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机会——约克镇战役
人们常常用“奇迹”来形容约克镇战役。华盛顿意识到,让自己的陆军与法国海军联手,将康沃利斯合围于约克镇这个敌人薄弱的地方,这将是自己战胜敌人的最后机会,将迎来漫长斗争的高潮。为达成目标,按计划部署部队难度极大,且失败的风险极大——这个失败将危及他本人和部队的名誉,也将危及独立事业。这要求做出一项决定,就如同汉尼拔乘坐大象穿越阿尔卑斯山的决定一样大胆。华盛顿好像没有怎么犹豫就做出了决定。康沃利斯常被称为英国的汉尼拔,但事实上,华盛顿才是那个时代的汉尼拔。首先必须做的便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安排法国海军和美国陆军在弗吉尼亚海岸会合。协调这次会合须涉及两个国家的指挥系统,而这两支军队隔着大洋,也没有电话、电报或无线电这些便利设施。最终没有任何差错地达成目标,这似乎只能用一个个奇迹方能解释。
1781年7月的第一周,位于纽波特的罗尚博的部队从罗得岛行进入哈德孙湾,与华盛顿会合。他们分散部署在白原地区,联合营地集中于扬克斯(Yonkers)的菲利普斯堡[Philipsburg,或称菲利普斯庄园(Philipse Manor)],距离白原4英里,距离占领纽约的英军不到20英里。这些英军驻扎在国王学院里以前美军的营地,距离华尔街三一教堂不远。
美法联军计划发起攻势,以便与格拉斯会合。这就需要从哈德孙湾行军,沿着当地的道路走大约500英里,穿过新泽西、宾夕法尼亚、特拉华和马里兰,最终抵达弗吉尼亚。这支部队由两支最近刚刚结识的盟军组成,他们语言不同,在行军途中还要就饮食和河运等问题做好安排。晚上他们要觅食、露营,无论遭遇什么情况都得随遇而安。尽管组织此次行军面临诸多障碍和危险,但是华盛顿一旦拿定了主意就非常坚定,不再犹疑。
尽管华盛顿已经经历了各种挫折,物资严重匮乏,那些心存妒忌、想方设法要把他赶走的将军们的风言风语,以及不得不放弃重夺纽约的愿望而带来的失望,他却仍然打起了全部精神来应对新的希望和新的战役。8月15日,即收到格拉斯那封说明打算在切萨皮克湾开战的信的次日,华盛顿通知大陆军做好行军准备。这一天,他向所有大陆军发出命令:“部队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以便在接到通知后迅速开拔。”接着他写信给罗尚博,详细说明了特伦顿行军第一阶段的路线,还写信给格拉斯,让他调派他所有的快速帆船、运输船以及其他船只过来,以便将部队运至切萨皮克湾。选出的部队有4000到5000名法国士兵,属罗尚博的部队,其中包括几个声名卓著的团——圣通日(Saintonge)、苏瓦松(Soissonnais)、双桥(the Deux-Ponts)、波旁(Bourbonnais)和曾经辉煌一时的铁桥(Auvergne)团,此外还有舰队中的陆战队员和约2000名来自纽约、新泽西和罗得岛的美国大陆军——之所以叫大陆军,是想赋予来自不同殖民地的军队一种国民团结的意识。法军中包括德洛赞公爵的骑兵团,他们骑在铺着虎皮毯子的马鞍上,穿着猩红色马裤和淡蓝色大衣,头戴皮帽。由4000名民兵组成的卫戍部队及其他美军留下来,负责守卫哈德孙渡口,掩护大部队渡河。为了进行长途行军,必须计划好相应行动安排。法国人提供的钱财使他们得以在新泽西境内布设食物和饲料补给点。同时还给马里兰和弗吉尼亚总督去信,请求他们提供补给,并要他们提供运输工具,帮助将美法联军沿特拉华河和切萨皮克湾运送至与法国舰队的会合点。因为拿不准巴拉斯是否会携带火炮、牛肉和额外的海军前来与格拉斯会合,而且双方舰队均音讯全无,华盛顿在给格林的信中写道:“你可以很容易想到,现在这个时候是我所经历过最令人期待,亦最令人担忧的了。”
纽波特传来消息说,巴拉斯同意前来,同时也接到了格拉斯的信,说他“打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调派”6或7艘吃水较浅的战舰“与你会合”,还会派遣快速帆船以及所有适合逆流而上的船只,外加他舰船上的围城火炮、1800名士兵和120万法郎——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场伟大的围攻真正向前推进了。
在纽约营地,有关行军目的地的机密被严守着,就连联军士兵对此也一无所知,这样克林顿便无从得知针对康沃利斯发动的围攻计划,也就不会对约克镇实施增援了。双桥伯爵(Comte de Deux-Ponts)系一位法国部队指挥官,但连他也被蒙在鼓里。他曾经写道,我们“根本不知道是去进攻纽约,还是去弗吉尼亚进攻康沃利斯勋爵”。营地里还有人就到底是去进攻纽约还是弗吉尼亚打起了赌。
联军驻扎在大陆的边缘,他们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障碍便是如何穿越哈德孙河。哈德孙河很深,无法涉水渡过,又太宽,无法搭桥通过,因此这条被称作“北河”的大河与“南河”特拉华河不同,只能借助渡船通过。
在敌人的射程内将6000名到7000名带着装备、补给车辆、驮畜和火炮的士兵运送过河,这无疑是充满危险的行动,不可能在一天内完成,而且在船上极易受到敌人的攻击。因此法美联军在准备乘渡船过河时都非常紧张。英国人是否会从纽约下城出现,在岸上朝渡船开火——或者更糟,会不会在带着辎重的士兵登船时发动突然袭击?
