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于船炮装备与人员训练之外,尚须有基地以为驻泊,有船坞以备修理,有炮台营垒以资防卫。凡此配套设施,鸿章亦非逐一设法解决不可。然以北洋防务范围辽阔,沿海港湾非止一处,北自鸭绿江口,南迄胶州湾,其间计有青岛、烟台、威海卫、大连、旅顺、营口、山海关、北塘、大沽等港口,都需要分别设防,才能相互呼应。但因地理位置有别,经费来源有限,且以人工技术的不足,战略战术的改变等诸多因素,无法同时并举,惟有分别轻重缓急,次第经营。可是究应孰先孰后?孰轻孰重?孰缓孰急?却是一个煞费周章的问题。故而当事者必须审慎评估,方可开始着手。其中尤以大船坞的兴建,最为迫切的需要。因为当时中国虽有广州、福州、上海、大沽船坞四所,可是非为泥坞(mud docks)即为木坞(wood docks),而且规模狭小,根本无法容纳铁甲巨舰,故欲解决此一问题,势非另起炉灶不可。(1)
关于修建大型船坞一事,鸿章早在数年之前,即曾为之悬虑不置。光绪三年(1877)八月十五日,于复船政大臣吴赞诚书内,便以无容纳铁甲之坞为言。同年十月二十一日,在复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一函中,又曾论及铁甲船与船坞之事。其后,他于光绪四年、五年、六年之间,与吴赞诚(福建船政大臣)、李凤苞(出使德国大臣)、黎兆棠(继任船政大臣)、郑藻如(上海制造局道员)等讨论购买铁甲及修建船坞之时,还曾试探扩大闽沪船坞或购买福建天裕洋船
图6-1 北洋沿海港湾形势图(釆自陈寿彭译:《中国江海险要图志》)
坞及广东黄埔洋船坞的可能性。然而一以南洋大臣沈葆桢去世,继任者对于海军缺乏兴趣且于船坞的修建亦不支持。二以日本兼并琉球及俄国侵占伊犁,北洋防务日益吃紧,铁甲船既为北洋所购置,则船坞自以位于北方为宜。因此,遂不得不将其目标转移于北洋各口,决定选择旅顺口作为兴建大船坞的处所,积极展开筹备工作。同时,对于其他北洋港湾亦依次规划,惨淡经营,联结成为一个完整的防务体系。(2)
一 旅顺建港的决策
旅顺口有“东方的直布罗陀”(The Gibraltar of the East)之称,西人名之为“亚锁港”(Port Arthur)(3)位于辽东半岛的南端,东接太平洋,西扼渤海湾,是我国华北最重要的国防门户。清初,对于旅顺即曾注意;顺治初年曾于此设水师营,以山东赶缯船十艘隶之,并编立营泛,划分防地。康熙十五年(1676),又增水师协领二人,佐领二人,防御四人,骁旗校八人,水兵五百人。五十三年(1714),更诏浙江、福建船厂分造大型战船六艘,由海道驰赴奉省,驻防海口。旅顺水师营原属金州副都统管理,定例应于每岁夏秋出洋会哨巡洋,日久竟成具文。(4)
关于旅顺的战略价值,远在清初时期,学者姜宸英便曾于其《海防总论》中有所论及。道咸年间,魏源、郭嵩焘亦对其地甚加重视,郭氏尝慨叹当局者之不知注意,云:
旅顺口渤海数千里门户,中间通舟仅及数十里。两舨扼之可以断其出入之路。泰西人搆患天津必先守旅顺口,此中形势之显要,泰西人知之,中国人顾反而不知,抑又何也!(5)
光绪初年,江苏学者华世芳于其〈论沿海形势〉一文中,甚而称登(州)、旅(顺)为中国海防中“天造地设之门户”,其间海面不及二百里,可以避风,可以汲水,南北联络稳便,“中国之形势,实无有逾于此者”。(6)
此外,旅顺之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便是其优异的港口。因为它的位置约当东经的121°15′,北纬的38°48′之间,平均温度常在10℃左右,全年的雨量约为500厘米,严冬不冻,实为一天然的良港。再加以口门向南,东有黄金山,西有老虎尾半岛,左右环抱,宛如蟹之双螯。西面较长,东面较短,两侧距离不过300米,且两岸山势险峻,不易攀登,不经口门,难以入内。口门狭小,无法容纳多舰进口,在军事上易守难攻,实可谓为北洋不可多得的国防门户。(7)
旅顺建港的条件虽然如此之优越,可是由于建港所需费用庞大,沿海港湾众多,对于建港之事,时人颇多争论。尤其是建港位置问题,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福建巡抚丁日昌主张于奉天的大连湾与浙江的南关(温州)之中任选其一;福州船政大臣黎兆棠主张借用广东的黄埔船坞;出使德国大臣李凤苞有烟台大凌湾之议;(8)甚至李鸿章自己也未有一定的主意。由资料上显示,最初他所瞩目的海军基地,乃是大连湾而不是旅顺口,此点在其光绪五年(1879)九月与总署大臣论海防时至为清楚。如谓:
大连湾距奉天金州三十里,系属海汊并非海口。实扼北洋形胜,最宜湾泊多船。许道钤身前曾带蛟船四只前往巡察,谓可藏风得势。明春如选募洋弁得人,拟派大员带现有蛟船轮船常往驻泊操练,以待后年铁甲购到,渐可合成一小队,为北洋一小结耳。(9)
同年十月十七日,与南洋大臣沈葆桢书复重申前说,谓俟在英所购四船回华之后,拟令常往大连湾巡泊。(10)窥以鸿章之意,可能是因为大连湾在旅顺口之外,在地理位置上扼守直隶湾,更具战略价值;也可能是因为鉴于英法联军之时,敌军二次都先据大连湾而后进逼大沽口,证明其地形势优越。同时,在政策来说,则亦与光绪元年三月总署所议创立北洋水师一军,“扼庙岛旅顺口之间以固北洋门户”的原意相符合。可是由于他选派英弁葛雷森(Captain Glayson)及哥嘉等人率领蚊船前往测度的结果,发现大连湾口门过宽,非有大支水陆军相为依护,不易立足。以当时北洋的兵力而论,一时实在难以办到。因此,始于次年六月改变初衷,把经营大连湾之事暂时搁置,而以全力去经营旅顺口。(11)
旅顺口的位置既经选定,由于时局的急迫,海军的需要,建港的行动接着便也开始。首派县令陆尔发随同德员汉纳根(von Hanneken)及英国海军大佐柯克(Captain Cocker)前往旅顺勘查炮台及修建船坞之所。(12)及至接获汉纳根等的报告,即于十月决定先行修建黄金山炮台。是年十二月十四日与山东巡抚周恒祺书,曾对此举有明白的交代:
蛟船非炮台不能立足,旅顺之台需费十数万金,异日必成北洋一大屏蔽。该处有此一军扼扎,登州烟台敌当不敢久泊。(13)
次年(七年)三月,北洋水师营务处道员马建忠鉴于“旅顺口新瓷炮垒,日后挑淤浚口,建设船坞,为辽海之关键,亦为北洋水师之总汇”,决定亲自前往查勘。除登山涉水周览地形之外,并向汉纳根索阅炮台图说,研究攻防战略,巡视建坞之所,察看周围形势。(14)鸿章得其报告,对于旅顺概况更加了解,其建港计划也随之展开。六月二十日与船政大臣黎兆棠书,有言:
鄙意北洋各船到齐,扎旅顺口为老营,派人统率训练,稍壮势威。惟该口虽甚扼要得势,凡筑炮台、添陆军、建军械库、船坞,至少须费百万以外,一时未易就绪。(15)
同年十月初,他又乘于大沽验收超勇、扬威二快船之便,决定偕同署津海关道周馥,营务处道员马建忠、黄瑞兰,编修章洪钧,知府薛福成,提督周盛传、周盛休,总兵唐仁廉等文武将吏一行前往旅顺。经过一天多的详细勘察,对于该口形势所获印象至为深刻。旋将其观察所得正式向朝廷奏报,并将其建港计划一并提出。在其奏章中首言旅顺形势,谓“该口形势实居北洋险要,距登州各岛一百八十里,距烟台二百五十里,皆在对面,洋面至此一束,为奉直两省海防之关键”。继陈修建船坞炮台之利,谓其地“ 口内四山围拱,沙石横亘,东西两湾中法,水深二丈余,计可停泊大兵船三只,小兵船八只。内有浅滩,其口门亦有浅地,拟用机器船逐渐挖浚。目前之快船、炮船及他日购到之铁甲船皆可驻泊,为北洋第一重捍卫。其口旁黄金山高四十丈,可筑炮垒,以阻敌人来路”。最后则将经营旅顺的计划提出,请求朝廷的认可:“臣前委员会同德弁汉纳根经营修筑,凿石引泉,工程已得大半。其余局厂船坞各项,当陆续筹款兴造,俟炮垒告竣,再酌调陆军防护。”(16)旅顺的建港,至此方才成为政府的正式决策。
二 第一期工程的实施(1880—1887)
旅顺港的修建,大体上可以分为前后两个时期:第一期的工程主要为拦水坝及防波堤的兴建,海口的疏浚,船路、船池的挖凿,澳口石岸的铺修,炮台、库房、厂房、营盘的建筑,以及排水系统、交通道路的规划与整顿等,事繁而工巨,可谓全工之中最基本、最艰难的一个阶段。除于工程技术方面不得不借助于若干英、德等外籍的专家之外,其余全部计划均由中国人自己主持,前后历时七年之久,始得奠定全港修建的基础。在西方的科学先进国家看来,或不免以为微不足道。然在中国而言,以当时科学技术的落后,而能有此成就,殊不能谓非难能而可贵。
李鸿章派赴旅顺经营此一工程的人员,前后计有三次。第一次是在光绪六年(1880)之冬,奉命前往者为县令陆尔发及德员汉纳根。陆令原在北洋办理洋务,于工程殊为外行,此行主要目的乃在帮同汉纳根修筑黄金山炮台。至于汉纳根则为德国的炮台专家,他于光绪五年经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G.Detring)之荐来华,充当鸿章的军事顾问。对于旅顺炮台工程贡献极大。第二次是在光绪七年,是时因为在英所购的超勇、扬威二快船已于八月来华,十月初鸿章前往大沽验收,顺便前往旅顺勘察,遍览形势之后,决心在经费许可范围之内,按年将旅顺工程加以扩大。因此乃将陆尔发调回,改命海防营务处道员黄瑞兰前往旅顺设立海防营务处工程局,主持炮台及拦水坝的工作。(17)不料黄瑞兰贪鄙无能,根本不解工程;任用私人,随意挥霍;又凭借官势,不以时价购买物料。此种官僚作风,不仅引起当地民众的不满,怨声四起,且与洋员汉纳根也貌合神离,无法合作。