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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41

《头号书迷》作者:[美]斯蒂芬·金

版权信息

书名:头号书迷(斯蒂芬·金作品系列)

作者:斯蒂芬·金

译者:柯清心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5-01

ISBN:9787020179435

品牌方: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编辑推荐

电影版《危情十日》,1991年获第63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

话剧版《危情十日》,2017年首次登陆中国话剧舞台,取得巨大成功!

心理惊悚小说的里程碑之作,1988年世界奇幻奖决选作品,与《肖申克的救赎》《闪灵》比肩的杰作!

电影、话剧《危情十日》原著小说,豆瓣评分8.6分,比市面上的惊悚小说好看百倍,看完可能会做一整夜的噩梦!

内容简介

爱有多深,占有的欲望就有多强。

作家保罗•谢尔登遭遇车祸后,被一个离群索居的女人所救。起初保罗还在为保住一条命而庆幸,但他很快就发觉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太对劲:她喜怒无常,脾气暴躁,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过往。这个名为安妮的女人号称是保罗的头号书迷,当她发现保罗将自己最喜欢的小 说人物“苦儿”写死之后,大发雷霆,对他百般折磨,逼他为“苦儿”续命。保罗深知,小说写完之日,就是自己命绝之时……

《头号书迷》是斯蒂芬•金的心理惊悚小说,名作。首次出版于一九八七年,进入一九八八年世界奇幻奖最佳小说决选名单。曾于一九九○年以《危情十日》之名被搬上大银幕,主演凯西•贝茨因其中的护士一角荣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作者简介

斯蒂芬‧金 Stephen King

一九四七年出生于美国缅因州波特兰市,后在缅因州州立大学学习英语文学,毕业后走上写作之路。自一九七四年出版第一部 长篇小说《魔女嘉莉》后,迄今已著有四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两百多篇短篇小说。其所有作品均为全球畅销书,有超过百部影视作品取材自他的小说,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肖申克的救赎》。

一九九九年,斯蒂芬‧金遭遇严重车祸,康复后立刻投入写作。二○○三年,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基金会颁发的“杰出贡献奖”,其后又获得世界奇幻文学奖的“终身成就奖”和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爱伦•坡奖”的“大师奖”。

在斯蒂芬‧金的众多作品中,以历时三十余年才完成的奇幻巨著“黑暗塔”系列(共八卷)最为壮观,也最受金迷推崇,书里的人物与情节,散见于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他的最新作品包括短篇小说集《奇梦集》,中篇小说集《午夜禁语》,中篇小说《失重》《格温迪的按钮盒》,以及长篇小说《局外人》《失眠》《龙之眼》等。

目前斯蒂芬‧金与妻子居住在美国缅因州班戈市。他的妻子塔比莎•金、儿子欧文•金也是小说家。

——

谨致斯蒂芬妮及吉姆·伦纳德,

个中原因心照不宣……哈!

作者的话

我想向三位医疗人员致谢,感谢他们提供给我本书的实际素材。他们是助理医生拉斯·多尔、护士弗洛伦斯·多尔与医学博士兼精神病学医生珍妮特·奥德威。

跟往常一样,读者不特别注意之处,都有这三位人士的协助。读者若看到重大错误,必是因为笔者的不慎。

当然,拿威力这种药物并不存在,但确实有几种与拿威力相似、以可待因为基底的药物。可惜的是,医院的配药处和医疗诊所在药物看管和清点工作上,时有把关不够严密的情形。

本书之地点与人物纯属虚构。

S.K.

非洲女神

Goddess

Africa

第一部 安妮(一)

你在探索深渊时,深渊也在探索你。

——尼采

1

呼噜呼呼

呼噜呼呼

嘻哈

即使在昏沉中,他还是不断地听到这些声音。

2

可是这些声音跟疼痛一样,有时也会消失淡去,接下来就只剩下一片昏沉。他记得有一大片墨黑,但那是在他陷入昏沉之前的事。这表示他的情况在好转吗?就像《圣经》里说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即使光的明暗不一)。神看光是好的”等等之类的吗?那些声音是夹在黑暗中的吗?答案他一概不知,但是问这些问题有意义吗?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疼痛被压在声音底下,夹在意识层与潜意识之间。

感觉上有好长一段时间,外边的世界就只剩下那些声音了(实际上时间确实拉得很长,因为他只能感觉到疼痛与昏沉这两件事而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置身何处,也全然不在乎。他好想死,可是混沌的痛楚却如夏日暴风般占据他所有的心思,他连自己想死都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也有不痛的时候,而且痛与不痛,会周而复始地循环。打从他渐次挣脱全然的黑暗,进入昏沉以后,最先想到的竟是一件与目前处境完全不相干的事——他想到里维尔海滩那根突起的残桩。小时候爸妈常带他去里维尔海滩,他总是坚持要爸妈把毯子铺在能让他看见桩子的地方。那残桩像怪兽的獠牙,半掩在沙中。他喜欢静静坐着,看海水慢慢涌上来,将残桩淹没。几小时后,三明治和土豆沙拉都吃光了,爸爸保温瓶里的饮料也喝得一滴不剩,妈妈表示该收拾东西回家时,残蚀的桩头就会又开始浮露出来——一开始只是在涌浪之间乍隐乍现,然后便越露越多。等垃圾被他们统统塞进写着“维护海滩清洁”的大圆桶,保罗的海滩玩具都收拾完毕,

