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保罗又想到了一个精彩绝伦的点子,至少就情节而言很赞。他抬起头,张大嘴,瞪大眼睛。
“保罗?”安妮不安地问。
“她知道。”保罗悄声急促地说,“她当然知道啊,至少她曾经强烈地怀疑过,可是——”
他又弯下身去写笔记了。
她——拉梅奇太太——立即明白海德太太一定知道苦儿跟她女儿的关系。两个女孩长着同样的头发之类的,记住一点,伊夫琳的母亲开始变成重要角色,你得去铺排这个人物。拉梅奇太太发现,海德太太说不定早就知道苦儿被活埋的事却坐视不管,甚至幸灾乐祸!假如这个老太婆猜到苦儿是她当年放荡的产物,而……
他放下笔,眼睛盯着稿纸,然后又慢慢提起笔,潦草地写了好几行。
有三个重点。
一 海德太太如何面对起疑的拉梅奇太太?她或者起了杀心,或者害怕至极。我比较倾向让她害怕,不过安妮大概喜欢她起杀意吧,那就这样。
二 伊安如何介入此事?
三 苦儿的失忆症呢?
噢,还有一件事可以考虑。苦儿会不会发现母亲明知女儿惨遭活埋(不止一个,而是两个女儿),却三缄其口的事?
有何不可?
“可以的话,麻烦你现在扶我回床。”保罗说,“如果我的口气很差,我道歉,因为我实在太兴奋了。”
“没关系,保罗。”她的语气依然非常恭敬。
此后保罗的写作便一帆风顺了。安妮说得对,这个故事比苦儿其他作品更恐怖——第一章 并非单纯的灾厄,而是一连串事件的开端。可是这篇故事从一开始,就比任何苦儿系列的其他作品情节更丰富紧凑,人物也更鲜活生动。苦儿系列最后三部作品基本上只是平铺直叙的冒险,间杂一些令人喷火的性爱场面,以娱女性读者。保罗渐渐发现,现在的这部小说却是部哥特式的作品,对情节的依赖甚于情境。他不断遇到阻障,不只是刚开始的“你行吗?”的挑战——多年来,这是他首次得每天面对同样的挑战……而且他发现自己真的行。
后来雨来了,情况就变了。
13
四月八日到十四日,天气一直很好,阳光晴丽,万里无云,气温有时还升到华氏六十多度。安妮那间整洁的红色畜棚后面,开始长出一块块棕色的草皮。保罗埋头在工作中,试着忘掉他的跑车。经过这么久,车子已经不可能被找到了。他的工作虽未受到影响,但心情可不然;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云端里,鼻息间尽是浓稠不散的电流。每次跑车的事悄悄溜进心头,他便立即叫“心灵警察”把它铐走。问题是,那讨厌的念头总是有办法以各种形式溜回来。
一天晚上,保罗梦见牧场大爷又来到安妮家。他从保养极佳的雪佛兰中走出来,一手拿着科迈罗的挡泥板,另一手拎着方向盘。这些是你的吗?梦中的大爷问安妮。
保罗醒来后,心情郁悒了好久。
安妮则恰恰相反,她在初春乍暖的这个星期中,心情空前好。她清理打扫,费心做菜(虽然她煮的每样东西都有种怪味,大概是因为在医院吃了那么多年自助餐后,原有的做菜天分都被消磨殆尽了),每天下午都用一条大蓝毯子把保罗包起来,帮他戴上绿色猎帽,然后把他推到后门廊上。
这时保罗会带着毛姆的作品随行,却很少去读——能来到户外实在太难得了,他不想将心力放在其他事物上。保罗多半只是坐着看云影缓缓飘移,闻闻清甜爽脆的空气,抛开卧室里的病房酸腐气,聆听冰柱滴水,静静流过冰融的大地。那是最棒的时刻了。
安妮径自唱着走调的歌,像孩子般被《外科医生》和《WKRP》的笑话逗得咯咯发笑,尤其是那些不怎么样的笑话(《WKRP》的笑话大多不怎么高明)。她不厌其烦地一一填入n,保罗也进行到第九和第十章 了。
十五日清晨是个云密风劲的阴天。安妮变了,保罗觉得也许是低气压的关系,反正随便怎么解释都行。
她一直到九点钟才送药进来,那时保罗已经痛得受不了,恨不得去拿偷藏的药了。安妮没送早餐,只有药丸,进门时身上还穿着粉红色的拼花家居服。看到她脸颊和手臂上出现类似鞭打的红痕时,保罗的疑虑更深了。他看到安妮衣服上沾着几团黏斑,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她向他走来,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安妮的头发垂在脸上,两眼呆滞无神。
“喏。”她把药丸丢给保罗,手上沾满了一条条红的、棕的、黏黏的玩意儿。药丸丢中保罗脸颊,弹到他腿上。安妮转身要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安妮?”
