班,毕业之后,复因同受业师郭廷以先生之影响,均对中国近代史有浓厚的兴趣;又都选择了此一领域,终生从事。数十年来,他以教书为主,一直在师大授课,却并未停辍过研究;我则以研究为主,一直在中研院近史所工作,但也长期在师大兼课。师大与中研院既同在台北一市,交通便利,又有电话相通,因而切磋琢磨,慰勉鼓励,亦数十年如一日。即其于退休之后,远赴加拿大定居,亦仍然书翰往还。其间还在各地学术会议中相遇。自然他每次返台,必定相见相叙,一如往昔。今嘱为其书作序,盛情难却,厚意深感。乃不揣冒昧,毅然为之,非不知一己之谫陋也。

“李鸿章与北洋舰队——近代中国创建海军的失败与教训”,是一个很重要的题目,而细阅本稿,深信于出版后,必定也会被认为是一本很有分量和很有贡献的专书。因为不仅在当时——晚清时期,即进入民国直到抗战胜利之前,海军的重要,几乎可以说是一直关系着中国的命运。所谓“年来洋务日密,偏重在于东南”(1874年,沈葆桢语),东南即指海疆。自鸦片战争(1839—1842)以来,历经英法联军(1857—1860)、日军犯台(1874)、中法战争(1884—1885)、曱午战争(1894—1895)、八国联军(1900—1901);入民国后,日军占领胶澳德租借地,沿胶济路进兵达于济南(1914)。九一八后,日军占领东北(1931),攻击淞沪(1932),至于七七事变及八一三进攻上海(1937),展开全面侵华。这一切重大的外力入侵,无不由海上而来。其中,曱午战争中国海军的主力——北洋舰队——全军覆灭,更是国防上转折的重要关链。中国的海军自此一蹶不振,直到第二次中日战争(1937),中国的海军,还没有一条吨位及武力可以与对方相抗衡的舰只。

北洋舰队为李鸿章所创建,从起始(同治年间)到终结(甲午)二十年间,历经极为复杂曲折,挫折困难纷至沓来。是以欲研究近代中国的海防,便不能不重视中国的海军;欲了解中国近代的海军,便不能不以北洋舰队为关键;欲检讨北洋舰队,便不能不重视李鸿章这一核心。王家俭先生以北洋舰队来检讨创建海军的失败与教训,不仅将李鸿章与其并列,而且将李氏置于舰队之前,实在是思考有素,观察深入的抉择。

过去对于中国海军史的研究,虽然并非无人,然能达到谨严之学术水准者,并不多见。至于深入海军之主体——北洋舰队——作完整的检讨者,更属“凤毛麟角”。综清末时期(1895—1911),虽也有不少的著作,但因震于曱午之惨败,其内容大体诚如本书“绪论,’中所言:“皆以曱午战争为主轴,其中包括陆战、海战、外交,并不以海军为限。且其内容大多辗转抄袭,亦并非纯粹的著述。但为海军保留不少可贵史料和许多批评意见,可供日后研究海军史参考。”“清末对于海军史可谓有记述,而无有研究。”民初时期(1912—1949),虽然在量的方面,已较清末为增加,但质的提高,仍然有限。称得上学术性的成果,在专书方面仍然欠缺。论文方面,除张荫麟的《曱午战争中国海军战绩考》等极少数的文章之外,其余大多不够谨严缜密。海峡两岸分立时期(1950迄今),在长达近半个世纪中,诚如本书“绪论”中所言:“其间前期以军事对立,政局不定,故学术之研究亦难开展。自改革开放以后,两岸关系渐趋和缓,海军史的研究方日渐热络,尤以大陆为然。不仅有关海军史料发表日多,而研究人数亦大为增加,为海军史的研究投注一批新的生力军。至于研究的层面也愈来愈为广泛,而研究的水准也较以往提高。”关于“北洋舰队”的专书,则以威其章之著作最为受人注目(1981年,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在济南出版)。威氏另有《甲午战争史》,于1990年由人民出版社在北京出版。该书虽非专为北洋海军而写,但却于北洋舰队在甲午战争中的战斗与调度指挥,功过是非均有周详而谨严的论述。就凭这两本书(当然威氏还有其他不少的相关著作),在中国大陆上有关北洋海军的研究,已经可以称得上允执牛耳了。两岸之外,在美国尚有John L.Rawlinson:China’s Struggle for Naval Development,1339—1895(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7),也应列于与北洋海军有关之一本深具水准的专著。