(保罗是我的名字,我叫保罗,今晚妈妈会在我晒伤的皮肤上涂强生婴儿油,他头昏脑涨地想)

而且毯子也都折好时,桩子就差不多又整根露出来了,泡沫般的碎浪围绕着发黑黏滑的桩子。爸爸努力地跟他解释说,桩子的隐露是潮汐造成的,但他总认定是桩子本身的关系。潮水来了又去,残桩依旧在,只是有时看不见罢了。没有残桩,就没有潮汐。

这回忆在他脑中萦绕不去,像一只缓缓飞动的苍蝇,而且越来越清晰。他摸索着其中的含意,却一再被那些声音打断。

呼噜呼呼

一——切——都——是——红的

嘟噜呼呼

有时声音会停住,有时却是他自己停摆了。

他对这个当下,这个处于昏沉之外的当下,第一个清楚的意识是他突然没办法吸气了。无所谓,其实也蛮好的,小事一桩;他挺能忍痛的,可是忍耐也得有个限度吧,如果他能死掉,不痛了,应该会挺开心的。

接着有张嘴盖到他嘴上,那对唇虽然又涩又硬,但绝对是女人的。女人用嘴对他灌气,气冲入他喉咙,灌进他肺里,接着女人的嘴唇往后移开,保罗第一次闻到她的味道。他在那股强灌到自己体内的气息中闻到对方的气味,那是一股混杂着香草饼、巧克力冰淇淋、鸡汁酱及花生奶油糖的恶臭。保罗有种被强暴的感觉。

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尖叫:“吸气,快呀!吸气,保罗!”

女人的嘴再度罩上来,臭气一股脑灌了进来,那恶气像尾随在地铁后、卷起一堆垃圾纸屑的冷风。接着,嘴唇又往后移开了。保罗心想,我的妈呀,千万别再让恶臭钻进我鼻子里啦,可是他控制不了,天哪,好臭,真要命。

“吸气,妈的!”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尖厉地喊道。保罗心想,我会努力吸气,求你别再灌气,别再碰我了。他努力想吸气,可是还没开始动作,对方的嘴唇又压了上来,那唇干涩死硬,简直跟盐渍的生肉一样。她用她的恶臭再次彻底地强暴了保罗。

这一回女人把嘴唇移开后,保罗抵死不让她再灌气进来了。他用力将气堵回去,然后自己吸进一大口气,再吐出来,等待着胸腔跟以前一样,不用帮忙,便能自行鼓胀。保罗发现胸口没动静时,又奋力吸了一大口气。等到终于恢复呼吸后,保罗迅速喘着气,拼命想将女人的气味从身上驱走。

平凡的空气啊,竟可以如此香甜。

保罗又陷入昏迷中了。他在昏沉前,听见女人喃喃地说:“好险!好险!”

还不够惊险哪,保罗心想,然后便睡着了。

他梦见那根残桩,梦中的残桩真实得伸手可及,可以用手触摸它墨绿色的裂缝。

当保罗又回到先前半昏半醒的状态时,总算把残桩跟眼前的处境串联起来了——那好像是很自然的事。原来他身上的痛楚并不是时有时无,他的梦就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他的痛只是看起来去而复返而已,其实跟忽隐忽现的残桩一样,一直都在。当他陷入昏沉的云团而不再疼痛时,他默默称谢,但是他不会再受骗了——因为痛楚仍在,只是在伺机而动罢了。而且实际上,残桩不止一根,而是两根;令他痛苦不堪的,正是那两根残桩。保罗在发现碎裂的残桩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双腿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底了。

不过他又昏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有办法张开那干得黏住的双唇,声音嘶哑地问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书的女子:“我在哪里?”那本书的作者是保罗·谢尔登,他认出自己的名字,但并不讶异。

“科罗拉多州的塞温德。”听到保罗终于能发问了,女人答道,“我叫安妮·威尔克斯,我是——”

“我知道,”他说,“你是我的头号书迷。”

“没错,”她说着微微一笑,“我就是。”

3

一片漆黑,接着是痛楚与昏沉。然后他意识到,疼痛虽然不曾稍歇,有时却会钝化,那应该算是一种解脱吧。保罗第一个真实的记忆是:他快挂了,后来女人的口臭强暴了他,硬将他拖回人世间。