她停住脚,却未回头。裹在粉色衣服里的安妮看起来更壮硕了,她的发型像敲扁的头盔,使她看上去有如向洞外张望的女原始人。
“安妮,你还好吗?”
“不好。”她冷冷地说道,转身看着保罗,一边呆呆地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掐着下唇。她拉出下唇,又扭又掐,鲜血先是积聚在嘴唇和牙龈之间,然后流到下巴。安妮转过去,不发一言地走掉。保罗看呆了,简直无法相信刚才所见。安妮关上门,上了锁。保罗听见她一路啪嗒啪嗒地下楼,走到客厅里,听她嘎吱嘎吱地坐到她最爱的椅子上,其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电视声,没有哼唱,没有银器或陶器的碰撞声。不对,安妮不单单是坐在那里,情况很不对劲。
接着保罗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虽然只有一声,却非常清晰。那是一记拍打声,拍得极重极响。保罗虽然被隔在门后,安妮又位于门外的另一端,但就算不是福尔摩斯,也猜得到她是在打自己。从声音听来,那胖妞下手很重。保罗想到刚才看到她拉出自己的嘴唇,用短短的指甲去掐粉色的嫩皮。
他突然想起写第一部 苦儿小说时,记过一则跟精神病有关的笔记。小说的背景设在伦敦的贝德罕医院(苦儿被一个妒火中烧的坏女人用火车运到了那里)。他在笔记上写道,躁郁症患者开始陷入忧郁期的症状之一,就是也许会做出自虐的举动:捶打、掐捏、用香烟头烧自己,等等。
保罗突然感到非常害怕。
14
保罗想起艾德蒙·威尔逊写过的一篇评论,他用一贯的严苛语气表示:华兹华斯所提出的优秀诗文的创作原则——在平静中唤起强烈的情感——也适用于大部分的小说创作。威尔逊说得也许没错。保罗认识一些作家,他们若跟伴侣吵架,就没办法写作了,而他自己通常一生气就写不出东西来。但有时生气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他会为了逃避使他生气的事物而遁入写作的世界,尤其当他无法改变现状时。
此刻便是那种情况了。当天早上十一点,安妮还没回来扶他上轮椅,保罗决定自己坐上去。他不可能将打字机从壁炉架上拿下来,但他可以用速记写作。他有把握自己上轮椅,也明白其实不该让安妮知道他行,可是他需要写作,躺在床上没法写。
保罗挣扎着来到床沿,确定轮椅刹车扣上后,抓住扶手,慢慢将自己拉到座位上。他只有在将腿抬到拖架上时才感到痛。保罗将轮椅滑到窗口,拿起自己的手稿。
门边传来钥匙声。安妮向屋里窥探,两只眼睛在脸上燃成两个黑洞。她右脸肿胀,看来今早她把自己打得不轻。她的嘴角和下巴沾着红红的东西,保罗原以为是从掐破的嘴唇流出的鲜血,后来发现里面有籽,才知道不是血,而是覆盆子酱之类的东西。安妮看着他,保罗也定定回望,两人半天都没说话。屋外的雨稀里哗啦地打在窗上。
“如果你有能耐自己上轮椅,”安妮终于说道,“你应该可以自己填那些鸟n。”
说完,安妮锁上了门。保罗愣坐着望门良久,吃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15
一直到当天傍晚,保罗才又见到安妮。安妮来过后,保罗就再也没办法工作了。他试了几次都失败,只好放弃,把纸揉掉。他写得烂透了。保罗把轮椅滑到床边,在下轮椅回床时,手一个打滑,差点儿跌下去。他连忙放下左腿撑住,虽然因此没有摔倒,却痛不可抑,好像有一打螺丝钉突然钉进骨头里。保罗高声尖叫,挣扎着去抓床头,先把身子拉回床上,最后才把疼痛不已的左腿拽上来。
安妮应该会跑来看吧!他胡乱地想,她会想知道谢尔登是不是变成帕瓦罗蒂了,否则叫声怎么会那么高亢。
可是安妮没来。左腿的痛实在令保罗忍无可忍,他笨拙地翻身俯趴,伸手探到床垫底下,掏出一包拿威力样品,干咽了两颗,倒头昏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因为那景象实在太不真实了,就像安妮把烤肉架推进屋里的那晚一样。他看到安妮坐在他床边,床头柜上摆了一个装满拿威力胶囊的玻璃杯,另一只手上拎着捕鼠器,上头还夹着一只老鼠——一只长着灰褐色斑毛的大老鼠。老鼠的背被捕鼠器夹断了,后腿垂在夹板外不断抽动,鼠须上也是血珠点点。
这不是梦,是他又坠入安妮小姐的游戏里了。
安妮呼出来的气息,闻起来有厨余的腐臭味。
“安妮?”保罗挺起身子问,眼光在安妮与老鼠间来回游走。窗外,黄昏已悄然降临。飘雨的黄昏泛着诡谲的蓝光,雨水一片片打在窗上,强风撼得房子嘎嘎作响。
