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力东渐与鸦片战争
19世纪是一个海洋时代,欧西各国自从15、16世纪新航路与新大陆发现以来,即纷纷地向东西两半球发展,以商业殖民及传教为前锋,以船炮与武力为后盾,经过二三百年的经营,其势力已达于全世界。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与英、法等国都曾先后地出现于海洋史的舞台,扮演海权(sea power)国家的要角;同时,一部新的世界史也即以海洋为中心而展开。(23)
与西方国家相反,当葡、西、荷、英、法各国不断展开海洋活动的时候,中国却依然孤立于东亚大陆,闭关自守,以天朝上邦自居,常以为是世界上陆权(land power)的大国,对于西方各国在海洋的活动固然是茫然无知,即对于欧洲历史上所发生的划时代巨变:美国独立、法国革命、英国的议会改革,以及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等,也都一概地不加理会。直到19世纪中叶中英鸦片战争发生,中国这种孤立的地位方才有所改变。
鸦片战争顾名思义固然是因为中国的禁烟而起,但其背后却牵涉到许多错综复杂的问题。由于东西文化的长期不同发展,再加上海洋的阻隔而缺乏接触,因此在西方基督教文化和东方儒教文化之间,已经深深地划上一道鸿沟,不论在政治、外交、商业贸易,乃至宗教信仰等方面都存在着许多误解。(24)这些误解自明末欧人航海东来时,便曾接二连三地不断发生,诸如18世纪之初的禁教闭关,以及中外贸易限于广州一口,即是其不幸的结果。及至19世纪之初,中外的关系依然是龃龉时生,商欠的纠纷,审判的争执,鸦片的走私,白银的外流等,都因为双方的不了解,而无法循由外交途径作合理的解决。尤其是英国,一则因其对华贸易额最大,再则其海军也最强,(25)故对中国的态度尤为不满,一再交涉均无满意结果,以致最后惟有兵戎相见以武力解决。(26)
麦卡奈尔教授(Prof.H.F.MacNair)在其《近代中国史文选》(Mod-ern Chinese History,Selected Readings)一书中曾说:“1840年的中英战争,双方所使用的武器,实为决定胜负的一项重大因素。英国是凭借西方机械发明的胜利者;中国则因使用中世纪的军事配备而失败。特别是蒸汽机推动的战舰,尤为中国人震惊与恐惧之源。”(27)蒋廷黻教授在其《中国史大纲》一书之内指出:鸦片战争失败的根本理由是我们的落伍,“我们的军器和军队是中古的军队;我们的政府是中古的政府;我们的人民,连士大夫阶级在内,是中古的人民。”因此,“我们虽拼命抵抗,总终失败,那是自然的,逃不脱的。”(28)麦卡奈尔专就军事立论,而蒋廷黻则于军事以外,兼及政府及人民,足见军事并不是孤立的,实为政治、经济、社会等整体文化之一部分。当然,鸦片战争失败的原因甚多,并不限于军事之一端,可是军事毕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亦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根据资料显示,中国在鸦片战争期间(1839—1842),虽然在战船、大炮、兵力等方面都较英国数量为多,可是在战斗力方面却无法可以与英并驾齐驱,而处处居于劣势。尤其是中国战船必须分守沿海各口,兵力大为分散,而英船则因中国水师无法在外海予以拦截,可以机动地攻击中国的任何一个口岸,故在战略上也让英军占有优势。以下为双方兵力的分析比较:
(一)战船方面
中国仅在江、浙、闽、广四省即有各式战船887艘,(29)而英国的战船则仅50艘,另有汽船(火轮船)4艘,即使再加上若干小舢板等合起来也不过百艘,尚不及中国战船的八分之一。但因中国战船种类不一,主要者计有27种,而且多系小型帆船,平均排水量在250至300吨之间。撇开速度和灵敏度不计,其大小约合于1830年代航行中美之间邮船的一半,甚至还赶不上英国纳尔逊时代的第六级战船。(30)
(二)武器方面
