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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装备与兵员的筹备第一节 北洋海军的装备——船炮的购置.2

铁甲船的种类不一,常依其需用而有不同的构造与机能。中国由于顾及港口太浅,大船无法靠岸;如有破损,又无法修理。再加以海防经费无法收集,惟恐价目过昂等问题。要想买到一只合于中国条件的铁甲战船殊为匪易。(55)好不容易才听说英国有二新造的铁甲舰,号为“八角台”,对于中国颇为适用,当即致电李凤苞设法订购。可是当与总署商讨经费时,总署大臣却为报复以前鸿章曾拒赫德购买炮船之请,而不愿与之配合。除在经费方面借口 “购铁甲两船,经费不敷,出使项下,除本身拨兑四十万两外,所余无几。部库存款,四成洋锐,恐难借动”。并对鸿章在英所购之八角台有所非议,谓其“不能出洋交战”,“利于守而不利于战,与蚊船碰船无甚区别”,“多费价值,仅购两船,殊不合算”。这对于热心购买铁甲的鸿章,实不啻泼了一盆冷水。因而亦对总署大发牢骚。除了详细说明该项铁甲之优点,适用于中国之外,并道出他为购买铁甲的一段苦衷。如言:

惟念中国购办铁甲之举,自同治十三年,中外倡议,忽忽已阅七年。迄无成局。幼丹以死谏,雨生以病争,鸿章亦不敢不尽其责。此次既蒙贵处奏明,电讯丹崖购备。正值海防吃紧之际,傥仍议而不成,历年空言竟成画饼,不特为外人所窃笑。机会一失,中国永无购铁甲之日,即永无自强之日,窃为执政惜之。(56)

沿海地方汉族的督抚大吏,为了加强海防急于购办铁甲,而满族的最高当局也已一再地谕准办理。可是位于中枢的总理衙门,却因恭亲王的偏见而不肯合作;成见之深,殊为令人难以理解。可笑的是,总署最后虽然勉为同意北洋可向英国购买八角台铁甲船二只,然而却又主张拨交闽省以固台防,殊令鸿章为之啼笑皆非。适以英国海部借口中俄纠纷,不愿将此二舰售与中国,方使此次购舰之事告一段落。

在英购舰既然触礁,只得另外设法。依鸿章之意,本拟令李凤苞向法国订购。不料此时德国公使巴兰德(M.von Brandt)闻讯乘机而入,借由调停中俄争端,对鸿章表示德国可助中国造舰。并特介绍伏尔铿厂(Vulcan Shipyard)工程师巴许(Bach)晋谒鸿章,因而购买铁甲之事遂由英、法转移至德国。(57)

德使既主动出击,拉拢生意,而“德国海部又极意帮助”,因此乃使中国购买铁甲之事峰回路转。于是李凤苞遂联同徐建寅等与德国伏尔铿厂交涉,而于光绪六年(1880)十一月三日向之订购钢面铁甲一艘,因其价钱尚属公道且其式样又属新式,“无美不备,较之前议所购英国之奧利恩两船精利甚多”,故于不久之后,又向之续订一艘,是即日后的“定远”及“镇远”姊妹铁甲战舰。此外,为了铁甲需要快舰相辅,又于同时向德订购大快舰一艘,是为“济远”。李鸿章购买铁甲船的梦想至此虽得实现,(58)可是却与其拟购四艘的原议打了 一个对折。设使中国当时能购得大铁甲战船四号,则至甲午海战时,情形或可改观。

购买铁甲之事虽定,但是购舰纠葛却因在英或在德之争而依然未了。当李凤苞在订购德舰时,即虑及英国政府及赫德、金登干的不快,并为此事向鸿章请示。但鸿章的态度却甚坚决,在复李凤苞函中表示:

至将来验收运送各节,若用英旗,所虑三难,尚未尽确。奥利恩两船,抬价未成,系伊非肯售,非我不愿买,或不致猜忌刁难。……此系吾华要政,劼刚(曾纪泽时任驻英公使,时为谈判伊犁问题赴俄)当无疑沮,英人亦无保局外之权。虽非金登干代办,英亦不能禁华人之不自订办。既有星使支持,只要船式精而价廉,赫德亦不能从旁阻挠。(59)

