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强运动与新海军之诞生第一节 湘军水师与长江水师的相继成立
一 英法联军与太平军
近代中国所面临的种种困境,固然是因为西方海权国家一再地挑战,但也由于内部潜伏政治、经济与社会的危机。计自18世纪末叶以来,国家日渐多事。及至19世纪开端,中原与边疆更是变乱丛生。(1)是以远在鸦片战争发生之前,便有一些眼光敏锐的知识分子如包世臣、龚自珍与魏源等,指出科举、军事、政治、漕运、盐务、河务等方面的积弊,要求大刀阔斧的改革。可是由于当局者缺乏远识,仅能收到局部零星的效果。(2)及至鸦片战争以后,林则徐高倡建立新式海军,魏源又进而呼吁“师夷长技以制夷”,并连带地提出内政、军事、考试、学风、人心等方面的大规模革新,借期“寄军令兴内政”,一举而使国家跻于富强。设使朝廷能够接受失败的教训,立定图强的决心,则未尝不可以因一时的挫败,而为国家开拓一个新的机运。诚如当时御史万启心所说的:“边患借此修明,人材借此振刷,奸宄借此掊剔,法令借此整顿,实为承平日久,紧要关头。办理得法,所益滋多。”(3)可是由于此时战争已过,部门逐渐恢复恬嬉,时人对于海疆之事非特不愿多提,反而转成为执政者的忌讳,以致中国又失去一次自强图存的良机,(4)而蒙受太平军之乱(1860—1864)与英法联军(1857一1860)的双重打击,几使清廷在中国的二百余年统治,为之根本解体。
当英法联军期间,美、俄亦在外交上追随其后,对清廷联合施压。以军力而论,仅英国即出动步骑炮兵一万余名,海军舰艇七十艘,运输船舰二十艘,成为其历来对外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外加法国陆军七千人,合约一万八千余人。而其所用的新式阿模士庄大炮(new Armstrongguns)及新式的军用辎重车队(new military train),则尤为此次远征队的两大特色。(5)以如此强大的现代化军力,对付腐朽不堪的清朝军队,自然是无往不利。不仅广州、大沽、天津相继被陷,而帝都北京也为之失守,最后始不得不屈膝求和,先后被迫与列强订立了七个条约,方才饱飏而去。(6)外患严重如此,但在清廷眼中看来,却以为其对帝国威胁的程度远不及发捻那么严重。因为俄国虽有蚕食上邦之志,但以远在边疆,仅能说是“肘腋之患”;英法志在通商,但因无领土野心,仅能说是“肢体之患”,惟有旨在推翻清廷取而代之的太平军与捻军,则可称之为最大的“心腹之患”。故在政策上,亦必以“灭发捻为先”。(7)
二 太平军与湘军之水战
太平军自金田起事之后,不数年间而蔓延于大江南北,势达十余行省。兵锋所至,几于无坚不摧,足见此时清廷的八旗兵固然不能作战,即便是号称为六十万之众,每年耗饷两千万两的绿营兵,也因军力废弛而不堪一击。至于分布在长江大河各地的绿营水师,则更是有名无实,表面上虽有不少艨艟巨舰,装点门面,然却经常委之江畔,任其帆索隳弛。太平军之能够顺利地越洞庭,破武昌,据金陵,往来于两湖、江西、苏皖之间,运粮济师,轴轳千里,(8)实皆由于绿营水师之不足为敌。虽然清军曾于咸丰三年(1853)之春,由向荣奏调广东的红单船,及闽、粤的快蟹、大巴拖罟等大号海船至江南,并由李德麟、吴全美等指挥作战,尤以广艇号为水师的劲旅,但以船大而重,并不适于江湖水战。同年五月,御史黄经又曾上书请求下令江苏、湖北、湖南、四川等地督抚造船练兵,以攻剿太平军。