中国战船所载之炮,多者不过七八门,少者仅一二门,一般皆在二千斤左右(海岸炮则较重,有五千斤至八千斤者)。炮身皆为铜铸或铁铸,惟因技术不精,炮身常有洞眼,容易破裂。且炮位皆置于甲板之上,目标容易暴露而为敌人所攻击。又炮身极为呆滞,故调转不够灵活,亦为一大缺点。再因炮子皆为铁片铁砂乃至夹杂有石块,而由火药爆炸所推送,故射程甚短,因之威力仅及很短距离。是以炮数虽有大小数千门,但以性能较差,不仅对付外船常为鞭长莫及,即使偶能命中,其杀伤力亦非常有限。(31)但英军所用的武器却大为不同,一般士兵所用者皆为来复枪,射程既远又有准确性。所用大炮虽仅一千余门,而且重仅二千斤至三千斤左右,但因所用者为炸弹,射程常达数里之外,威力异常惊人,以致中国士兵每闻炮声即已溃散。此外,英炮不仅可以自由旋转,经常变换射击目标,且多置于船舱之内,不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对象,使炮兵较为安全。(32)
(三)兵力方面
中国在鸦片战争期间驻守沿海各地的陆军(包括八旗及绿营),计约二十二万余人,江浙闽粤四省的水师约有二万五千至五万人。(33)英国方面的陆海各军,包括十八、二六、四九、五五等四个军团及海军陆战队、海军等,合计约一万人左右。在数字上看来,中国军队虽多,但因分布地区太广,且由他省临时抽调而来,不论军纪及战斗力均差。而英军则不论组织、训练及装备,都比中国军队优良得多。
鉴于英军在各方面的优势,中国当局最初尚以为与英军难以决胜于大洋,设如诱之登岸,或可取胜于陆战。及至厦门、镇海、宁波、乍浦相继失守,方才认识到陆战亦非英军之对手,而深感束手无策。(34)正因为英人的海上优势,所以敢于到处窜扰我国沿岸,而使东南各省同时告警。英军往往以极少数的兵力即可将我国重要的港口封锁,以致我国水师无法活动。如1840年7至8月,英军封锁直隶湾,所用者仅为备有大炮180门的兵舰5艘及汽船1艘;封锁扬子江口,所用者仅为备有大炮38门的兵舰2艘;封锁宁波者,仅为46门大炮的兵舰2艘;封锁厦门所用者,仅为74门大炮的兵舰1艘;封锁广州者,仅为102门大炮的兵舰4艘及汽船1艘。总计不过英舰16艘,而中国海防之门竟然全部为之阻塞。(35)我军因为师船薄弱,无力将之驱逐,惟有望洋兴叹而竟无可如何。甚至英军有时闯入内港,也是我军吃亏,如虎门之陷(1841年2月26日),中国士兵死伤五百人,提督关天培阵亡,而英军却未伤一人。定海再陷(1841年10月1日),中国士兵损失约一千人,总兵葛云飞、郑国鸿、王锡朋均战死。镇海之陷(1841年10月10日),中国损失约一千五百人,钦差大臣裕谦投江自杀,总兵谢朝恩牺牲,而英国的损失则极轻微。(36)不错,在中国官书上也有不少我国与英军发生海战的记载,诸如所谓的“九龙洋面海战”、“穿鼻洋海战”、“官浦海战”等等,但实际上大多以近海为限,而非远洋作战。因为根据中国当时的水师,实无与英军在远洋作战能力。的确,林则徐曾经说过“出洋攻剿”的话,并言“臣等若令师船整队而出,远赴外洋,并力严驱,非不足以操胜算”。但他毕竟也知道此事大非易易,所以最后还是借口 “第洪涛巨浪,风信靡常,即使将夷船尽数击沉,亦只寻常之事,而师船既经远扬,不能顷刻收回,设有一二疏虞,亦恐不值”而搪塞了事。(37)不仅林则徐如此,其他浙东与福建方面负责防务的大员伊里布、颜伯焘和奕山等,在定海与厦门失守后(1841),虽经朝廷一再地谕令相机攻剿,可是他们却总是借口准备未妥而不敢贸然进兵。只有在广州方面的奕山与杨芳一度地发动水陆攻击,可是结果都是自己先竖起了白旗。
二 海防告警及海权意识萌芽
(一)军备的改良
清代中国乃是一个雄踞东亚的强大陆权国家,自康雍乾三朝(1662—1795)以来,东征西讨,凡居中国周边地区皆为其征服。除日本外,东亚诸国亦纷纷入贡,可谓盛极于一时。惟于海洋方面,仅明郑曾经占据台澎一度与之对峙,其他并未遇到强大的挑战。故其内江外海水师,仅以巡防捕盗,维持统治权下的秩序为满足,并无元明二代向海外发展的企图。不意,降至19世纪中叶,中英鸦片战争发生,前后用兵三载(1839一1842),英军恃其船坚炮利,到处对于滨海各地骚扰,兵锋所及之处,或者攻城掠地,或者戕害官民,以致城乡骚然,全国为之震动。清政府虽然调兵十余省,耗饷七千万,结果终不免兵败言和,与英人缔定城下之盟。非但割地赔款,而且还正式开放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及上海与外人通商。以堂堂天朝之尊,竟为来自数万里之外的“岛夷”所败,自然引起有识人士的忧虑而纷纷地谋求对策。当战争犹在进行之时,宁波、上海与广州都有不少科技人员埋头试验研究,企图对于中国船炮的缺点加以改良。在宁波,主其事者为龚振麟与汪仲洋;(38)另外,林则徐也因禁烟获罪,以四品卿衔发往浙东军营效力,一度参加此项工作,与他们共同研究。龚、汪二人虽为行政官吏,但皆长于巧思,富有科学研究精神,龚振麟尤以精通泰西测量见称。他们首先根据清初日耳曼传教士汤若望(Johannes Adam Schall von Bell,1592一1666)所著的《则克录》一书对炮术加以改进,减轻炮身的重量,并减少炮膛因热爆裂的现象。