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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3

作者:美-巴巴拉·W·塔奇曼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8

10月11日到12日夜间,联军准备构筑第二道平行战壕,距离英军角堡仅300码。角堡是英军防御阵地中规模最大的,是其防御的核心。构建这道战壕时,联军已经处于两处最具威胁的英军第九号和第十号防御阵地的射程之内。很显然,除非除掉这两处阵地,否则在敌人的隆隆炮火下,很难继续构筑平行战壕。必须对这两处阵地发起进攻。根据命令,定在10月14日利用刺刀发起进攻。因为是短兵相接,挑选连队并分配任务的时候气氛非常紧张。当华盛顿不同寻常地发表简短致辞以示劝勉的时候,气氛更加凝重了。他说,成功在此一举,取决于是否可以攻下这两处阵地,因为如果英国人重新夺回这两处阵地的任何一处,他们便可以增加兵力和火力,使得联军无法继续构筑平行战壕,从而延长包围时间,增加英军获得海军支援的危险。法军和美军在拉法耶特的统一指挥下,情绪高昂地投入战斗。皇家双桥的法军攻打九号,在汉密尔顿和史蒂夫·奥尔尼(Stephen Olney)率领下的罗得岛轻步兵的美军攻打十号,但相较而言,法军打得更加激烈,因为九号的鹿砦不像十号,尚未被围城火炮彻底摧毁。在短兵相接的激战中,刺刀和滑膛枪的子弹造成了重大伤亡,进攻者虽然竭尽全力爬过木桩却仍被击退。他们的进攻非常激烈,以至于詹姆斯上尉以为敌人“有1.7万名士兵从右到左发动强攻”。场面太激烈,因而目击者日记的可靠性有时也降低了。两个阵地均在晚上10点前被攻下,共有15名法国人和9名美国人阵亡。让进攻者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原本以为敌人会在防御中殊死搏斗,结果却俘虏了73个敌人,其中就包括第九号阵地的指挥官麦克弗森少校(a Major McPherson)。据捕获者说,刚开始交火时,他就带领30名士兵从自己的阵地上撤退,实际上已经放弃了这个阵地。已经无从知晓,这是康沃利斯军队中的失败主义的一个象征,抑或仅仅是一个个体的令人可悲的失职。这两个阵地被攻占之后,本来作为预备队的来自宾夕法尼亚的部队,立刻放下手中的枪,拿起镐头和铁锨,继续往前开挖第二道平行战壕。由于英军仍然在开炮,法军遭受了136人受伤的损失。

第九号和第十号防御阵地被夺取后,成了联军火炮的阵地,华盛顿由此控制了敌人到格洛斯特的交通线,而这是敌人仅剩的可能逃跑的地方。康沃利斯也是这样认为的,在失去这些阵地后,他自己已经在精神上放弃了。他给克林顿写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作为一名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在一场对他的国家和历史来说非常关键的战争中,指挥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阵地的将军来说,不管他是否已经意识到,这样一封信在军事史册上都是异乎寻常的。他诚实地、毫不推诿地、没有模棱两可地写道:“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我们不敢向他们的老炮兵阵地开火,而且预计他们的新炮兵阵地明天早晨就要开炮了。经验表明,我们新构筑的土质工事无法抵挡他们强大的火炮,因此在我们不久即将遭遇的袭击中,我们的工事会被毁掉,我们的情况会很糟,人数会减少。这里太危险了,因此我不建议舰队和部队冒巨大危险来解救我们。”他已经看见了结局,谁也不埋怨,也不找任何借口。

然而他毕竟还是一个战士,不想坐以待毙。根据围城的惯例,在屈服之前至少要做出一次突围的努力。失去第九号和第十号防御阵地后不到24小时,康沃利斯命令350名精心挑选的士兵对联军的第二道战壕发起攻击,目的是把刺刀塞入炮筒使得火炮无法开火。10月16日黎明前不久,在夜里最安静的时候,他发起了一次进攻,这次进攻成功地让7门火炮成了哑炮,但也招致了诺瓦耶子爵(Vicomte de Noailles)和联军工程师率领的法国掷弹兵的猛烈反击。仿佛为了保护幼崽而发怒的成年母兽一般,他们把敌人赶走,冒着从头顶飞过的子弹,除掉了阻塞炮管的东西。到天亮的时候,他们的炮兵又可以开火了。

约克镇在联军的炮火下颤抖,伤亡士兵不断增加,还有很多士兵们因发热而病倒,康沃利斯决定做出最后一次从约克镇逃脱的努力。10月16日晚,他计划分三次把部队渡过约克河抵达格洛斯特一侧,这样或许可以和克林顿所说的正在赶来的增援舰船会合,或者至少可以通过陆路朝北部进发。16日晚上,战役开始时天色很黑,有利于掩护。挫败这次行动的并非联军的火炮。华盛顿也没有从哪个间谍、开小差的士兵或转变立场的亲英分子那里获知此次行动。老天爷经常漫不经心地在纷乱的人事中扮演仲裁者的角色,这次行动的挫败就是如此。子夜时突然风雨大作,急雨落在逃跑士兵的身上,把他们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的船只撞上了岸边的岩石,结果他们无法靠岸。到了黎明时,已经察觉的联军开始开火,大多数士兵只能冒着枪弹返回原处。有很多船在风暴中被吹入切萨皮克湾。