他的第二个真实的记忆是:每隔一段时间,女人就会用手把某种像感冒胶囊的东西塞进他嘴里,可是因为没有水,胶囊会卡在喉头,溶化时极苦,味道有点儿像阿司匹林。如果能把那苦味吐掉就好了,可是保罗知道最好别那么做,因为就是那苦味将潮水引来,淹没那根残桩,(残桩有两根残桩好吧有两根乖乖安静哟你知道就好了嘘安静了)使残桩暂时遁形的。

这些事都相隔好长一段时间。后来疼痛渐渐不再去了又来,而是慢慢减退时(保罗心想,里维尔海滩的桩子一定也逐渐销蚀掉了,因为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幼时的他必然会嘲笑这种说法),外界的事物也冲撞得越来越频繁了,直到整个真实世界与各种回忆经验再次浮现为止。他是保罗·谢尔登,他只写两种类型的小说——好小说及畅销小说。他结过婚,也离过两次婚。他是个老烟枪(或者应该说,在这之前是个老烟枪,不管“这”指的是什么)。他遭逢大难,不过小命还在。那片深灰色的云雾消散得越来越快了。虽然他的头号书迷还要隔一阵子才会把那台咧着嘴、露出狞笑、声如鸭叫、跟破铜烂铁无异的皇家打字机带过来,但保罗早在打字机出现之前,便知道自己已身陷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4

保罗在亲眼看到安妮之前,心中早已勾勒出她的形象;在真正了解她之前,其实已经了解她了——否则为何他会不自觉地把她想象成阴沉邪恶的女人?每次她进房间,保罗就想到哈格德的小说中,非洲部落崇拜的那些神偶啦石头啦,还有悲惨的厄运。

把安妮·威尔克斯跟《所罗门王的宝藏》里的非洲神偶联想在一起,真的很滑稽,却又恰如其分。安妮是个壮硕的女人,虽然她那件一成不变的灰色开襟羊毛衫下拱着一对臃肿的奶子,但身材实在毫无曲线可言——她没有浑圆的臀线;家居长裙下,连小腿的弧度都看不出来(安妮外出处理杂事时,会回房间换牛仔裤)。她身材肥壮,全身痴肥笨重,毫无灵巧。

更重要的是,保罗觉得这个女人冷漠严峻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她身上没有半条血管甚至内脏,好像她从头到脚就是一个坚硬的固体。保罗越来越觉得安妮的眼睛看起来虽然会动,却是画上去的,就如同那些挂在房里的肖像画一样,眼睛似乎会随着观看者移动。如果他用两根手指比出V字,插进她的鼻孔里,搞不好会碰到硬邦邦的固体(如果还塞得进去的话);就连她的灰羊毛衫、难看的家居裙,以及褪色的牛仔裤,也都是她那僵硬身体的一部分。保罗会觉得安妮像小说里的神偶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安妮跟神偶一样,只给人一种感觉:把人的不安慢慢转化成恐惧,并把其他的一切都夺走。

不对,等一等,这种说法有失公允。安妮其实还给了他别的,她给他药,给他将潮水引来淹没残桩的药。

那药就是潮水;安妮·威尔克斯是月亮的引力,将药像漂流物般引入他嘴里。她每六个小时为他送来两粒药,一开始保罗只能感觉安妮的两根手指插入他口中(尽管药非常苦,但保罗不久便学会用力对着探进来的手指吸吮了),后来保罗能睁眼看到安妮穿着开襟衫和裙子(共有六条,换来换去地穿),通常腋下还夹着一本他的小说,进来帮他喂药。到了晚上,安妮会换上毛茸茸的粉红色长袍,脸上的乳液涂得油亮(保罗虽然没看到乳液瓶,却能轻易猜出乳液的主要成分:强烈的绵羊油味一闻即知),掌心放着药,在窗外那轮明月的照射下,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摇醒。

过了一阵子——当保罗再也不能不理会这个问题,他终于明白安妮喂他吃什么了。那是一种加了强力镇静剂的止痛药,叫“拿威力”。安妮之所以很少帮他送便盆,一来是因为他只吃流质和胶质食物(之前他还如坠五里雾时,安妮曾帮他做静脉注射),二来拿威力常造成患者便秘。拿威力另一项较严重的副作用是会造成过敏患者的呼吸抑制现象。保罗虽然已当了十八年的烟枪,却不是特别敏感的人,饶是如此,他的呼吸还是至少停止过一次(也许在昏迷中还发生过几次吧,但保罗都不记得了),就是那一次安妮帮他做了嘴对嘴人工呼吸。或许那只是意外,但保罗不免怀疑,事实是因为安妮粗心大意,让他服药过量,差点儿害死他。安妮以为自己懂,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这只是安妮令他心惊肉跳的其中一项而已。