又采精炼之法,去除钢铁中的杂质,而使之成为熟铁(钢),再将青铜加锡熔解,然后按照西炮推放斛两尺寸数量,增加一或两倍,结果一二千斤的新炮居然可抵旧炮五千斤乃至八千斤之用。计先后共铸大小铜炮一百二十余门,因而使定海与宁波的防务大为加强。次将铸炮模型更新:扬弃沿用已久的传统土模,而代之以新的铁模。结果不仅避免旧法的缺陷,且使一工收数百工之利,一炮省数十倍之赀,旋铸旋出,光滑精细,一举而使造炮的速度增加数倍。此种铁模制炮的方法较之西方尚早数年,实为龚振麟父子的一大贡献。再是炮位灵活度的调整:旧式炮架非常笨重,仅能直击,不便转动;振麟等乃发明一种磨盘炮车,将炮架改为两层,上层照常安轮,下层中心以铁桩贯之,炮身后,仍列梯级以便上下。由于此种滑车的使用,结果虽四五千斤的大炮,只须一二人之力拨之,即可轻便旋转而随意所向,使大炮施放的目标大为加强。再是炮身构造的改进:对于大炮口径的大小,炮墙近尾的厚薄,药膛火门的远近,都曾作精密细心的调整。其次,在造船方面,他们也曾设法加以改进。先是林则徐在粤东时,即曾计划改良我国的船式,一面将向洋商购买的“甘米力治”号(Cambridge)小轮拆卸加以研究,一面搜集我国旧有战船图式加以比较。经过他与龚振麟、汪仲洋等人讨论的结果,认为模仿英人的蒸汽机船,一时尚难以办到,惟有参酌我国传统的造船原理及经验技巧,制成速度较快的车轮船若干艘,方可应付当时紧急的需要。不意,是年八月,宁波与镇海先后失陷,船未成而竟落于英人之手。道光二十一年八月(1841年10月),英军在镇海一共掳获此类轮船四艘,舱内有二长轴连至桨轮,轮为硬木制成,径约十二英尺,惟尚有若干硬木齿轮尚未完工。(39)
在上海主其事者为丁大年。其改良战船的活动,几与浙东同时,而且出于同一个动机。根据英人的记载,1842年6月间,英人曾于吴淞海战中俘获中国新式战船五只。该批船只乃系由游击刘长清所率领,其构造甚至比浙东所造者尚为进步。每船装有四个桨轮,直径各为五英尺,用车轮之两曲柄以操作之。横装船之前部及后部,两旁并安有大炮。以其所使用者为辘轳及手摇杆,经由直交齿轮而连至桨轮轴,故可以手臂之力代替足力供给动力,使其速率较足踏者高出四五倍,并可以借齿轮之调节而获得机械之利。(40)
在广州主其事者为丁拱辰,拱辰字星南,福建泉州人,监生。曾往澳门及南洋各地游历,对于西洋炮术非常留意。鸦片战争时投效靖逆将军奕山军营,呈献其制的“象限仪”、“演炮图说”等,奉旨赏给六品军功顶带,帮办军务。他的最大贡献便是参照西法将炮术加以改良,除创制车绞架、旋转活动架及轮车架、举重机等,以增加炮身的机动性及灵活性之外,更介绍西方象限仪的使用与测量瞄准之法。另外,他对于炮台的修建也有许多改良意见,而于火药的炮制则尤为得法。认为枪炮的利与不利,全在制药的精或不精,若拘于定法常规,不求精制,不但有炸裂之虞,且亦施放不能得力。因此乃模仿洋法精制火药数千斤,“烟亦白色,见火即燃,毫无质滓”,几与洋药威力相等,对于命中击远,颇为得用。(41)丁拱辰之外,潘仕成也是热心武器革新的人士之一。仕成为番禺人,举人出身,是粤东的盐茶业巨子。鸦片战争期间曾经数度捐赀改良船炮,并以万金重价雇用美国军官壬雷斯(Dramzere)制造水雷。制成之后,当即加以试验,“须臾,机发如迅雷惊霆,烟焰烧空,木植飞腾折裂,屡试屡验”,(42)中国自此学会制造攻船防海的利器。潘仕成虽非科学家,然其贡献实不可没。
由于广东为鸦片战争的发源地,受害最深,故对改良战船之事,几乎不遗余力。户部员外郎许祥光、广州知府易长华、批验所大使长庆、水师提督吴建勋以及兵部郎中潘仕成等,都曾先后按照英美船式加以仿造。比较起来,许祥光及长庆所承造之船,着重于速度的增加,除于两舷各安飞桨36支以外,并于船舱之内设置两轮,用以激水。潘仕成及吴建勋所造之船则着重于洋式战船的仿制,扩充炮位,使其可载炮四十余门。并扩充其容量,使其可容三百余人,而在坚固方面亦设法加强,不但木料板片力求坚实,船底亦全裹以钢片,以防腐蚀。至于易长华所造之船则系比照中国原来的米艇加大,工价虽然加倍,但木料坚固程度不一,缺点甚多。而他们所遭遇的共同困难,便是动力问题无法解决。鸦片战争末期,潘仕成、潘仕荣曾经一度雇用洋匠制成蒸汽小火轮一只,但因于内河试航不甚灵便,并没有继续发展。直到鸦片战争停顿之后,中国自己的两位科学家在蒸汽机方面加以研究改进,方将此一问题解决。这两位科学家即为丁守存与郑复光。丁守存字心斋,山东日照人,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曾任户部主事,通晓天文,历数,善于制器,与福建的丁拱辰合称为“二丁”。