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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军改制与北洋舰队的成立第一节 海军衙门的创设与北洋海军的改制

一 海军衙门的创设与海军的中央化

近代中国的海军发展几乎一开始即走上一条歧路,即建设海军不由中央整体规划,而由沿海各省,特别是南洋的江浙闽粤四省分别负责。由于各省的畛域之见根深蒂固,人事经常更迭,而经费与技术又极为不足,以致十余年间成绩有限。装备不精,船械不一,人员缺乏,无有训练;组织散漫,各自为政。种种缺点,纷然杂陈。在外国人看来,中国根本称不上具有海军。(1)

中国海军的此种缺点,很早即被一位眼光敏锐的英国记者看出来,并曾于上海所出刊的《北华捷报》上公开提出批评。在他们看来,各省总督几乎有类于封建时期的诸侯,他们只知向朝廷效忠,各守疆土,互不为谋。而且各省的兵权都操控于督抚之手,主要目标以守疆界为已足,以致严重地影响中国军事建设。陆军如此,海军亦然。以船只而论,光绪二年共有兵船38艘(江苏11艘,福建15艘,广东12艘),不论装备组织训练都不相同,海员的素质也有很大的差异。而在指挥系统方面,制度亦不一致。江苏海军属于两江总督,福建海军属于船政大臣,而广东海军则属于粤海关监督;于此可见国家海军不统一之弊。为此,他特向中国政府提出一个建议:最好设立一个海军部专门司理其事,而使海军归于中央管理。有计划地成立一支巡洋舰队,礼聘外国军官,施以严格训练。借使舰队的军官及水手,都能成为堪以作战的优良海军人员。(2)

可惜的是,当时的自强运动领导人物虽然也知道海防方面所存在的缺点,可是却只知从统一沿海水师方面着眼。即使如此,也是因为各方的意见太多,窒碍难行,而遭受朝廷的搁置。(3)至于海军中央化的问题,则更是未见有人论及。光绪五年(1879)日本侵并琉球,海防日急,恭亲王奕诉有意命英籍总税务司赫德兼总海防司,进行海军中央化,但因所涉问题太多,为南北洋大臣坚决反对而未果。光绪九年在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的建议之下,虽在总理衙门之中增设一个“海防股”,但却有名无实,对于海防与海军的统一依然毫无帮助。

不过,尽管海军中央化的阻力甚大,但是随着中外局势的发展,海防危机的升高,此一问题却日益为有心人士所注意。光绪七年(1881)长崎领事余乾耀上书总署,请求参照日本创设海军省模式设立海军衙门,颇获当局的重视。同年,翰林院侍讲学士何如璋亦为奏请设立水师衙门,又曾引起一阵讨论。十年法事日紧,张佩纶再以创设外海水师与水师衙门为请,而驻日公使黎庶昌亦有创设水师衙门于天津之议,还是没有任何结果。直至中法战争结束后,清廷方以左宗棠及李鸿章的呼吁,决定于光绪十一年九月六日(1885年10月13日)诏设总理海军事务衙门,而使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海军部呱呱坠地。(4)

海军衙门简称为海署,外人或呼之为“第七部”(The Seventh Department),以示于中国传统“六部”之外所增设的一个新部门。从设立的年代而论,比较世界其他海权国家均为过迟。英法美俄等国无不先于我国百数十年以上固毋庸论,即以甫经完成统一的德国及与中国同时维新的日本而言,也都比较中国为早。德国的海军部设于1871年,早于中国十四年;日本的海军省设于1872年,较中国早了十三年。而中国的海军部则不仅设立的时间较迟,而且仅仅经过短短的十年便即夭折。(5)在组织方面,中国的海军衙门虽受日本影响,但却参酌西方的制度,特别是英国与清代的政治传统制度与日本并不相同。除总理大臣(相当于部长)仍依军机处及总理衙门的模式由亲王领衔之外,并于其下设立会办大臣与帮办大臣各二人,再下则有总办二人,帮总办四人:管股章京(类似今日部下之司长)十二人(分别为管理海疆股章京三人,管理款项股章京三人,管理船政股章京三人,管理军械股三人)。其他尚有主稿章京三至四人,轮班当月章京五至六人,印务参领二人,合计共约三十五人,实则其后又时为滥增,其数当不止于此。而人事方面亦常有变化,兹仅列总理、会办、帮办各大臣于后,以见一斑:

1.总理海军事务王大臣及其任期(

1)醇亲王奕擐:光绪十一年九月五日至光绪十六年十一月廿一日(1885年10月12日—1891年1月1日)。

(2)庆郡王奕劻(光绪二十年正月晋为亲王):光绪十七年八月初二日至光绪二十年九月初一日(1891年9月4日一1894年9月29日)。

(3)恭亲王奕诉:光绪二十年九月初一日至光绪廿一年二月十六日(1894年9月29日一1895年3月12日)。

2.会办海军事务大臣及其任职时期(

1)庆郡王奕劻:光绪十一年九月五日至光绪十七年八月初二日(1885年10月12—1891年9月4日)。

(2)北洋大臣李鸿章:光绪十一年九月初五日至光绪廿一年二月十六日(1885年10月2日—1895年3月12日)。

3.帮办海军事务大臣及其任职时期

(1)善庆(正红旗都统):光绪十一年九月五日至光绪十四年四月(1885年10月12日—1888年5月)。

(2)曾纪泽(兵部右侍郎):光绪十一年九月五日至光绪十六年闰二月廿三日(1885年10月12日一1890年4月12日)。

(3)张曜(山东省巡抚):光绪十四年四月至光绪十七年七月(1888年5月 一1891年8月)。

(4)刘铭传(台湾省巡抚):光绪十六年三月至光绪十七年三月(1890年4月 一1891年5月)。

(5)定安(黑龙江将军):光绪十七年八月至光绪廿一年二月(1892年9月 一1895年3月)。

(6)刘坤一(两江总督):光绪十七年八月至光绪廿一年二月(1891年9月 一1895年3月)。

(资料来源:王家俭:《中国近代海军史论集》,〈清季的海军衙门〉,页211一212。)

海军衙门成立后,终使各省的海防得到统一,沿海各地的炮台、船坞、造船厂、机器局皆收归海部管辖。同时,南北洋的海军经费亦均改拨与海部,由其统一支配。并将南北洋海军加以改组,使之由一地区性的海军改归为中央所有。而首任海部大臣醇亲王奕擐亦颇雄心勃勃,巡阅北洋海防,组织北洋舰队,筹措海防经费,修建津通铁路,一时气象为之一新。美国公使田贝(C.Denby)与英国公使欧格讷(0’conor),均曾对中国海军抱持乐观态度,分别报告其政府。不料这些光明的远景却因海军衙门的许多缺失,而成为昙花之一现。其一,组织方面:会办与帮办等职权划分不清,遇事必须共同列衔,集体负责,而军政与军令也没有明白的规定。其二,人事方面:大臣皆系兼职,无一人负有专责,部内大小职务皆为满人出任,既无一人出身海军,又无一人受过海军训练。整个海军衙门之内,除了李鸿章与曾纪泽二人之外,并无一人具有海军知识。他们非但不懂海军,而且也未见过海军。以他们来领导海军,岂非是盲人骑瞎马,危险万状!故其结果只不过再增添一个腐败的“新内务府”而已。(6)

二 北洋海军的改隶及中央与地方的妥协

依据光绪十一年九月六日清廷诏设海军衙门的上谕,原来规定:“所有外海水师悉归该(海军)衙门节制调遣”,同时并声明要“先从北洋精练水师一支以为之倡”,俾便将来再加扩充,化一为三,而及于中洋与南洋。可是如此一来,不但造成中央与地方权力的冲突,且亦使北洋海军的训练问题无法解决。因为北洋海军乃由鸿章一手所创办,一旦收归中央所有,无形中使北洋大臣的权力受到减削,自非为鸿章之所愿。然而即令鸿章愿将此一海军交出,则清廷又从何处找到适当的大员可以接统?也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因此清廷乃特召鸿章进京举行会商。据鸿章自言在诏设海军衙门之前曾奉命入京,“勾留两旬,召对五次,敷陈时事”,可以想象其事的复杂性。所讨论的问题最主要的虽是设立中英银行(The Anglo-Chinese Bank),修筑津通铁路,和筹设海军衙门,(7)但北洋海军的归属问题自然亦在讨论之列。观于鸿章其后与朋友写信时,曾一再地提到他之受命训练海军“屡辞而不获”,即可知道其中的曲折经过。(8)