10月17日天亮时,安置在夺取来的英军防御阵地上的火炮开始向英军阵地进行猛烈炮击,摧毁了英军那些仍然能够开火的火炮。既然逃跑的希望已经破灭,康沃利斯在防御角堡中召开的作战会议认为,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10月17日早上10点,在隆隆的炮声中隐隐传来了微弱的鼓声,鼓声来自一个穿着红色英军制服的男孩,他就站在防御阵地的胸墙上。一个高个子军官也从阵地上站出来,把一块手绢当作白旗挥舞着,在一直拼命敲鼓的男孩陪伴下朝美国的战线走过来。随着这奇异的景象变得清晰,鼓声也变得真切,联军的炮火停下了。寂静突然降临到这个被摧残的小镇上,这种寂静比过去六年半中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加令人震撼。人们很难相信这种寂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位仍然挥舞着白手帕的英国军官被护送到美国营地,他带来的来自康沃利斯的字条被飞快地送至华盛顿的帐篷。这个字条写道:

先生:

我建议终止敌对活动24小时,以便双方可以各派两名军官在摩尔先生的房子里会晤,商讨约克和格洛斯特阵地的投降事宜。

康沃利斯

当华盛顿读到“投降”这个字眼回复此信的时候,他有着怎样的感受——这已经不得而知,因为没有日记资料存留下来。经历了多年的匮乏和失望,因为他无法提供像样的鞋袜,士兵们在雪地上留下的一行行带血的脚印,如此等等,现在他终于让敌人屈服,把战争导向这样的结局,这无疑会让他心潮澎湃。这种情愫恐非泪水或言语所能表达,也未见他向任何人倾诉,或者诉诸笔墨。在回复投降的字条时,他写道:“出于避免继续流血的强烈愿望,对你在约克和格洛斯特的阵地和卫戍部队之投降,只要条件可以接受,我会予以考虑。”他还指出,康沃利斯提议的条件应当以书面形式在特派员会议召开前送至美军阵地。在约翰·劳伦斯——他刚从法国回来,时任罗尚博和华盛顿的参谋人员——的建议下,在美军的回复中,在建议时限中“终止”敌对活动改成了“暂停”敌对活动。华盛顿仍然担心留太多时间可能会方便敌人的海上救援,因此他把24小时的时限改成了2小时。

康沃利斯向叛匪和自己一向蔑视的敌人投降时感受如何,现在同样也不可考了。在当日他写给克林顿的一封很有意思的信中,他的首要考虑是为自己开脱。战斗既已结束,他开始找借口并指责别人了。正如人们所预料到的,他委婉但明确地将矛头指向克林顿。同时他也意识到,需对自己的被动加以解释。

先生:

我非常遗憾地告知阁下,我已经被迫放弃约克和格洛斯特阵地,并在19日即刻将我所率部队以战俘身份向美法联军投降。

他还说,他“本来就对这个阵地不抱多大希望”,而当他发觉阵地受到强敌进攻的时候,“唯有得到救援的希望才可能让我试图防御阵地,因为一旦华盛顿将军的部队抵达威廉斯堡(这是第一次以“将军”之名称呼这个对手),我只能通过急行军经由格洛斯特逃往纽约,或者在开阔地带进攻他们,然而(这里锋芒出现了)我已经从阁下来信中得到承诺,说海军和陆军会竭尽全力拯救我们,因此我认为自己不能擅自采取这两种非常措施中的任何一种……”为什么不能?当出现最坏的情况时,一个将军有责任尝试采取非常之举。康沃利斯这个人,如果需要,他可以把手伸进烈焰中,却不能面临失败的风险,为展开一场大型战役做物资及其他方面的准备工作。在庚斯博罗给他绘制的一幅肖像画中,他的脸非常光滑,没有思考和大笑形成的皱纹,没有紧锁的眉头——什么纹路都没有——这是很说明问题的。这张脸说明了他在养尊处优、悠然自得的生活中,根本无须采取什么孤注一掷的非常举动。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康沃利斯没有采取他向克林顿提及的两种举动中的任何一种。联军在9月26日抵达威廉斯堡时,他无所事事,唯一的行动是三天后下令把部队从前线后撤到约克镇的内层防御阵地。他也没有尽早尝试从格洛斯特突围。显然,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想在“开阔地带”进攻敌人。

人们也许会推测,康沃利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一开始就认为,武力威慑美国人是个错误,无法奏效。与他持同样看法的陆军与海军人士拒绝为这个错误而战斗。康沃利斯却没有拒绝,相反,他自愿参战,据说是因为有国王的任命,是出于责任感。也许因为他对战争一开始就抱有这种矛盾的心理,在他头脑中驱之不去,这才是他在战斗中三心二意的原因。他在最后一个月中的所作所为就更让人费解了。他可以像哈姆雷特一样对我们说,你们无法探出我内心的秘密。

康沃利斯被迫接受这缩短的停火期限,并在规定的两小时里交出了他的提议。他的条款更多是关于程序和礼节,而非军事事务,因此双方人员会晤时,花了很多时间为这些提议争论不休。