多布斯渡口(Dobbs Ferry),即现在的大班吉大桥(Tappan Zee Bridge),是两个可以渡河的地方之一。另外一个渡口是国王渡口(King's Ferry),位于河流上游,在西点对面的河道最窄,被认为更安全。在1778年,为了阻止英国战舰通过,这条河上拉上了锁链。
运输士兵渡过这条大河的渡船是吃水较浅的宽梁、单桅纵帆船,这种在哈德孙河上行驶的船很有名气,一个多世纪以来一直载运着南来北往、需要渡河的货物等。这种由荷兰人建造的纵帆船平均有100吨,65英尺到75英尺长,船尾圆形,甲板很宽,配有一面很大的主帆和一面小的船首三角帆。要从河岸渡往对面,需要经验丰富的荷兰人来驾驶,他们比英国人的技术更好。他们的身体倚着又长又重的船舵,借助风向、潮水的变化和河流拐弯处水流的变动提高船速。他们通常在夜里行驶,这样可以更好地利用月亮对潮水的影响和夜间的风。
1781年8月19日,华盛顿和罗尚博冒着大雨撤了营,并向渡口行进。一个团首先在多布斯渡口渡河,那里的河宽一英里;其余的美国人以及带着马匹和各种设备等辎重的法国人则在国王渡口过河。尽管这里的河面仅0.25英里,但这里的渡船沿着从东岸佛布朗克点(Verplanck's Point)到西边的石点(Stony Point)的对角线走,因此航程更长。石点是西岸三个登陆点中唯一一个与通向南部的主干道路相连的地方。
除了民兵所提供的保护之外,唯一的保障便是克林顿优柔寡断、无法立即展开行动的个性。这就够了吗?华盛顿还故布疑阵,留下踪迹伪装成行军去斯塔滕岛(Staten Island)的样子。此岛位于哈德孙河河口,哈德孙河在这里流人纽约湾,因此这会造成这样的印象:他是在以斯塔滕岛为基地,准备对纽约城发起进攻。他命令收集所有停靠在哈德孙河下游和纽约湾岸边的船只,就仿佛真要发动这样的进攻一样;他还指示当地的爱国者在酒馆里或与邻居聊天时,要直截了当地问些有关斯塔滕岛的问题。
克林顿接受了这些暗示,那些亲英派奸细很卖力地收集情报,并转达给他。这些情报让这位本来就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郁闷地认为,自己作为总司令,自然与纽约一道,成了在他后院聚集的叛军的进攻目标了。为此他惶惶不可终日,每时每刻都提防着袭击,而在他焦急等待的当口,他是不敢把防御部队调去主动进攻敌人的,哪怕是一兵一卒、一枪一炮也不行,敌人已经在那里聚集,其意图昭然若揭。他还有另外一种担忧,更加让他动弹不得。当时盛传谣言,说有一支法军舰队正从西印度群岛驶往美国,这让他寝食不安,因为他想到这可能使他失去海上优势。他倒是没有怎么担心,这可能对他在弗吉尼亚的战友也造成威胁。他在5月30日写给伦敦的信中说:“康沃利斯应该很安全,除非那里出现了一支更加强大的舰队,如果那真的发生了,我也就对在这片可怜的土地上重现和平不抱什么希望了。”就在他写信的时候,他所担心的那个“更加强大的舰队”已经在西印度群岛,正在赶赴美国的途中了。
显然,克林顿所说的“和平”是指戡平叛乱,而且与他那些海军将官相比,他更加了解,一旦敌人获得海军方面的优势,将对英国在食物和其他补给方面构成很大的威胁。英国在殖民地的地位,取决于海上控制和亲英分子的积极支持这两个因素。现在一个因素已经不复存在,如果另一个也失去,那么英国部队及其政府当局只能喝西北风了。克林顿对这个因素的理解尤为正确,因为就现存的有关他订购的食物酒水等文件的记录来看,他的生活水准是很高的。他订购的白兰地每批次都以10加仑计。他订购起食物来同样大手大脚,包括牛肉、鹿肉、羊肉、舌头、牛臀肉、鱼、蟹、牛肚、小牛胰脏、鸡蛋等。8月24日,也就是叛军渡过哈德孙河的那一天,克林顿订购了43磅牛肉、38磅鹿肉,还有看不清数目的“禽类”、螃蟹、火鸡和两个小牛头(也许他在举办晚宴吧)。他的靴子是从伦敦订购的,他的小马倌的鞋底也是在伦敦换的,此外还有稳定的当地产薰衣草香水供应,“赫米特”(Hemet)牙粉、香粉,在8月27日还订了一把梳子。已经无从得知,这个庞大的指挥部中有多少人与他一道用餐,但是不管到底有多少人(有人曾提到有148名将官),他们显然吃喝起来胃口都很好。动辄以加仑计的白兰地是否有助于解释,为何英国指挥官的表现不如人意?他们是不是因为喝酒变得迟钝了?