郑复光字沅香,安徽歙县人,监生,对于数学及物理特别爱好,与丁拱辰、丁守存合称为“二丁一郑”,他们对于当时转抄的《西洋火轮船图说》曾加以详细研究,终于道光二十七年二月以前绘成一幅新的《火轮船图说》,图中分为架、柱、外轮套、锅灶、桅、绳梯、破风三角帆、破风立板等十六个部门,其中最引人注意之处,即其第三的“柱”和第六的“锅灶”,以火蒸水,由水化汽,积汽成力,然后用之推动机器。“上下甚速,灵动微妙,不可思议”,中国的科学家至此方掌握住蒸汽机的原理。(43)不虞,由于朝廷的昏聩无知,对于鸦片战争期间所孕育出来的这一批科学家竟然未能善加培植,而任其凋零老死。对于蓬蓬勃勃的广东造船运动,亦不予精神鼓励及财力支持,而使之不久陷于停顿,(44)这实在是中国海军现代化的一个致命伤。
(二)海权的觉醒
鸦片战争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受到大规模的海上侵袭,同时也使中国被迫开港以与外洋通商,并与西方海权国家发生紧密的关系,由华夷隔绝之天下,一变而为中外联属之天下。当时尽管朝野上下以为战争已过,天下又恢复平静,可是具有远见卓识的士大夫们,却开始认识到西方坚船利炮的优势,以及中国海防所潜伏的危机,因而海权意识也开始逐渐地觉醒。最早有此认识的便是林则徐(1785—1850)。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因奉清廷之命,前往广东禁烟,引发中英冲突,成为鸦片战争的主角,故对中外的关系及海防所面临的问题,他都特别留意。为了了解国外的大势,他曾命人将美人穆勒(Murray)的《地理丛书》(Encyclopedia Geography)译为中文,易名为《四洲志》。其他所译者尚有《夷情备采》、《澳门月报》,以及其他各地的新闻报纸等,其目光的远大,于兹可见。尤其富有意义的是,为了便于对英交涉,他还命人将瑞士人滑达尔(De Vattel)的《国际法》(Law of Nations)译出数条,借期以开明与理性的态度与英人讲理。经由此一“夷律”,证明其没收英人鸦片合于当时的国际公例;中国人之知利用国际法实由林氏首开其例。(45)不过,当时林则徐所最关心的还是海防及军备问题。虽然他在早期为了对抗英军海上的攻击,仅只采取弃大洋、守内河、择地利、坚垣垒、设奇伏、备火攻、养水勇等消极的防海措施,但他也知道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根本之图,惟有改良中国的船炮与海军。故一再地强调“惟有坚船利炮,始为最佳的防海之物”。虽然一时难以猝办,为久长之计,亦不得不先事筹维。为了推展此一计划,在鸦片战争初期,他即曾向朝廷密陈,请求以粤海关税银用之于制炮造船,“制炮必求极利,造船必求极坚”,惜未为道光皇帝所接受。(46)及至他解除两广总督职务,奉命以四品卿衔前往浙东军营效力时,仍风尘仆仆地与龚振麟、汪仲洋等在宁波研究改良军器之法。甚至在道光二十一年(1841)五月被谴戍伊犁时,他还在旅途之中,念兹在兹地致函友人谈论船炮海军之事,郑重地指出:“剿夷而不谋船炮水军,是自取败也。沿海口岸已防不胜防,况又入长江与内河乎?”“不此之务,即远调百万貔貅,只恐供临敌之一哄。”(47)又以为:倘令吾军有船有炮,而由水军主之,则往来海中,追奔逐北,彼所能往者,我亦能往,果有大船百只,中小船半之;大小炮千位,水军五千,舵工水手一千,则“南北洋无不可以径驶者”,届时,“彼敢合舟而扰陆路,占之城垣,吾不信也。”(48)自18世纪初期以来,海军思想即与民族意识整合为一体,而为保卫国家民族的安全与利益,亦必引起海权观念的产生。(49)林则徐所构思的新式船炮与海军,实可谓我国近代海权思想的先声。
林则徐之外,他的好友魏源(1794一1857)也在鸦片战争之后,对于中外关系获得了新的认识,并对中国军备的落伍状态具有深刻的了解。魏源字默深,湖南邵阳人,为名噪一时的经世思想家。在鸦片战争发生以前,他即对当时中国在政治、经济、社会乃至学术等方面所产生的流弊,不断地提出其改革意见。及至鸦片战争发生,他因曾亲身参加浙江方面的审问英俘工作,且曾一度随军接收为英军沦陷的定海,因而对于当时的战况具有相当深刻的印象。认为自用兵以来,吾军即未曾与英一战于海上,实皆由于中英兵力的过于悬殊。是以英军能够恃其坚船利炮,到处窜扰,时南时北,时彼时此,而使我国海权完全受其控制。中国之所以挫败,原因即在于此。故而特于战后大声疾呼,要求朝野上下对于海防问题多加注意。并以鸦片战争的失败乃是中国人的奇耻大辱,“凡有血气者所宜愤悱;凡有耳目心知者所宜讲画”。(50)于此可以见其高度的爱国热忱。