联军的谈判代表是约翰·劳伦斯和诺瓦耶子爵,诺瓦耶是拉法耶特的小舅子:代表康沃利斯的是两位助手,托马斯·邓达斯中校(Lieutenant Colonel Thomas Dundas)和亚历山大·罗斯少校(Major Alexander Ross)。

康沃利斯提出的条件很难让人接受。他要求在受降仪式上,他的驻守部队能够享有战争荣誉。这包括在参加仪式时他们可以悬挂自己的旗帜,在行进时用自己选定的乐曲伴奏。根据欧洲习俗中某些古怪的理由,投降者有权利演奏胜利国的曲子或国歌,这意味着他们曾经进行了勇敢的抵抗。华盛顿不这么认为。他在给马里兰总督西姆·李(Sim Lee)的一封信中说,他认为康沃利斯的行为“到目前为止都被动得不可理喻”。在华盛顿的信条中,危险是用来克服的。再说,18个月前查尔斯顿投降的时候,英国人并未让防御者享受任何战争荣誉,而是要求他们出场时将旗帜卷起来放入盒中。劳伦斯曾经参加过那次受降,因此他坚决拒绝让英国人享受高举自己的军旗并伴随自己选定的乐曲行进的荣誉。当罗斯少校告诉劳伦斯这个“条款太苛刻”的时候,劳伦斯提醒这位少校,在查尔斯顿的露天掩体中勇猛抵抗6周以后,那里的英军也曾经同样拒绝美军那样做。罗斯回应说,“康沃利斯勋爵并没有在查尔斯顿担任指挥任务”。劳伦斯坚决地回答:“这里考虑的并非个人,而是国家。我坚持这一条,否则我就不再是和谈代表。”之后英国人又想为格洛斯特卫戍军争取荣誉,但劳伦斯坚持说应该对他们一视同仁。最后达成了一个妥协的办法:骑兵可以拔出刀骑马经过,并吹奏军号,而步兵则须将军旗收起来。

为这些所谓荣誉攸关的琐碎细节争得面红耳赤,这看似奇怪,但是对曾经置生死于不顾地经历了激烈战斗的军人来说,这是屡见不鲜的议题了。这些军人中,一些是为了帝国而战,另一些人则为了国家独立而战。他们认为他们能改变战场做出的裁决吗?

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更加实质性的问题。英国人要求,作为战俘的英国和德国士兵应当被遣送回原来所属的国家,只要他们发誓不再参战。在伯戈因投降时曾给予这种处置,结果允许战俘加入国内的其他部队,然后又被派往美洲。这一次,这个要求被拒绝了。最棘手的问题是有关亲英分子的处置问题。这些人曾经帮助英国人作战,劳伦斯说他没有权力为这些人提供保护,而且他相信华盛顿也不会允许保护他们。在和谈地的外面,部队因为和谈的拖延而骚动不安,争论仍在继续,最后在午夜就投降条款达成一致。

当文本备份送交华盛顿后,他答应次日一早就对修改内容做出答复,再留给康沃利斯两个小时让签名,这个时间预计是上午11时。接着卫戍部队在两点投降,如果到时未能投降,则会恢复敌对行动。签好名的文件在预订时间送交。在1781年10月19日下午两点整,日后一再被提及的那个仪式的最初几个步骤完成了,标志着一个新国家的诞生。

通往威廉斯堡道路的一侧是列队站立的10个法国团。他们身穿白色军服,举着白色丝质军旗,旗子上有金色的法国王室纹章鸢尾。路的另一侧是美军,大陆军列队站在前排,民兵则站在后面——他们军纪比较松懈,衣着寒碜,有的人的脚趾头都从坏掉的靴子里伸出来了。英国士兵的黑靴子被擦得锃亮,腿上的绑腿套经过了漂白,还穿着军需局发的崭新制服——这样这些东西就不会算作投降后须上缴的物资了。他们在队列之间行进,军旗已经被装箱,因此没有飘扬的军旗朝他们挥舞。根据他们的要求,他们行进时有自己国家的乐曲伴奏——根据历史上最令人难忘的传说,这是一首叫作“世界颠倒了”(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的民谣。事实上,并没有这样命名的歌曲或者曲调。

在投降仪式上,德国人姿势古板僵硬但中规中矩,平静地保持步伐一致。

但是喝完了他们储藏的最后一点儿朗姆酒和白兰地的英国人则“酒气十足”,显示出不满和无礼,尤其是——“对美国人的蔑视”(根据法国军需官克劳德·布朗夏尔的说法)。失败者对胜利者表示蔑视粗看有违常情,实际上符合失败者的心理——这样可以否认自己的错误或者失败,可以认为是由于什么厄运而剥夺了本属于自己的胜利,就好比在体育赛事中一阵风使得投球偏离了方向,结果让对手获胜了一样。英国人的眼睛都打量着法国人,但拒绝看不久前还是英国臣民的美国人,直到拉法耶特要求演奏《扬基·杜德尔》(Yankee Doodle)时,英国人的头才都一致转向美国人。

富于英雄气概的康沃利斯勋爵显然无法承受受降仪式,因此称病没有参加,派其副职查尔斯·奥哈拉准将(Brigadier General O'Hara)代为出席。格拉斯上将虽然是胜利的缔造者之一,但因患哮喘病亦未出席仪式,由巴拉斯将军代表他出席。