纽约港及周边地区
部队被安排在城里住宿,克林顿则住在比克曼宅邸(Beekman House),即今天52街靠近东河(East River)的地方。实际上克林顿曾经住过四座不同的房屋,也许是为了迷惑可能出现的刺客吧。一位政治记者写道:“在纽约及其附近,亨利·克林顿爵士的宅子不下四座;此人很贪。他公开露面的很多时候,人们看见他骑马奔驶,往来于他那些不同的宅邸之间,就此而言,他具有十足的皇家风范。”除了拥有这么多的不动产,他还有个保持长期关系的情妇巴德利夫人(Mrs Baddeley),跟她生下了好几个孩子,无疑,他这样热衷于守住纽约,与这些情况不无关系。
由于未受到克林顿的阻碍,华盛顿的部队在离开菲利普斯堡一天后即到达渡口。
联军部队沿着石子铺成的坡道鱼贯走向码头,辎重车也被拖上渡船,之后是普通步兵,他们纷纷涌上跳板,与此同时,负责侦察的军官严密观察,以防有英国兵靠近。既没有遭到射击,也没有受到挥舞着军刀的骑兵的冲击,他们的行进井然有序。渡船上挤满了士兵,捆起的绳索被放开,扔向在一侧等着的码头工人。船帆升起,船行入水中。
法国人为华盛顿在高原上竖起一个瞭望台,从这里可以俯视哈弗斯特劳湾(Haverstraw Bay),这是河流的一个开阔带,有5英里宽。在这个瞭望台上,华盛顿看着载满士兵的渡船渡过河流,奔赴征程——在漫长的独立战争中,他们寄托了取得胜利的全部希望,也是最后的希望。美国人在8月20日开始渡河,到第二天早上就全部渡完了。克劳德·布朗夏尔系法军陆军军需兵司令或军需处长,8月25日(他日记中给出的日子),他就站在华盛顿这位总司令的旁边,他可以感觉到,尽管华盛顿看着士兵渡河时不动声色,内心却心潮澎湃。他感到,当华盛顿看着队列浩浩荡荡地渡过宽阔的、“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流时,他似乎“感觉到了命运之神的眷顾,到了战争的这个阶段,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山穷水尽,急需一场巨大的胜利来鼓舞士气,重燃希望。当他在两点跟我们告别的时候,他满怀深情地握住我的手,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了”。华盛顿在注明是8月21日写于国王渡口对岸的致罗尚博的信中说:“我很高兴地禀告阁下,我的部队昨天抵达渡口,早晨10点开始渡河,到了今天日出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完成渡河。”他注明的日期和布朗夏尔所记日期不符,这是因为华盛顿显然在第一次渡河后又回到对面,然后再和法国人一道渡河过去。晚饭后,他的最后一批部队抵达黑漆漆的河西岸的卡茨基尔(Catskills)山脚下,荒山中回荡着野猫的悲鸣,还有轰鸣的雷声,这意味着亨利·哈德孙(Henry Hudson)的那些船员们的幽灵又在玩滚木球游戏了。
法国人因为距离渡口较远,加之携带着各种辎重设备,因此行进速度较慢,几天后才开始登船,但也顺利渡河了。哈德孙河渡口的平静一如既往,只是当罗尚博下令把多余的辎重储藏在皮克斯基尔(Peekskill)的时候,根据罗尚博一位叫路德维希·冯·克洛森(Ludwig von Closen)助手的说法,这个命令“让普通士兵都怨声载道”。克洛森的日记中也记载了一个比较令人高兴的消息。就在美国人渡河那天,一位从纽波特赶回的军官带来了对战役来说至关重要的消息:法军海军司令巴拉斯现在已经同意用运输船运送士兵、肉和围城火炮了——这让罗尚博的担忧“大为减轻”。到了8月25日,所有的法国人都渡过了河。英国人没有进行任何干预,这让美法联军很是不解。双桥伯爵在他的日记中写道:“任何敌人,不管胆子大小,也不管是否有谋略,都不会放弃我们正在渡过北河这个对敌人来说极为有利,对我们来说极为尴尬的时机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克林顿将军竟会对我们的动向如此漠不关心。这对我来说真是个无法理解的谜。”甚至连克林顿的情报官威廉·史密斯(WilliamSmith)也感觉到他们的不作为实在太严重了。他在渡河后不久的9月3日写道:“一点冲劲都没有,到处暮气沉沉,足以洗荡任何士兵可能涌现的些许朝气……华盛顿目前从哈德孙所采取的行动是对这个地区英国指挥官的最严厉的责备。”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可能是,就在美军渡河的时候,克林顿不在军中,他正在长岛与格雷夫斯会谈,而会谈在沉沉暮气中结束,与纽约的气氛并无二致。胡德上将从西印度群岛出发追赶格拉斯,但一无所获,在8月28日才刚刚驶入桑迪胡克。他划小船前往长岛,在与格雷夫斯和克林顿商谈后,他们一致认为,格雷夫斯应当率领全部19艘英国舰船驶往切萨皮克湾,赶在巴拉斯率领的来自纽波特的8艘军舰与格拉斯会合之前,发现并击溃巴拉斯。克林顿理应在纽约留下某人代替他负责指挥,这样一旦他预计的紧急情况出现,此人可以发号施令。很难设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准备渡过哈德孙河的军队,或者为克林顿的司令部工作的情报人员如此匮乏,甚至没有人走个区区15英里左右的路程向他汇报。