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头号书迷(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完结】 > 《头号书迷》作者:[美]斯蒂芬·金.txt

第六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41

云块依旧快速地朝东移动,云影贴着漆黑的天空;月亮渐渐往地平线挪移,马车朝墓园奔去。驾车的是拉梅奇太太,她呼呼有声地挥鞭催赶着不知所措的玛丽。马儿若能说话,必然会向他们抗议:三更半夜的,她本应该在温暖的马厩里睡大觉的。铲子和鹤嘴锄叮叮当当撞成一团,拉梅奇太太觉得任何人瞧见他们,一定会吓一跳——他们的样子像极了狄更斯笔下的雌雄尸盗……或是坐在由妖鬼驾驭的马车上的盗尸者。因为她全身素白——拉梅奇太太没时间穿上袍子,她的睡衣裹在身上随风翻飞,脚踝青筋暴露,帽尾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教堂到了,拉梅奇太太将玛丽赶到教堂边的巷子里。风声划过屋檐,哀如鬼泣,听得她浑身汗毛竖起。真不知教堂这么神圣的地方,为什么入夜之后会这么令人胆寒。接着她想到令人害怕的其实不是教堂,而是他们要做的这件事。

慌乱中,拉梅奇太太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家少爷应该来帮忙——他不一直是全程参与,从未退却吗?片刻后,拉梅奇太太才发现自己实在错得离谱,这不是少爷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他能不能保持冷静。

这一点拉梅奇太太不需杰弗里先生解释,只要想到伊夫琳小姐,她就明白了。

事发时,杰弗里先生和少爷都不在小邓瑟堡。那几乎是半年前春季的事了。苦儿适值怀孕中期,已经不再害喜,但离大腹便便待产的不适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她开心地叫两个男人放一个礼拜假,去猎松鸡、打牌、踢足球,以及男人们在登克斯特的橡木园会玩的其他愚蠢活动。伊安少爷一直有些迟疑,但苦儿向他保证自己不会有事。她几乎是把他赶出门的。拉梅奇太太相信苦儿不会有事,但每次少爷和杰弗里先生去登克斯特,就会有一个人——或两个人——倒在推车上回来。

橡木园是杰弗里和伊安的同学——艾伯特·富辛顿家的资产。拉梅奇太太觉得艾伯特·富辛顿是疯子,三年前他的马球坐骑摔断两条腿必须处死时,艾伯特竟然把这匹爱驹给吃了,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爱的表现:“我是跟开普敦那些番人学的。格里夸人很不赖,他们把木棒等玩意儿塞到嘴里,有些人看起来好像可以塞进十二卷皇家航海图哩,哈哈!他们对我说,人应该把所爱的东西吃下去。你不觉得恐怖得挺浪漫的吗?”

尽管艾伯特举止怪诞,杰弗里先生和少爷还是非常喜欢他(不知那是否表示艾伯特死后,他们得将他吃下去?有一回艾伯特跑来,跟一只猫玩槌球,结果差点儿把猫咪的小脑袋敲碎时,拉梅奇太太便忍不住想道)。他们今年春天在橡木园待了将近十天。

在两位少爷离开不过一两天后,弗基尔村的伊夫琳小姐便出事了。她的尸体在自家后面的草坪上被人寻获,手边散落了一把刚摘下的花朵。村里的比尔福德医生虽然精明干练,还是请了老夏过去咨询。虽然伊夫琳非常年轻——年仅十八岁——而且看起来颇为健康,但比尔福德诊断她死于心脏病。

比尔福德对此事十分不解,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老夏显然也搞不清楚状况,但最后还是同意比尔福德的诊断。大部分村民也认同这个看法——女孩的心脏有先天疾病,就是这么回事,这种情形不常有,但也不是没遇到过。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共识,才让比尔福德在捅了大娄子后,还能保住饭碗,不至于被人拧掉脑袋吧。众人虽然都同意女孩死得离奇,却也没料到女孩实际上并没有死。

葬礼过后四天,一个叫索玛丝的老婆婆——拉梅奇太太知道这人——带着花到教堂墓园为去年冬天过世的丈夫上坟时,看到墓园地上躺着个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很大,不可能是花瓣,老太太以为是死鸟之类的东西。当她靠近一探时,却发现那白色物体不是躺在地上,而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她又犹豫着上前两三步,才看清那竟是一只从新坟底下伸出来的手。几根僵硬的手指情状甚是凄惨可怜,除了大拇指外,所有指尖都露出淌血的白骨。

索玛丝失声狂叫,拔腿从墓园一路狂奔到弗基尔村的大街——几乎跑了一又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老太太将消息告诉理发师(也是当地的治安官)后,便昏过去了。当天下午她被送回家后,躺了近一个月才有办法下床。对此,村子里没有人敢怪老太太一句。