清廷谕令湖南巡抚骆秉章办理。然秉章却以力所不及为辞,而未能奉行。官练水师未成,意外地民练水师却反而成功,此即是湘军水师。先是曾国藩于咸丰三年之初,奉命办理湖南练团时,本拟只练陆勇,并无训练水师构想。嗣以是年五月十六日,湘军将领江忠源以湖北按察使率兵往援南昌,因受编修郭嵩焘的建议,具疏请饬湖广、四川仿照广东船式造战船、练水师,使曾国藩主其事。同时并致书国藩,劝其广造战舰以为肃清江面之用,国藩方才改变计划,返回衡州造船。起初所造者,仅为长龙、快蟹及拖罟之类的战船。后因船体过大驾驶不便,乃接受黄冕之议,改以轻捷灵便的江南舢板,因为大小战船之上皆架有大炮,故时人多称之为炮船。因此,乃使湘军水师自绿营水师脱颖而出,而成为一支对抗太平军的新武力。(9)
论及湘军水师,规模并不太大。咸丰四年(1854)二月成军之初,仅有战船五百余号,水师五千人,(10)合为十营,计衡州六营,分由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统领;湘潭四营,分由褚汝航、夏銮、胡嘉坦、胡作霖统领,并以褚汝航兼主全军的营务处。每营计有快蟹一(由营官率领)、长龙十及舢板十(分由哨官率领)。快蟹之上计有船工水手人等四十五人,每营计有战船二十一艘,官兵四百四十七人。以战斗装备而论,各船除分配鸟枪,喷筒、火箭、刀、矛以备短战之外,最主要的便是大炮。计长龙炮七,头炮二,皆为洋装型(旧式前膛洋铁炮),重八百斤至千斤,边炮四,各重七百斤,梢炮一,重七百斤;快蟹制与长龙同:舢板配炮四门,头炮一,重七百斤至八百斤,梢炮一,重六百斤至七百斤,中倶为洋装。腰炮转珠二,重四五十斤,合计大小炮位最少一百一十七门。不过,由于快蟹、长龙不能得力,至咸丰五六年间(1855—1856),其制又稍作改变,快蟹全裁,长龙减为八艘,而舢板则增至二十二艘,至是全营船只乃由二十一艘增至三十艘,而全营员额也增加到五百三十二人,舢板之成为作战主力,于此可见。(11)
至于太平军方面的水师,则较湘军水师出现略早。远在广西时即曾设立“水路兵”。及至咸丰二年(1852)占领益阳(十月廿二日)、岳州(十一月七日)时,由于先后掳获大量的商船、民船、渔船,乃使其水路兵的势力大为增强,因之特设“典水匠”(将军)以为统率。迨至汉阳(十一月十三日)、汉口(十一月十九日)及武昌(十二月四日)先后陷落,太平军的水路兵势力更达到高潮。在以唐正财为指挥的统领之下,浩浩荡荡,蔽江而下,清代防守江湖各处的绿营水师,几乎当者披靡。计自咸丰三年一月二日(2月9日)太平军离武昌东下,至二月十日(3月19日)占领南京,为时仅历月余,其发展的神速,实与水上军力的强大具有密切的关系。
太平军水营在战船方面,虽然为数颇多,“几于浮江万艘”,可是因为多系掳获的商船及民船,不但种类繁杂且性能亦为不一,再加以仓卒成军,既无组织,又乏训练,在操纵与驾驶方面也难以纯熟。在水营战船之上,虽亦置有长龙(抬炮)、鸟枪、铅码(炮弹)、红粉(火药)之属,但因使用不惯,故主要的武器仍不外传统的戈矛、刀剑与喷筒、火罐等物,以致掳有清军的各类炮船,亦以缺乏技术而无法应用。基于以上所述,可知太平军水营,虽以“船众人多”之势,一举连陷名城,将清军的水师击溃,可是论其组织、装备与战斗力,却较湘军水师略逊一筹。