实际上不断有间谍出现在司令部,详细报告叛军前进的各种动向,甚至有位妇女声称,她曾经渗透进营地并探明了华盛顿的营房所在。人们只能推测,克林顿的司令部看见敌人从纽约撤退,大为宽慰,根本就无意妨碍敌军的撤退行动,又或者,当时萎靡不振的情绪已经感染全军,以至于司令部实际上已经对战争本身漠不关心了。在祖国的大人物们不再真正地关心战争,这种感觉会削弱战场上主动进取的精神。英军总司令在给其恩主纽卡斯尔公爵的信中也不同寻常地透露了这种情绪,他在信中抱怨说,“除了这个地方以外,所有的地方都在得到增援”,他尖锐地质疑,“是不是因为美洲已经不再是目标了?如果的确如此,那么还是赶在你们颜面尽失前撤出来吧!”恐怕没有几个人胆敢提出这样冷峻的建议,就和其他让人不快的建议一样,这个建议自然也未被听从。假如克林顿“已经不再是目标”的说法解释了英国人对这场战争的态度,那么这又引出另一个疑问,因为它与英国国内有些持悲观看法的人的预言不符,这些人认为,失去美洲将意味着大英帝国的衰落和灭亡。人们很少会严肃对待关于自己衰落的说辞,英国的战争领袖们也与一般人并无二致。这些失去美洲殖民地将会导致帝国衰亡的悲观预言,并未影响到他们的想法,也没有促使他们更加有效地进行战斗。
简言之,克林顿之所以被动,主要是因为他害怕自己用于防御的部队会被调出,留下漏洞给敌人可乘之机。在战后为自己所做的辩护中,他声称自己无法在敌人渡河后对联军发起进攻,因为根据他严重夸张的估算,与自己的军力相比,敌人在数量上占据极大的优势。而事实上,在渡河前一周时,8月11日,有2400名黑森士兵到达并加入他的部队,占据优势的恰恰是他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未采取行动,是因为他认为敌人即将对纽约发起进攻,这个想法完全把他束缚住了。人们也许会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赶在对手之前先发制人,抢先发起进攻,但是这需要迅速决断,并不符合克林顿的个性。正如华盛顿所期望的,克林顿无所事事,联军部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离开了。当一名参谋官建议克林顿追击在哈德孙河对岸行进的敌军时,他提出异议,“担心敌人会在他离开的时候焚毁纽约”。有密探向他报告,华盛顿在新泽西各处的地窖中都装满了粮食,还有其他情报人员向他提供的线索都表明,敌人行进的方向是南部,而非纽约。人们很难相信不符合自己的预设或想法的情报;人们相信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拒绝相信那些无法证实自己所知道的,或自以为知道的东西。
与此同时,胡德和格雷夫斯还没有驶往切萨皮克湾。他们俩均不像罗德尼那样,有察觉敌人策略的本能。显然,叛军大费周章,将部队渡河转移至哈德孙河对岸,肯定有重要的战略企图,而对英国人来说,挫败这种企图十分重要。至于叛军计划在弗吉尼亚与格拉斯汇合后包围康沃利斯,这是这两位将官都未曾预料到的,作为海军将领,他们对陆地上的动向不感兴趣,也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海军必须阻止法国在切萨皮克湾取得优势。他们抱有的两种偏见都牢不可破:格拉斯正驶往纽约,而非切萨皮克湾;他的舰队不可能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也许就率领着区区12艘舰船赶来吧。此外每个人都认为,位于西印度群岛的罗德尼会像他信誓旦旦保证的那样对付加勒比海的格拉斯,或至少会和他同时赶到,在海军对抗力量上保持均衡。预设的成见之危害往往胜过加农炮。对格拉斯的推测只是可能性,并非必然,因此不足以为英军开脱——不管罗德尼是不是赶过来了,英军自己都未能做好充分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法国舰队。胡德很清楚,罗德尼因患病根本就动弹不得,况且胡德自己还曾替罗德尼去追赶格拉斯,因此他本来可以提醒自己的战友们不要期望太高,但是他并未这样做:他在这个时期的数次不作为颇令人费解。
胡德、格雷夫斯和克林顿这三位英军指挥官均未预料到叛军会在弗吉尼亚海岸与法国舰队汇合并包围康沃利斯,这只能是由于愚钝,特别是在华盛顿部队那些开小差的人已经透露了华盛顿的目的地的情况下。此外根据传闻,还有一个美国女孩——罗尚博儿子的情妇——也泄露了华盛顿的目的地,但愿是无意的。就像对其他秘密消息一样,克林顿及其参谋人员不相信这个消息,并一如既往地低估了自己的对手。他们无法相信,华盛顿会完成向弗吉尼亚进军这种艰巨的任务,或者会让自己的主力部队离开哈德孙要塞。如果他们真要去和格拉斯汇合,在克林顿看来,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斯塔滕岛,以便进攻纽约。