至于工程方面,他则尤为马虎,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耗银三万余两。表面上拦水大坝虽告合龙,可是由于其下的污泥并未全部清除,坝根基础未曾稳固,以致经常塌陷,贻患无穷。(18)第三次是在光绪八年,是年二月,鸿章以丁母忧辞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回籍家居。直隶总督调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六月,朝鲜内乱发生,鸿章虽然在籍,但于时局依旧密切注意。鉴于日本对韩野心,以及法国侵略越南日急,对旅顺之建港工程益发重视。首命营务处道员袁保龄周历北洋各口调查。接着,并于六月三十日致函张树声,决将“任性乖张”的黄瑞兰自旅撤回,而另委深明旅顺形势的袁保龄前往。(19)旅顺工程自此始迈入一个新的阶段。
袁保龄(1841—1889)字子久,一字陆龛,河南项城人,同治元年(1862)举人。他是咸同年间钦差大臣漕运总督袁甲三的次子,也是袁世凯的叔父。同治二年,曾经随父至皖北剿捻。五年,官内阁中书,历时十有三年。光绪七年,李鸿章以其“谙习戎机,博通经济,才具勤敏”,调赴直隶委办海防营务处。保龄幼读经史,胸怀伟略,对于洋务颇有相当的认识,(20)对于海防问题也非常留意。(21)至于旅顺口在海防上的重要性,他的认识尤为深刻。尝谓:“旅顺为北洋第一险隘,可战可守。前有老铁山,与南北城隍岛最近,然亦四十余里之海面。若水师得力,此两山炮台水雷足以助势,敌舟无敢轻过。”(22)又尝于是年(光绪八年)六月奉命遍历北洋各口实地勘察,归言大沽、大连、烟台、登州、威海卫诸口皆有缺点,惟有旅顺最优:“通计北洋形势,铁舰不能进大沽口,大沽是天津奇险,亦非必巨舰驻守;大连湾口门太阔,是水战操场,未易言守;庙岛两面受敌;登州舰不能进口;烟台一片平坦,形势最劣;芝罘岛、威海卫各足自守而无藏铁舰、驻大铁舰、驻大枝水师之地。……环观无以易旅顺者。”张树声、李鸿章均为其说所动。(23)及奉命主持旅顺工程局,信念益坚。九年致书于友人云:“去年孟冬,始来旅顺,周览形胜,实为渤海第一要隘。若经营有成,得精强水军巨舰屯泊于此,西策津沽,北顾辽沈,可令环海群邦不敢以片飘相窥。”(24)十年议海防,复对旅顺之宜于建港详加言说。谓七省海疆,延袤数千里,约而论之,扼要者不过十余处;崇明弹丸之地,南澳则三面受敌,均非驻船胜地;台湾周岸巨浪山涌,且当风之冲,不利于泊船。其他澎湖、定海、琼州各处亦各有其缺点;烟台、登州、营口、大连湾亦不利于守而仅利于战!惟有旅顺一口则不然,“论者谓西国水师建阃择地,其要有六。水深不冻,往来无阻一也。山列屏峰,可避飓风二也。路连腹地,易运糗粮三也。近山多石,可修船坞四也。口滨大洋,便于操练五也。地出海中,以扼要害六也。合此六者,海北则旅顺口,海南则威海卫。两地相去海程二百数十里,扼渤海之冲,而联水陆之气,此固天所以限南北也。若举数百万之费经营两口,筑堤浚澳、建船坞、营炮台、设武库,数年以后,规模大备”。(25)
保龄自光绪八年(1882)十月赴旅总办北洋旅顺营务处工程局,至光绪十三年十一月旅顺船坞交由法国公司包办,前后五年犹多,上述旅顺建港的诸多重大工程,皆于其手中先后完成。由于工大事繁,不论在人事、经费与工程技术等方面,均曾遭遇到无数的困难,卒赖其赤忱、定见与魄力,始得一一克服。
在人事上:保龄虽为李鸿章礼重,然究非其亲信或旧部,设非取得其信任与干部协助,不仅在工作方面难以顺利开展,在人事方面也不易和谐相处。因此乃于受命之初,即请鸿章允以天津军械所总办刘含芳与之会同筹办。同时并请津海关道周馥代主旅工。此一安排证明相当收效,数年之间,各方均能合作无间,情感非常融洽。在工程局人事方面,他则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将前任时代所留下来的属员尽行辞退,仅留“戆直朴勤、最为翘楚”的副将侯得胜一人。其他伕役人等,穴食耗蠹者将近四百人,则悉数予以遣散,每月节省帑金千余两。同时,又“裁汰长夫、惩办百长”。因之,气象顿然为之一新。最令他头疼的便是高级助手的难得,在人浮于事、官僚成习的社会风气之下,要想物色一些热心做事、勇于负责的人员已属不易;如欲觅得若干特别的工程技术人材,更是困难万分。可是在他虚心访求之后,终于网罗了一批廉洁认真,任劳任怨的干部。如久历河工,果敢明决的王仁宝(候补县丞),出任坝澳工程提调;曾在行营制造阅时十年,于建库储械均能用心讲求的牛昶昊(出任军库工程提调);侃侃正直,动喜面斥人过的谢子龄(司出纳事宜);曾在永定河工多年,熟谙修守机宜的朱同保(原直隶候补典吏,任澳工委员);精明勤练,晓畅工务的潘煜(原候补巡检,任澳工委员)。