华盛顿骑在马上像雕塑一样,身着浅黄牛皮革和蓝色制服,立在美国队列的前面。康沃利斯的副职奥哈拉走过来时,他走向罗尚博,显然是想把佩剑交给法国人,而不是美国人。罗尚博微笑着摇摇头,并指了指路对面的华盛顿将军。华盛顿身为总司令,不想与英国的一个副职一同完成受降仪式,因此他指了指自己的副职林肯将军(General Lincoln),林肯在查尔斯顿投降时为美军指挥官。林肯是否代华盛顿从奥哈拉手中接过了佩剑,这当世界上下颠倒时一点颇有争议。但他的确向奥哈拉指了指一个叫鸽棚的地方,让英国人将武器放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酒喝多了,英国兵都气急败坏地把枪狠狠地摔了过去,企图借此摔断枪机,直至在一旁看着的奥哈拉命令他们停止这种小心眼的斗气之举。

“德里高原”更偏哀伤而不欢快,不是非常适合行军,但去投降的路上,欢快或许也不是人们想要的。

约克镇受降地恰好在切萨皮克湾的一个海港,一个英国将军曾经在此宣称法国人“已经完全成了此地航运的主宰”,因此约克镇的受降也意味着英国海上霸权已被颠覆,这无疑更增加了受降仪式的苦涩意味。在一年之内,罗德尼将证明这一颠覆不过暂时的,但是约克镇的受降仪式却标志着英国人实力的进一步降低。

10月17日,康沃利斯以小鼓手做先导请求投降的那天,本该对他施以援手的身在纽约的格雷夫斯和克林顿,在创造了军事史上拖延的新纪录后,终于定下了起程完成使命的日期,自克林顿9月2日承认必须拯救康沃利斯那时起,大家就在翘首以待这一天的到来。一支由7000名士兵组成的部队已经登船,船帆已经扬起,格雷夫斯的舰队载着克林顿沿哈德孙河慢慢驶去。10月19日,他们穿越桑迪胡克,而华盛顿和康沃利斯在约克镇签署了投降协议。5天后的10月24日,他们驶过查尔斯角,并没有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遇到格拉斯的干预。既然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已经获胜,格拉斯没有理由再冒险战斗。当小船从海湾急急驶过探听消息的时候,有一艘来自约克的船告诉了他们事态的发展过程。时间不再等待,大门已经关闭。近6年时间花费巨资备战参战,现在都付诸东流。没有胜利,没有荣耀,没有恢复统治。作为一场战争,这无异于给了志得意满的骄态一记富于历史意义的耳光。

格雷夫斯上将和克林顿将军一向是无精打采的主儿,现在他们只得率领他们的35艘舰船和7000名士兵掉转船头,徒劳无功地返回纽约。

严格来说此时战争尚未结束,也没有对美国主权予以承认——那要经过历时两年的冗长谈判最终缔结和平条约以后的1783年。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因为这次投降而鸣枪庆贺。这个事件不言而喻地宣告了美国的独立地位,而大约6年前圣尤斯特歇斯岛鸣放的礼炮就已昭示了这种独立地位。那时,美国独立尚不是事实,而只是一个新生的《宣言》。赫拉夫的礼炮鸣放以后还不到6个月,美国第二届总统约翰·亚当斯便说道:“在美洲,人们对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进行了辩论,而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再也没有比这个问题更加重要的了。”约克镇的投降便承载着这些话的意义,向旧世界表明,向民主时代转变的时刻已经到来。

广为人知的曲调《德里高原》(Deny Down)的数个版本中均有“世界颠倒了”这样的字句,这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一首名为“当国王君威再现”(The King Enjoys His Own Again)的民谣,是斯图亚特王朝拥护者赞美“美王子查理”(Bonnie Prince Charlie)的小夜曲,用在这个场合并不合适。另一个版本名为“老妇箴言”(The Old Woman Taught Wisdom),或者“当世界上下颠倒时”(When 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其中有这些显然不能振奋人心的字句:

如果毛茛嗡嗡追逐蜜蜂

如果船在陆地上,教堂在海上

如果小马骑人而草吃牛

如果猫被老鼠追得跑进洞里

如果妈妈为了几个先令

把孩子卖给吉卜赛人

如果夏天变成春天

反之亦然

那么整个世界就会颠倒过来了!