安妮的状况到了晚上变得更严重了,而且是非常非常严重。保罗知道眼前的安妮已卸下所有面具——这是真实的、袒露内心世界的安妮。她那可怕而僵硬的脸庞,此时像了无生气的面团般垂垮着。她眼神呆滞,裙子里外反穿,身上出现了更多的鞭痕。沾在她衣服上的各式食物随着她的走动散发出不同的气味,令保罗无从辨识。她的羊毛外套袖子有一边几乎全沾着半干半湿、闻起来像肉汁的东西。
安妮拿起捕鼠器说:“下雨天老鼠会跑到地窖里。”被捕的老鼠发出微弱的尖叫,对着空中乱咬,黑色的眼珠子不断翻转,比捕捉者更灵活。“我必须放捕鼠器,我把培根油涂在夹板上,通常会抓到八九只。有时我发现别的——”
说着安妮就失魂了,她停顿了几乎有三分钟,只是愣愣地拎着老鼠。这是典型的紧张症。保罗注视着她,也看着尖叫挣扎的老鼠,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以为事态不会变得更糟,可真是错得离谱。
最后,当保罗以为安妮已永远陷入忘我之境,不会再作乱时,却见她放下捕鼠器,像啥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下说。
“——老鼠淹死在角落里,可怜的东西。”
她垂眼看着老鼠,泪水滴在老鼠暗沉的皮毛上。
“可怜可悲的东西。”
她用手按住老鼠,另一只手将弹簧扳开。老鼠在她手里扭动,转头想咬她。它的叫声细弱难听,保罗用手掌压住自己翻腾的胃。
“它的心脏跳得多快啊!你看它拼命想逃!保罗,它就跟我们一样,跟我们一样啊。我们自以为懂得很多,其实我们知道的不会比捕鼠器里的老鼠多——这只老鼠背都给夹断了,它竟然还想活哩。”
安妮按住老鼠的手握成拳头,她的眼神涣散而不可捉摸。保罗想移开目光,却办不到。安妮臂膀内侧的肌肉开始鼓起。老鼠嘴里流出鲜血,接着喷出血柱。保罗听见了老鼠的骨头发出碎裂声。接下来,安妮肥厚的手指探入老鼠身体里,直没至第一个骨节。地上鲜血四溅,老鼠死灰的眼球暴突出来。
安妮将鼠尸扔到角落,漠然地用手抹抹床单,在上面留下长长的红色血痕。
“它终于安息了。”安妮耸耸肩,然后放声大笑,“我去拿枪好吗,保罗?也许另一个世界会更美好,对老鼠和人都更好——其实人和老鼠没什么两样。”
“等我写完再说。”保罗一字一字地小心说道。这很难,因为他觉得嘴里好像塞满了拿威力。他不是没见过安妮状态低落的模样,却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怀疑安妮以前有没有这么严重过。那些开枪打死全家人后自杀的忧郁症患者;将孩子精心打扮后,带孩子出去吃冰淇淋,一起散步到附近桥上,抱起孩子一起跳下桥的精神病母亲,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忧郁症患者会自杀,精神病人陷在自我之中,他们想帮助身边的人,于是便带着他们同归于尽。
我这辈子从没如此接近过死亡,保罗心想,安妮不是在开玩笑,这八婆是玩真的。
“苦儿吗?”她问,似乎从没听过这号人物。不过,她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是吗?保罗觉得应该是的。
“没错,苦儿。”保罗狂乱地思索该如何接口,每一种尝试似乎都有风险。“我同意你的看法,咱们的世界大部分时候都很不可爱,”他说,然后又不知所云地加了一句,“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妈的,你白痴啊,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最近几个星期身体痛得要命,而且——”
“痛?”她不屑地看着他说,“你哪懂什么叫痛,你根本就不懂,保罗。”
“是……我想,跟你比的话,我是不懂。”
“没错。”
“可是——我想把这本书写完,我想知道结局会如何。”他顿了顿,“而且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帮忙看稿,如果旁边没有人读稿,也许我就没有写作的动力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躺在那里望着安妮恐怖僵硬的脸,心脏不住地狂跳。
“安妮?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的……”她叹口气,“我的确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我想那是世上我唯一还想要的东西吧。”安妮不自觉地慢慢吮着手指上的老鼠血。保罗咬紧牙,极力告诉自己不能吐,千万别吐,万万不能吐啊。“就像在等待那些章回电影的结局一样。”
她突然四下望着,嘴上的血像涂了口红。