不过,环顾海峡两岸,以及国际间的著述,王家俭先生的成就仍有其独特的优长。第一,他是一位研究中国近代史甚至中国历史的学者,他治学的基础与范围均相当厚固与广泛,似并非为一般学者均能具有。第二,在这一研究成果繁茂的时期中,他起步较早,而且终生从事。他于1957年由桃园县的杨梅中学往省立新竹中学任教之后,便已开始。那时候,他有志于投考台大历史研究所,但报名的条件需要一篇论文或读书报告和一份日后的研究计划。他托我为他借到一套魏源的《海国图志》,回去逐细阅读。之后,他不但完成了一篇报告、一份计划,1960年也考取了台大史研所。在1963年,以“魏源对西方的认识及其海防思想”一篇论文,获得硕士学位。随之被师大延聘回历史系任教,直到退休。四十年间,他的研究从未中断。诚如他的学生叶高树在他1994年8月退休之后,于中研院近史所的《近代中国史研究通讯》学人简介版中所综结:“综观先生三十年的研究业绩,阶段分明,自成体系。第一个十年,以魏源研究为起点,扩展为中国海军史研究;第二个十年,既掌握现代化与区域研究的学术动态,又将重心置于明清思想史的探讨;第三个十年,则分就魏源、思想史、海军史三大领域,进行总结式的研究,从而完成以海权与思想考察近代中国变局的体系。”由以上可以看出,他所治学基础与范围之深广,历时与专业之久长,均令人叹服。而于退休之后,集数十年之功力与成果完成本书,则不仅于其过去丰硕之著述中,益为增强其阵容;而于今之析论,亦更显其识见。以此衡量,在台湾及其他海外地区的学者,于北洋海军的研究,亦罕有伦比。

本书就整体而言,架构宏阔、次第井然,于有关之重要问题,几均已纳入,且能前后左右呼应,并保持完整之体系。参阅文献甚广,且多为直接资料。如各国档案、当事人之遗留资料、报刊杂志、个人文集,以及当时人著作,后人研究的成果——专书与论文等。加以作者本身功力之深厚,乃使述事明晰,析论客观。既鲜标新立异,亦不附会世俗流言。不仅能据坚实史料,作忠实之叙述;并能缘篇章之宜,有重点之释论。务期历史之真实,得以重新建立。人事之是非,有允妥之判断。此均为本书最大之优长。本书对于李鸿章颇多称述,兹亦于此将个人之观感略加说明。

首先,李鸿章由于才气纵横,见解新颖,言辞锋利,本易遭人忌妒,引发诟议。曾国藩于保举他担当方面大任之时,特别称其“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见其对之提撕箴勉之深。故鸿章于军事进展顺利,初获中枢倚信之时,即随时展现其才华识见与气魄抱负。于同治时期成为总理衙门之外的洋务建设另一枢纽。其许多超越时代的见解,如今读来,仍深为人叹服。同治初年,他建言变更科举,加强科技人才培养与取用,已十分突出。同光之际,他对于海防与国家情势所作的分析:“历代备边,多在西北,其强弱之势,客主之形,皆适相埒,且犹有中外界限。今则东南海疆万余里,各国通商传教,往来自如,麇集京师及各省腹地。阳托和好之名,阴怀吞噬之计,一国生事,诸国构煽,实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同时并指出:“轮船电报之速,瞬息千里。军器机事之精,工力百倍。炮弹所到,无坚不摧。水陆关隘,不足限制,又为数千年来未有之强敌。”(见《同治朝筹办夷务始末》,卷99,页14)此种见解,何其深入洞彻!不论朝廷与地方文武官员,无人可与伦比。

