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奋力敲着小屋的门。拉梅奇太太还没睡,虽然当时已超过她平日就寝时间两小时了。自从苦儿去世后,拉梅奇太太便越来越晚睡了,反正上床也只是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所以干脆把睡觉的时间往后延。
拉梅奇太太为人虽冷静沉稳,却还是被一连串的敲门声吓得惊呼出声。她本来正往杯子里倒热牛奶,一惊之下还害她被烫着了。最近她的精神似乎非常紧绷,一副随时要尖叫的样子。虽然她几乎被悲恸吞噬,但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奇异而不祥的感觉。那莫名的感觉不时在心头盘绕,她却疲惫悲伤得无法掌握。
“都十点钟了,是谁在敲门哪?”她对着门口大叫,“害我差点儿没给烫死!”
“是杰弗里,拉梅奇太太!是我,杰弗里·艾里波顿!求求你快开门!”
拉梅奇太太张大嘴,冲到门边,走到一半才想起身上还穿着睡袍,戴着睡帽。她从没听过杰弗里急成这样的语气,若有人告诉她,她也一定不信。全英国若有人比她深爱的少爷坚强,那人非杰弗里莫属,然而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却像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样。
“马上来,杰弗里先生!我还没穿好衣服!”
“别管那么多了!”杰弗里大叫,“你就算光着身子我也不在乎,拉梅奇太太!开门啊!看在老天分上快开门!”
拉梅奇太太只愣了一秒,便扯开门闩霍地将门打开。杰弗里的模样简直吓死人了,拉梅奇太太又隐隐嗅到那股不祥的感觉了。
杰弗里歪着身子站在老管家的小屋门口,其状甚是诡异,仿佛脊梁因长年背负重物而变形扭曲。他的右手掌夹在左臂下,头发纠结如球,深棕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泛着晶光。平时的体面——有人尚以时髦光鲜形容他——此时全走了样。他套着旧夹克,皮带歪一边,白衬衫领口大开,粗斜纹裤像是园丁的穿着,而不像小邓瑟堡最富有男子的打扮,脚上还套了一双破拖鞋。
拉梅奇太太自己穿得也不怎么样,一袭白色长睡袍、毛皮睡帽,没绑好的丝带像灯罩须边一样垂卷在脸上。拉梅奇忧心忡忡地望着杰弗里,三天前的晚上他骑马去找医生时摔断的肋骨显然又伤到了,但令他两眼发光的并不仅仅是疼痛,还有掩藏不住的恐惧。
“杰弗里先生!怎么回事——”
“先别问!”他哑着嗓子说,“先别多问——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拉梅奇太太吓坏了,左手紧握,贴在肥硕的胸口上。
“伊夫琳·海德这名字你听说过吗?”
拉梅奇突然明白从周六晚上以来,那股如影随形的不祥感从何而来了。她潜意识里必然已经怀疑过了,只是被强压下去而已,因为她完全不需要杰弗里解释,单单听到伊夫琳的名字,便已泪如泉涌。伊夫琳·海德小姐生前住在小邓瑟堡西边的弗基尔村。
“噢,老天爷呀!噢,我亲爱的上帝呀!她被活埋了吗?她被活埋了吗?我亲爱的苦儿被活埋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杰弗里还不及回答,拉梅奇太太便史无前例地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