其他尚有守正不阿,诚朴廉介的李竟成(候补知县,管钱委员);精明沉稳,体用兼备的裴敏中(候补知县);精晓案牍的周敏道(候补经历);勤谨耐劳的张葆纶(候补从九品);质朴廉正的刘献谟(库工委员);诚笃谨慎、操守不苟的李培成(管煤委员);精明干练的黄建藩(管理导海大挖泥轮委员);聪明敏捷的陶良材(挖泥船委员);任劳任怨的王鹤龄等,均为干练有为而不可多得的助手。工程局之外,旅顺驻军与他的关系也极为密切。故对于毅军统帅宋庆、淮军总兵王永胜以及庆军将领吴兆有,他都对之以诚相待。不仅在工程上得到兵工之助,在防务上也得以互为协调。又由于行政系统上,旅顺属于金州管辖,遇事往往要与地方发生关系,故他对于一些当地的满洲文武官吏也不能不加以应付。惟以金州副都统“满身神机营习气”,而同知又“政以贿成”,与之应付并不容易。事无大小,就辄掣肘,(26)伤了不少的脑筋。
在经费上,自光绪以来,发捻等内乱虽然早已平定,可是边疆方面,东南西北却依然多事。筹防、练兵、造炮、制器无不需款办理,故财政收入常感不足以应付各方的需求。以海防经费而论,名义上虽有四百万两,实际上岁收则仅数十万。旅顺建港,工巨费繁,常感捉襟见肘。保龄深知帑项艰窘,不敢多所请求,每遇用款之际,动辄多加撙节,规定部属人等不论大小用款,均须随案登账,限期报销,不得因故滞留。尝引曾文正“生平于财利避之若浼”以相勉。又言:“吾辈在此一日,终是抱定迂拙作法。举朝廷之帑项,百姓之脂膏,以填此辈难盈之溪豁,而博悠悠之浮誉,义之所不敢出也。”于此可见其廉介谨慎的态度。正因为如此,故总计五年之间仅费工银二十余万两,实为不可再省之数。(27)
在工程上,保龄所遭遇的最大挑战,便是工程与技术方面所发生的困难。一以知识的缺乏,他本人并非工程专家,曾经一再地向友人坦白承认他对“河工”并无透彻的了解,“ 土木会计”非所夙习。(28)自然不是纯粹的谦虚之词,而确为事实。以一位不懂工程的人,去主持如此一项偌大的国防建设,其困难可想而知。再者,不仅他个人对于建港的工程不懂,就是他所延聘的那一些河工专家,也是所知不多。因为河工与港工虽有若干会通之处,但二者毕竟有所不同。以中国传统的治河方法,诸如筑坝、堆埝、镶埽、版筑、挑补等,去建筑一座规模庞大的近代化军港,其技术自然不够。至于其下的司事、匠役、伕工人等,曾经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也不多见。估计当时工役人等,民伕最高时多达五千余人,除内地夫两千余人较有河工经验之外,其余本地夫根本即不知土方为何物。而负责挖挑引河的毅军两千人,虽说“趋事甚猛”,然于土工亦非素习。(29)由此可知,他们所凭借的仅仅是一点有限的河工经验,以及集体的智慧与劳力,此外至多不过再加上一腔热忱负责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如此而已。二为物资与工具的不足。物质方面,如石料、煤斤均须向他处购买,石料旅顺本地虽产,然以石质太脆,必须运自山东之石岛。煤斤旅顺也有出产,但却“质碎力微,不能合用”,不如东洋之煤,块大火强,价廉物美。(30)至于塞门德土(cement),则更非中国所有,必须向德国大批的购买。(31)工具方面,也相当的原始而陈旧。除了伕役所用的畚、锸、锹、镢、钢锄;石匠所用的锥、凿等外,车水则用水车,运泥则用推车,挖泥则用方形木船,接泥则用木制装泥船……几乎无一不笨重吃力,浪费人力、物力与财力。后来发现,水车与吸水机(抽水马达)相比,“其为用灵蠢,程功迟速,判若天壤”,于是才将水车换成了许多架大小的吸水机。方形挖泥船容易损坏,常须修补,而用人又多,所费不赀,加以阻浪太大,装泥不多(每日一船仅能挖泥七方),深度不够,于是方在德国订购了导海大挖泥船一艘,并在大沽船厂订造铁质接泥船四只,情况始渐改善。(32)三为旅顺的对外交通问题,陆路距津两千余里,水路轮舟须23至24小时,联络非常不便。以往的交通多靠招商局或北洋海防局的几条小船(诸如镇海、湄云、快马、顺利、海镜、拱北、普济、日新等)轮番维持,常感缓不济急。直至光绪九、十年间,中法越南交涉事起,海防日益吃紧,保龄方才乘机请求李鸿章,允将旅顺至金州,山海关至旅顺口之间敷设电线,以通文报,至是旅顺的交通情况乃告好转。四为洋人的难以驾驭,旅顺工程局既然购买了如此之多的新式机器,再以炮台的建筑、放炮的技术以及新设的鱼雷营等,自然需要一批外国的工程技术人员加以协助。这一些洋员由于海关税务司德璀琳的活动,除了少数几位英、美人员之外,绝大部分均为德人。英人计有勒威一人,挖泥船洋匠,自大沽船坞调派为汉纳根之助手;美人计有满宜士 一人,原大沽水雷营教习,光绪九年调旅,教习水雷。