及进入光绪一朝,鸿章的锋芒,并没有因批评诋毁而有所减淡。然自曾国藩、文祥相继谢世,恭亲王又失势于后帝,已无人能给予有力的支持。故鸿章虽因其本身之勋业才干,仍然得保其权位,却不可能减卸反对者加诸他的压力。光绪十年,朝局变动,恭亲王罢黜、醇亲王奕▌秉权,贝勒奕劻管理总理衙门。奕▌一向保守,缺乏远见,不可能给鸿章充分支持。奕劻不仅能力不足,而且性格较为贪私,与鸿章更属貌合神离,甚至有所顾忌。即深具影响力且行事较为正派的张之洞、翁同龢,也各有其樊篱,难以协力,甚且更时有掣肘。至于那些为数众多的保守势力,就更不必说了。在皇帝和太后方面,只要看曱午战后的戊戍政变与庚子拳乱就可以知道。李鸿章仅以个人之力,如何能成就划时代的大事呢?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假设晚清时期,自入光绪朝以来,没有李鸿章其人,情势又将会是如何呢?环顾当时人物,实在还找不出一个人能和他等量齐观。检讨海军,尤其是北洋舰队的建立与发展,如果没有李鸿章这个人,结果又将会是如何呢?至少,就笔者个人的观察,恐怕情况会更为恶劣。观恭亲王垂老时再出之懦弱无力;翁同龢之开缺回籍受地方官管束,八国联军后仍须倚李鸿章结束残局,以至于鞠躬尽瘁,便可以看出其轮廓了。尽管历史的进程,并不能假设。但史实的论断,却不能全然排除推理的功能。

兹再以梁启超的论评为例,梁氏与李鸿章可谓并世之人,又颇热衷政治改革,才华横溢,自视甚高。其《李鸿章》(一名《中国四十年来大事记》)一书,撰成于光绪二十七年一月,距李鸿章之逝不过两月。故阅历人事,认识较真,体会较切。虽属撰述,仍饶富史料价值。在此书之中,梁对李鸿章时有批评指摘。但综合大体,却相当予以肯定。他将李与左宗棠相比,谓:“左李齐名于时,然左以发扬胜,李以忍耐胜。语其气量,则李殆非左所能及也。……两人洋务之见识,不相上下。……左文裏幸早逝十余年,故得保其时俗之名。而以此后之艰巨谤诟尽附于李之一身,文裏福命亦云高矣!”(梁著《李鸿章》,页164)又将李与张之洞相比,则云:“十年以来,与李齐名者,则张之洞也。虽然,张何足望李之肩背?李鸿章实践之人也,张之洞浮华之人也。李鸿章最不好名,张之洞最好名。不好名故肯任劳怨,好名故常趋巧利。之洞于交涉事件,着着与鸿章为难,要其所划之策,无一非能言不能行。鸿章尝语人云:‘不图香涛作官数十年,仍是书生之见。,此一语可以尽其平生矣!至其虚橋狭隘残忍苛察,较之李鸿章之有常识有大量,尤相去霄壤也。”(同上书,页165)

今王家俭先生著此书,既已尽其章节井然,脉络分明,资料详备,内容丰赡,使北洋舰队之历史与李鸿章之苦心经营,连为一体,重新呈现。复适时适地、于其中之利弊得失,以事实为之透视。最后并作总体性的综结,以探究李鸿章思想基础。认定仍在于儒学,并认同刘广京教授的见解:“鸿章具有儒学的经世思想,其所作所为即使在他功成名就之时,亦无明显迹象显示他已偏离了儒家的准则。”然后析论何以他未能触及中国社会与政治的基本改造?认为实由于所处的现实环境使然。以当时中外局势之紧张,海陆同时告警,自强运动之所以军事为优先,实有其紧迫性与必然性。更何况当时政治权威和儒学权威都已发展到偶像化的程度。在君主专制和儒学僵化双层的约制下,自强运动的领袖们在从事维新时,本来即没有太大的空间可以放手去做。即使在局势紧迫之下,作有限的改革,也难免要遭受君权的约束和保守士大夫(如清流之类)的掣肘。(本书第十一章结论(一))