论及魏源的海防思想,固然有些方面曾经受到林则徐的影响,但因其为经世学家,思考面较多,故在范围上则较林氏为广。例如在世界观方面,他已看清一个新的海洋时代的来临,因此特地花了十年的时间编成一部介绍各国史地文化的一百卷巨著《海国图志》。呼吁国人“睁开眼睛看世界”,此举即具卓诚。其次,他对于西方海权国家的全球发展也有深刻的透视,觉察出他们名义上要求与各落后国家通商传教,而实际上皆是“阴谋潜伏于无形”,企图“夺人家国,流风所及,实不知其将伊于胡底”。(51)再次是他以为战争应有一整体构想,并不完全赖于军事。因此乃大胆地提出其“海防三大政策”,作为中国御侮图存的张本:一为“以夷攻夷”,一为“以夷款夷”,一为“师夷长技以制夷”。(52)将政治、经济、国防、外交等综合为战、守、和三策,而连络贯串为一个复杂的战略体系。虽因时代的限制,使其内容不免空疏,但确亦为鸦片战后的中国,在应付紧急的海防问题方面,提供一个具有高瞻远瞩的具体方案。在这个方案之内,最能代表魏氏海防思想价值之所在,计有如下数点:(1)于广东设立译馆:有计划地翻译西书西报,借作了解世界大势的参考。(2)于广东沙角、大角二处设立造船厂及制炮局各一所:延聘美法工程专家一二人,分携西洋技工若干前来主持。并延西洋舵师水手教习行船演炮之法,特选粤闽的巧匠精兵向之学习,“工匠习其制造,精兵习其驾驶攻击,分期于数年之内尽得西人的长技而使之失其所恃”。(3)新式海军的训练:船炮既具,即行改组旧有水师,精其挑选,严其训练,优其给养,使之成为百战之旅。为了培养海军人材,朝廷并应开设“水师特科”,模仿西洋,专以造船驾驶造火器奇器,抡官取士。最后则集合新修的火轮战舰与新练的水军战士到达天津,奏请皇帝大阅,“以创中国千年来水师未有之盛”。(4)发展科学工艺:船厂炮局于军用制造之外,尚应扩大兼及民生日用,增加生产,发展航运,借使“东海之民犹西海之民”,使中国之人亦可在科学机械方面,“借风力、水力、火力,夺造化,通神明,而竭耳目心思之力以前民用”。(53)凡此均可见其眼光的宏远,非同凡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南洋地区的重视,以为南洋自明以来,原属华人活动范围,其后西人之在南洋取得优势,固因当地土著之落后,实亦由于我国政府的缺乏远谋。华人之流寓于南洋者甚多,其中雄杰之士尤不乏人,倘能予以鼓励资助,彼等即可于该处开疆拓土,建立新国,非仅可以与西人抗衡,且亦可以作我屏障,实为计之上者。当一般人尚沉醉于天朝的迷梦之中,而对域外之事不屑闻问之际,魏氏的保民护侨思想在19世纪中叶,实不啻为一空谷足音,石破天惊之论。如果吾人将其在《海国图志》及《圣武记》等书之中所倡的设立船厂炮局,训练新式海军,制造商船,发展航运,乃至保民护侨,开拓殖民地等的思想综合以观,实与其后美国海军战略家马汉在其著名的《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一书中对于“海权”所下的定义,殆有相类之处,而在时间方面,却较马汉犹早将近半个世纪。(54)
【注释】
(1)Young-Tsu Wong,“Security and Warfare on the China Coast: The Taiwan Question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Virginia Polytechnic Institute and State University:Monument a Serica Vol.XXXV,1981—1983.pp.111—196.魏源:《圣武记》(世界书局,1962年,台初版),页238-243,〈嘉庆东南靖海记〉。按台湾之役仍属近海作战,而非远洋海战,且施琅所率之舰队由于台湾内乱,除澎湖外亦未受到强烈的抵抗。
(2)《清史》(台北,成文出版社,1961年,铅印),卷136,〈兵志〉6,〈水师〉。
(3)《浙江省外海战船则例》,卷20,中研院近史所藏,不著撰人及出版时地,疑为乾嘉年间浙江官厅所刊。此外,尚可参考沈翼机等重修;《浙江省通志》(200卷,乾隆元年杭州刊),卷91一94,〈兵志〉;95—98。〈海防〉。按截至乾隆五年〈1740〉为止,各省主要战船计约直隶8艘、盛京6艘、山东24艘、江南83艘、福建342艘、浙江197艘、广东166艘,可见清代的水师兵力大多布置于江浙闽粤沿海一带。