但在同一函中,鸿章却也告诉李凤苞,若以“德国士坦丁厂(Stettin)造法与英异,未始不可试办,奏案不妨变通也”。及至李凤苞正式向德订购铁甲,果然引起英国政府的不快,而驻英公使曾纪泽也不以在德购舰为然。因为从一开始他即不赞成购买铁甲,认为中俄争执(伊犁问题)和战未定,“目前所急,又不在铁船,而在良枪巨炮防守浅水之器”。(60)及至他自俄返英,得悉在德订购三舰已成定局,又对德厂所造之舰提出许多不同意见,表示在英所制比较在德所制为优,因之与李鸿章之间引起一场冗长的争辩。“定”、“镇”二舰虽有偷工减料,价目偏高且不合理诸弊,但争议尚少,(61)惟对“济远”快船争端特多。

此一争论乃由英德争夺中国轮船军火市场开端,先是光绪九年(1883)五月之间赫德曾与李鸿章协商,欲将阿模士庄厂代智利所造之碰快船一艘转售与北洋;该舰与北洋前购之“超勇”、“扬威”同式而价稍昂,鸿章当即电令李凤苞在洋查询。经与德国海军部接洽,认为该船缺点甚多,“一遇风浪则炮难取准,偶受小炮,即船已洞穿,徒欲击敌而不能防敌,恐不足恃”。又谓其船“通身用五六分钢片镶成,而首尾之炮过大,遇风颠簸,施放无准。初试洋时,每点钟仅行十五六海里,久则滞涩,仅行十二三海里,‘超勇’二船正坐此弊”。因此李凤苞乃向鸿章建议勿再购买,鸿章遂向赫德回绝。可是赫德却仍纠缠不清,又向鸿章推销另一新式大碰船。结果以鸿章认为其价七十万两,比较德国稍昂(六十万两),且其购造亦不若是年二月在德所订之龟甲快船(按即“济远”,又名为穹面钢甲快船)炮台机舱等处皆有厚10英寸及3英寸之钢甲遮护为优,因而又打回票。经此挫折,非仅英人因北洋在德厂购船“忌妒实深”,即赫德亦怀恨李凤苞“坰察其弊”。(62)及至李凤苞驻德公使期满(1884),由许景澄继任时,遂又有外传“济远”有许多缺点之事发生。清廷因命许氏前往查勘,并与驻英公使曾纪泽就近洽商。次年八月十八日,许氏乃致书曾氏,将合同船图附上。纪泽当即与英厂详商,将船图交由英国海军专家槐特(White)及诺帛尔审查。审查结果,提出〈新舰说帖〉二分:一论“济远”之弊,一说新舰之式。认为“济远”受炮则穹甲虽无伤,而全船可沉;舱口炮台,炮子能入而不能出,伤人必多。且船底太轻,较为易覆。又认为英厂所制之新船,较诸德厂所制,“均有过之无不及者”。纪泽颇为所动,遂即覆函许氏,询问德厂能否加以修改?并有意毁约而改由英制。(63)不久,许氏亦将德国海部司员的脱里西答辩书寄曾,除为德船辩护之外,并指出阿模士庄新船的若干利弊。此外,鸿章对于购船亦有几点主观愿望;底重数层,炮不可小于八九英寸口径;甲不可薄于12英寸(如用钢面不可薄于10英寸);速率不可少于15海里;吃水不可深于18英尺等。亦易造成快船与铁甲模糊不清的印象。以致双方函电交驰,争论不休。诸如铁甲舱口之是否应该增加铁甲问题,水线、铁甲之尺寸问题,炮台、护甲之厚薄问题,快船与铁甲之如何区别问题,穹甲之倾斜大小问题,穹甲之是否应当覆盖全船问题,都曾多方讨论。尤其是腰甲问题,曾纪泽与李鸿章意见最为不同。曾以英船水线不敷铁甲为然,借免船身加重,吃水加深,速度减少;李以德船穹甲中段可以水线带甲,维护船炮及人员的安全。(64)此外,曾主俟其回华再为察看,以昭慎重;而李则主不必久待,电令速购。(65)曾主修改“济远”,否则毁约另在英国订制;而李则认为“济远”缺点可以修改,但合同已定,不可毁约。李主续向德国新购四舰;曾主分向英德购买。最后以曾获左宗棠的支持,李氏方才退让,决定分向英德各购二舰(两式并存)。在英所购者为日后之“致远”与“靖远”;在德所制者为日后之“经远”与“来远”,争论始告结束。在此一争论期间,驻德公使许景澄折冲其间,颇感左右为难。尝致书于友人,论其处境云:

入夏迄今,料理三舰回华,事绪纷如。近又奉购新舰,议论程式,轻轻之愚,与合肥相国、湘乡左侯几致龃龉。现英德各自制造,此结始解。然斟酌经营,颇疲心计。(66)

购舰之争,表面上是英制与德制孰优问题(实则各有优劣),实则背后夹杂着一些人事纠纷。李鸿章因对李凤苞过分地信任,多少显得近德而远英。再加以李凤苞的作风,又常恃宠而骄,自以为是,动辄过肆批评,因此时与曾纪泽、徐建寅发生龃龉。甚至与左宗棠之间亦为之不快。由于李凤苞在购舰时曾有浮冒舞弊,回国后遂为人大肆攻讦,几致身陷囹圄,嗣经李鸿章为之力辩,方得幸免。(67)

四 鱼雷艇之购置及其意义

海军需要装备,但因工业科技的日新月异,而船炮的制造也常随时变化无穷。19世纪中叶,可以说是一个“铁甲船的时代”,世界各大海权国家无不以坚甲巨舰重炮为其海军取胜的凭借。诚如当时我驻德公使许景澄所叹:“觇国者至即其船之多寡良楛以为强弱之验,然则铁甲者殆天时人事之所迫,而既有其举,莫之能废者欤!”(68)可是铁甲船亦并非全无缺点,最主要的是舰大体重,行动迟缓,每小时仅能行14.5海里,因此仍须依快舰保护(快舰每小时可行15、16乃至17、18海里),因此“快舰快炮”又成为不可少的装备。及至鱼雷出,情形又发生一大变化。由于其体小、价廉、行速、攻击力强,遂为海军所看好,而成为一时的新宠。英国海军史家侯查理(Richard Hough)甚至以为,鱼雷的出现已使“所有的计算,所有战略战术的信条,所有可接受的道德标准”等海战的性质,都因之完全改观!他并指出:

在那个伟大海上斗争世纪里的最具有摧毁性的武器,便是无人操纵的战船。不用水手驾驶的撞角战舰,亦即是自行推动的鱼雷。……(69)

至于那些万能的铁甲战舰,至1860年之后,已经成为过去。鸿章以往仅知设法购买铁甲战舰、碰快船及穹甲快舰,借期能以之对抗日本的铁甲优势,对于鱼雷似尚未曾留意。至光绪六年(1880)方才警觉到鱼雷的需要,因此特于订购德国铁甲船的同时,令李凤苞设法购买“怀脱台鱼雷”及“法厂鱼雷”一批,并计划酌派学生艺徒前往学习,以便能自行使用及制造。(70)次年当第一、二号雷艇及鱼雷20尾即将先后运抵天津之时,他又命李凤苞代雇学习鱼雷有成生徒来华,以便教习。八年,再命李凤苞订购长118英尺之雷艇二艘,并要他订造“定远”与“镇远”附带之鱼雷小艇四艘,长须100英尺,速须15海里,计在德国共订鱼雷艇五艘(即“左二”、“左三”、“右一”、“右二”、“右三”)。至于在英所订的“福龙”出海鱼雷大快艇则尤为可观。该艇由英国百济公司所造,艇身长125英尺,宽13英尺,吃水6.6英尺,马力1000匹、时速26海里,在当时实堪称为最新之式。而其主要目的即在“与铁甲船相辅而行”。当上述鱼雷艇先后来华后,鸿章特于旅顺口、威海卫设立鱼雷营二所,延请外国专家施以训练,其用心之周至,可以想见。(71)不料这一批鱼雷艇到甲午战争时非但未能排上用场,发挥制敌作用,反而全部为日军所掳,使鸿章的一番心血归于白费。

五 停购船炮的影响

李鸿章向英、德所购买的铁甲及巡洋舰、鱼雷艇等船只,分别于光绪十二三年(1886—1887)来华。次年(1888)连同旧有各船勉强成军,此即为“北洋舰队”。依据鸿章之意,本拟于后继续添购,汰旧换新,以便维持北洋海军的战力。不虞两年之后,朝廷竟以停购船炮闻,对于甫告成军的北洋舰队而言,实不啻为一致命的打击。《德宗景皇帝实录》,光绪十七年四月戊午(廿五日)谕军机:

户部奏:“库款支绌,亏短甚巨。酌拟筹饷办法,开单呈览”一折。所拟各款,于筹补库储,尚属切实,著依议行。惟筹饷一事,部臣虽尽心擘画,全赖各省疆臣认真督办,不避怨嫌,庶一切诿卸掩饰之弊可除,克臻实效。现当库存奇绌,各直省将军督抚等受恩深重,必须顾全大局,共济时艰,无待谆谆详谕也。户部原折,并单内应由外办四条,均著钞给阅看,将此谕令知之。(72)