然后再从李鸿章个人条件与处境,诸如他本身于海军知识阅历之有限,其地位与权限之不足,慈禧太后之自私而缺乏识见,枢垣大臣以至地方大吏之配合不足等,来解释其推行之困难;再以海军经费、人才、技术转移、训练教育等各方面作一检讨。亦及于整个国家之政治、社会、经济、教育等之不能配合。(本书第十一章结论(三))最后更提出总结。认为:“为了保卫海疆,自必加强海防;加强海防,势必建设海军;而海军的强弱,则又必将影响海权的伸张。故海防、海军、海权三者,实为密切相关,连为一体。而李鸿章的海防策略之由近岸防御而近海防御;由近海防御而远洋防御三度的演变,亦殆与海军军力的发展隐相配合,殊非偶然。虽然曱午一战,丧失海权,但前人的努力亦非白费。遗规犹存,经验宝贵,可资借鉴。而其他诸多的典章制度、組织法规、教育训练,以及一系列有关海军设施,亦皆为中国海军奠定了一个初步的基础,形成为中国未来大海军发展的一个新传统。”(本书第十一章结论(四))

以上已将所有对王家俭先生本书之观感,作要略之概述。惟个人之意见以及征引梁启超之论评,虽然多与本书相契合,但却均属直观与感受。诸如自甲午战后,百年来叙论及李鸿章与北洋舰队者,何啻数十百家。而惟有王家俭先生谨严客观整体深入所完成的本书,最有资格作为定论。诚然在数千年所历经的时光长河之内,在九万里所发生的人事纷纭之中,不论李鸿章与北洋舰队,均不过永恒中的一刹那,沧海中的一粒粟。从而这一本著作,在汗牛充栋的史书中,其贡献自不宜强调。惟真理永恒,这本著作于史学的求真求实,人事的是非分明,其裨益却将不可磨灭,存诸永恒。

吕实强

1998年8月25日于台北市

南港中研院近史所

序 三

同门学长王家俭先生,德望冠时,名重士林,学殖深厚,著述宏富。生平治史,兼长清代与近代,各具重大建树。通识清代学术、政教、制度、外交、军事以至各色人物品鉴。惟毕生专擅,以研治近代海防海军致力最勤,成就最大。同道学者,一向推尊为近代海军史名家,四十年来,久著令誉。历来常读家俭所著有关海防海军之书已不下四种之多。今复拜读其新出巨著:《李鸿章与北洋舰队》,自是当代学术重大贡献。当视为清代海军史之总要,足备清史典制之一格。

研究历史,近世学界恶习,不就史料史实建树正确基础,徒务凭空创设理论欲求倡为解释之管钥,立定典范之标帜。自是凭恃聪明,假借识断,急求结论,竞图创新。于争奇斗艳之中,为惊世骇俗之言,自然逞快一时,必至贻误后生。前此之论次人物,诬曾国藩为“刽子手”,诋李鸿章为“卖国贼”,讥盛宣怀为“买办官僚”。自是不费心力,任情讥弹,省力省时,标签鲜明。再加上一时政治倾向,否定前代,挞伐旧物。遂至迅速流布,天下披靡,人人视为不刊之论,至理名言。真是谈史之家何其易为如此?

有关李鸿章之诬论,所见岂少哉。世论之谬悠,铺天盖地而来,政治首脑亦引用为口头禅。实正淹没先代重大功绩,抹杀前人智慧心血。不识史实真相,乃学者之孤陋,妄言诬蔑前史,尤负士人天良。欺愚当世,罪不可逭。我人所见此类谰言论史者,何其多如牛毛。

家俭治史,投入近代海防、海军、海权之领域,凡四十余年,积以四十年之悉心考求研究,综合而著述此一巨著,实是毕生学问智慧累积之作,未赶时髦,不求近功,于今日瞬息遽变之风气,何其格格不入;于今日学人之熙熙攘攘奔走功名者,何其不侔。且于其摒却教职息影退休之后,尚孜孜不倦,奋力完成清代海军史巨著。实足见其诚笃学养之深厚,专门攻研之志节。不禁令人肃然正视。家俭倾四十年之功力,熟操史实经纬,洞悉委婉关节,殆非率尔操觚,妄肆雌黄者所能比侔。我人拜读此书,自当潜心静思,深加体察作者之用心与其献言。