(4)薛传源:《防海备览》(嘉庆辛未,1811年,云山堂刊)自序,内论清初通洋之禁甚详,计有海船制造之禁,海外耕耘之禁等(卷3,页1)。又据《钦定大清会典》,卷49,页12,可知清初海禁繁多,计有岛屿之禁、船桅之禁、商渔之禁、器物之禁等。
(5)贺长龄人皇朝经世文编》,卷83,页15。
(6)《故宫文献》,1:3(台北,1970年),页152,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八日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折。
(7)故宫博物院刊《故宫文献》,1:4(台北,1970年),页92,〈文献选录〉康熙朝宫中档,江南总兵师懿德折。
(8)分见《大清十朝圣训》(台北,文海影印),〈世宗宪皇帝圣训〉及《天津府志》〈光绪乙未修),卷1,页14,〈天津海防〉;《皇朝经世文编》,卷83,〈兵政〉,页8,雍正四年闽抚毛文昌〈福建水师积习疏〉。
(9)《大清十朝圣训》,卷82,页5;卷甜,页2,〈高宗纯皇帝圣训〉,“安南夷匪劫掠捕鱼”。
(10)魏源:《圣武记》(1962年,台北,世界书局,初刊本),卷8〈嘉庆东南靖海记〉。按魏源安南艇盗乃因阮光平父于“师老财溃“所采取的行动(见《圣武记》,页238)。但Henry Mealeary却以为是因为越南民族主义的影响,越民愤中国的入侵,朝野上下均对中国反感。因之表面上虽被迫向清廷朝贡称臣,但在背后却以海盗侵扰向中国报复。见氏著Black Flags in Vietnam,London,1968,pp.28—29。
(11)《十二朝东华录》(嘉庆朝),卷7,页14一15,嘉庆十年十一月庚申谕;页36,丁巳谕。
(12)参见前引书《圣武记》,页238—244。按此役以定海总兵李长庚之功最大,鉴于夷船高大,广东总督长麟仿商船式捐修米艇数十,剿贼有效。乃由浙抚阮元捐金十余万两,交与长庚亲赴福建制造大号霆船三十艘,配以大炮四百尊,战斗力因之大为加强。嘉庆十二年,蔡牵平、长庚亦战死。十五年,各洋海盗全平。
(13)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85,〈兵考〉,程含章:〈上百制军筹办海匪书〉。按百制军即百龄,时任两广总督(1809—1810)。程氏建议内容共计十五点,皆有关改良水师战船,加强水兵战力,巩固沿海防务者。百龄不能用。
(14)黄爵滋:《仙屏书屋初集》,卷19,页7—9,道光十四年四月一日〈综核名实疏、。
(15)关天培:《筹海初集》,卷1,道光十五年正月廿二日人通行训练章程挑选精壮士卒稿。
(16)张德昌:〈胡夏米货船来华经过及其影响〉,文载《中国近代经济史研究集刊》,1:1,页60-79(北京,民国廿一年)。
(17)按此处所译之甲利(Charles Gutzlaff),即为郭实猎(Karl A. Gutzlaff)。此人很早即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从事宣教活动,先后创刊《万国史传》(Pneral History)、(万国地理全集》(Universaal Geography)及《大英国统志》(History of England)等。鸦片战争期间,曾出任英军译员。并历任英军占领地之定海(1840)、宁波(1841)及镇江(1842)民政长官为一早期少由面诵“县英军攻击中面。
(18)贺长龄:《皇朝经世文编》,卷85,〈兵政〉,论镇守一,蓝鼎元。〈论镇守南澳事宜书〉。
(19)张德昌:〈胡夏米货船来华经过及其影响〉,页64—32。
(20)张德昌:〈人胡夏米货船来华经过及其影响〉,页78。
(21)同上。
(22)魏秀梅:《陶澍在江南》(中研院近史所专刊(51],台北,1985年),页1—6,〈刘广京序〉;张馨保著,徐梅芳、萧致治等译:《林钦差与鸦片战争》(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页118一121,〈林的为人、工作和学识〉。
(23)箕作元八:《西洋海军史》(东京,富山房刊,大正十二年),页2—3,〈绪论〉。
(24)英人Gerald S.Graham,力言近代中西冲突之文化的因素,强调海军战略决不能与外交、政治、政府及政府代表等分离(见氏著“The China Station“,The China Station,War and Diplomacy ,1830—1860(Oxford,1978),Preface).