可怜的伊夫琳小姐,尸体当然被挖出来了。当杰弗里让玛丽停在小邓瑟堡英国国教派教堂的墓园门口时,拉梅奇太太真希望自己没听说当时的挖掘情况,因为那实在太吓人了。

自己也濒临崩溃边缘的比尔福德医生诊断死者是患了强直性昏厥。可怜的女孩当时显然陷于假死的昏迷状态,与印度苦行僧在接受活埋或针刺之前的肉身状态一样。女孩昏迷的时间长达四十八至六十个小时,所以醒来时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摘花的草坪上,而是被活活埋在棺材里。

女孩曾奋力求生。此时,拉梅奇太太跟着杰弗里穿过大门,只觉得园子里薄雾飘荡,使原本庄严肃穆的墓园增添了几分鬼气。

女孩原本订了婚,左手戴着订婚戒(如溺水者般僵挺挺地伸在土堆外的那只是右手)。她用钻戒划破棺材的缎里,又不知用了多少小时刮破棺材的木盖。最后空气还是耗尽了,女孩显然曾用左手拿钻戒切刮,用右手去挖掘,但那样仍然不足以成事。被挖掘出来的她面色酱紫,满布血丝的眼睛极端惊恐地瞪突着。

教堂的塔钟开始敲响十二点。拉梅奇的母亲曾经告诉她,子夜是阴阳之门开缝的时刻,鬼魂也许会趁隙进出。她每走一步,恐惧便加一分。她极力压抑住尖叫的冲动,知道自己如果开始奔跑,一定会跑到力竭倒地为止。

愚蠢胆小的女人啊!她咒骂自己,然后又修正,愚蠢、胆小又自私的女人!你现在应该以少爷为念,怎能光想着自己的害怕!我们家少爷……万一少奶奶真有机会——

噢,不会吧,这太荒唐了。她已经下葬很久、很久、很久了。

杰弗里领着拉梅奇太太来到苦儿的墓前,两人垂头望着墓碑,仿佛着迷似的。碑上刻着康瑟普夫人,而碑文除了苦儿的生日与祭日之外,只写了一句:汇聚众人之爱。

拉梅奇看着杰弗里,如大梦初醒般说:“你没带工具下来。”

“没有,暂时还不用。”杰弗里答道,然后整个人趴下,将耳朵贴在地上。原先草草铺就的草皮上已开始冒出新芽了。

拉梅奇太太提着带来的灯,端详了杰弗里好一会儿,他的表情跟她刚才帮他开门时一样惊疑交错。接着新的表情在他脸上绽放了,那是掺杂着惊骇与期待的表情。

杰弗里抬眼望着拉梅奇太太,一边虚弱地喃喃说道:“我相信她还活着,拉梅奇太太。”

杰弗里突然趴着对地面狂吼起来,若在别的情形下,这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可笑:“苦儿!苦儿!我们来啦!我们知道了!你再撑着点儿!撑下去呀,亲爱的!”

片刻后,杰弗里站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回放工具的马车,穿着拖鞋的脚在寂静的地面上搅起一小团疾风。

拉梅奇太太双膝纠在一块儿,弯下身,差点狂喜得昏过去。她歪着头将右耳贴到地上——她见过小孩把耳朵贴到铁轨上听火车声的样子。

接着她听见了地下传来低沉痛苦的刮动声。那不是动物挖穴的刨土声,而是……而是无助地用指头刮在木头上的声音。

她奋力深吸一大口气,力持镇静,然后放声尖叫:

“我们来啦,少奶奶!老天保佑我们来得及救您——我们来啦!”

她颤抖着手开始掏挖草地。杰弗里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当他抵达时,拉梅奇太太已挖出一个八英寸深的洞了。

7

安妮进房时,保罗已经写到第七章 的第九页了——杰弗里和拉梅奇太太在最后一刻将苦儿从坟里挖了出来,结果发现苦儿全然不认得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一次保罗听见了安妮进来的声音,他停止打字,不甚情愿地退出自己的梦境。

安妮把前六章拿在裙边。之前的初稿,她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看完了,而这沓二十一页的稿子,她已拿去一个小时了。保罗定定地看着安妮,惊奇地发现她的脸色竟然有点儿苍白。

“怎么样?”他问,“还可以吗?”

“可以。”她心不在焉地说,好像这是可想而知的答案——保罗猜想稿子应该还行吧。“很有说服力,而且很棒,很刺激,可是也很恐怖!这跟苦儿系列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样,那个将指尖抓烂的可怜女人——”她摇摇头,重申道,“这跟苦儿系列的其他作品都不一样。”

保罗心想,大小姐,那是因为写这些东西的男人心里也充满恐惧。

“要我继续往下写吗?”他问。

“你若不继续写,我就宰了你!”安妮浅笑道。保罗没报以微笑。她的评语令人联想到你看起来好棒,我真想把你吃了之类的话,这话平时听来平庸无奇,此时却别具意味。

看到安妮站在门口的样子,保罗好奇心大起。她似乎不敢靠近,好像保罗身上有什么东西会烧痛她似的。保罗知道她应该不是怕苦儿被活埋这档事,不,令她裹足不前的是两次写作之间的差异。第一次的作品像八年级学生写的“我的暑假”,这篇却大大不同。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倒不是他写得特别好——这篇故事虽引人入胜,人物却刻板而了无新意——但这一次他至少写出了一些力道,在行文间扇出了热力。

保罗好笑地想:安妮感受到热力了,她不敢靠得太近,大概是怕被我烫着。

“嗯,”他温柔地说,“不劳您动手把我宰掉,安妮,因为我自己就很想写。我可以写了吗?”