我辈今世研究李鸿章之同道,决不敢大言欺世,以创造理论招摇哗众。惟深信一点一滴建树,一枝一叶理清,从而就事论事,略能提示可取公信之史识。李鸿章为清代重要人物,决难信口妄加定评。鄙人三十年来有陆军方面研究,曾国藩之湘军,李鸿章之淮军,以至晚清之练军,与勇营制度。自信能充分掌握史乘,于一代军制有重大贡献。且亦自信识断足以恒久参证,经得起考验。家俭嘱我写序,正为对我之肯定。然我于李鸿章应只专长其淮军一端,而于其他方面尚未能自为是论。以论李鸿章之海军,则只能以门外汉自居。所幸于李鸿章尚具几分认识,决不会任意攻诋。基本而言,决不会随便厚诬李鸿章为卖国贼。李氏为万人唾骂,百世蒙羞,乃世俗常情,非历史之定评。英雄伟人岂计及乎此?家俭此作,布远势而彻原委,顾及海军全部史乘。可谓面面周顾。处理此一内涵复杂层面多样之专题,实为不易。

须知近代海军纯袭西洋体制,实是全盘西化。前无因袭,一切初创,已是启步不易。更大之问题在于中国原有水师,西人译作“Water Force”,已与Navy有清楚区别,二者毫无相同,后人实易分判。

不单是李鸿章一人,晚清主政者俱多不能大力突破之第一关节,在于革除水师,改建海军。是以家俭此书,先自固有水师谈起,世之论海军者,未尝有所论列,此书则清楚交代,以见固有格局之一定背景存在,是晚清改革家一个面对之难题。清代固有水师,沿海七省所恃以防缉盗寇,依为海上长城。抑且福建之防蔡牵,广东之防张保仔,浙江之防布兴有,有清一代,沿海防御盗寇,已是久著战功,全国共知。清代南北海防,俱恃广东水师、福建水师与江南水师分驻巡弋,以靖海疆。各设提督统率,师船炮艇,亦是骈帆连樯,各有水师营伍。此一全国性之水师,如何一旦废除解散,是清廷中枢所面对之问题。

中国有识之士,于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提示设厂造船者有魏源,实践仿造轮船者有潘仕成、许祥光、郑复光。国人觉识未尝不早,实主国政者之清廷则仍漠然视之,全无计虑之图。惟至第二次鸦片战争(1857—1860)后,始因朝野之谋求自强,而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丁日昌等疆吏起而仿造西洋船炮。因而先后创设江南制造局(简称沪厂)、福州船政局(简称闽厂),以兴造洋式轮船。此在家俭书中有清楚详细交代,亦应可见出其中締造艰难,推展不易。

以当年勋威卓著之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等人之大力推动,闽、沪两厂连年造船不少。至此即显露新旧体制交替代嬗之艰难。各厂造出轮船,不能就厂维持应用此船,自必移交各省担当海防任务。殊不料各省疆吏,无不视为赘疣,一概拒绝接受轮船,使曾国藩必须以南洋大臣地位,自行筹款另組舰队,以维持闽、沪两厂所造之轮船。此即家俭书中所论之“江南轮船操练局”和“福建轮船操练局”,可以视为中国自我创成之两支新式海军舰队,俱当出于曾国藩之手。阅读家俭书,当知言新式海军者,不能抹杀曾氏地位。实真正代表中国自创海军舰队之始,其时俱当同治期间。

凡此前事背景,曲折来路,正见故旧体制难作改易。既得利益者安故守常,亦决不肯轻言更张。旧有水师关系文武地方官一定权势,各省亦待后知后觉,决不肯另筹巨款,以保养一支新舰队。至于其他兴革,亦多类此,此乃晚清政治一个繁难死结。

家俭探述背景渊源,使后世见及曾、李、左、沈忠谋硕划,虽有利国家,实步履维艰。创建海军,历经迂曲委婉,非一蹴而就。

晚清中枢政要真正重视海防,已迟至同治十三年(1874),实因日军侵台,只入侵台湾南部已使清廷穷于应付。由于此事不免丧权辱国,自此教训,清廷始知电报通信之迅捷,海防必需强大舰队巡防。因而朝野展开海防议论,封疆大吏各省督抚无不参与条议,归趋众谋佥同,无不视海防为立国要图。由是朝廷决定海防经费之筹措以每年四百万两为度,遂至将开办海军要务委由南洋大臣沈葆桢,北洋大臣李鸿章分任其事,此时已至光绪元年(1875)。中国中枢朝廷,至此始正视创建海军。