保罗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后的十天内,搞清楚了三件事情:第一,安妮·威尔克斯有一大堆拿威力(事实上,她手上有各种药品);其次,他对拿威力上瘾了;第三,安妮·威尔克斯是个危险的疯子。

5

黑暗之后是疼痛与昏胀;当安妮告诉他事情原委时,保罗渐渐想起坠入黑暗前的事了。他一醒来,便跟所有从昏迷中苏醒的人一样,问安妮现在是何时、在何地,安妮说这儿是科罗拉多州的塞温德小镇,还说保罗的八本小说她至少都看过两遍,而她最爱的“苦儿系列”则读过四五回,也许六回了。她说真希望保罗能写得快一点儿,她虽然检查过他皮夹里的身份证,但还是几乎无法相信,她的患者竟然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保罗·谢尔登。

“对了,我的皮夹呢?”他问。

“我已经帮你收好了。”她说,原有的笑容突然一敛,化为满脸的戒备。保罗很不喜欢这样——就像是在繁花遍布的夏日草原上,发现一道沟隙一样。“你以为我会偷你皮夹里的东西吗?”

“不是,当然不是,只是——”只是我剩下的那半条命都在皮夹里啊,他心想,我在这房外的半条命,远离疼痛的半条命,远离时间、一如孩童口中拉展的粉色泡泡糖一样没完没了的那半条命啊。因为在服药前的一小时,在药送达之前,时间真的是漫无止境。

“只是什么,先生?”她执意问道,保罗觉察到安妮的脸越拉越长。刚才那道沟隙逐渐撑开了,她眉毛下仿佛发生了地震。保罗可以听见风在外头呼号,他突然想到安妮一把将他抓起,像扛粗麻袋似的将他扛到外头,然后丢弃在雪堆里的情景。他会冻死,可是在死掉之前,会因腿痛而哀号不止。

“只是我老爸一向要我看紧自己的皮夹。”保罗很诧异自己可以说谎说得这么溜。他老爸能不看他就绝不多瞄一眼,而且就保罗记忆所及,老爸这辈子只给过他一次建议。十四岁生日那天,老爸拿了一个锡箔纸包的红魔牌保险套给他。“把这玩意儿放到你的皮夹里,”罗杰·谢尔登说,“万一你在露天电影院里发情,记得在开始冲动和太冲动间的空当里,把这玩意儿套上去。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私生子啦,老子可不想看到你十六岁就当爸爸。”

保罗接着说:“大概是他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看紧皮夹吧,这话已经烙在我心里了。如果我有冒犯你的地方,请多见谅。”

安妮放松下来,微微一笑,沟隙填上了,夏日的花朵再次愉快地点着头。他很想推推那朵微笑,却只触到一片黑暗。“我不会生气的,皮夹放在很安全的地方,等一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安妮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来,汤上漂浮着蔬菜。保罗无法多喝,但已经比预期喝得多了。安妮似乎颇为开心,保罗喝汤时,她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保罗边听边回想。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双腿伤残的下场也许不算坏事吧,但是那知道的过程实在令人心惊——仿佛他是故事或剧本里的人物一样,而且角色的遭遇不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而是像小说一样充满了悬疑。

安妮开着她的四驱车到塞温德买饲料和一些杂物……顺便去威尔逊药店看看书——那差不多是两周前的星期三了。通常平装版新书会在周二送到。

“我当时正在想你呢。”她说着把汤舀进他嘴里,然后熟练地抓着餐巾一角帮他把汤汁拭净,“好巧啊,对不对?我以为《苦儿的孩子》平装版已经上架了,可惜没有。”

安妮说,当时暴风雪快来了,可是当天一直到中午,气象预告都还斩钉截铁地说暴风雪会往南折向新墨西哥和桑格雷德克里斯托。

“是啊,”保罗回忆道,“他们说暴风雪会转向,所以我才会去那里。”他试着移动双腿,结果换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

“别乱动,”安妮说,“保罗,你的腿要是痛起来,可是止不住的……我两小时内不能再给你药了,我已经喂你吃了太多药。”

为什么我没有在医院里?保罗很想问,可是又不确定现在是否可以问,所以还是决定暂时别问。

“我去饲料店时,托尼·罗伯茨叫我最好在暴风雪抵达前赶回家,我说——”

“我们离塞温德多远?”他问。

“蛮远的。”她含糊其辞地说,眼光飘向窗口,两人一阵沉默,气氛诡谲。接着保罗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他看到安妮脸上一片空茫;黑黝黝的沟隙横在高山的草原上,那里寸草不长,深不见底。从她的表情看来,女人仿佛忘掉了自己,她不仅忘了自己正在描述一件事,连记忆本身似乎也都忘了。保罗曾经参观过精神病院——那是多年前,他为苦儿系列的《苦儿》找资料去了一次。《苦儿》是构成他过去八年来主要收入来源的四部曲中的第一部——保罗看过这种表情……或者更确切地说,看过这种“面无表情”。这种表情有个专有名词,叫紧张症,但令保罗畏惧的东西却无以名状:在那个瞬间,保罗以为安妮的心智跟她的肉体一样,变得坚硬如石、百箭不穿,且毫无通融余地了。