(25)B. B.Schofield,British Sea Power(London,1967),pp.15—16;Anthony J.Watts,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Royal Navy(London,1970),pp.11—12.
(26)按“ Gunboat Policy”一辞,英国外相Palmerston虽至1846年方才正式宣布使用,实则在鸦片战争时代其观念即已形成。观其一再派遣海军来华向中国施压,即可证明。
(27)H.F.MacNair,Modern Chinese History Selected Readings( Shanghai,1929),Vol.1,pp.178179.按该书所指中世纪武器,乃指鸦片战争时中国的刀、剑、戈、矛、弓、矢以及其他简单的火器(火炮、鸟枪)等武器而言。
(28)蒋廷黻:《中国近代史大纲》(台北,黎明书局,1959年),页30—31。
(29)按绿营战船数字,各方估计颇为不一。而清代官方文书如《浙江省外海战船则例》及《广东海防汇览》又多详略不一,难以统计。唯有英人威妥玛(Thomas Wade)根据《大清会典》、《中枢政考》以及《户部则例》所作的统计较为可靠。威氏的论文题为人中华帝国的陆军〉(The Army of the Chinese Empire),先后刊于《中华文库》(Chinese Reposiry),20:5、20:6、20:7(澳门,1851)各期。根据威氏的统计,中国在鸦片战争以前的营水师,大小战船类型多达四五十种,名称复杂。外海战船主为赶缯、沙船(平底船)舢板(双桅)等,计山东12艘、江南158艘、浙江306艘、福建267艘、广东156艘。山东不计,仅江浙闽粤四省战船即有887艘之多(Chinese Repository,1851,p.379,“Disc tion of Vessel”)。此一数目远较明代卫所时代之战船2700只为少。
(30)John L.Rawlinson,China's Struggle for Naval Development,1839—1895,Cambridge,1967,pp.3—4;按据Gerald S.Graham,The China Statton,War and Diplomacy,1830—1860(Oxford,1975)附A,帆船(sailing ships)可依其大小及其炮数区分为16级。鸦片战争时,英用于中国海洋的战船多为第三级(third rates),平常载炮六七十门,最多至74门。又据Rawlinson书,当时中国战船(junks)长仅百尺,上有二三桅及一无保护的甲板,平均配炮一二门,其中仅有一二艘上置战斗的装备,但其水手则仅百人。中国当时所使用大号战船排水量虽达一千吨,然多由商船改装而成,依然与英国的一级帆船战舰无法相比。英国的一级帆船战舰排水量有二千至二千一百吨,配有一百门以上的大炮(pp.3—4)。至于英国在中国所使用的武装汽船(火轮船),如Iron Nemesis,其速度与威力,则更非中国的战船所能望其项背(pp.5—6)。根据Edgar Halt,可知Nemesis有六百三十吨,载炮约七十门以上,1840年冬建于利物浦(Liverpool)船厂,为英国所造第一艘蒸汽铁船。由于吃水仅及六英尺,故于中国浅水沿海及内河作战非常方便。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即因其舰队为Nemesis击溃而战死(The Opium War ip China,pp.117—118)。
(31)鸦片战争时中国战船及沿海防卫所用之炮,计有红衣炮、劈山炮、百子炮、威远炮、赶征炮、行营炮、净瓶炮等;其次则为排枪、三眼枪(皆鸟枪之属,使用火药放射,由火绳点燃);再次则为弓矢刀枪戈矛之类。几皆为中古时之武器。分见沈翼机等于乾隆元年所修之《浙江通志》(台湾,华文书局影印,卷95—99,〈海防〉)及无名氏嘉庆年间所修之《浙江省外海战船则例》,卷15,页15。按此类之大炮,笔者幼时尚曾于抗战初期之皖北故乡见之,用作为攻打土匪之战具。国人保守性之强,于此可以概知一斑。
(32)关于中国大炮的缺点,可参考拙著:《魏源对西方的认识及其海防思想》,页103—106。按来复枪乃系一种枪管之内有螺旋纹之火器,始于15世纪末叶,至1835年后,西欧各国军队几已全部采用。起初其于弹为圆粒形,后乃改用长形,速力强大又可瞄准(见中华书局:《辞海》(上海,1956年),上册,页221,〈来复枪条〉),较之中国所用之火枪殊占优势。至于近代炮弹的使用则较晚,1827年法人Paixhans,开始制成此类之炸弹。至1830年英国海军大量采用,以增强其海上的战斗力。参见Anthony J.Watts,Pictorial History of the Royal Navy,1816—1880,London,1970,pp.22-23。