德人计有:汉纳根(von Hanneken),炮台工程专家;瑞乃尔(Schnell)、额德茂,炮台教练;哲宁,台澳工程专家;施密士(Smith),旅顺鱼雷营教习;刁勒,浮重船工匠;丁治、土本格,导海挖泥船管轮;核粗,导海副管轮;为而得,导海副管轮;司荣巴、格温、瓦尔脱、康喇脱,导海轮洋水手;舒尔次(或许尔兹,Schalze)以及德璀琳所荐之德国工程师善威(Mr。 Samwer),土木工程师;旅顺船澳工程局办帮。以一位工程局的总办,要想应付如此之多的洋员并不容易;一以洋员大多夸伪成习,骄慢难制,对于华员常以落伍视之,操纵驾驭殊为困难。二以洋员动以专家自居,每每拘于西国成法而不考虑中国的实际环境,以致华员常须与之“斗智争胜”,力加辩论。三以洋员计划庞大,用费太多,而非中国财力所能负荷。尝言:“旅顺之有汉纳根,譬如破落户人家犹有一阔少,大为司盐米者之累。”(33)保龄控制之法,便是力持宽大容忍,大处坚持原则,小事力求将就。立定合同,限定年月,规定彼等必须随时留工,听候差遣,无论派做何事,派赴何处,均当遵办,如不得力、立予斥退;倘有不遵调遣,甚至酗酒滋事,任性妄为各情节,应予斥退之日截止薪水,不另发给回国川资。(34)关于保龄应付洋员之苦,可于其上北洋大臣一禀中见其一斑,他说:
今旅顺船坞各工、殆亦非常之举也。工程机器用物,在在参用洋法,绝无例案可循。洋员动以西国往事为言,若曲徇所请,一则财力实有未能,体制又多不协;若专守常经,则巨工终无成效,转更贻笑远人。斟酌其间,颇难裁定。(35)
值得于此一提的是,在这批外国专家与技术人员之中,汉纳根实在是最优异的一位。因为他几乎可以说是袁保龄的工程顾问,不仅各地的炮台大多经由他的设计而完成,即使开山、挖河、筑路、导海等工程,也常由他策划与监督,对于旅顺的建港,其功实不可没。
计算起来,在袁保龄时代,旅顺建港所已成或未成的工作,约有下述各项:
1.引河工程
旅顺全澳之东260丈马家屯一带,地形低下,向为山水汇注之区。为了宣泄积水南下入海,不致西流注澳,乃于光绪八年之冬,于全澳东南之对面沟地方开挖引河一道,由宋庆所部毅军一千人负责。该军多皖豫间人,趋事颇为踊跃。惟以不明土方算法,且地中多砂石,凿山通道,凝成巨块,施工甚为不易。故至次年四月工作始逾七成。后易民伕接挖,于六月初一日竣工。计全长110丈,宽1丈4尺,高5尺,全工耗银约三千余两。(36)
2.海门工程
保龄在旅所完成的第二件工程。便是海门挖深。海门位于黄金山及鸡冠山之中,宽50丈,落潮水深1丈1尺,浅处沙石长30丈。挖开船路一条,计长30丈,宽10丈,深1丈4尺,应提土4200方。由于口外沙石横亘、非将口门浅滩挖除,巨舰即难进口。该一工程于光绪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正式开工,由洋员勒威及千总陶良材负责。以挖泥船及接泥船仅有四只,且马力不足,机件陈旧,每日仅能挖泥七方。至次年二月二十四日,总计挖出泥沙石块1200余方。后由洋员汉纳根接办,加船加工,昼夜进行,终于是年七月间将此一海门工程挖竣。俟以北洋总查琅威理建议,又向外拓宽20丈,亦于不久竣工。九月九日,超勇快船正式经由所挖船路,依照设置浮鼓之处驶入驶出,非常顺利,阻碍毫无。计用银二万两。(37)
3.小型机器厂
鉴于在工船只、机器等物时有损坏,运往天津及上海各处修理不便。特于光绪八年十月在澳南筹设小型机器厂一所,分由大沽船坞、天津机器局以及上海制造局征调匠役前来服务,对于船只的修理省事不少。(38)
4.库房工程
旅顺库工原由黄瑞兰开始经办,购买了一批木料与砖瓦。保龄接事以后,以忙于澳工,未暇顾及。九年春夏之交,又以威海鱼雷营各工限期急迫,不得已将旅顺工料移缓就急,运往威海卫,是以筹议经年未能着手。后以北洋水师急需,经由提督丁汝昌的催促,始将火药库、军械库、水雷库、贮煤厂等住屋、厂房先后修筑,而于十年先后完工。计有白玉山军械总库两座十四间,委员司事办公所住房库一所,引信库、装药房、煤厂、米仓、帆索库等各一所。共用银七万二千二百九十余两。(39)
5.碎石码头
旅顺尚无起重码头,直至光绪十年五月,方以上海所运巨炮即将来旅,轮船不能靠岸,远泊中流,起卸不便,而建一碎石码头。长11丈1尺,宽2丈6尺,高扯8尺,用款约9670余两。又因德璀琳在德所购大起重机来华。以起重架大,不修码头断难设置。复议于坝南山脚水势较深,轮船可以靠泊起卸之处,修建深水码头一处。惟以所费不赀而从缓。(40)
6.碎石马路与小铁路
旅顺港周围二百余里,码头、库房、火药库、营房、炮台等,星罗棋布,道路交通实为必要。因此乃于工余之暇,将炮台之间铺修碎石马路以便联络。其中最值得吾人重视的便是为了建筑唠哨嘴炮台运料方便,特别还筑了小铁路一段,全段仅有一英里。铁轨乃前吴淞路所拆除而由台湾运存天津备用者。至于所需机车,乃由旅顺四号挖泥船内之第一号陈旧引擎,经由汉纳根考校,汽机尚足运料上山修改而成,这还是东北最早出现的一条小铁路。计用银5500余两。(41)