北洋海军名义上收归中央,实际上仍归鸿章指挥,固然由于形势使然,但也是中央与地方势力的妥协。且以鸿章又系海军衙门的会办大臣,兼对海军了解,如此安排本无不可。但是因为如此一来,鸿章的地位更为巩固,(9)位高权重,遂为中外所瞩目。若干外人甚至对之大加渲染,认为鸿章除综理中国的外交大权之外,又拥有七万五千人的陆军,以及号称为东方第二的强大海军,实际上已成为三亿五千万薙发编发之民的统治者,中国的无冕皇帝(The Uncrowned King of China)。至于当时的满洲权贵,自然对他也极为侧目。甚至忠于清廷的汉族士大夫对他也大施攻击,尤以兵部侍部黄体芳与光禄寺卿屠仁守最为激烈,先后均对鸿章加以弹劾。黄体芳且露骨地指出任命李鸿章会办海军的失策,盖以如此,则北洋水师依然操之于地方长官之手,“则是水师非中国沿海之水师,乃直隶天津之水师;非海军衙门之水师,乃李鸿章之水师也”。(10)黄体芳坚持海军中央化,而反对仍由地方长官把持,自然不无所见,可是对于当时的海军情况却似乎不甚了解。至于他主张召回驻英公使曾纪泽以代鸿章训练海军,也不免出于一厢情愿。纪泽固然于当时颇负清望,对于海军亦稍为认识。但其海军思想则与鸿章不同,仅主守口而不主购买铁甲。论其海军知识并不见得可以超过鸿章。兼之以体弱多病,不耐繁巨,而其政治地位及与朝廷之关系,亦皆不逮鸿章远甚。观其于帮办海军衙门大臣任内,诸多掣肘,一无作为。且因满洲权要容贵所扼,而郁郁以终,即可证明。(11)至于当时在华的外人报纸,也多以清廷此举为失策,而将中国海军中央化的失败,解释为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妥协。并认为,由于李鸿章对清廷的忠诚,以及慈禧对于鸿章的信赖,已使他们在无形之中构成一个政治上的“攻守同盟”(an offensive and defensive alliance),实则也可以说是慈禧、七王(醇亲王)与李鸿章之间的一个“权力平衡”(the balance of power)。(12)此种论调看似荒唐,但如就当时的政府权力结构而论,也确含有若干的事实。从同光政局来看,两宫垂帘于上,恭王、醇王争权于下,枢臣左右其间。李鸿章虽以平发平捻之功,出镇北洋,然而仍不过是一位地方的大吏,与朝廷似乎并无深密的渊源。恭王虽于同光年间当国,但因遇事并不阿附深宫,因之时与慈禧龃龉。此种矛盾终于至甲申中法战时达于高峰,而导致恭王失势。恭王下台之后,醇王继起柄政。由于其性巽懦,兼以顾及其子光绪皇帝的地位,对于慈禧谨小慎微,至为恭顺,而慈禧亦对之较为放心。此时鸿章为发展海军,强固海防,自不得不蓄意与醇王联络。恰巧醇王亦思有所表现,对于海军甚为重视,而必须倚赖鸿章为之相佐,因之遂使慈禧、醇王与鸿章三者联为一体。其后醇王以慈禧即将归政,为取悦于太后,曲意迎合其意旨兴修三海与颐和园;而鸿章为争取醇王对海军的支持,又不得不尽力助其筹谋工程经费。如此,反而牺牲其海军理想。此皆与晚清政局息息相关,决非偶然。(13)因为本文以下尚将论及,故于此处从略。本来当光绪十年,醇亲王于恭王罢黜受命“会办要件”时,光禄寺卿屠仁守便曾上疏请求收回成命,表面的理由虽是因为其子载滟已经绍承大统,醇亲王不宜再出面担当军国重任。但实则亦可能虑及醇亲王的个性懦弱,易于受慈禧所操纵,而使之为其利用。此一奏折用意虽深,自亦不可能为慈禧所接受,反而使屠氏自己受到严厉的处分。(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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