“我再说一次,保罗,我可以去拿枪,让咱们两个都解脱。你不笨,应该知道我绝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眼神别飘离,如果她看到你眼神飘离,会立刻毙掉你。
“是的,可是生命总有尽头的,不是吗,安妮?所有人迟早都得死。”
安妮的嘴角露出鬼魅般的笑容。她带着一丝柔情,摸了一下保罗的脸。
“你应该动过逃走的念头吧,正如捕鼠器上的老鼠也一样挣扎过,可是你逃不掉的,保罗。如果这是你写的故事,你还逃得了,可惜不是。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可是我可以跟你一起死。”
保罗突然很想说:好,安妮,动手吧,让咱们画下句号。然而,他的欲望与求生意志——这两者的存货他都还有很多——自体内蹿升,打败了一时的软弱。那是软弱,也是怯懦。不知是幸或不幸,他这个精神正常的人很难软弱到去自杀。
“谢谢你,”他说,“可是我希望能有始有终。”
安妮叹口气,站了起来:“好吧,我想我应该知道你想把书写完,因为我看到自己送过来的药了,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干过这件事。”她有点儿疯狂地哧哧笑道,脸上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好像在用腹语术。“我得离开一会儿,如果我不走开,管你或我要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会干一些傻事。每当我心情变成这样时,我就会去一个地方,那地方在山上。你有没有读过《雷默斯叔叔》的故事,保罗?”
他点点头。
“记得兔子跟狐狸说他有一片‘开怀地’吗?”
“记得。”
“我就是这样称我山上那块地的,我的‘开怀地’。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找到你时,刚从塞温德回家吗?”
保罗点头。
“我说了谎,因为我那时还不了解你,其实我是从开怀地回家。那里的门上有个牌子写着‘安妮的开怀地’。我去那里时偶尔真的会大笑,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尖叫。”
“安妮,你要去多久?”
她梦游般飘到门边:“说不准,我帮你拿药了,你不会有事,每六小时吃两颗,或每四小时吃六颗,或一次全吞光。”
可是我怎么吃饭?保罗很想问,却不敢开口。他不希望把安妮的注意力转回自己身上,一点儿都不想。他希望安妮离开,因为跟她在一起就像是跟死亡天使为伴。
保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良久,聆听安妮的动静。她先上楼,走楼梯,接着到了厨房里。保罗还以为安妮会改变主意,最后还是拿着枪折回来,就连他听到侧门用力关上锁住,脚步声踏出门外时,都还不敢松懈,因为枪很可能就放在车上。
车子引擎隆隆作响,呛了几声。安妮猛踩油门,头灯开了,映出一片银色的雨幕。灯光开始从车道上退开,回转过去,渐行渐暗。安妮就这样离开了。这回她没驶往山下的塞温德,而是往山上走。
“她要去开怀地。”保罗嘶哑着嗓子说,然后自顾自地笑了。安妮有她的开怀地,而保罗已经浸淫在自己的开怀地了。他的狂笑因瞄见角落里那血肉模糊的鼠尸而戛然停止。
保罗心中划过一念。
“谁说她没留东西给我吃?”保罗对着屋子问,笑得更疯了。在空荡荡的房里,保罗·谢尔登的“开怀地”,听起来就像一间关疯子的牢房。
16
两小时后,保罗撬开卧室的门锁,第二次滑着轮椅硬挤过窄门。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腿上放了两条毯子,所有藏在床垫下的药丸全都用卫生纸包着塞在内衣里。管他有没有下雨,保罗都决意逃走,这次他不会放过机会了。塞温德在下坡处,下雨路面会很滑,而且天色比矿坑里还暗,但他非试不可。保罗从来不是英雄或圣人,但他不想像异国的禽鸟般死在动物园里。
保罗隐约记得有天晚上,他跟一个叫伯恩斯坦的阴郁剧作家在格林威治村的酒吧里喝威士忌(如果他还能活着见到格林威治村,他会用残余的膝盖跪下来,亲吻克里斯托弗街肮脏的人行道)。后来两人谈到德军攻入波兰之前,动荡不安的四五年间,住在德国的犹太人的情况,谈话遂变得非常热烈。伯恩斯坦的姑姑和祖父均死于犹太大屠杀,保罗记得自己实在不能理解德国的犹太人——妈的,其实是全欧洲的犹太人,不过又以德国为甚——为什么不趁还来得及时逃出德国?犹太人不笨,很多人又有被迫害的亲身经历,他们应该能看清未来走势,干吗还要留下来?