7.拦水坝
拦水坝为旅工中的首要工程,全长约130余丈。因为船坞所在,外边必须有坚坝遮护。且挖澳人至数千,深在2丈以下,若非坝无疏失,澳工即不敢下手。此一工程原由黄瑞兰经手,且于保龄接任前夕,将大坝赶工完成。惟以坝身收坡太小,坝底胶泥四五丈并未除去,且合龙之时,仅用土秸层层堆砲;一气压合而非由两端步步进占,故渗漏下蛰,时有崩溃之虞。保龄到任之后,百计抢救,一面培高加厚补救旧坝,一面防患未然,另于其东加修备坝,双管齐下,借收重关叠隘之效。故此一工程艰巨万分,自光绪八年十月至九年十月,一年之间曾经数度发生危险。尤其是在九年十月初三、四/五数日,连朝雷雨,西北风大作,狂风卷浪,潮水上涨,旧坝南端塌陷40余丈,真是惊险万分。保龄率同在事员工县令王鹤龄、提调王仁宝、副将侯得胜以及宋庆所部毅军三营,王永胜所部护军营一营三哨,极力抢修,于冰雪风雾之中植立坝上四十日,艰苦备尝。终以使用我国传统的河工厢埽老法,层土层秸,加筑护坝小埝,并仿栗毓美石坝纯用块石护之之法(亦即博坝之法),始获坚稳,计前后用帑7808两。(42)
8.旅顺电报局
光绪十年,由天津至山海关电报已通。是年闰五月,保龄以旅顺距津几三千里,文报往来皆用轮船递送,专恃海程,恐有不便。故特禀北洋大臣将电报由山海关接至营口、金州、旅顺,以利传达消息。十一月,由津至旅正式通报。电报事宜初由水雷营员弁兼管,俟以该营事务繁重,乃于次年正月正式设立旅顺电报分局一所,实用湘平银三千两。(43)
9.旅顺水雷营
光绪九年,以海防吃紧,旅顺口必须布置周密,水雷旱雷均宜设防。是年二月,首由保龄禀请以在旅之艇勇四十名学习水雷,并由大沽水雷营借拨头目两名,雷兵十名赴旅教习。次年,正式成立旅顺水雷营,以大沽水雷营帮带方凤喈为管带,挑募雷兵五十名,头目十名及水勇一队,合计103名。并附有水雷学堂,延聘美人满宜士为教习(后改为施密士),二者统属于水雷局。(44)
10.鱼雷营
由威海鱼雷营调拨旅顺一营而成,由道员刘芳圃管理。光绪十二年十一月,水雷营亦由旅顺工程局交由刘道兼管。(45)该二营用于设备及人事之费颇巨,计约54650余两。
11.水陆医院
该院为洋员汉纳根经手创办,名为“旅顺水陆弁兵医院”,计聘用医生,购买药品器材以及营建房舍等共计用款4100余两。(46)
12.船澳及泊岸石坝工程
旅顺为北洋海防门户,水师各船停泊归宿之所。就全工而论,实以澳坝工程最艰巨也最重要。保龄于赴旅之初,深感个人不习土木,非有“深解河务,为守兼优之员,为之提纲挈领,再得熟练河工者数员,同心共济”不可。及至深入调查以后,更觉澳坝工巨费繁,中国绝无轨辙可循,仅赖中国传统的河工知识困难尚多,必须兼参西法,借用深明工程的洋员为之辅佐。其后“洋员监工、华员办料”,遂成为他坚守的办事原则,直至将余工交与法人包办为止。该工因下面尚须论及,故于此从略。计共用于拦水坝、御潮坝、泊岸石坝,拦水坝以及船池之开挖等工费约湘平银二十余万两。(47)
13.炮台工程
旅顺建港之初,鸿章即曾派遣德国炮台专家汉纳根赴旅勘察,修筑黄金山炮台。及保龄继任,复将炮台工程与建港工程同时进行。尤其是在中法战争时期,谣传法军可能北袭,炮台的修筑更是不遗余力。除黄金山炮台之外,复于旅顺口东南两岸,择要赶筑炮台多处。其后鸿章曾盛赞其能说:“九年,法越开衅,海防戒严,旅顺口仅成黄金山炮台一座。该员跋山涉水,勘地督工,不数月而东西两岸大小七台屹然并峙,声势稍壮,敌舰竟未敢北窥。”(48)法军未敢北犯,原因甚多,鸿章所言或不免稍过。然保龄为布置旅防,增加炮台的设置,却也是事实。总计在此五年之内所完成的炮台共有以下十座,用款276300余两。(49)其中位于口岸以东者四座,以西者六座,大小各炮六十余尊,形成北洋海防上的一座坚强要塞。
1.黄金山炮台:黄金山位于旅顺口的东岸,襟山带海,形势天险。该台于光绪七年即已动工兴修,至九年五月大体完成,十月间正式试炮。计该台共有德国克鹿卜(Kmpp)厂制24生的(或译生脱cent)的大炮二尊;24生的25口径长炮一尊;12生的边炮五尊;护墙12磅前膛钢炮八尊,合计大小十六尊。除任命曾经留学德国的亲兵营哨官袁雨春驻守教练之外,并聘德国炮兵军官瑞乃尔为之教习。计先后用款186000余两。(50)该台工程颇大,曾屡次修改加培,“台仿洋式,坚大玲珑,论者推为南北洋各台之冠”,实为旅顺港炮台之最大者。