实际上,法国加入进来的时候,驻扎美洲的英军已经陷入麻痹状态有一个月之久,就仿佛他们三个人——总司令克林顿、海军司令格雷夫斯和实际的陆军将帅康沃利斯——都被分别施用了镇静剂一样。这种状态从9月2日就开始了,克林顿收到罗德尼发来的一封紧急公文,说格拉斯的目的地是切萨皮克湾,这个消息是从在弗朗索瓦角和格拉斯会面的领航员们那里听说的。尽管这个消息直接对康沃利斯——而非他自己——形成了威胁,克林顿还是意识到这事关重大。他在给杰曼的信中写道:“事情似乎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因此我们现在不能再和敌人比兵力,而是要竭尽全力对付敌人。尽管我现在所掌握的兵力不够,但是我为了拯救康沃利斯勋爵还是要不遗余力。”总而言之,此时他已经意识到必须要“拯救”康沃利斯。这一天他还从费城得到消息,他原以为向斯塔滕岛行进的华盛顿部队,现已抵达费城并受到公众的热烈欢迎,华盛顿和罗尚博的陆军部队准备前往切萨皮克湾与格拉斯会合。现在克林顿已经对敌人的动向有了全面了解。虽然他在三位将领中个性最游移不定,但还是当机立断,命令格雷夫斯装载5000名援军,10月5日出发前往支援康沃利斯,只是还有一个限制条件:“等到道路畅通立即行动”——就好像还指望格拉斯如果真的来了,会马上知趣地让开路似的。格拉斯在穿越大西洋时没有受到罗德尼或者胡德的拦截,还通过巴哈马海峡迂回避免了被胡德发现,在8月30日抵达切萨皮克湾,而此时格雷夫斯和胡德还在纽约商讨此事呢。格雷夫斯停靠在沙洲内侧的港口,而胡德停靠在沙洲外侧。整整三天,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直到8月31日,他们才扬帆前往切萨皮克湾。而且他们不慌不忙,因为他们认为不管遭遇哪种情况,自己反正占有数量上的优势——只要他们能阻止巴拉斯来增援法国舰队就能保持这种优势。但是巴拉斯早已离开了纽波特,8月25日已在赶往切萨皮克湾的途中,远远赶在了胡德和格雷夫斯离开纽约之前。
华盛顿急于与格拉斯在切萨皮克湾会合,因此命令联军部队一旦下船抵达新泽西岸边,便带好三天的供给,准备在凌晨4点出发。纽约第一团负责打头阵,之后是炮兵、罗得岛团和法军第一师。前往弗吉尼亚的行军开始了。罗尚博的助手冯·克洛森男爵所写的日记保留了对此次行军的珍贵记录。
冯·克洛森是巴拉丁奈特(Palatinate)人,这是位于法国和德国之间的莱茵河地区。他把法国当成自己的祖国,在14岁时开始服兵役,成了一位“讨人喜欢、勤劳、异常聪明且消息非常灵通”的年轻军官。他升迁得很快,在皇家双桥军团谋得一项任命,于1780年同罗尚博一道来到美国。双桥军团的制服是天蓝色的,领子和镶边是柠檬那种黄色。克洛森是有记日记习惯的参战的外国人之一,他们和德洛赞公爵不同,喜欢观察美国生活的各种场景和人物,在日记中详加记述。200年后,这些记载让我们得以窥视已经逝去的美国昔日生活,还留存了一些出人意料的观点和评论。
当时的道路狭窄又原始,为了减轻因喂养牲口而对农村地区造成的压力,同时也为了迷惑克林顿,使他对行军目标的判断更加犹豫不决,联军分成两部分,沿着平行的两条路行进。第一天步兵行进了15英里,这在后面的两周几乎成了每天行进的平均里程。军官骑马前进,包括那些把自己的马带来的法国人。华盛顿的部队分三纵列行进,并先后抵达预定目的地。一路上,华盛顿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自己的目的地是斯塔滕岛,他命令在新泽西的查特姆建造烘焙船用硬饼干的炉子,误导敌人以为部队准备在这里建造永久营地,此外还搜集了有方向舵的平底船,既可以暗示准备渡河前往斯塔滕岛,又可以用于沿河南下。
冯·克洛森的行进路线穿过早就被移民占据的新泽西经过精细耕种的土地,在那里,镇定自若的牛待在扭曲的老苹果树下面,懒洋洋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些骑马的人。他发现这里草场的围栏式样和法国一样,横栏“共有5个,依次上下排列”。在描写查特姆和伊丽莎白镇(Elizabethtown)沿河公路旁“一个幽美的小河谷”时,他感觉这里像“流着奶和蜜的地方,有各种动物、鱼、蔬菜和禽类”。这里的居民——他认为系荷兰后裔——“收拾得很整齐”,与纽约州适成对照,因为“那里居民所经受的痛苦显而易见”。这是冯·克洛森的众多古怪评论中的一例,含义如今已不可索解。这些骑士们继续沿着一条“幽径”前进到庞普顿(Pompton),经过了好几座大宅邸,看见很多肥壮的牛群。在惠珀尼(Whippany)的一处“豪宅”里,他们享用了一顿“大餐”,但第二天在巴斯经岭(Basking Ridge)的比利翁酒馆(Bullion's Tavern)就没有那么好了,他们在那里吃了“一顿很一般的晚餐”,但还是有所补偿,因为冯·克洛森惊喜地得知他会有张床,尽管要与华盛顿的助手史密斯上校(Colonel Smith)合用。接着他们来到了普林斯顿,布朗夏尔在日记中形容此地“是个小村子,这里的酒店漂亮干净。还可以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学院,(有)50名学生,(可以)容纳200人”。有关普林斯顿的就这么多了。在享用了一顿“很好的美式早餐”后,他们继续前往特伦顿,在那一天行进了45英里。他们和华盛顿一道吃晚餐,听他讲述过去打仗的故事。特伦顿距离特拉华仅半英里,“尽管饱受黑森人的摧残(他们使得自己广受憎恨),但仍是极富魅力的地方”。这里有很多大的村落,让冯·克洛森想起了自己在巴拉丁奈特的家乡,不过这里没有像他家乡那样的上好莱茵酒,他们喝一种美味的“佩里”酒,是用梨酿制的。