由于南洋大臣沈葆桢主动让并海军经费,遂使此笔经费集中作为创建北洋海军之用。家俭全书重心,至此进入密集研析阶段。正足表现全书主体。

在晚清一个朝政环境之下,李鸿章受命创设海军,一切擘画经营,完全重新做起,一意效法西洋,一致全盘西化。包括采购铁曱舰,聘雇洋将统领教习,辟建旅顺船坞、大沽船坞;建置旅顺、威海卫海军基地;开办天津水师学堂、威海卫水雷学堂,并选派船政学堂学生分赴英、法留学。自然在李鸿章北洋幕府中尚拥有一批洋务人才,一切筹划决非草率从事。家俭此书于各个层面,均有详细论列,且多附列大量表谱,足备学者参考,至足获致全般了解。

我人尤须对此书注意者,则在家俭致力于分析海军将领之人事结构,经费之运用,游弋巡访各地之活动,战力储备,舰艇保养、训练演习等之考察估断,终至曱午战争对日海战之指挥运用,亦俱作深入探讨。并可见史家识断之超然,正是无党无偏。

须知海军为国家极关重大体制,中国前无因袭,俱出初创,其成败真是关乎国运。家俭生平治史,择定海军史乘,自是掌握要领,探骊得珠。提供后世政治人物参考,亦可谓献忠言策远大,备为中国未来发展动向取戒取法之资。此一页海军史乘,定可发挥鉴往知来效应。至于有清一代正史,海军体制,岂可令其缺载?家俭真乃学界中有深心坚志之良史也。

今时研究李鸿章者日见其众。除前此五十年来一窝蜂否定之论而外,近数年亦渐见就事论事之作,颇知细心辨明史实真相,不再有概括之妄言,固自可喜。然自来一向肯定李鸿章之历史地位价值者,早有吾师郭廷以先生,以及唐德刚、窦宗一、刘广京、吕实强、李国祁、李守孔、谢延庚、雷庆禄等学者。家俭与我皆偏重于陆海军领域,亦可忝附骥尾。凡此皆可谓生平努力,夙夜匪懈,予后世正史知识辟建坦途,当亦充分认识李鸿章之才学识见与谋国忠荩,岂会贸然斥骂为“卖国贼”?

曱午中日之战,日本处心积虑,以图谋东亚霸业,其凡军政领袖,无不养蓄全力与中国一搏。此日本跻身世界强权关键,自此开启百年霸业。中国正当晚清末世,其暮气深沉,人才销靡,上下困敝,潜伏败机,早种因于两次鸦片战争之后,且又乘太平天国捻乱回乱数十年扰攘之后。日本于侵犯台湾、强并琉球,又经壬午、曱申两度垂涎韩事,经营尝试用心,已非一日。中国不能防微杜渐,只图敷衍拖延,其致败必迟早到临。终至于曱午熸师,一败涂地,终至丧权辱国。论此败衄,早种因于清廷政权本身之废弛。李鸿章固负天下重谤,自亦难逃历史命运。关键在其虽为当国重臣,实在政权核心之外,满清大权仍集中于慈禧,下有亲王辅政,枢府军机大臣尚不过是承上命画诺,而李鸿章权位尚更出其下。不止李鸿章,即前此之曾国藩亦全未进入政治权力核心。须知此是满清天下,汉人大吏实俱在千重帘幙之外。中国国运之乖,既当帝国主义者眈眈环顾侵逼之世局,而其政权又在颟顸无知满人帝后王公大臣之手。真是双重困敝,灾劫难挽。其辱国重罪,惟以李鸿章一概肩承而已。既已承命受任,成败荣辱必须早已看清。自须任劳任怨,不论国事如何败坏,亦须赴汤蹈火,岂有退避余地。李鸿章冰雪聪明,实亦无所瞻顾。后世骂名,亦无所解免。即令万人唾骂,亦当义无反顾。而学者多事,反而徒乱人意。一切史实留待后世取法取戒可也。