之后,安妮的脸又慢慢转亮,心思似乎又流回来了。保罗发现“流”这个字并不恰当,安妮其实更像池子或潮汐造成的滩地一样,慢慢地注入水;她是在暖身。是的……她在暖身,像烤面包机或电热毯等小家电在慢慢加热一样。

“我跟托尼说,‘暴风雪会往南移。’”一开始安妮说得极慢,慢得近乎羸弱,然后渐渐以正常语调说话,并洋溢着一般对谈的轻快。不过现在保罗已经戒心大起,觉得她说的每件事都有点儿怪,有点儿不寻常。听安妮说话,很像在听一首走调的歌。

“可是他说‘暴风雪改变心意了’。

“‘惨了!’我说,‘我看最好上车回家。’

“‘可以的话,你最好留在镇上,威尔克斯小姐。’他说,‘收音机广播说,风雪会很大,而且大家都没准备。’

“‘可是我非回去不可——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帮忙喂牲口。离我最近的是雷德蒙,可是他们离这里好几英里,何况那家人不喜欢我。’”

说到最后,安妮机警地瞄了保罗一眼,看他没反应,她突然用汤匙敲起碗缘。

“吃完了吗?”

“是的,我饱了,谢谢,很好喝。你养了很多牲口吗?”

保罗在心中盘算,如果养了很多牲口,她就非得请人帮忙不可,至少得雇个人吧。“帮忙”在这里是个有行为主体的词,而且保罗发现安妮没有戴婚戒。

“不多。”她说,“六只蛋鸡,两头牛,还有苦儿。”

保罗眨眨眼。

她放声大笑:“你大概觉得我这人很差劲吧,用你笔下的勇敢美女给母猪命名。可是她真的叫苦儿呀,我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她想了一会儿又说,“苦儿很友善。”她皱起鼻子,一时间竟仿佛变成母猪,甚至连下巴都有几茎粗毛。她学猪叫道:“呼噜噜!呼噜噜!呵呵——噜噜噜!”

保罗睁大眼睛望着她。

安妮没理会,她的心思又飘走了,双眼无神地陷入沉思。床头灯在她瞳仁里闪了两下,除此之外,安妮的眼中不见任何反光。

最后她终于开口,幽幽说道:“我开了约五英里路后,天开始下雪了。雪来得很急——这边只要一下雪,就会下得很大。我打开车灯慢慢行驶,然后我看到你的车翻倒在路边。”她责备地看着他说:“你竟然没开车灯。”

“事情出乎我意料。”他说,想起那瞬间的惊愕,却忘了当时他喝得烂醉。

“我停下车,”她说,“如果当时是上坡路的话,也许我就不会停了,我知道这样有违基督徒精神,可是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三英寸厚,即使是四驱车,只要失去推进力,还是很难再往前跑。我如果告诉自己‘唉呀,车上的人说不定已经下来搭便车走了’之类的,倒还省事些。可是车子停在从雷德蒙家过去的第三个大坡上,而且倒卧好一阵子了,所以我便把车停下来。我一下车就听见呻吟声了。呻吟的人就是你呀,保罗。”

她投给保罗诡谲而充满母爱的微笑。

保罗·谢尔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惨了,这个女人有病。

6

接下来约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安妮一直坐在保罗身边说话,他躺的这个房间原本大概是客房。保罗喝汤时,腿又痛起来了。他强迫自己专心听那女人说话,可惜力有未逮,心神无法集中。他一边听安妮描述她如何将他从撞毁的一九七四年款科迈罗跑车中拖出来,一边感觉疼痛如退潮中的残桩一样忽隐忽现,而且他还看见自己在波多雷度旅馆中写作新小说的情形。这部小说里——上帝保佑——并不包括苦儿·查斯顿这号人物。

他不写苦儿的理由很多,但其中最重要且无可撼动的一点,就是苦儿已经死了——感谢上帝的大恩,苦儿终于在《苦儿的孩子》的最后五页挂掉了。她死得赚人热泪,包括保罗自己在内——但他是因为笑得太厉害才掉泪的。

保罗写到新书的结尾时——那是一本关于偷车贼的现代小说——想起自己在写《苦儿的孩子》最后一句话“于是伊安和杰弗里悲伤地离开小邓瑟堡教堂墓园,二人相互扶持,决心重新寻回自己的人生”时,因为笑得太狠,连字都打不好,结果重打了好几次(感谢老天赐给咱们修正带)。他在书尾写上“全书完”后,在房里跳来跳去——也是在波多雷度旅馆的同一间房里——高喊着:“自由了!终于自由了!全能的上帝啊,我终于自由啦!那个愚蠢的臭婊子终于翘辫子啦!”