部队在泽西行进的时候,信使在8月29日带来的消息引起了很深的不安。桑迪胡克的一名侦察人员——一位十分可靠的新泽西民兵的将军——报告说发现了一支由18艘船组成的舰队,通过旗帜辨认是属于英军的。后来舰队数量被修正为14艘,不过无论如何,一旦这支新来的舰队(被认为是罗德尼来自西印度群岛的舰队)与格雷夫斯的舰队会合,他们担心这将会让敌人获得致命的武器,不管格拉斯会带来多少舰船,敌军都将占有海上优势。这些船当然并非罗德尼的,而是胡德的,现在归属于格雷夫斯的舰队,不管该舰队将领怎样富于进取精神,这种精神并未影响到该舰队。
行进队伍于9月1日穿越特拉华河,并于次日抵达费城,此时已经累计行进了133英里。比军队提前三天到达费城的将领们受到了民众的欢呼,在他们停在城市酒店时还受到热烈的喝彩。当民众看到身着鲜艳服装并饰有白色羽毛的法军经过时,他们都忘情地鼓起掌来。法军制服的翻领有各种颜色,按不同团队呈粉色、绿色、紫色或蓝色,在所有欧洲士兵制服中颜色最鲜艳。勤务兵的镶边和帽子上镶有金银丝线,手杖顶部亦镶金色,因此他们看上去就像将军一样气派。炮兵服装是灰色的,有红色绒布翻领。在服饰上如此奢华是有目的的:敌人会感觉到他们有钱有气势,身着这样军服的人则会感到自豪。在我们这个平等主义已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的时代,这种景象已经不复存在。让人疑惑不解的是,在尘土飞扬或泥泞不堪的道路上行进了一两天后,白色的制服竟然还能保持整洁干净。他们身边并无妇女可以帮忙洗衣服,因为华盛顿明令禁止营地的辅助人员随军行进,下令车辆不得搭载他们,也不能给他们配给食物。当时所谓的衣物清洁,不过是涂擦本来用来染白假发的滑石粉或白粉罢了。加斯帕德·加勒廷少校(Major Gaspard Gallatin)是皇家双桥军团的参谋军官,他在有关纽约战役的日记中讲到,在到达费城时,法军曾“停下来擦拭武器、为制服除尘”,还有些连队换上了礼服,“进城时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美军都绷着脸,因为没有拿到军饷不大高兴,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已经到了哗变的边缘,怀疑他们是否还能继续行进。然而,当他们列队经过国旗时,或者经过华盛顿、罗尚博、卢塞恩以及聚集在州议会阳台上的大陆会议成员的时候,他们还是行礼致敬。当士兵的队列经过时,大陆会议成员们脱下他们的13顶帽子,以示回敬。法国军团所携带的铜管乐器在人群中激起了极大的热情,因为他们过去习惯见到的仅是横笛和军鼓而已。法军随着军乐整齐行进,加上五颜六色的团旗,这都让旁观的民众欣喜不已。冯·克洛森不无自豪地猜测,他们“从未想到法国部队会如此神气”。从法国驻美公使卢塞恩宅邸上观看检阅仪式的女士们“看到如此帅气的士兵,听到如此动听的音乐,都被迷住了”。卢塞恩“像招待王公”一般,安排罗尚博及其参谋人员住宿。他们与华盛顿及其将军们一道在罗伯特·莫里斯家里享用了“丰盛的宴席”,席间“大家觥筹交错,用各种外国酒”向美国,向法国和西班牙的国王,向盟军及格拉斯祝酒。之后,整座城市为了向华盛顿致敬而灯火通明。
接下去的几天,盟军就在这座“巨大的”城市观光。费城的大型港口,和方便装卸逆河而上的船只货物的码头,使得费城“和波士顿一样商业气息浓厚”,商店里各种商品应有尽有。冯·克洛森还写道,这座城市的商人们趁机“大捞了一把”,因为每个人都“囤积了很多东西”。城里共有72条修缮得很好的宽阔笔直的街道和人行道。大陆会议的会议厅“视野极佳”,还有一个“被称作‘大学’的著名学府”(即现在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在“宾夕法尼亚州主席(原文如此)”约瑟夫·里德家里,来客们享用了讲究的晚宴,其中有一道特色菜是一只重达90磅的巨大海龟,炖好的汤就盛在龟壳里被端上桌。
然而,所有这些祝酒词、欢呼和种种荣耀都无法弥补费城缺乏运输船只这样的局面。莫里斯更擅长弄钱,而不是弄船,仅仅提供了少量的船只。这些船足够运送沉重的野战炮,但是原本指望通过水路运送部队的想法只能放弃了。
离开了费城,部队继续前往宾夕法尼亚的切斯特(Chester),行进的目的地是位于切萨皮克湾海湾最北部的埃尔克之角(Head of the Elk)。此时的华盛顿焦虑不安,仿佛经受着肉体上的痛楚,这在他9月2日写给拉法耶特的信中可见一斑。“我无法形容自己多么急切地想知道格拉斯伯爵目前的下落,而且极为担心英国舰队会占领切萨皮克湾……挫败我们在那里的所有的美好前景。”
他还说,他也为巴拉斯担心,巴拉斯当时应当正携带着部队的火炮和牛肉驶往切萨皮克湾。如果拉法耶特“从任何渠道获得了新消息”,那么务必“十万火急地向我转告,因为我现在焦虑不安”。华盛顿将军一直以来镇定自若,坚如磐石,不像普通人那样容易焦虑,但是这些文字透露出,他在向弗吉尼亚行进时经历着怎样的痛苦。所有的策划、联盟和希望,最后会付诸东流吗?他率领自己的部队长途奔袭,最后会是徒劳无功吗?