关于自光绪元年(1875)起满清朝廷决意创建近代海军,自较同治时期曾、李、左之设厂造船,编組轮船操练局,更见正规,更是属于国家经制。然而沿海旧有水师并未废除,各省经制,未改动分毫。原来曾国藩不能使各省接受轮船,而清廷中央亦全然无意根本改变军制。此事正见出满清政权是如何态度,决策是如何动向,于此可以估断,新式海军、海防,一概委诸南北洋大臣。南洋大臣沈葆桢与李鸿章是丁未同年且同入翰苑,故而将海军经费完全让并北洋,与今世宦场之争权夺利,不可同日而语。

李鸿章经手创建海军,一开始即决定购买军舰与海防要塞大炮,而并不采取设厂制造一途。如若深熟历史背景,此事毫无可疑议。但愿在此略为澄清。李鸿章原是江南制造局创办人,中国第一艘蒸汽机兵轮“恬吉”号是沪厂所造,为曾国藩命名,并首乘试航。其时在同治七年(1868),日本方在此年开始明治维新。中国明显领先可知。次年(1869)福州船厂造出“万年清”轮船。由是两厂历年不断造建兵轮,而闽厂出产最多。未料方启步五年,造船尚始于萌芽阶段,在同治十年(1871)清廷朝内官僚,即广泛兴起停造轮船之议,抑且起议者俱为衮衮名宦,内阁学士宋晋即是其中最著名者。此一朝论力量甚大,理由俱着重于浪费国帑。如此一个中央朝廷政局,如此一伙颟顸官僚之庸陋,想见其怎能肆应一个帝国主义竞逐扩张之世局,其必至贻误而招致横祸当可逆料。停造轮船之议,虽经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等各个抗奏力驳而并未中止,然有此中朝之排拒,各省海防俱不愿接受轮船。遂迫使曾国藩另組两所轮船操练局以为维持。勉强在南洋大臣旗帜之下,保此一支新兴海军。第一次使用,曾在同治十三年(1874)日军犯台之时,闽厂之船多已前赴澎湖、台湾应援。比之当时日本租美国轮船运兵而有进无退者尚胜一筹。

李鸿章购买轮船之见,早种因于同治十一年轮船招商局。由于事情单纯,而成效立见,故于招商局获致充分经验。何况中国技术落后,如何保证制造有效利用之军舰?以当时言,中国毫无此种技艺人材,仍不免全部聘雇洋匠。然则惟有向西洋订购,简约而具速效,可以免却制造失败之虞,故而李氏取决采购一途。方今已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海军已历百二十年沧桑,倘仍步李鸿章后尘,有何术立国于磐安,周旋于竞争世界?鄙人于今尚深信,列强欺愚中国,玩侮而卑视之,正未有已时。

中国近代抵御外患,即当帝国主义者群围分割,国家困敝衰弱,人民颠沛,承受到列强压迫凌辱。全国上下无不仰天呼吁,以望一日解困。二次大战后,中国在万劫中解除帝国主义枷锁。后起之主政者应知耻乘势建设国家,整备海防空防。而迁延至今,不但远逊美国,实仍远落日本之后。我人当深知今后中国因应对外战争不可避免,不但海军须大力加强,而空防飞弹尤为今世强国制敌利器,国防经营殊不可轻忽。中国不宜远图域外,但近邻日本、俄国乃是侵华老牌子帝国,百年来伤败之史层见迭出,仍不可轻忽其再犯之心。近时日本军国主义渐次复活,其人民固多自善良,其学界自有公正学者,然在政坛活跃之人,实具恢复昔日强大国家之心。

家俭此作,即足以提示往时建立海军之必要,以及经营运用之疏失,正予后世用作检讨参考。取法取戒,以策将来。当如李鸿章所见,海军可百年不用,但不可一日无备。中国不务远略,但当自卫海疆。此家俭用心宗旨所在,冀望于我全国上下之警惕反省,勿使国家再次沉沦。