投降者演奏《世界颠倒了》这个曲调的说法可以追溯到约翰·劳伦斯,据说他是这样告诉威廉·杰克逊的——杰克逊是他在法国时的亲密助手,还是劳伦斯与康沃利斯的助手商谈投降事宜时负责记录的人。据说后来成为作战部部长的杰克逊又把劳伦斯谈论的情况转述给亚历山大·戈登(Alexander Garden),即1828年在查尔斯顿出版的《美国革命逸闻》(Anecdotes of theAmerican Revolution)的作者。据称劳伦斯所说的大意是,投降者缓慢而无精打采地行进,就仿佛受到“世界已经上下颠倒”的感染,杰克逊认为劳伦斯指的就是包含有这些字句的民谣。有关该民谣创作日期、来源,以及该曲是否可以用作进行曲——比如“6/8拍的节奏不适合用作进行曲”(弗兰克·卢瑟,《美国人及其歌曲》),不同说法如“该乐曲极为适合用作进行曲”(肯尼斯·罗伯茨,《西北通道》)——这些不同说法让学生面对这些矛盾版本时不知所从。但是有一点确定无疑:约克镇投降者所演奏的音乐,就像海妖所唱的歌曲一样,现在已经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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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有关这个大事件的消息由华盛顿的助手坦奇·蒂尔曼带到了北方,他从约克镇向费城疾驶,把投降的消息传到各个乡村和农场,就仿佛“午夜骑士”保罗·里维尔(Paul Revere)一般,只不过这回跑的方向正相反。骑马走过这段行程花了四天,他在10月24日凌晨两点半到达费城。马蹄清脆的“嚼嚅”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在惊恐的居民听来像是侵略者来了。他骑马奔向大陆会议主席托马斯·麦基恩(Thomas McKean)的住宅,使劲敲门,被值夜的人抓住了。麦基恩被外边的喧闹声惊醒,及时现身说明,蒂尔曼才未被逮捕。蒂尔曼在黑暗中说出了这个好消息,听到的人无不欢欣鼓舞。麦基恩命令敲响独立大厅的大钟。更夫是个说德语的老人,他提着灯笼马上开始巡夜,大声叫喊着:“现在3点了,康沃利斯被抓住了(Basht dree o'glock und Gomvallisistgedaken)!”一扇扇窗户被打开,激动的居民们探出头来听这个消息,然后冲到街上奔走相告,互相拥抱;轰轰的礼炮声响了起来;耀眼的焰火被燃起,整个城市被照得通明;教堂里开始举行感恩的仪式:报纸开始印制号外;有名望的市民开始演讲,举行舞会;在遥远的纽约纽堡(Newburgh),热情洋溢的居民门把本尼迪克特·阿诺德的雕像烧掉了。

独立大厅响亮的钟声所宣告的并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这些钟声预示着一个新世界的到来,没有专制,没有压迫,钟声敲响了美洲的希望和梦想,而怀抱这些梦想的不仅有为革命而战的美国人,还有自愿参战的法国人、荷兰的持不同政见者、英国的反对党辉格党,还有启蒙时代所孕育的、深受启蒙时代对人类之力臻完美的乐观主义所感染的、无处不在的精神。美国的《独立宣言》是自由的担保,而美国独立革命的胜利则标志着开始了向这自由迈进的过程。华盛顿在1783年最后一封致各州的公开信中说,正是为了“对全人类所造成的有益影响”,所以到处是焰火,到处是相互拥抱的人们,那伟大的希望,正是美国。正是为此,拉法耶特返回家乡时带回了足够建造一座坟墓的美国土壤,在1834年去世后便安葬于用这些土壤构筑的坟墓中。

华盛顿将约克镇的俘虏安置在有人看守的军营和卫戍军驻地,之后他想乘胜对威尔明顿和查尔斯顿发动联合攻击,但是由于法国舰队的离开,这已经不可能了。格拉斯接到命令要在11月初返回西印度群岛,于是在11月4日起程前往加勒比海,任务是进攻或攻取任何可能因为飓风而导致防御削弱的英国岛屿。大家普遍以为他的目标是英国最富裕的岛屿牙买加,因此海军部命令刚刚做完手术的罗德尼为防御该岛进行顽强抵抗。其他海军将领均无法让人放心。这其中包括肯彭费尔特上将(Admiral Kempenfelt),他曾经受命去拦截法国舰队,但他避而不战,理由是他有12艘主力舰,而敌人有19艘。法国人首先向圣尤斯特歇斯岛下手。罗德尼以为他已经使这个岛屿坚如磐石,但是它却无法对抗奸诈。法国人让讲英语的德布耶的连队先登上岛屿,他们身穿英国红色军服,“红上衣和黄色翻领简直与英国人一模一样”,连队部分由本土英国人组成,部分由爱尔兰人组成,属于由法国发饷的雇佣军。这些人登上岛屿后,防御便陷入混乱之中。这个金岛在1781年11月被重新夺走了,就在约克镇陷落之后不久,这对英国的自豪感无疑又是一个打击。1784年,法国人恢复了荷兰人对该岛的主权,荷兰国旗至今仍然在这个曾经极负盛名的岛屿上飘扬着。1779年,该岛前总督约翰·德·赫拉夫以普通公民的身份重新回到岛上。圣尤斯特歇斯岛并未像罗德尼曾怒气冲冲地威胁的那样,被夷为“荒漠”,而是重新忙碌着回归本行、积累财富。赫拉夫的财富和影响力使得他能够成功地积聚财富。他又活了35年,在1813年死去时非常富有。

在失去圣尤斯特歇斯岛之后,背风群岛中又有两个较小的岛屿被法国纳入囊中,格拉斯则和咄咄逼人的布耶部队一道夺取了圣基茨岛,同时威胁圣卢西亚。他们所造成的损失就不仅仅是伤害自尊心了,这还减少了英国财政所依靠的食糖的收入。在遭受了这些打击之后,英国的怒气开始指向桑德威奇,指责他不该让肯彭费尔特像宾那样率领一支弱小的舰队出发,而当时有“6艘主力舰停靠在英国港口”。根据反对党领袖罗金厄姆伯爵(Lord Rockingham)的说法,“众所周知,我们现在有10艘主力舰,但上面几乎都没有人。”谴责桑德威奇他应当为海军的积弱负责的提议未获通过,因为执政党仍然占有21席优势,而此时格雷夫斯上将更加糟糕的表现和美洲陷落的消息尚未传来。桑德威奇得以继续留任。