9月5日,他骑马赶往切斯特的途中,格拉斯舰队的一个信使追上了华盛顿,并告诉他,格拉斯上将已经率领至少28艘舰船和3000名士兵抵达切萨皮克湾,而且已经上岸并与拉法耶特取得了联系。这消息让华盛顿异常兴奋,痛苦也一扫而光。给康沃利斯下的圈套已经准备停当了!向部队宣布了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后,华盛顿骑马朝北面疾驶而去,他要把消息告诉当时正乘驳船赶来的罗尚博。当罗尚博的船准备停靠切斯特码头时,他和他的参谋人员惊奇地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好像失去了理智一般不停地跳上跳下,挥动手臂划着圈圈,一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白手帕。在靠近岸边的时候,他们才看到,这个行为古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平常不苟言笑、颇为内敛的华盛顿将军。罗尚博跳下驳船,和华盛顿拥抱,同时获知了喜讯。从来没有人见过华盛顿在高兴时如此无拘无束、如此欢乐,简直如孩童一般。目前还有一个疑虑。巴拉斯怎样了?他会不会在即将会师的最后一刻在切萨皮克湾被拦截,而他携带的食物和火炮也无法被送达联军手中?
就在华盛顿听说格拉斯的消息那天,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费城。信使进入大厅时,卢塞恩公使正在招待军需司令兼军需局局长布朗夏尔和其他80名客人。信使将文件递交卢塞恩的时候,所有的客人都沉默下来。卢塞恩很快浏览了文件后,他的兴奋不亚于华盛顿,他大声宣布,格拉斯上将已经抵达切萨皮克湾,据称有36艘船(这个数目有些夸大),3000名士兵正在登陆与拉法耶特会合。在座的人都欣喜若狂,客人们都拥到不知所措的信使身旁。在城中,当卢塞恩向公众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人群发出了“路易十六万岁!”的欢呼声,还搭起了脚手架和平台,开始发布给康沃利斯的悼词和为保守党准备的挽词。
像是为了不让切斯特的人们享有纯粹的欢乐,就在华盛顿和罗尚博骑马南行的时候,听到远处的切萨皮克湾传来了隆隆炮声。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格拉斯和英军已经遭遇并开战了。两位将军疑虑重重,面面相觑,都不敢说出自己心头中的疑问:谁的舰队占了上风?
实际上,交战的结局将成为这场战争的转折点,或者也可以说是18世纪的转折点,因为历史将证明,正是这次交战让叛军得以发动约克镇战役。
在切萨皮克湾,两支舰队分别进入自己的海角脚下。格拉斯于8月30日到达,将舰队主力停靠在距离亨利角(Cape Henry)不远的林黑文湾(Lynnhaven Bay)。格雷夫斯在9月5日进入,停靠在查尔斯角(Cape Charles)不远处,在这里有约克河和詹姆斯河的河口,河流在流过约克镇后流向海湾。
格雷夫斯在进入切萨皮克湾后惊诧地发现,他看到的不是先前预料的格拉斯的12艘到14艘舰船,而是一支由28艘主力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此外还有些快速帆船和炮舰。尽管敌人实力上占据优势,格雷夫斯却在位置上处于上风,他的舰队按常规队列顺风航行,而格拉斯刚刚费了很多麻烦让装载的部队下船与拉法耶特会合,此时正设法让舰船驶出港口开到开阔海域,这样他可以设法形成战斗队形。他开战的意图是阻止英军进入切萨皮克湾,防止援军进来支援或者拯救康沃利斯。自然,格雷夫斯的意图恰恰相反:他要保证康沃利斯的海路畅通无阻。据海军评论家说,他有极好的机会可以战胜法军。他的舰队处于顺风,且保持着很好的队形,而敌方则队形凌乱,正在费劲地想方设法从亨利角驶往开阔海域。如果他对分散的法国舰队的前卫施行各个击破的话,本来可以摧毁他们。但是这并不属于《作战条例》规定的战术方法,而格雷夫斯在这方面是不折不扣地恪守条例的,是皇家海军大事自我戕害后的一个牺牲品——自从处决了伯恩上将,对马修斯上将进行了军事审判后,皇家海军的主动性便不复存在了。他知道根据《作战条例》,他的任务是将前面的舰船排成战列线,与敌人的队列保持平行。由于敌人没有战列线,因此格雷夫斯不知所措了。从下午1点到3点半,风向开始不断变换,开始是有利于法国人,然后有利于英国人。格雷夫斯竭力试图依照条例行事,但等到他发出交战信号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优势。他升起蓝白相间、表示“出击”的旗子,这意味着每个舰长都要转向敌人,各自向最近的敌人发起进攻。