“好的。”她说着,将纸送到板子上,然后很快退了回去。

“要不要我边写边让你看?”保罗问。

安妮笑了:“好哇!这很像我小时候看的章回电影!”

“我没办法保证每个段落结尾都能扣人心弦,”他说,“小说没办法那样写。”

“我都会期待的。”她热情地说,“就算第十七章 结尾时,苦儿、伊安和杰弗里只是坐在门廊的椅子上看报纸,我也还是想知道第十八章的情节。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你别告诉我!”她断然表示,好像保罗已经打算告诉她了。

“通常我会等作品完成后才给人看。”保罗说,然后冲她一笑。“可是这回情况特殊,我很乐意让你一章章往下看。”保罗心想,《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开演喽。“不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些该死的n填进去。”他说。

她对保罗灿然一笑:“那是本人的荣幸,现在我就不吵你了。”

她回到门边,踌躇了一下,转过头,出奇腼腆地对保罗提出唯一的建议:“也许是蜜蜂的关系。”

保罗已经把眼光移回打字机里的纸页上,正在寻找创作的灵感。他想在休息前让苦儿回到拉梅奇太太的屋子。保罗掩住心中的不耐烦,抬头看着安妮:“对不起,你说什么?”

“蜜蜂。”她说,保罗看到她的脖子和脸颊悄悄涨红,接着连耳朵也红起来了。“每十二个人里就有一个对蜜蜂的毒液过敏,以前……在我从护士岗位退下来之前,见过很多病例。每个人对过敏的反应不一样,有时蜜蜂蜇咬会造成昏迷……很像所谓的……呃……强直性昏厥。”

此时安妮的脸已经红得快变紫了。

保罗考虑了一下,决定弃之不用。伊夫琳小姐惨遭活埋,可以是蜜蜂造成的,因为事发时适值仲春,地点又在花园。可是苦儿是“死”在卧房里的,而且保罗已经决定两桩活埋事件之间必须有点儿关联。事实上,秋末没什么蜜蜂,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强直性昏厥的反应十分罕见。保罗认为,相隔短短半年,邻近两个村子就各有一名互不相干的女子因被蜂蜇而惨遭活埋,这个理由很难被孜孜不倦的读者接受。

然而他不能直接告诉安妮,一来怕激怒她,二来怕伤她的心。虽然安妮将他折磨得很惨,但保罗就是没办法用这种方式伤害她,因为他自己以前就被羞辱过。

他只好使用作家写作班最惯用的说辞:“有可能,我会考虑的,安妮,不过我心里已经有一些点子了,也许不太套得上去。”

“哦,我了解——作家是你,不是我。忘了我的话吧,对不起。”

“你不用道——”

但安妮已经走了,踏着笨重的脚步往门廊而去。保罗看着一片空荡,接着两眼垂下,忽而又瞪得斗大。

门框两侧,离地约八英寸处,各有一道黑痕。保罗立刻明白这两道黑痕是他的轮椅挤过门时留下的车轴刮痕。安妮迄今尚未留意到。一个星期来她都没看见,简直是奇迹。可是再过不久——也许明天,也许今天下午——安妮会进来清理地板,那时她就会发现了。

她会看到的。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保罗写得很少。

纸上的洞已经消失了。

8

翌日早晨,保罗坐在床上,靠在一堆枕头上喝咖啡。他心虚地瞄着门侧的黑痕,就像凶手看到了自己忘记处理的血衣。这时安妮突然冲进房里,她两眼狰狞,一手拿着抹布,另一手竟然拿着手铐。

“怎么——”

保罗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便被力大无穷的安妮一把抓住,拉坐起来。疼痛蹿入他的腿里,他已经好几天都没这么痛过了。保罗尖声大叫,咖啡杯从手里摔了出去,在地上撞得粉碎。这里的东西老是被打破,保罗想,接着心念一动,她看到轮痕了,一定是这样,说不定她早就看到了。他只能这样解释安妮怪异的举动——她终究还是看到黑痕了,而这只是另一次严惩的开场而已。

“闭嘴,笨蛋。”安妮嘶声说道,将保罗的手折到背后。保罗听见手铐扣上,同时也听见有辆车子开进车道。

他张开嘴想说话,或发出尖叫,安妮却不等他出声,便将抹布塞进了他嘴里。那抹布味道奇差无比,不知沾了些什么东西。

“不准出声。”安妮说。她靠向前,用手捧住他的头,垂下的头发搔着他的脸颊和前额。“我警告你,保罗,如果有人听到什么——或我听到什么,并觉得对方会听到什么——我就把他们宰掉,再回头解决你,最后自杀。”

她站起来,眼睛瞠突,脸上冒汗,唇上沾着干掉的蛋黄。

“记住了,保罗。”