由于水上的交通运输、调兵运饷,关系于天国的命脉,太平军当局对于水营自然不敢加以忽视。故于定都金陵之后,即将之大加整顿。分令唐正财与许斌升二人为水营正副统领(一任指挥,一任造船),并命督造战船,唐正财且曾因功晋封为“航王”。此外,并于天京附近设立“战船衙”、“金龙船衙”、“主造战船”、“督镜炮”、“铸铜炮”等官,负责制造船炮及军器。其他太平军还在安庆、彭泽、南康等地设立造船厂与修船厂,以应付长江中游的作战。咸丰四年(1854)十月间,唐正财在安庆仿照湘军水师船式,制造炮船,采取“以炮船对抗炮船”的战略,因而使其战斗力大为增强。(12)
关于湘军水师与太平军水营的战争,自咸丰四年二月开始,到同治三年(1864)六月十六日(7月19日)湘军光复金陵为止,前后计达十年之久,其主要的目标即在争夺长江中下游的控制权。武汉三镇三得三失,固为双方水战的主要中心,而湖南洞庭湖沿岸的岳州、城陵矶、靖港,及江西鄱阳湖至长江之间的梅家洲、湖口及九江,乃至沿长江南北两岸的田家镇、富池口各地,也都是主战场。由于双方势均力敌,且皆以炮船对炮船,故常互有胜负。咸丰四年十月间,湘军将领杨载福、彭玉麟攻克田家镇,大败秦日纲及韦俊,焚烧太平军船只四千余号,夺获五百余号。但至是年十二月十二日(1855年1月29日),湘军水师攻击梅家洲时,却为石达开及罗大纲所败,并且使萧捷三所部轻舟一百二十余号陷入内湖,而与长江一带的外江水师被迫分离。经过三年的围困,直到咸丰七年的九月九日(10月26日),经过第二次的湖口之役,方使杨载福的外江水师及彭玉麟的内湖水师离而复合。不过,自此太平军的水营也渐趋衰微不振。(13)尤其是在咸丰十年之后,由于主客观历史的发展,对于太平军日益不利;一因太平天国连年内讧,元气大伤,虽有英王陈玉成及忠王李秀成支持残局,但势已远不如前。二因清廷经过连年征战,决定将人事调整,专任曾国藩指挥江南的军事。自是清军的力量乃大为加强,形成对太平军包围之势。此外,则为列强对华的影响。最初他们对于中国的内战,尚为维持中立而不愿轻易介入;及至英法联军结束之后,自清廷取得巨大利益,于是态度大为改变,或直接间接地予清军以大量的支援;或供给清军以大批的洋枪快炮,乃至火轮船等现代化武器。(14)太平军方面虽然也有不少的洋将代为出力,并希望能从外国购买此种现代化的武器,但因出海口皆为清军或英法联军所控制,仅曾一度占领宁波,且不久又被清军夺回。故在战斗力方面始终无法与清方相比,而处处为之吃亏。(15)同治二年(1863)五月十五日(6月30日)九袱洲之战,已使天京屏障尽失,及至同年十月,航王唐正财所率领的天军太湖水师营为李鸿章所部的淮阳水师,以及戈登(Charles Gordon)所领导的常胜军联合击溃之时,(16)天京的外援亦为断绝,至是胜负之数已成定局。故知太平军的平定,湘淮军的苦战固为主因,但西人的介入中国内战,其影响亦为不容忽视。
三 由湘军水师到长江水师
不过湘军水师却也与湘军一样,在攻克金陵之后,旋即功成引退。所不同者,湘军大都遭受解散的命运,而湘军水师则一变而为长江水师。然而就其对于晚清军制的影响而言,二者均居于同等的重要地位。湘军的编制训练成规,对于同时的淮军及其后的防军、练军,乃至聂士成所部的武毅军,袁世凯所练的北洋新军等,皆曾发生典范作用,固毋庸论,(17)可是湘军水师对于同时的淮阳水师、太湖水师,以及其后的长江水师、惠安水师(广东),乃至南北洋海军所发生的影响,却也同样的重大。罗尔纲氏在其《新湘军志》一书之内,仅注意到湘军的影响,而对湘军水师的影响则未曾论及,殊不免有所忽略。