罗德尼在写给他的信中说,“但愿伯爵阁下再也不必经历我所经受过的痛苦和磨难了。”但是他仍处在手术后的康复中,身体十分虚弱,正面临攻击的海军无法指望他来拯救牙买加了。他新近被任命为大不列颠海军副元帅,这是常规职位之外的荣誉职称,现在还有庞大的“威力”号作为他的旗舰,尽管他饱受身体透支的折磨,但是他精神饱满,很乐意继续为国效力。在他64岁的时候,他再次接受指挥舰队的任务,在1782年1月前往普利茅斯接管舰队,并在后来的圣徒之战中取得了异乎寻常的战绩,使之成为纳尔逊在特拉法尔加胜利之前最为重要的一场海战。他永远终结了海战纵列的主导地位,通过突破法军战列线取得了历史性的辉煌胜利。作为最显眼的纪念品,世界上最大的战舰“巴黎”号被英国缴获了,格拉斯也成了阶下囚。

此次战绩是在1782年4月取得的。当时罗德尼的舰队实力颇强,有12艘主力舰,此外还有来自美洲的胡德的舰队。他们看见格拉斯正从马提尼克岛的皇家要塞向北驶往牙买加。格拉斯在从美洲返回后便驻扎在马提尼克岛。在舰队合并后,格拉斯共有33艘主力舰,而英国的联合舰队共有36艘。当时其舰队正在等待风向变化,以便穿越多米尼加和瓜德罗普岛之间的圣徒岛——那里正好有些以圣徒之名命名的小岛。经过那里时,双方舰队相遇,但经过短暂交火后——用手枪近距离射击,还发生了一次撞击——便相互脱离。双方互有伤亡,并有桅杆折断。风力短暂减弱时,法军竭力想排成战列线,此时他们的阵形上出现了一个缺口。“威力”号上的舰队参谋长(Fleet Captain)查尔斯·道格拉斯爵士(Sir Charles Douglas)认为,如果有阵顺风,“威力”号就可能从这个缺口通过。他赶忙找到罗德尼并朝他喊道:“只要冲过战列线,乔治爵士!今天是属于你的,我保证你会取得胜利。”由于事先未经安排,而且罗德尼不能肯定自己的舰长是否会跟随他,或者像上次一样使他在战斗中孤立无援,因此罗德尼拒绝命令转舵。这意味着他将违反《作战条例》,可能导致他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甚至可能像宾一样被行刑队射杀。道格拉斯用不着承担后果,海军司令将担负全责。道格拉斯不断催促他,结果罗德尼改变了主意。曾经跟他失之交臂的那种机会现在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心中的豪气让他热血沸腾。他几乎随意地回答道:“好的,好的,就依你吧。”这次他没有犯上次的错误——仍然挂着“纵队前进”的旗帜,而是降下了这面旗帜,代之以“交战”的信号。当“威力”号的船头慢慢转向右舷的时候,舰上的见习生赶紧跑到炮手那里,让他们准备从外侧射击。当罗德尼忐忑不安地朝船尾看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战列线后面的5艘战舰整整齐齐地跟着他后面,从法国战列线的缺口穿了过去。“威力”号的中桅帆已经千疮百孔,与它同行的“乔治王子”号战列舰失去了前桅,另外一艘战舰进了水,每小时涌入3英尺水,还有两艘战舰已经用完了火药。但法国军舰的甲板同样遭受重创,上边挤满了士兵,堆满了阵亡士兵的尸体。在被血水染红的水面上,鲨鱼围着舰船,随时准备撕咬从船上扔下的水兵的尸体。由于一些缆绳已经断了,桅杆也倒了下来,很多法国舰船已经在水中静止不动了,结果在战列线中形成了更多的缺口。英国舰长在明白了罗德尼的意图后也兴奋不已,不肯放掉机会。他们御风行驶,船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都不失时机地从相应的缺口里通过。法国战列线被切断并被包围,从两边受到炮火袭击。天色渐晚,法军利用阵风调转船头向南,准备逃跑,但英国人紧追不舍。法国舰只一个一个地降旗投降,连他们的旗舰“巴黎”号也顾不着了,而旗舰上的格拉斯还把拖缆绳抛向受伤的舰船,试图重整旗鼓。人们看见身材魁梧的他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由于英国人紧追不舍,没有机会进行修理的法国舰船被追上了。被友舰抛弃的“巴黎”号遭到英国“拉塞尔”号的射击,胡德的战舰“巴弗勒尔”号(the Barfleur)从舷侧发出的一枚炮弹,击中了“巴黎”号并引起猛烈的爆炸。与此同时,周围的英国战舰也都集中火力瞄准这个巨大的旗舰。它的甲板已经起火,它失去了缆绳、船帆和方向舵。此时距离战斗开始时罗德尼掉转船头穿越战列线已经过了九个半小时,格拉斯终于降下了自己的旗帜。与此同时,法国国旗也从旗杆上降了下来。英国军官划小船过去受降。