新小说叫《快车》,写完时保罗并没有笑,只是静静坐在打字机前,心想,老兄啊!也许你刚刚写出能得明年美国图书奖的作品哩。然后他拿起——

“……你的右太阳穴有点儿淤伤,不过不碍事,问题是你的腿……当时天色虽然暗了,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你的腿没……”

——拿起电话叫侍者送一瓶顶级香槟王来。记得他在房中来回踱步,等酒送来。自一九七四年以来,保罗所有的作品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完成的。他赏了侍者五十美元小费,问他听了天气预报没,记得侍者眉开眼笑地告诉他说,暴风雪应该会南行往墨西哥走;他记得冰凉的酒瓶、打开瓶塞的声响、第一杯酒的那种辛辣过瘾,接着他打开行李袋,看着飞往纽约的机票;保罗记得自己一时兴起,决定——

“……我最好立刻送你回家!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搬到车上,不过我很壮——这点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而且我车子后边有一堆毯子。我把你弄上车用毯子包好,当时虽然天色慢慢暗了,我还是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我想也许……”

——决定去车库把跑车开出来,不搭飞机,改往西走。纽约有啥好?屋子空荡阴暗毫无人气,搞不好还被闯过空门呢。去他的!他心想,又灌了一口香槟。往西边去吧,小伙子,往西走!这念头实在很无厘头,他只带了换洗的衣物和他的——

“……袋子我找到了,也一并放到车上,可是其他东西就没看见了,我怕你会死在我手上,于是便发动车,然后把你的……”

——《快车》原稿,然后开往拉斯维加斯或雷诺或甚至天使城。最初他还觉得这样做很可笑——这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男人会做的“壮举”,他若是二十四岁的小鬼,刚卖掉第一本小说,也许会干这种事。又灌了几杯香槟后,他就不觉得这点子可笑了,事实上他还觉得挺酷的,一场大冒险能让他从小说的幻境中抽离,与现实重新接轨。于是他出发——

“……车开得跟飞一样!我看你快死了……我是说,我相信你快死了,所以把你的皮夹从口袋里抽出来,查看你的驾照,结果看到保罗·谢尔登几个字,我心想,‘噢,一定是巧合。’可是驾照上的照片看起来也很像你,后来我好怕,只好坐到厨房桌边。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会昏倒,过会儿我又想,也许照片只是凑巧而已——驾照上的照片常常跟本人有出入——可是接着我找到你的作家公会会员卡、笔会俱乐部会员卡,我才知道你……”

——遇到麻烦了,因为开始下雪了。可是早在飘雪前,他又跑到波多雷度的酒吧,塞给乔治二十美元小费,跟他要了第二瓶香槟,在暗灰的天色下,从高速公路往落基山脉,一面开车一面畅饮美酒。他在艾森豪威尔隧道东边下高速公路,因为那边路面干爽又没什么车。反正暴风雪会往南移嘛,怕啥!而且那个要命的隧道令他神经紧张。车子一路飞奔时,他都在听波·迪德利的老歌录音带,没开收音机。一直到后来车子开始严重打滑,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内陆风雪,而是真正的暴风雪。暴风根本没有转南,也许正冲着他扑来,看来他要倒大霉了。

(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他醉得自以为能战胜天气,不肯认命在卡纳停下来找地方躲雪,反而继续向前挺进。他记得下午天色转成暗灰,记得香槟的效力开始减退,记得自己身体往前倾,从仪表板上拿烟,接着车子就开始打滑。他努力稳住车,却稳不住;他记得车子用力一撞,接着天旋地转、乾坤挪移,然后——

“……惨叫!我一听到你在惨叫,就知道你会活下去了。快死的人很少会那样叫,因为他们没力气了。这点我很清楚。我决定让你活下去,便拿了一些止疼药让你吃。后来你睡着了,醒来后又开始大叫,我再喂你吃药。你发了一阵子烧,不过我也让你退烧了。我给你吃抗生素,你有一两次情况很危险,不过现在都没事了,我向你保证。”她站起来说,“你该休息了,保罗。你得恢复体力。”

“我的腿好痛。”

“是啊,当然会痛。再过一小时你就可以吃药了。”

“我现在就要,拜托。”他觉得向人哀求很丢脸,却又不由自主。潮水退尽了,残桩裸露出来,既躲不掉,也无法对付。

“再过一小时。”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用一只手拿起汤匙和碗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

她转过头,用既严苛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保罗很不喜欢她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喜欢。

“你把我拖出来至今,已经有两星期了吧?”