长江水师成立于同治五年(1866)的六月间,虽由原来的湘军水师改编而成,但在建制上面却仍采取传统绿营经制水师的遗规;将全军分为提、镇、营、哨四级,以提统镇,以镇辖营,以营管哨。全军共有提督一人,总兵四人,副将、参将、游击二十员,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七百七十四人,船夫水手人等一万两千人。论其编制,大体以哨为基本单位,每哨一船,哨官由都司或守备、千总、把总、外委担任。合三至五哨为一营,营官由副将或参将、游击担任。合四至五营为一镇,其首长为总兵官。计共一提、四镇、二十四营、九十一哨,其饷杂费五万有奇,每年需银八十万两。提督统领全军,负责沿江五省的防务,建衙于安徽的太平府,另建行署于湖南的岳州府,以半年驻扎于上江岳州府,半年驻扎于下江太平府。总兵四人则分驻于岳州镇、汉口镇、湖口镇及瓜州镇,分别负责湖南、湖北、江西、安徽与江苏各省的江防安全。其下所属营哨则不准陆居,以船为办公之所,经常负责其所属汛地的防务。(18)长江水师所用的船只,几乎全部沿自于湘军水师,仍为长龙与舢板之属。长龙长约四丈一尺,宽约五尺四寸,每船配有舵工、管轮、炮兵等兵25人,载炮七尊,头炮二尊,重约八千斤;边炮四尊各重七百斤,梢炮一尊,重七百斤。舢板船有大小之别,普通长二丈九尺,宽三尺二寸,配兵14至19人,载炮四尊,头炮一尊,重七八百斤,边炮二尊,各重四五百斤,梢炮一尊,重六七百斤。合计战船774号,副将营43号(兵530名),哨官43员;参将营33号(兵490名),哨官33员;游击营23号(兵350名),哨官23员。自提督至外委皆各有座船,以便巡查督战。(19)
江南为清代的财赋之区,吴淞为长江的门户,长江水师之成立,既可维护该区财富的安全,又可使内江与外海联为一体,而加强南洋沿海的战力,故其意义实可谓至为深长。不过由于历史的渊源,亦使此一支江防武力长期地掌握于湘系水师将领之手,而不免为彼等所操纵。以其首任及第三任的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而论,即系出身于湘军水师支系的淮阳水师,前后二任将近十年;第二任长江水师提督李成谋任职的时间则更久,自同治十一年(1872)九月授命,至光绪十八年(1892)病休,任职几达二十年之久。至于彭玉麟则更是长江水师的灵魂,在长江水师成立以前,即主持其编制、训练等设计工作,及至同治十一年七月奉命以兵部侍郎负责巡阅,更成为长江水师的超级提督,直到光绪十五年方才因病归里,而与长江水师脱离关系,前后计达二十五年。彭氏以清廉自持,公忠体国,其操守与人格均有足多者,惟其著名的保守个性,却使长江水师的发展与革新受到严重的阻碍。鉴于长龙舢板的陈旧,虽然他也曾于光绪六年奏请添造十八丈长兵轮船十艘,以为江阴以下防海之用,可是对于张佩纶、刘铭传及徐同祖等人的长江水师参用新式轮船之议,却借口江防情形与海防情形相异,且以江湖水浅火轮船调转不便为辞,而坚决拒绝。(20)不仅如此,甚至连南洋各地的新式海军,也由湘军水师及长江水师的高级将军出而领导,以致在组织与训练及作战能力等方面,均受到不良的影响。如同广东水师提督吴全美、福建水师提督彭楚汉、江南水师提督李朝斌,以及南洋兵轮统领吴安康及陈提等人,几皆出于湘军水师或长江水师。彼等所知者仅为长龙与舢板,对于近代的新式轮船、战舰皆属门外汉,在彼等统率及指挥之下,而欲有一队组织严密,战斗力出色的近代化海军舰队,实为不可能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