在“威力”号上,一个躺椅被放到后甲板上,罗德尼在月光中躺在躺椅上,思量着自己这庞大的战利品,还时不时为自己竟能成功突破战列线而啧啧称奇。当天放亮的时候,格拉斯在众人陪同下登上了“威力”号亲自投降,罗德尼在给海军部和自己家人的信函中描述说,格拉斯“此时就坐在我船尾的大划艇上”。他在给自己儿子的信中说:“国王陛下的武器胜过了敌人的武器。

牙买加将因此得到拯救。法国舰队遭遇了彻底的失败,我相信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不会再跟我们交战。他们遭受重创,连弥补损失都来不及呢。”

事实的确如此,只是很可惜,这一切来得太晚,对于半年前失去美洲的损失,已经无济于事。正如胡德在给别人的一封信中讲到这个消息时所说的,失去美洲是“大不列颠所得到过的最为悲惨的消息”。此事造成的冲击引起了政治上的混乱局面,并将导致英国政府垮台。伦敦是在11月25日从法国那里得知约克镇的消息的,那时已是英军投降5个星期之后。罗尚博曾经派遣两名使者——洛赞公爵和曾率领法军为夺取九号阵地浴血奋战的德双桥伯爵——分别乘坐两艘快速帆船向法国国王报告这个消息。收到消息的同一天还有另外一个喜讯:玛丽·安托瓦内特生下了一个王太子,这似乎保证了王位的继承。但是这个男孩永远未能见到自己的王位,国王和王后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不但丢掉了他们的王位,也丢掉了自己的脑袋。尽管路易十六为了支持北美殖民地,反抗英国皇室花费了近15亿里弗尔,独立革命的成功对他自己的王冠而言却并非吉兆,而他如果对政治后果有更深理解的话,本应预计到这一点的。

那些密探很快就将康沃利斯遭难的消息传过了英吉利海峡,先将消息告诉了乔治·杰曼勋爵,他又转告唐宁街的诺斯勋爵,这位首相张开双臂,“就好像抱着一只球一样”,然后喊出了也许这场战争中被人引用最多的一句话:“呃,我的上帝啊,都结束了!”他一边在房屋里来回踱步,一边“狂暴地”重复着这句话。向国王乔治禀报此事的不是诺斯而是杰曼,国王却仍然对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命令杰曼制订出切实可行的计划设法将战争继续下去。除了内阁中围着杰曼和桑德威奇转的一些顽固派之外,议会乃至整个英国支持战争的人并不在多数。大多数人都认为,战争没有取得效果,如果像杰曼提议的那样通过采取防御措施继续战争的话,并无获胜希望,只是拖延美国独立的时间而已。这在和美国谈判时能稍有余地,但不会改变战争结局。这意味着要触犯众怒花费巨资征募新兵以弥补康沃利斯丢掉的那些部队,此外还要支付之前的战争费用。公众中弥漫着非常沮丧的情绪,一如之前英军在战场上的懈怠情绪,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在杰曼看来——承认美国独立便意味着大英帝国的“毁灭”。英国国王也同样极端,坚持认为承认美国独立会将英国带入“不可避免的毁灭”,而他是宁可退位也不肯与闻此事的。他如此排斥的真正原因是,一旦主持战争的诺斯政府倒台,那么他就必须招入令他深恶痛绝的反对党,这种前景让他很是畏惧。他只能气急败坏地咆哮:“我宁可丢掉王冠,也不会召见一群要奴役我的人!”然而,不可避免的事情正在逼近。诺斯此时告诉杰曼,重新夺回美洲已不可能,他也无法继续花钱,支撑这场目的仅仅是在和谈时争取到比较强硬的谈判地位的战争。既然美国人矢志独立,那就不可能在不让他们独立的情况下与他们和谈,除非继续保持战争状态。

有趣的是,沃波尔在给贺拉斯·曼的一封信中写道:“康沃利斯的耻辱并未产生太大的影响,对议会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但是对于一个已经满满的容器来说,再有一滴就足以让整个杯子倾覆。我们的事情已经很糟,只会变得更糟。”他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战争正接近尾声,尽管现在谈其后果还为时太早。他不仅仅是在闲谈,而是颇有历史感地预测说:“从某些方面说,事情的发展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其意义已经不仅仅关乎我们。”议会已经满得快要溢出了。在经历了约克镇败绩后又失去了圣尤斯特歇斯岛,预计法国还会在西印度群岛发动战役,可能因此失去更多的产蔗糖的岛屿及相应的收入,这时军方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英国原来就没有强烈的必胜信念,现在这种情绪更是不可能占据主导了。伦敦城敏感地意识到,战争可能在很长时间里造成巨额开销,因此恳请国王结束战争。伦敦郡会议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议会中关于结束战争的动议受到政府的抵制,但是政府的多数地位越来越微弱。12月12日,一个叫詹姆斯·劳瑟爵士(Sir James Lowther)的非内阁成员的下院议员提议:“未来所有试图镇压叛逆殖民地的企图都与本王国的实际利益相违背。”该提议以41票的多数被否决,但这个多数的票数还不及从前的一半。到了2月,前国务大臣(Secretary of State)亨利·西摩·康韦提议说,“不应为了以武力屈服其居民的不切实际的目的而继续进行”美洲战争,这个提议仅以一票之差被否决。一周后,康韦提出的另一个内容相似的议案获得通过。这个康韦不依不饶,又在3月4日第三次提出议案,要求告知国王“不管是谁,如果继续建议在北美大陆进一步发动进攻性战争,即会被本议会视为国王陛下及本国的敌人”。这个颇为令人惊诧的提议未经投票即获得通过。这平息了相关争议。违背议会的决议会被视为违宪。乔治三世既然不是什么为所欲为的君主,当然知道他必须遵守法则。像先前那样继续下去,就意味着与议会发生公开冲突,他只能同意或者退位。他还当真拟定了一份退位宣言,声称由于立法机构“使他无法有效继续战争,或者在不损害英国贸易及基本权力的情况下缔结和平……朕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为国效力,不得不走出痛苦的一步,永远退位”,因此“朕宣布退去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及其附属自治领王位”。