她又露出暧昧的表情,而且还不太高兴,这个女人的时间概念应该不怎么样。“差不多吧。”

“我一直都昏迷不醒吗?”

“几乎都是。”

“那我吃什么?”

她瞅着他。

简短撂下一句:“注射。”

“注射?”保罗十分吃惊,安妮以为他听不懂。

“我帮你用静脉注射喂食,”她说,“用针筒,你手臂上的疤就是针孔。”她的眼神变得坚定又关切,看着他说,“你欠我一条命,保罗。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安妮说完便走了。

7

时间总算熬过去了。

保罗躺在床上,又是盗汗又是打战,另一间房里先是传出电视剧《外科医生》的谈话声,接着是辛辛那提WKRP电台主持人的声音。那电台真是够了,保罗听见广播员提到高级料理刀组,报上免费电话,然后告诉那些有意购买的科罗拉多听众,接线员已在等候他们来电。

保罗·谢尔登也在等候。

另一个房间的时钟敲了八下时,安妮又准时拿着两颗胶囊和一杯水出现了。

安妮一坐到床上,保罗便急忙用手肘撑起身体。

“我两天前终于拿到你的新书了。”安妮告诉他,水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令人闻之抓狂。“《苦儿的孩子》,我真爱那本书……跟其他所有书一样好看,而且更精彩!简直是最棒的!”

“谢谢。”他勉强挤出话来,感觉汗水从额头渗出,“拜托……我的腿……很痛……”

“我就知道她会嫁给伊安。”她带着梦幻般的微笑说,“而且杰弗里和伊安最后一定又会把手言欢,再度成为好朋友,对吗?”不过她立即又说,“不,你别说!我要自己读。我要慢慢看,因为每次都要等好久才出下一本。”

疼痛在他腿里抽搐,像钢刺般在胯下戳。保罗摸过自己的胯下,觉得骨盆应该没受伤,不过好像扭到了,感觉怪怪的。他的膝盖以下似乎没一个地方对劲,他不敢往下看,光看到床单下那扭曲变形的轮廓,就够他受的了。

“拜托你,威尔克斯小姐,我好痛——”

“叫我安妮,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她把杯子递给他,冰凉的杯子上满是水珠。胶囊还在她手里,胶囊就是潮水,安妮是月亮,她会引来淹没残桩的潮水。当她把药送到保罗嘴边时,保罗立即张开嘴……可是她又把药抽回去了。

“我擅自看了一下你的小袋子,你不介意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药……”

他额上的汗珠忽凉忽热,他会惨叫出声吗?有可能。

“我看到袋子里有一本原稿。”她说,同时将右掌心的胶囊缓缓倒入左掌心里。保罗的眼睛紧盯着胶囊。“书名叫《快车》,我知道那不是苦儿系列的小说。”她略带谴责地看着他——不过眼神跟之前一样掺杂着爱意。那是一种母性的眼神。“因为十九世纪时没有车,不管快的或慢的都没有!”她哧哧笑着地开玩笑说,“我还擅自瞄了小说一眼……你不介意吧?”

“拜托你,”他呻吟着,“我不介意,可是求你——”

她把胶囊从左手滚到右手,发出轻微的声音。

“如果我去读呢?你不介意我读你的稿子吧?”

“不会——”他的骨头在打战,两腿如千刀万剐。“不介意……”他努力挤出像微笑的表情,“我当然不介意。”

“如果没征得你的同意,我绝不会贸然去读原稿。”她热切地说,“我太尊敬你了。事实上,我爱你呀,保罗。”她突然脸一红,变得异常腼腆。其中一颗胶囊从她手里掉到被单上,保罗伸手去抓,但安妮的动作更快。保罗发出呻吟,安妮却不理会。拾起胶囊后,她望着窗子,又继续说:“我是指你的思想,你的创意。我爱的是这些。”

他急忙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头号书迷。”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了。

现在安妮不只是暖身而已,她整个人都受到了激励。“没错!”她大叫,“一点儿都没错!你不会介意我以这种心态去读吧?以书迷的心态去看稿?虽然我对你的其他作品,不像对‘苦儿’那么喜爱。”

“没关系。”他说,然后闭上眼睛。没关系,你想的话,把稿子折成纸帽子都无所谓,只要你……求求你啊……我快死了……

“你人真好,”她柔声说,“我就知道你会是个好人。看你的作品,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一个能想到苦儿·查斯顿,创造她,并赋予她血肉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

她的手指突然伸入保罗口中,动作亲密得令人害怕,却又再好不过。保罗用力吸入胶囊,等不及喝水,便将胶囊咽下去了。

“像宝宝一样。”安妮说。但保罗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他还闭着眼睛,眼泪刺痛了他的双眼。“不过这样很好,我有好多事想问你……好多事想知道。”