但是同时,“保持战列”的旗子仍旧挂在后桅上,而这个命令是优先的、压倒一切的。“出击”意味着不能保持战列线,而这个压倒一切的命令说必须保持战列线,这些迷惑不解的舰长们遵从了压倒性的命令。为了保持战列线,他们在转向法国战舰时并非与其平行,而是有个角度,结果只有领头的一些舰只——格雷夫斯的部分而非全部舰只——才能够交战。火炮隆隆作响,法国人的重炮弹无虚发。格雷夫斯的舰船中有四艘遭受重创,次日早晨已经无法继续战斗。在之后的9月6日和7日这两天里,木匠们和船上索具装配工们竭尽全力完成在海上可能进行的维修,两支舰队则相互提防着对方,没有交战。次日,他们脱离接触。此次战斗很难判定谁胜谁负,但是意义重大,切萨皮克湾之战成了历史上具有决定性的海战之一。格雷夫斯的舰队遭受重创并被驱散,而格拉斯的舰队控制了这个海湾。格雷夫斯在后来向议会解释时还是说信号“被误解”——这个老毛病再次把一次海战搞糟了——但是真正的原因是这些信号被理解得过于好了。
9月9日,格拉斯突然下令让自己的舰队回到海湾,让这里成为自己的领地。与此同时,对这次战斗至关重要的巴拉斯的援军也带着围城火炮、牛肉以及他的8艘新船悄然从纽波特赶到。
格雷夫斯这位高级海军将领不知所措,于是召集相关人员商谈作战事宜,得出的结论是,在目前舰船受损、敌人数量增加的情况下,他已经无法“有效支持”约克镇的卫戍部队。作为格雷夫斯下属的胡德上将贸然建议,格雷夫斯应当重新回到海湾与法军一争高下,但是或者因为他口才不好,或者因为他没有有力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他的建议并没有产生效果。
格雷夫斯遇到了指挥官在困境中经常遇到的问题——谨慎小心是不是大勇的表现,他得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做出决定,认为正确的做法是带领舰队返回纽约,经过修理后再重返约克镇。他的确这样做了,结果让法国人在海陆上均牢牢守住大门,康沃利斯无法得到援军,也无法逃离。
对于敌人在他的门口登陆,康沃利斯本人的反应也和哈德孙河畔的克林顿一样后知后觉。他们都缺乏斗志,几乎到了懒散的程度。格拉斯刚刚抵达切萨皮克湾时,在他和格雷夫斯展开海战之前,第一个举动便是将3000名陆战士兵逆河运送,让这些士兵在下船后与拉法耶特的部队会合,增援拉法耶特的部队。拉法耶特的部队面对着驻扎在格洛斯特角的英军,而该角与约克镇隔着一条河。康沃利斯已经看到有一支庞大的舰队从海湾向他驶来,但是他高估了舰船的数量,认为有30到40条船。这些船一艘艘逆河而上,好让装运的士兵下船,忙于卸载士兵的法军此时手忙脚乱,很难顾及自身的防御,但是不知道是由于懒散还是由于荒谬的过度自信,康沃利斯并未进攻。格拉斯的副手——来自瑞典的卡尔·古斯塔夫·特恩奎斯特,在回忆录中说:“我们在登陆时感到惊喜的是,康沃利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我们,尽管当时所在的河流狭窄,很多地方蜿蜒曲折,一门火炮就可能造成很大的伤害。相反,他只是向约克靠近,摧毁路上的一切,甚至连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儿童也不放过。”哪怕在增援的部队与拉法耶特的5000名士兵会合之后,康沃利斯的7800名士兵仍然是旗鼓相当的。他之所以不作为,是因为他指望纽约会来救援他,这是克林顿信中所承诺的,但是他不进攻处于困境中的敌人,这种缺乏进取的态度实在让人吃惊。
由于没有在海角上派驻侦察员借助事先约定的信号通讯,有四天的时间里音讯全无,华盛顿和罗尚博均不知海角之战(the Battle of the Capes,有时这样称呼这次海湾战斗)的结果,直到有侦察员报告说法国舰队仍然在海湾游弋,而英国人已经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当时将军们的心头仍然担心英国人可能卷土重来,若真如此,在陆地上逼迫康沃利斯使他投降,使美国取得胜利并达成所有相关目标的希望,仍然可能破灭。
此时这支部队仍然在坎坷的道路上缓慢行进,要再过一周,先头部队才会到达威廉斯堡,开始抵达约克镇的最后10英里路。
在这些至关重要的日子里,康沃利斯也染上了最近他的战友们大多患上的被动无为的怪病。在他获悉海湾之战结果的时候,他还有时间可以趁敌人还在缓慢接近的时候,为自己即将被围困的部队开辟一条陆地上的退路,但是他没有利用这个时机。他只需稍微侦察一下,就会发现位于格洛斯特对面的拉法耶特的那支小规模部队并非处于压倒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