(33)根据魏源的估计,闽广水师各有三万有奇,江浙水师各约二万有奇,合约十万之多。惟因“虚冒半之”,“老弱半之”,故仍应有二万五千至五万人,见林乐知等续辑:《增广海国图志》(上海,1896),卷1,《筹海篇》,页7下。按同书亦指出鸦片战争时期东南沿海所驻之重兵(陆军)人数,江苏五万,浙江四万,福建六万,广东将及七万。可见清廷所动用的兵力,仅江浙闽粤四省沿海即有二十二万有奇(同书同卷,页6上)。
(34)Edgar Halt,The Opium Wars in China,pp.135—136,142—143;George Woodcock,The British in the Far East( London,1969),pp.41—42.按英军仅于乍浦一处曾经遇到八旗兵的坚强抵抗,结果造成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余人伤亡,而英军死伤亦将近百人。
(35)H.B.Morse,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Chinese Empire(Taipei,1961),Vol,1,pp.264—266.
(36)分见 Chinese Repository,Feb.1841;Oct.1841。
(37)文庆等编:《道光朝筹办夷务始末》(台北,1963),民国廿年三月,〈林则徐奏折〉。
(38)龚振麟字士振,福建光泽人,监生,时任浙江嘉兴县丞;汪仲洋字少海,四川成都人,举人,时官浙江余姚知县。
(39)陈陆:〈人鸦片战争与中国军器〉。载于《中和月刊》(民国二十九年)1:8,页76—92;拙著:〈人晚清时期我国科技发展的鸟瞰〉,载于《师大学报》(台北,1985),页351—353。
(40)参看李约瑟著,陈昌祚等译:《中国之科学与文明》(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76年初版,1981年三版),第9册,页219。按丁大年事见《陈化成纪念馆学报》(1994,上海)任晓初:〈人吴淞战役前夕的牛鉴与陈化成〉。
(41)魏源:《海国图志》,卷91,页3—4,丁拱辰:〈演炮图说〉。
(42)同上书,卷92,页1,潘仕成:〈人攻船水雷图说〉。
(43)魏源:《海国图志》,卷85,页1—2,郑复光:〈火轮船图说〉。按郑氏图说成于道光廿七年(1847)。英人倍尔(Henry Bell)所发明之实用汽船在1812年,中间相距35年左右。
(44)参看吕实强:《中国早期的轮船经营》(中研院近史所专刊,台北,1962年初版),页1一27。
(45)参看拙著:〈十九世纪西方史地知识的介绍及其影响,1807—1861〉,文载《大陆杂志》,38:6,页6—7(台北,1969)。
(46)林则徐:《林文忠公政书》乙集,卷4,〈密陈夷务不能摆手折〉。
(47)杨国桢编:《林则徐书简》(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页197,〈致姚椿、王柏心〉;页191,〈致苏廷玉〉。
(48)同上。
(49)Oliver Warner,The Navy(London,1968),p.22.
(50)魏源:《海国图志》,原叙。
(51)《海国图志》,卷14,页1,〈东南洋海岛三〉。
(52)《海国图志》,原叙。
(53)《海国图志》,卷2,筹海篇三,〈议战〉。
(54)Mahan Alfred Thayer,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1660—1783,Boston,1890. pp.24—30,30—37,37—39.按魏源之《海国图志》初刊于1842年,而马汉的《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则刊于1890年,前后相差48年。参看拙著:〈魏默深的海权思想〉,私立淡江大学:《第二届海权史研讨会论文集》,台北,1992年,页72—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