安妮站起来时,弹簧床垫跟着嘎吱乱响。

“我们在这里会非常愉快。”安妮说。保罗听了心中一沉,但依然不肯张开眼睛。

8

他漂漂荡荡的,随着漫上来的潮水漂浮。隔壁房间的电视开了一会儿,然后又悄无声息了。当时钟敲响时,他试着去数,却总也数不清。

静脉注射,用针筒,你臂上的疤就是针孔。

保罗用手肘撑起身体,伸手去抓台灯,终于把灯打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到手肘关节处有层层褪淡的淤青,每片淤青中间,都有个带着褐色血迹的针孔。

保罗躺回去,瞪着天花板聆听风声。他想到自己在隆冬时节的山岭附近,跟一个脑袋坏掉的女人在一起,这个女人在他不省人事时用静脉注射喂他,而且她手边似乎有一堆用不完的药,也没跟任何人提到他在这里。

这些事固然重要,但保罗发现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潮汐又退了。他等待着安妮楼上的钟响。钟还要一阵子才会响,但他已经开始期盼了。

安妮是疯子,但他需要她。

天哪,我麻烦大了,保罗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任汗珠再次由额上冒出。

9

翌日早晨,安妮为他端来更多汤,并告诉他说,她已经读完四十页的“原稿书”了。她觉得这本书没有他的其他作品好。

“很难看懂啊,时间跳前跳后的。”

“那叫写作技巧。”保罗说,他的疼痛稍微缓和,所以还听得进安妮的话。“只是技巧罢了,主题……主题决定形式。”他觉得安妮或许对写作技巧感兴趣,甚至喜爱。年轻时,保罗三不五时会去写作班演讲,学员都很喜欢听这一类的主题。“你要知道,这男孩非常困惑,所以——”

“是啊!他非常困惑,所以这个角色不那么吸引人,其实他也不是毫无魅力——我相信你不会创造一个没有魅力的人物——可是他挺没意思的。还有那些粗话!他每一句都要加三字经!实在——”她边想边机械式地喂食,不用多看一眼地帮保罗喂汤擦嘴,就像打字老手无需多看字键一样,于是保罗知道安妮一定当过护士。她不是医生,噢,不是的,因为医生不会知道患者何时泼洒汤汁,也无法精准无误地预测汤汁会溅到哪里。

要是天气预测员的准确度有安妮·威尔克斯的一半,我就不会他妈的遇到暴风雪然后被卡在这里了。保罗气结地想。

“没有一点儿贵气优雅可言!”安妮突然跳起来叫道,差点儿把牛肉汤洒在保罗苍白的脸上。

“是的。”他耐着性子解释,“我懂你的意思,安妮。托尼·博纳萨洛的确没有贵气可言,他只是个想挣脱恶劣环境的穷孩子。你要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所有贫民区的人每天都在用——”

“乱讲!”她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去城里的饲料店做什么?你以为我会说那种话?‘托尼,给我一包××猪饲料和一袋干××的牛谷,还有一些×××的药粉’吗?你以为托尼会怎么回答我?‘×你妈的没问题,安妮,我马上×××拿来’吗?”

她看着保罗,脸色有如随时要刮龙卷风的天空。保罗畏惧地躺回去。安妮手里的汤碗微微倾斜,汤汁一滴、两滴……落在被单上。

“还有,我会到街上银行跟博林杰太太说‘这里有张××支票,你最好他妈的尽快给我××五十美元’吗?你以为他们要我在丹佛出席法——”

一勺褐色的牛肉汤溅到被单上,安妮看着汤,然后看看保罗,脸色一变:“你看,都是你害我把汤弄洒了!”

“对不起。”

“对不起个头!都是你!都是你不好!”她尖声叫道,把碗往角落一掼,碗摔得粉碎,汤汁泼溅在墙上。保罗倒抽一口冷气。

安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了约三十秒,这期间,保罗·谢尔登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跳动了。

然后安妮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冷不丁窃笑起来。

“我脾气很暴躁。”她说。

“对不起。”他喉咙干哑地说。

“你是该道歉。”她的脸又一垮,然后定定看着墙。保罗以为她的魂又飘走了,却听到她长叹一声,将庞大的身躯从床上移开。

“你在苦儿系列里并不需要用脏字,因为那个时代的人不讲那种话,那些脏话甚至还没出现。我想,禽兽的年代大概需要用禽兽的字眼吧,还是以前的年代比较美好。你真该只写苦儿系列的,保罗。身为你的头号书迷,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走到门边,回头望着保罗:“我会把原稿放回你的袋子里,然后把《苦儿的孩子》读完。也许稍后等我读完,我会回头再去看《快车》。”

“你如果会生气就别读,”保罗试着挤出笑容说,“我宁可不要惹你生气,你知道我全都得靠你啊!”

安妮没有报以微笑。“是的,”她说,“你是得靠我,不是吗,保罗?”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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