2.唠哨嘴炮台:原名老驴嘴,其处位于旅澳之东面外围。自白玉山后峰势起伏蜿蜒,奔赴海滨,其到海近处,两峰直峙,前高后低,前峰临海一面石壁峭立,下临洪涛,峰巅周围约五十余丈,距海面约三十七丈有奇。筑炮台于上,东顾峰左海湾,以防敌船由此登岸袭击后路;西顾黄金山脚兼及口门,相离约十里以外,12生的以上之后膛炮即可合用。海上有争,分兵于左右低山,置炮设卡,联络声势,旅澳临海一路可保无虞。该台于光绪十年兴修,由汉纳根设计,十一年竣工。初置21生的短身炮三尊,其后改换24生的30口径长炮四尊;12生的25口径长炮二尊;八生的小炮四尊,用款约35000余两。(51)
3.老虎尾(低土)炮台:老虎尾位于旅顺口的西岸,与黄金山相对。其极南炮路所及,恰扫黄金山脚,可破敌南猛攻夺台之计。该台于光绪十年三月十九日开工,一切计划均由汉纳根主持,至同年五月八日工竣,为时四十余日。计有35口径15生的长炮二尊,由庆军营官张光前派勇驻守,而以德员额德茂为教习。该工共计用银约有5300余两。(52)
4.威远炮台:该台位于旅顺口西岸,老虎尾西南小山之上。为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命管驾威远练船都司方伯谦所修之小土炮台。光绪十年闰五月二十二日开工,至八月初八日全台告竣,计用款3400余两。初时借用威远练船小炮三尊,继易为操江轮上旧炮,最后始设置35口径15生的长炮二尊作为主炮,亦为张光前部驻守。(53)
5.蛮子营炮台:该台为汉纳根负责修建,介于西岸威远炮台及馒头山炮台之间,用银约6300余两。其台仿老虎尾亦为德式,原用镇海轮上之炮六尊,后以其炮过小不能及远,乃改换为15生的35口径长炮四尊,12生的炮一尊。(54)
6.母猪礁炮台:或名膜珠礁,该台位于东岸黄金山炮台之下,介于黄金山与唠哨嘴之间,地势平旷,为控制口门要地。其台亦为汉纳根负责修建,与蛮子营炮台均成于光绪十一年,用费约为20000余两。计有21生的大炮二尊;15生的35口径长炮二尊;8生的边炮四尊,由护军营王荣春部驻守。(55)
7.馒头山炮台:馒头山位于口西,其地高出海面约五十丈,为西岸次高之山。置炮其上,西北击双岛、羊头洼两口,断敌窥视西澳之路。南可击敌船攻黄金山炮台。其台亦由汉纳根设计,仿老虎尾之低式,置有24生的25口径长大炮六尊;12生的25口径边炮四尊。该台与唠哨嘴台同为旅防炮台之重镇,仅次于黄金山炮台,用费约30000两,光绪十年七月兴工,竣工后由毅军姜桂题部驻守。(56)
表6-1 旅顺口炮台表
资料来源:袁保龄:《阁学公集》。
8.田鸡炮台:该台位于东岸黄金山炮台之旁,光绪十一年正月动工,至七月初十日竣工,共用银1750余两。计有大炮盘两座;小炮房六座,设15生的后膛田鸡炮六尊,由护军营驻守。(57)
9.团山炮台:该台位于西澳的西南,地势平衍,深水近岸。丁汝昌用接泥船架大炮于其上,由毅军一营驻守,其靠近海滩者则布置鱼雷。
10.田家屯炮台:土炮台一座,亦由毅军驻守。(58)
图6-2 旅顺炮台形势图
(釆自民国二十四年参谋本部刊:《甲午中日战争》附图)
图6-3 光绪十四年(1888)英人所绘之旅顺炮台图
(釆自英国海军部档案)
三 第二期工程的实施(1887—1890)
(一)国人自营时期(1882—1886)
第二期最主要的工程便是船池与船坞的修建,这两件工程实际上自光绪八年十月袁保龄到旅之后,即已着手经营。不过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原因,以及若干工程及技术方面的问题不能解决,一直迟迟未能顺利进行,最后始不得不借助于西方的先进经验与技术。初延德国工程师善威(Mr.Samwer )帮办,继将全部工程交由一家法国的辛迪加(按即联合企业组织,The French Syndicate)包办,方得于光绪十六年完成。
旅顺口内计有东西两澳,自新修大坝以东,南尽黄金山麓,北接天后宫前,东逾老水师营废船坞为东澳。长约四百米,宽约二百七十米,水深36至42米。自白玉山前延西绕折而南,直抵鸡冠北山者为西澳,其面积较诸东澳约宽三倍。惟水位较浅,最多不过三十米,无法容纳大型军舰。保龄至旅以后,周览形势,深感西澳宽广,中间又有鸡心滩,工作甚为繁巨。东澳水势虽深,然而面积较小,易于着力。于是乃决定先从东澳着手,开为船池船坞,俾北洋兵舰可以停泊修理。计划既定,于是工作亦即展开:(1)验土性:东澳开作船坞必以掘土见底,为全题命脉所系。盖以二丈五尺以下为沙、为石、为水,无从测度,如遇地泉及随时雷雨积水,惟有吸水机方可施工。但如有流沙蛰陷,或巨石层叠,则虽费重工多,亦为无从着手。故必须先验土性,而后始可开挖。经委员黄建藩及洋员汉纳根扦试多次,发现深者一丈二尺,浅者八九尺以下,概为全石。作为坞基,不仅省费且亦坚实,于是乃于九年四月正式动工。(2)备工具:开挖船澳必须先将积水吸出,工程始有法进行,故特命人分别在上海及德国等地购买大型吸水机器,以备工需。