保罗点头如捣蒜,但安妮没看见,她已经跑出去了。

一辆老旧但保养得宜的雪佛兰停到安妮的车子后面。保罗听见门廊附近传来开门声,随后门又轰然关上。有扇门吱吱嘎嘎地响着,保罗知道那声音来自安妮用来摆放户外用品的柜子。

从车上下来一名跟车子一样年纪颇大但十分体面的男子。保罗觉得,典型的科罗拉多男人大概就长这样吧。男子看上去约六十五岁,但说不定已经有八十岁了。他也许是法律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或处于半退休状态的建筑公司创办人,不过看起来更像是牧场主人或房产经纪人。他可能是那种既不会在车子上贴党徽,也不会去穿尖头意大利鞋的共和党员。此人八成是来洽公的镇上官员,因为唯有公事才能让这种人和离群索居的安妮·威尔克斯碰面。

保罗看到安妮匆匆跑向车道,意不在相迎,而在要拦截对方。保罗最初的幻想成真了,但来访的不是警察,而是官方人士。官方人士找到安妮家来了,男子的到来只会让保罗更早去见阎王。

何不请人家进来坐坐,安妮?保罗心想,一边努力挣扎,以免被肮脏的抹布呛死。何不请他进屋子,让他看看你的非洲鸟?

噢,不,安妮不会请落基山先生进来的,就像她不可能开车载保罗去机场,并在他手里塞一张回纽约的头等舱机票一样。

安妮还没赶到男子身边,就开始嚷嚷起来了,嘴里吐出的白烟仿佛漫画里的说话框,只是里头没写上文字罢了。男人抬起一只手,手上戴着细致漂亮的黑皮手套。安妮不屑地瞄了一眼,然后开始对男人摇着指头,嘴里忙不迭地吐出一连串白烟。她好不容易穿好外套后,暂停摇晃指头,拉上了拉链。

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一纸文件,带着歉意递到安妮面前。保罗虽然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但他相信安妮对这玩意儿有她的评语,也许是“天杀的”吧。

安妮领着男子走过车道,一边不停说着话。两人走出保罗的视线外了,但还能瞧见映在雪地上的影子,保罗也只能看到这么多了。安妮是故意的,保罗心想,如果他看不见他们,牧场大爷也不可能从客房窗口看见他。

影子在雪堆要融不融的车道上停留了五分钟,其间保罗还听见安妮拉开嗓子厉吼的声音。对保罗而言,这五分钟何其漫长。他肩膀酸痛,却无法挪动身体来减轻痛楚,因为安妮将他的双手铐在一起,绑到床架上了。

更糟的是他嘴里的抹布,刺鼻的亮光剂味道熏得他头痛不已,越来越想呕吐。保罗拼命忍住,他可不想在安妮跟镇上的老官员大吵特吵之际,让呕吐物塞满整个气管,活活将自己呛死。相比之下,那位讲究的仁兄大概每周在小镇理发店理一次头,整个冬天都在黑皮鞋上套鞋套。

两人再次出现时,保罗已冒出了一头冷汗。安妮手上拿着文件,跟在牧场大爷背后指指点点,嘴里不断冒出空白的说话框。牧场大爷寒着脸不肯回头看她,唯有从他抿得几乎消失的双唇才微微猜出他的心绪。是愤怒吗?也许吧。还是嫌恶?是了,后者应该比较接近。

你认为她疯了,你和一群牌友(全镇的小联盟棒球场大概全被你们这群人包了)也许赌了一把,看谁倒霉去干这桩鸟差事。没有人喜欢跟疯子报坏消息,可是呀,牧场大爷,如果你知道安妮有多疯狂,你就不敢背对着她走路了!

牧场大爷坐上车,关上车门,安妮站在车边,指着男人摇上的车窗,保罗隐约听她骂道:“——你以为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吗?”

雪佛兰慢慢沿着车道往后退,牧场大爷执意不去看咬牙切齿的安妮。

她骂得更凶了:“你以为你很跩啊!”

安妮突然去踢牧场大爷的前挡泥板。她力道极重,把积在保险杆上的雪都踢下来了。老家伙原本转头看着右肩后方倒车,这时回过头来看着安妮,刚来访时的不动声色已化为满面惊诧。

“告诉你一件事,烂鸟人!你们休想动老娘一根汗毛。怎么样?啊?”

不管老家伙心中怎么想,脸上就是毫无表情,绝不让安妮称心——他又恢复原有的不动声色,就像套上盔甲一样。他倒车退出了保罗的视线。

安妮双手握拳贴在臀上,在原地站立片刻,然后愤愤地走回屋子。保罗听见厨房门再度轰然关上。

嗯,他走了。保罗心想,牧场大爷走了,而我还留在这儿。噢,是的,我还在这里。

9

这次安妮没有迁怒于他。

她走到保罗房间,身上还穿着外套,可是拉链已经拉开了。安妮快速地来回踱步,看都不看保罗一眼。她手里依然握着那份文件,而且不时拿在鼻尖前面挥动,好像在自我惩罚。

“他说税要提高百分之十!还说我欠税!扣押权!律师!说要季缴!逾期!天杀的!狗屁!狗屁大便卵蛋!”