不过,《实录》在此说的并不清楚,清代的另一官书《光绪朝东华录》,虽在光绪十七年内对于此事无有记载,(73)可是,却在光绪十三年(1887)的九月内载有类似的提案,且同为户部所上,证明这两次的奏折都是出之于当时户部尚书翁同龢的手笔。(74)翁氏的两次奏折皆为筹款而发,第一次有六条,第二次原拟六条,后改为五条。是时内外开支频繁,财政极其拮据。翁氏以职司所在,策画财源,原亦无可厚非。不过他是否以与李鸿章不谐而假公济私,因而思欲抑制其海军的发展,则不得而知。(75)可是,无论如何,如果仅从上述两次的筹款折子而言,则他之对海军的认识不足而于大局有所贻误,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在他先后两次所上的筹款折内,除了洋药加厘,盐商捐款,裁减长夫,停发米折之外,都曾提到停购南北洋海军船械之事。如在其光绪十三年所上的第一折内即言:

查外省购买外洋枪炮各项船只,以及修筑洋式炮台各项,每次用款动需数十万两。……窃计十余年来购买军械,存储甚多,铁甲快船、新式炮台,业经次第添办。且外省设有机器制造局,福建设有船厂,岁需经费以百万计。尽可取资各处,不必购自外洋。迩来筹办海防固属紧要,而河工巨款,待用尤殷,自应移缓就急,以资周转。(76)

因之拟请清廷“饬下外省督抚,所有购买外洋枪炮船只,及未经奏准修筑之炮台等工,均请暂行停止。俟河工事竣,再行办理”。由此可见翁氏对于海防的情形了解不多。当时所购的军械根本不足,可是,他却以为“存储甚多”;当时的炮局船厂本来无法制造精利的船炮,他却以为“尽可取资各处,不必购自外洋”。他明明知道“迩来筹办海防固属紧要”,可是却硬要把海防经费“移缓就急”,去挪充河工之需,凡此均足证其矛盾。幸以是年清廷正拟规画成立“北洋海军”,仅就其所拟的前三条裁撤长夫暨盐商捐输,富商汇号交银,“著照所请行”。至于停购买暨改米折、调防营另外三条,则因“枢臣同声不以为然也”,而令毋庸议。不料事隔三年,翁氏却竟又旧事重提,并且明令“南北洋购买外洋枪炮船只、机器,暂停两年。即将所省银两,解部充饷”。而适于此时北洋舰队业已成立,中外局势稍为和缓,于是清廷随即准予所请。(77)由于其时西方科学日益发达,海军装备推陈出新,而中国却竟自我设限,不求进步。非仅两年未向外洋购买新式船炮,实际上直至甲午战争,中国亦“未曾购一新舰”。相反地,而日本却于此时大扩海军。大东沟海战,中国失败之原因固然甚多,但海军装备之落伍,实亦为主要的一端,中日海权的易手,此当为一主要的关键。(78)

不错,当时在海军方面亦有人看出此一危机,如右翼总兵刘步蟾便曾屡向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力陈,谓:“我国海军战斗力远逊日本,添船换炮不容稍缓。”而丁汝昌亦曾据以上陈。同时李鸿章亦以事态严重,非但影响北洋海军的实力,而其淮军亦将遭受减削的命运。因之乃于是年八月八日上章力争;一方面痛陈海军舰艇坞厂原有各机器倶系西洋新式,灵巧异常,机关极脆,用久易敝。至各口所设鱼雷水雷,尤为攻守利器,其雷筒电信等件,遇有缺坏,若不添配,遂成弃物。各厂局轮机器具,运动倍繁,损坏尤易,倘拘于停购二年之议,任其缺损,“一物坏则全机倶停;一器乖则全船坐废。制造阙则军实立匮;操防缺则攻守无资。积年之功,堕于一旦,所省甚微,所关甚巨,此则万难停缓”。一方面又对部议裁减各省勇营一成之事,表示异议。认为直隶现存勇营淮军,分扎沿海各处,东至奉天之旅顺口、大连湾;渡海西南至山东之威海卫,皆北洋海防最为紧要之地。近年因备外患,修筑炮台,一营多分扎两处,则人数断不能少。且所用枪炮全系西洋精利之器,应管之物,应做之事,缺一不可。北洋为三辅根本,重洋门户,兵力业已不足分布,未能添募,何可更议裁撤。今若就各营统裁一成,所省无多,而有关于畿防海防及营制事实者甚大,此查明北洋防营现难裁减之实在情形也。接着他并毫不客气地对于清廷发了一阵牢骚,如言:

窃维北洋拱卫畿辅,环带大洋,近年创办海军,防务尤重。自来设防之法,必须水陆相依、船舰与陆军实为表里。北洋现有新旧大小船舰共只二十五艘,奏定海军章程声明,俟库款稍充,仍当续购多只,乃能成队。限于饷力,愿大难偿。醇贤亲王巡阅疏中已极言师船兵力尚单,全恃陆军炮台以为固。今则船舰暨暂停添购,防营更未便遽裁,伏读本年五月初八上谕:“海军关系紧要,必须精益求精,仍著督饬各员,认真经理,以期历久不懈,日起有功,等因钦此。”各营将士传诵诏书,莫不驰驱感奋。胶烟两处特奉谕旨,添筑炮台,更难停缓。臣此次出洋,巡视各口,亲见弁勇工作勤苦,胼胝黧黑,备极辛劳。台工尚多未竣,臣与前抚臣张曜偏方拊循。方蒙激励之恩,忽有汰除之令,惧非圣朝慎重海防,作兴士气之至意也。

不过,牢骚归牢骚,抱怨归抱怨,基于效忠顺从的官僚心态,最后他还是在昏聩的朝廷和无知的部臣的联合压力下表示让步。声言:

详阅部臣所议,既曰自相商定,又令察酌情形,固已深知外闲事势各殊,断难一律。经再三筹度,目前饷力极绌,所有应购大宗船械,自宜照议暂停。至裁减勇营一成,应俟各处台工竣后,再行酌办。惟值部库奇绌,需款正殷,直隶虽系缺额之区,自应与各省分任其难,勉筹涓滴之助,容当督饬藩运两司,无论何款,竭力撙节匀拨,一俟集有成数,再当奏明办理。(79)

非仅遵命停购船械、裁减勇营,而且还要进一步地计画将直隶民脂民膏,撙节报效,真是已达愚忠的程度。虽在当时,其僚属周馥(直隶按察使),看出事态的严重,认为“部臣惜费,局外造谣”。且“陆军将士多昔日偏裨,水师多新进少年,其肯立志图功者不多”。因之“益知时事难以为料”,并曾乘机密告鸿章。谓:

北洋用海军费已千余万,只购此数舰,军费不能再添。照外国海军例不成一队也。倘一旦有事,安能与之敌?朝官皆书生出身,少见多怪,若请扩充海军,必谓劳费无功;迨至势穷力绌,必诿过北洋,彼时有口难诉。不如趁此闲时,痛陈海军宜扩充,经费不可省;时事不可料,各国交谊不可恃,请饬枢部通筹速办。言之而行,此乃国之大计,幸事也;万一不行,我亦可站地步,否则人反谓我误事矣。(80)

可是,鸿章却依然未悟,仍以为“此大政须朝廷决行,我力止于此。今奏上,必交部议,仍不能行,奈何!”及至周氏再次力陈,他则惟有“嗟叹而已”。始终不愿再采任何进一步的行动,鸿章的此种失望与无奈心结,吾人可从其复王文韶书中见之:

现在筹办胶州澳,已见部中裁勇及停购船械之议,适与诏书整饬海军之意相违。宋人有言:“枢密方欲增兵,三司已云节饷。”军国大事,岂真如此各行其是,而不相谋!(81)

对于朝廷的奢侈浪费不敢稍有微词,只是责怪部臣的故意掣肘。其实部臣固然负有责任,而朝廷又何能辞其咎?在君主专制之下的大臣自有其难言的苦衷,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大概李鸿章也只能如此。不过,倘如他能因此而以去留力争,表现一种古大臣之风,则他在历史上的地位,必然可以获得更高的评价。而在甲午战败之后为人交相指责的尴尬场面,亦将可以避免。政治家与技术官僚的分界正在于此。可惜,鸿章见不及此,依然无法摆脱传统官僚的格局。故梁任公虽以鸿章为一晚清之伟人,然亦不以“大政治家”许之。并深叹其不学无术,不能成为“非常之英雄”。但是任公亦从历史的观点,认为“凡人生于一社会之中,每为其社会数千年之思想习俗义理所困,而不能自拔,实难对之加以深责”,此言大体可以称为持平之论。(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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