然而国王并未采用这非常之举,而是采取了不那么痛苦的做法,即同意放弃诺斯并进行和平谈判。1782年3月20日,“国会经历了……历史上参加会议人数最多也最为紧张的时刻”,外面的街道上也挤满了人,首相终于去职,在过去12年来他一直稳稳掌控着自“火药阴谋”(the Gunpowder Plot)以来英国最动荡不安的年代。诺斯勋爵早就想放弃这个职位了,或许现在不免有些矛盾,但他终于辞职了。反对党政府上台了,这其中包括罗金厄姆、舍尔伯恩、福克斯和小皮特。4月25日,内阁同意就和平条款进行谈判,且不许否决独立。

与此同时,圣徒之战让英国人群情激昂,甚至惊扰了霍勒斯·沃波尔爵士的清梦。他——表达了辉格党人对罗德尼的看法——抱怨说他的窗户被闹哄哄的游行人群打破了,“都因为那个虚荣的傻瓜罗德尼不惜麻烦地扩大了战绩”。圣徒之战对法国海军声誉所造成的伤害确保了法国人不会再去美洲进一步支援华盛顿,加之罗德尼重新为英国人赢得了自信,这使得英国人在和平谈判时重新又挺直了腰杆。而美国人的腰杆也挺直了,因为荷兰正式承认了美国独立。荷兰各省先是很谨慎地一个个地投票,接受亚当斯作为美利坚合众国公使的委任,而联省议会于1782年确认了投票结果,荷兰成了继法国之后第二个正式承认美国的国家。一个英国谈判代表——并非著名政治人物的名为理查德·奥斯瓦尔德(Richard Oswald)的自由党苏格兰商人——被选择派驻大陆会议。各种棘手的问题千头万绪,多如乱麻,很难处置。与加拿大及其西北部地区、佛罗里达及其南部的西班牙地区的疆界问题,如何对待亲英派分子这样的老问题,以及印第安人的关系问题,贸易权问题,军事行动对土地和财产所造成的种种破坏和废墟等——这都需要无休止的商谈。在1782年11月30日签订了初步条约后,有关未尽事务的商谈被移至巴黎,富兰克林和约翰·杰伊(John Jay)代表美国参与谈判。他们之间本来就有分歧和争论,而这由于他们在大陆会议中所隶属党派的不同而更形严重,结果这使得谈判变得无比漫长,韦尔热纳还试图让谈判条款有利于法国,因此和谈所费时间更多了。由于这诸多困难,相关讨论又延续了10个月。正式表明终止敌对活动并承认美国独立的条约定稿是在1783年9月3日才签署的。

甚至到那时,这个新国家也还没有经历完分娩的阵痛,完全诞生。要把利益和习惯差别很大的13个殖民地——情况并不比荷兰好多少——缔造为基于稳定财政基础,有单一主权和共同认可的法律的统一民族国家,其道路之曲折崎岖并不亚于革命本身。在克服了重重障碍并化解了各种纷争之后,这个曾经多次由于激烈的争执而几乎濒于破碎的年轻国家终于生存下来,成长为联邦,并跻身于世界强国之林。在它的成长过程中,它有种种缺点和不足,然而考虑到它体格如此之大,资源如此之丰富,更兼它有新移民那种背井离乡迁移到陌生他乡的韧性,毫无疑问,它将来必然会成长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国。

在签订这个和约之前很久,早在1777年时,当双方敌对情绪还很强烈、英国正忙于封锁美国海岸各个港口的时候,曾经第一次接受鸣放礼炮礼遇的“安德鲁·多利亚”号,在特拉华被它的船员放火烧毁,以免落入英国人之手。它在海军第一中队的友舰、曾一同首次参战的“哥伦布”号和“普罗维登斯”号亦遭遇同样的命运,为避免落入敌人之手,被船员烧毁或炸毁了。在费城第一次升起大陆旗的“卡伯特”号和“阿尔弗雷德”号被英国人缴获。“普罗维登斯”号在美国海军最初建造的几只舰船中存在时间最长,1779年在缅因的佩诺布斯科特(Penobscot)被毁。最初于1775年组建海军中队时,有人说这是“世界上最异想天开的想法”。现在这些舰船化为木板,散落在特拉华河岸、纳拉干西特岸边和切萨皮克湾内,这些被烧焦的残存物透出了人事无常的淡淡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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