保罗含着抹布咿咿呜呜,可是安妮没回头,仿佛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踱步踱得更快了,肥胖的身躯走起路来呼呼生风。保罗一直以为安妮会把文件撕成碎片,但她似乎不敢那么做。

“五百零六美元!”她叫道,这回把文件拿到保罗鼻前晃了晃。安妮心不在焉地把差点呛死保罗的抹布拉出来掼到地上。保罗开始歪着头干呕,觉得自己的臂膀好像慢慢跟身体脱离了。“五百零六又一毛七!他们明知道我这里不要任何人来!我跟他们说过了,不是吗?可是你瞧!你瞧!”

他又开始干呕了,喉中咯咯有声。

“你如果吐出来,就只好躺在秽物堆里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他说对我的房子有扣押权。那是什么?”

“手铐……”保罗嘶哑着说。

“好啦好啦。”安妮不耐烦地说,“有时候你实在跟婴儿一样。”她从裙子口袋拿出钥匙,把他往左推开,害他鼻子压在床单上。保罗大声哀叫,安妮却毫不理会。咔的一声,保罗的手解开了。他坐起来大口喘气,然后滑靠到枕头上,小心地伸直腿。他干瘦的手腕上留着苍白的铐痕,保罗看着那痕迹开始转红。

“扣押权是什么?”安妮又问一遍,“那表示他们拥有我的房子吗?扣押权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保罗说,“那表示你……”他清清喉咙,再度尝到抹布的臭味,胸口因干呕而跟着猛抽。安妮却视若无睹,不耐烦地站在那儿盯着他看,等着他说话。半晌,保罗又能说话了:“那只是表示你不能把房子卖掉而已。”

“只是?什么只是!保罗·谢尔登先生,你说的‘只是’真可笑。像你这种有钱的聪明大爷,根本不把我这种苦命寡妇的问题看在眼里。”

“绝对不是那样,我把你的问题看做是我自己的问题,安妮。我只是说,除非你到期未付款拖延很久,否则扣押权的权限非常有限。你拖了很久吗?”

“到期未付……那表示赖账,对吧?”

“是的,表示赖账,欠钱不还。”

“我又不是爱尔兰的破落户!”她扬起上唇,保罗看到她泛着薄光的牙齿。“我的账单都会付的,我只是……这次我只是……”

只是忘记了,对不对?你忘记了,就像你一直忘记把臭月历上的二月撕掉一样。忘记缴财产季税可比忘记撕月历严重多了,你生气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事实上,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对吧,安妮?每天都恶化一点点。精神病人经调适后,生活可以应付得很好,而且有时还能逍遥法外,这点我想你都很清楚了。可是精神病的控制跟失控之间,还是有界限的,你渐渐在接近失控边缘了……这点你也知道。

“我只是还没空去缴而已。”安妮愠怒地说,“你在这里,害我忙得跟鬼一样。”

保罗想到一个计策,一个很棒的点子,而且好处多得说不完。“我知道,”他由衷地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而我除了给你惹麻烦之外,一无是处。我皮夹里大约有四百块钱,我希望你能用这笔钱支付欠款。”

“噢,保罗——”安妮看着保罗,既困惑又开心。“我不能拿你的钱——”

“那不是我的,”他冲着安妮咧嘴一笑,那是他的招牌笑容。保罗思忖道,安妮啊,我希望你再失忆一次,让我趁机偷你一把刀子。相信我还使得动刀子,我要你在死前十秒饱受煎熬。“是你的。就当它是押金吧。”他顿了一下,然后慬慎地使出险招,“要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你若以为我不懂,那你八成是疯了。”

“保罗,我不确定……”

“我是认真的,”他将笑容转化成真切的哀求(他希望他做到了——求你啊,上帝,让我露出哀求的表情)。“你不只救了我,你等于是救了两条命——因为没有你的话,苦儿至今还躺在坟墓里。”

安妮一脸粲然地看着保罗,浑然忘记手里的文件。

“而且你还指出我作品中的瑕疵,让我回到正途上。我欠你的岂止是区区四百块钱?如果你不肯收,我会很难过的。”

“那,我……好吧,我……谢谢你。”

“该谢的人是我,我可以看看文件吗?”

安妮毫无异议地将文件交给保罗,那是一份逾期缴税单,措辞略重。保罗很快浏览一遍,然后递还给她。

“你银行里有钱吗?”

她避开保罗的目光:“我存了一点儿,但不是存在银行里,我不信任银行。”

“通知上说,除非账单到三月二十五日还没缴,否则他们不能执行扣押权。今天几号?”