(3)招夫工:计由内地所募豫、皖、冀、鲁等工二千五百余人,辽东等地之本地夫三千余人,合约五六千人(工资以工方计算,每方一千六百文,约合湘平银五钱之谱)。(4)筑埝坝:为防山水下流,特于东南北三面挑筑拦水埝坝数道,并于东南对面沟一带开浚引河一条,借使山水引流入海,而免向澳中汇注。(5)定大小:关于船澳的大小问题,曾经一度发生争议。保龄等初拟工程费为348000两之多,俟以北洋无巨款可筹,经费拮据。鸿章乃饬刘含芳及袁保龄等再议,将“如何节缩收小变通变法”,通盘筹议具覆。于是刘含芳乃提出一个“九十丈方池”之说,主张将澳身缩小,改为九十丈宽,九十丈长,可容两铁舰之回旋,则节省在十万以外。袁保龄也力赞其议。惟海军方面却坚持异议,认为面积过小,尤其是英籍海军总查琅威理(W.M.Lang)反对尤烈。虽然“反覆译问”,琅氏依旧“不甚谓然”。经过数度磋商,最后琅氏方才勉强同意。惟经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建议,宽度不变,长度却增加三十丈。(59)观保龄致津海关道周馥一函所言,即知彼等意见歧异之所在:
坝澳全单三十四万,不独傅相踌躇,即龄亦何尝不踌躇?踌躇一月而后发动,至于今尚踌躇未已也。总之,北洋财力止有此数,况此单以外,工作尚多且广,又邑可不谋定而后动!两日筹思,别无良策,……隹有香兄所示九十丈方池之说,深得我心之所同然。昨日与琅威理、丁雨亭会商,琅将开口便说须将南北两山脚为限,可谓大言炎炎,自是西人常态。反覆辩论,渐觉点头。雨亭则谓九十丈宽,一百二十丈长必可敷用。(60)
平情而论,琅威理之说自然较有远见。盖以国防建设乃为百年之大计,决不能为节省区区小费而纯为一时着想。但保龄也有他的难处,他以为“通筹全局,以财力盈缩为断”,旅顺工程“在踏实不在宏阔”,“果如鄙言,百余万亦可粗成一格,三年或可有成”。(61)他也知道节费省工决难万全无弊,可是他却辩称:“际此时艰帑绌,又岂能如西人所修船澳,动以数千百万为言?”(62)由是观之,保龄之举实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决非目光短浅者可比。(6)船坞位置的选定:关于船坞的位置,按照袁保龄的原来计划,本在新筑大坝之东二百六十丈处之水师营旧坞。俟以用费太多,鸿章乃于光绪八年十二月饬令津海关道周馥改估,并会同美国水师官某定议移建船坞处于水师营旧官厅之东两山之凹,视老水师营废船坞西移数十丈。将澳工缩短为九十丈方池,以供铁舰回旋停泊之地。其北则为船坞可以修理,其西则为船路(宽五十丈,长九十丈),共计改估澳工须银254000余两,视原估省土83000余方,省费不及七万。可是这次的修改计划并未成为定局,后经英人琅威理的勘察,亦未成为决策。光绪十一年德国副将哲宁又曾在其〈保守旅顺海防条陈〉之内,提出了 一项新的建议,主张在白玉山后建造船厂,其地宽敞平坦,四面均有高山围护,的确较诸琅威理等所定澳坞地势为佳。惟以所费不止三倍,巨款无着,自然无法照办。最后始决定仍就澳工南北,考求山外抛物线所不及之处,择地先行修建船坞一座,以期铁舰来华有所归宿。(63)
值得注意的船池与船坞的工程虽然大力准备,可是它的进行却很不顺利。(1)因拦潮大坝不固,时常蛰陷漏水,直至光绪九年十月的危机高潮过去之后,才算化险为夷。然为长久之计,尚必须于其东筑石备坝一条,方可保其无虞。(2)因中法战争时期,海防紧迫,为了加强旅顺的防卫,保龄乃决定“急炮台而缓船坞”,并且获得李鸿章的首肯。(64)(3)因船澳除北面近底二三尺稍见黄土外,其余澳东、澳南各处几乎全系黑色稀淤。虽然挑成六收大坦坡,依然常有软泥塌陷。故就全局形势而言,若不修石岸,任其自然,一则收坡太坦,船难靠岸,工作倶多不便。一则潮汐冲刷,坦坡必坍,数年后不免淤浅。起初拟将船池四面石岸工程,全用条石、块石分层间做法,收坡一分,内外取其陡直,便于靠船。船路两旁拟用块石大坦坡做法,取其易杀潮势,兼减稀土膨胀之力。凡根脚皆杂用塞门德土(水泥)作托,其最稀软之澳南六七丈,则添用松竿下桩,可是实际情形却并不若保龄等设想的那么简单。盖以旅顺东澳本系大海潮汐灌注之区,蛎壳稀淤,层递间积,本色黄土不过百之一、二,每遇阴雨之际,澳内稀淤日益外挤,黄土虽有三丈,难敌数十丈稀淤之力。因之已砲泊岸,经常随着坍土下陷,欹侧倾斜,石工尽坏,旷日靡帑,伤尽脑筋。(65)最后不得已,乃由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推荐德国工程师善威(Mr。 Samwer)赴旅作为工程局的帮办,(66)希望能解决此一工程上的难题。可是善威非但未能解决旧的问题,反而制造了许多新的问题,实非意料之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