王尔敏

1998年7月23日大暑

写于北美之柳谷草堂

自 序

十九世纪是海洋发展的时代,也是海权争夺的时代。同时,又是海军从传统迈向现代的时代。在科技突飞猛进中,铁船取代了木船;蒸汽动力取代了桨橹风帆;开花炸弹取代了空心炮弹。自1860年代又出现了海军的“铁曱时代”(The Era of the Ironclad)。接着,以铁曱笨重,需要有轻型战船保护,于是巡洋舰(cruiser,1800)乃应运而生,成为一时的风尚。待至鱼雷(Torpedo,1867)及鱼雷艇(Torpedo-boat,1877)相继发明,则以其体小、价廉、行速、攻击力强等优点,而成为时代的新宠。英国海军史家侯查理(Richard Hough)即曾明确地指出,鱼雷的出现,已使所有的战略战术信条;所有可接受的道德标准等海战性质都为之改观。足见科技的发达、武器的进步,影响海战至深且巨,海军的现代化乃成为必然的趋势。

自鸦片战争(1839—1842)后,林则徐及魏源等已意识到中西海军的差距,认为中国要与西方列强抗衡,则创建新海军实为当务之急。及至英法联军之役(1857—1860),新海军的产生更形迫切。文祥、曾国藩、左宗棠、沈葆桢、李鸿章等洋务运动的领袖无不有此共识。尤其是李鸿章,位居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扼守京津门户,专司北洋海防,对于创建一支现代化的新海军更是责无旁贷。于是乃在短短十余年间(1875—1888),将西方先进的海军武器、铁曱战舰、巡洋快舰、炮艇、鱼雷艇等分别购置,延聘西方海军专家施以严格的训练。光绪十四年(1888),北洋舰队正式成立。其装备之新颖、训练之精良、战斗力之强大,在当时的远东各国中都堪称一流,为中外海军人士所侧目。旋即巡弋于中国沿海港湾,甚至远航到朝鲜的仁川、釜山,俄国的海参崴,以及南洋群岛各地,俨然执远东各国海军的牛耳。

根据1891年英国《伦敦武备报》的评估,是年中国的海军排名为世界海军的第八位,而日本的海军则仅名列第十六位,远落于中国之后。不虞,其后由于经费不足,未能汰旧换新,与时俱进,兼以训练废弛、纪律不整,不数年间,北洋舰队逐渐老化,而为日本迎头赶上。双方之战斗力亦为之逆转;以致曱午海战一败于大东沟,再渍于威海卫,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中国的海军自是一蹶不振,造成国家民族的长期不幸。

论及曱午海战胜负的关键所在,近人多归因于双方船炮的优劣,认为中国的“坚船巨炮”不敌日本的“快船快炮”。实际还有一项新的因素亦不容忽略,是即为鱼雷艇在作战中所发挥的特别作用。关于鱼雷艇的性能,日本的海军早有深刻的认识与精密的策划,而施以严格的训练。特别是远洋鱼雷艇“小鹰舰队”最为精良,视之为其海军的先锋,倚之为舰队的肱股,分别派往各地,从事于侦察及警戒任务。曱午战起,又将之纳入于联合舰队编組之内,展开各项作战的活动。尤其是在威海卫保卫战中最为凶猛,組成决死队乘夜潜入中国海港之内,施放鱼雷。以致我舰“来远”、“威远”、“宝筏”、“靖远”等均为其击沉,而旗舰“定远”亦为其击伤,因之对岛上守军构成莫大的威胁,人人自危,战斗力丧失,威海卫之陷落,实与之大有关系。反观中国:李鸿章于建军之初,即曾认识到鱼雷艇为“海上攻守之利器”。购置鱼雷及鱼雷艇,建立鱼雷营,派遣学生赴德学习制造鱼雷的技术,聘请英、德专家为之教习。及至北洋舰队成立,并于“北洋海军章程”之内,将六艘鱼雷艇分别编入左右两翼,可见其用心之周密。可惜这些鱼雷艇在曱午海战中非但未起到任何的作用,反而于威海卫被包围时,可耻地或逃、或降、或者被俘,使中国海军的尊严丧失殆尽,实为李鸿章之始料所未及。于此亦可知,武器与装备固属重要,然而如非严加训练,善于运用,则亦不过徒供战场上之虚掷,而为国际所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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