她对着月历皱眉:“天哪!月历没撕。”

她撕掉月历,雪橇上的男孩消失了。保罗看着,却莫名地后悔起来。三月份是一幅堆雪夹岸、激流飞湍的图片。

她贴着月历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

天啊,迟矣,迟矣,保罗心想。

“难怪他会来了。”他可不是来通知你的,他们是来扣押房子的啊,安妮。他是来告诉你,若不赶在今晚镇办公室关门之前缴费,房子就是他们的啦。那家伙其实是来帮你的。“可是如果这五百零六美元,你能赶在——”

“还有一毛七。”她愤愤地插嘴说,“别忘了那天杀的一毛七。”

“好吧,还有一毛七。如果你能在今天下午镇办公室关门之前付清,房子就不会被扣押了。如果镇上的人对你的印象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他们恨我!他们全都讨厌我,保罗!”

“——他们就会利用你的税务问题,把你赶走。对一个没按时缴房地季税的人祭出‘扣押权’的大旗,实在是很奇怪的事,其中必有蹊跷。这实在很恶劣。如果你有两季没缴,他们搞不好会夺走你的房子,然后拍卖掉。虽然离谱,但依照法律,他们有权这么做。”

安妮放声狂笑,声音粗哑难听。“要试就让他们试啊!看我用枪轰死他们!来呀,先生,走着瞧吧!”

“最后他们会轰掉你,”保罗静静地说,“不过那不是重点。”

“什么才是重点?”

“安妮,塞温德也许有人两三年没缴税了,房子还不是好好的,也没人在镇政厅拍卖他们的家具。不缴税,最多就是断水断电嘛。就拿雷德蒙家来说吧,”保罗打量着安妮,“你认为他乖乖准时缴税了吗?”

“那个白种人渣吗?”她几乎是在尖叫,“哈!”

“我认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安妮。”保罗真的这么相信。

“我绝不走!我会守在这儿,骂他们个狗血淋头!我会待在这里,吐他们一脸口水!”

“除了我皮夹里的四百块,你还能凑个一百零六块吗?”

“可以。”她看起来比较放松了。

“那就够了。”保罗说,“我建议你今天就去把税单付掉。”等你离开,我再看看怎么处理门边那两道该死的黑痕。等处理好后,我会设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安妮,我对你的热情款待已经有点厌烦了。

保罗挤出笑容说:

“我想,床头柜里,至少会有一毛七吧。”

10

安妮·威尔克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诡异的自律方式,她逼保罗喝掉桶里的脏水;扣住他的药,让他痛不欲生;强迫他烧毁新小说唯一一份初稿;铐住他的双手,又将沾了家具亮光剂的抹布塞到他口里。可是,她就是不肯拿保罗皮夹里的钱。她把皮夹拿来,放到保罗手里,这皮夹是保罗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用的。

里面所有证件都不见了,这部分安妮倒是拿得毫不手软。保罗没多问,这样大概比较明智。

证件没了,但钱还在,里面的纸钞——多半是五十元大钞——又新又脆。保罗想到他在完成《快车》的前一天,说巧不巧地开着跑车,到博尔德银行的得来速窗口,把一张四百五十美元的支票放进窗口兑现(也许当时脑袋工厂里的那些家伙正在谈论度假的事吧?很可能哦)。那情形历历在目,又充满凶兆。当时兑换支票的那名男子,自由、健康又愉快,而且对这些美好的事物丝毫不知感激。兑钱的男子饶有兴致地瞄着窗口的出纳员——她高挑碧发,一身紫裙贴住凹凸有致的身体。女子也回看他……她若看到他现在这副狂瘦四十磅、苍老十岁、两腿废得吓人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保罗?”

保罗抬头望着安妮,手上拿着钱,总共有四百二十元。

“什么?”

安妮正用一种充满母爱与柔情的眼神看着他。保罗被盯得全身发毛,因为他完全猜不透安妮在想什么。

“你在哭吗,保罗?”

保罗用手擦脸,没错,脸上湿湿的。保罗笑了笑,把钱交给她:“只是一点点。我正在想你对我的好,噢,我想很多人都无法了解……可是我想我懂。”

安妮弯下身,轻轻摸着保罗的唇,两眼炯炯发光。保罗在她的气息中闻到一股怪味,那是来自她幽暗封闭的内心深处,一种类似死鱼、比抹布还难闻的腥味,这令他想起安妮发酸的口臭。

(呼吸啊,你他妈的快呼吸啊!)

那口臭像吹自幽冥地府的阴风,强灌进他喉里。他的胃开始纠结,但保罗努力对她微笑。

“我爱你,亲爱的。”安妮说。

“你离开前能抱我到椅子上吗?我想写作。”

“当然可以。”她抱着保罗说,“当然可以,亲爱的。”

11

安妮虽然温柔,离开时却照样锁门。不过没关系,保罗这回没被疼痛折磨得发疯,也没因停药而状况百出。他像为了过冬而拼命收藏坚果的松鼠一样,努力收集了四根安妮的发夹,偷偷跟药一起藏在床垫下。

等确定安妮真的离开,没有留下来查看他是否“起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威尔克斯词库的新词)后,保罗将轮椅推到床边,拿出发夹,并带上水罐及床头柜上的卫生纸盒。轮椅上虽然横着一台皇家打字机,推动却不难,因为他的手臂已日渐强壮了。安妮·威尔克斯也许会很讶异他的臂膀现在变得多么有力,他也暗暗希望那天能很快到来。

这台超级难打的打字机是绝佳的健身器,每次安妮不在,而保罗被困在座椅上时,他就开始将打字机举上举下。刚开始他只能举五下,一次举高六英寸,现在他已经可以连续举十八到二十下了。举一个至少重达五十磅的破铜烂铁,这样的成绩算是不坏了。

保罗拿起一根发夹开锁,嘴里像裁缝师傅卷布边时那样,咬着另外两根备用。他本以为断在锁里的那根发夹会坏事,结果竟然没有。他一下就挑起簧片,顺势拉开了锁舌。保罗怀疑安妮是否也一并拉上了门外的门闩——虽然他一直极力表现出病弱的模样,可是患妄想症的人疑心非常重——不过门也应声开了。

保罗心中升起一阵罪恶感,同时急着想赶快把事办完。安妮虽然才离开四十五分钟,但保罗仍竖耳细听她的车声。他抽出一堆卫生纸,用纸团沾水,然后笨拙地拿着湿纸团倾向一边。他咬紧牙,忍着疼痛,开始擦拭门框右边的黑痕。

黑痕几乎立刻就被擦掉了,这令保罗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轮轴会把漆面整层刨掉,还好只磨掉一些而已。

他从门边退开,将轮椅掉头,然后倒回去擦另一边车痕。擦干净后,他又倒退回去,试着用安妮极尽挑剔的眼光去查看门框。痕迹虽然还在,却淡得几乎无法辨识,保罗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他希望不会有问题。

“避难所,”他说着舔舔嘴唇,然后苦笑道,“去他的朋友和邻居。”

他回到门边看着走廊外——刮痕既然已除,他就不急着出去或做进一步的冒险了。改天再说吧,时机一到,他自然会知道。

现在他想去写作。

保罗关上门,锁的咔哒声似乎格外响亮。

非洲。

那只鸟来自非洲。

可是你不必为那只鸟而难过哭泣,保罗,因为过一阵子后,它就会忘记草原正午的暑气、水坑边野兽的叫声和北边广袤草木的酸味了。再过不久,它连将乞力马扎罗山染成樱桃红的太阳都要一并遗忘了。不久,它将只认得波士顿灰扑蒙尘的落日,它只会记得这个,也只想记住这个。要不了多久,它就不会再想回去了。若有人将它带回去放生,它也只是栖居在一个定点,不知何去何从,惊恐伤心又思乡,直到有人将它猎杀为止。

“噢,非洲,唉,狗屎。”他颤声说。

保罗哭了一会儿,然后把轮椅滑到垃圾桶边,将湿卫生纸塞到废纸下,再将轮椅推回窗边,卷一张纸到打字机里。

对了,保罗,当你坐在这边浪掷机会时,你车子的挡泥板从雪堆里露出头了没?有没有摊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等人过来发现哪?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喽。

他困惑地看着打字机上的白纸。

我现在没法写,思绪全给搞乱了。

然而从来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写作情绪。他知道创作可以被破坏,但创作欲却是最具韧性的东西,没有任何东西能破坏他的幻想癖,酒精、毒品、病痛统统办不到。他像在薄暮中找到水坑的饥渴野兽,奔向创作的深井,自其中汲饮。也就是说,他在纸页上找到那个水坑,并满怀感激地一头栽进去了。等安妮六点十五分返家时,保罗已经写了将近五页。

第二部 苦儿(二)

12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保罗·谢尔登觉得自己被一种平静而源源不绝的奇异氛围环绕。他的嘴巴总是干渴,周遭声响也似乎过于喧闹。有时他觉得自己具有特异功能,有时又觉得很想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

排开这种感觉及双腿伤口结痂所造成的奇痒,创作本身仍稳定地持续进行。皇家打字机右边的那沓纸渐渐增厚了。在遭逢这次诡异的经验之前,保罗一天最多只能写四页(《快车》在最后脱稿冲刺期,通常一天有三页进度,大部分则只能写到两页)。然而在这段文思滔滔的三个星期中,保罗平均一天能写十二页——早上七页,晚间五页。以前若有人(保罗忍不住想)告诉他写作可以如此神速,保罗一定会大笑。这段黄金岁月在四月十五日的一场暴雨中画下了句点。雨开始下时,《苦儿还魂记》已进行到第二百六十七页,虽然只是初稿,但保罗很快看过一遍,觉得相当不错。

多产的原因之一,是生活单纯得无以复加。保罗夜里没混酒吧,白天不用迷迷糊糊地灌咖啡、喝橙汁、吞维他命B(这种时候,他若刚好瞄见自己的打字机,就会颤抖着扭头离开),醒时不会发现自己躺在昨晚勾搭的金发或红发肥妹身边——半夜看起来美若天仙的女人,翌日上午十点往往状若女鬼。他也不抽烟了。有一次他试探性地怯声要烟抽,结果被安妮瞪了个大白眼,就立刻表示算了。他在这里乖得不行,完全没有不良嗜好——当然啦,吃可待因成瘾除外。不过咱们还没开始处理这件事,对吧,保罗?——也无事令他分心。有一次保罗想,我在这儿啥也没有,就只剩下药了。早上起床,两粒拿威力配果汁,八点钟早餐送到大爷床边,包括一颗荷包蛋或炒蛋,一周三天。另外四天是高纤谷类早餐。吃完后上轮椅,滑到窗边,找到纸上的坑洞,跳进十九世纪那个男人勇壮、女人穿裙撑架的年代里。午餐,午睡,再起床,有时改改稿,有时只是看书。安妮有毛姆的全套作品(有一回保罗认真在想,安妮的书架上该不会有约翰·福尔斯的第一部 小说吧?不过后来还是决定不问),于是保罗开始拜读二十多本的毛姆全集,对毛姆精准掌握故事精髓的能力感佩不已。多年来保罗越来越发现自己无法像童年时那样去阅读故事了:身为故事撰写人,他太习于分析了。可是毛姆先是引诱他,然后让他再次回归成孩子,那感觉真是棒极了。五点钟,安妮会送来一份简单的晚餐。七点钟,安妮打开黑白电视,两人一起看《外科医生》和《辛辛那提WKRP》。等节目结束后,保罗就去写作。等他写完,再缓缓转动轮椅(他可以转得更快,但最好别让安妮知道)回床边。安妮会聆听他的动静,进房间辅助他上床。他会再吃点儿药,然后咚地倒下去不省人事。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样的流程,第三天亦然,第四天也是一样。

这样单纯的日子,是他多产的原因之一,但安妮本身则是更大的原因。这部小说毕竟是由蜂蜇的概念衍生出来的,而且安妮在保罗对苦儿热情全失时,扮演了催生者的角色。

保罗从一开始就很确定一件事:没有什么所谓的《苦儿还魂记》。他只是努力在安妮拿刀剁掉他之前,设法合情合理地把苦儿那贱货从坟墓里挖出来罢了。至于小说主旨这类芝麻小事,就等以后再自圆其说吧。

安妮去镇上缴税后的那两天,保罗努力把自己错失逃走良机这档子事抛到脑后,一心只想让苦儿回到拉梅奇太太家。让苦儿到杰弗里家很不妥,会让仆人看到而乱传话,尤其是杰弗里那个八卦管家泰勒。还有,他得让惨遭活埋的苦儿惊吓过度而完全丧失记忆。失忆症?妈的,那娘们儿连话都不会说了,这倒是一大解脱,因为苦儿通常话太多。

好啦,接下来呢?那贱货离开坟墓了,故事接下来该怎么写?杰弗里和拉梅奇太太该告诉伊安,苦儿还活着吗?保罗觉得最好不要,却又不确定——保罗知道“不确定”是一个埋头猛写,却丝毫抓不到创作方向的作家会遇到的可悲困境。

不能告诉伊安,保罗心想,一边望着外边的畜棚,不能跟伊安说。还不行。得先去通知医生,就是那个名字里有好几个n的浑蛋医生,夏因伯恩。

一想到医生,保罗便想到安妮所提的蜂蜇,而且还不止一次想到。安妮的话常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每十二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

可是行不通啊,两名住在邻村但毫不相干的女人,对蜂蜇却有相同的罕见反应?

安妮大人缴税出游后的第三天,保罗午觉将睡未睡之际,脑袋工厂里的那些家伙来插一脚了,而且还来势汹汹。这回丢上来的不止是火焰,而是爆炸的氢弹。

保罗在床上直直坐起,顾不得腿上的剧痛。

“安妮!”他大叫,“安妮,你进来啊!”

他听见安妮三步并做两步奔上楼,冲到走廊。安妮瞪大眼睛,神情惊恐地冲进房里。

“保罗,怎么了?你抽筋了吗?你——”

“没有,”保罗说,可是他真的在抽筋,他的脑筋在抽筋啊。“没有,安妮,很抱歉吓到你,可是你得扶我坐上轮椅。他妈的!我想到办法了!”他忍不住说了句三字经,不过这次好像没关系,安妮正万分崇拜地看着他,仿佛眼前有圣光照耀。

“当然当然。”

她火速扶保罗坐上轮椅,就在她要把保罗推到窗边时,保罗不耐烦地摇摇头说:“我不会坐太久,但这非常重要。”

“跟书有关吗?”

“就是书的事,你安静,别跟我说话。”

保罗没用打字机——他从不用打字机写笔记——而是抓起圆珠笔,飞快地用大概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字,铺满整张纸。

她们确实有关系。两人被蜂蜇后产生同样的后果,是因为她们之间有关系。苦儿是孤儿,你猜怎么着?原来伊夫琳小姐是苦儿的妹妹!或同父异母、同母异父之类的妹妹。第二个点子很可能效果更好。请问是谁先想到的?老夏吗?非也。老夏是个笨蛋。是拉梅奇太太,可以先安排她去拜访伊夫琳的母亲卡萝,然后……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