伯恩斯坦的回答十分冷酷、轻率,且令人费解:因为大部分人都有钢琴,我们犹太人很爱钢琴,家里有了钢琴,就不想搬家了。
现在他明白了。是的,一开始他是碍于这双断腿跟撞碎的下盘,后来,上帝保佑,就换成书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还写得很快乐。他大可轻易地把一切推到断腿或药物上,那太容易了,但实际上,骨子里他是为了那本书。书,再加上浑浑噩噩、两人单纯相依的日子,这几件事——但最主要的还是那本该死的蠢书——就是他的钢琴。如果安妮从开怀地回来,发现他逃走了,会怎么做?把初稿烧掉吗?
“管他妈的。”保罗说,这可是真心话。如果他还活着,自然可以再写一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将书重新编过。而死人既不能再写书,也无法再买新的琴了。
保罗来到客厅。原先干净整洁的客厅,此时处处堆放着肮脏的碗盘。保罗心想,屋里的碗盘大概全都在这儿了。安妮沮丧时,显然不只会掐自己、打自己,还会暴饮暴食,而且不打理家务。保罗想起昏迷时,安妮灌入他喉里、害他胃部打结的恶心气味。这里剩下的食物大都是甜食:干掉或融在碗盘里的冰淇淋、蛋糕屑,抹在盘子上的派;电视机上面有一堆加了鲜奶油的莱姆冻,鲜奶油已经干掉了。电视机旁边有一个两加仑装的百事可乐瓶和装肉酱的船形碗。可乐瓶看起来跟火箭的锥状喷嘴一样巨大,脏兮兮的瓶子几乎变成了不透明的,安妮八成是用沾满肉酱或冰淇淋的手直接拿起来灌的。保罗从没听见银器的撞击声,对此他并不讶异,因为屋里根本没有银器。这里虽有碗盘,却无刀叉类餐具。他看到将干未干的滴汁和污斑——大部分都是冰淇淋——沾得地毯和沙发上到处都是。
我在她的衣服上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她吃的,还有吐出来的气味,就是这玩意儿。保罗又想到安妮那副原始人的模样了。他看见安妮坐在客厅,一勺勺挖着冰淇淋往嘴里送,或满手抓着半解冻的鸡肉酱和可乐,万念俱灰地呆坐着吃喝。
冰块上的企鹅依然放在桌上,但安妮已将其他许多瓷器扔到角落里了,尖利的瓷器碎片散落满地。
保罗老是看到安妮的手指插进老鼠里的画面,以及手指抹在床单上的鲜红血迹。他不断看到安妮茫然地吸吮手指上的鲜血,想必她在吃冰淇淋、果冻和黑软的蛋糕卷时也是那样的。那景象实在太恐怖了,却也是鞭策他的绝佳动力。
茶几上散乱的干花已经翻倒了;茶几下躺了一盘几乎看不见的干布丁和一大本簿子。簿子上写着《记忆的回廊》几个字。安妮啊,沮丧时走入记忆的回廊,绝不是好办法——我想此时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保罗穿过房间,厨房就在正前方了。右边有一小段宽宽的走廊通到前门,走廊边有一排楼梯通向二楼。保罗很快瞥了楼梯一眼(梯上铺的地毯有几处滴着冰淇淋,扶手上也涂着抹痕),来到前门边。保罗觉得,像他这样困在轮椅上想逃生的人,就应该由厨房门口出去——走安妮喂牲畜的那道门,走她冲去挡牧场大爷的那扇门——不过他觉得应该先去看看这一扇门,说不定会有惊喜的发现。
可惜没有。
走廊的楼梯陡得吓人,不过即使有轮椅走的斜坡(若是在玩‘你行吗?’,有人提出这种建议,他断然不会接受),他也不可能使用。门上有三道锁,门闩他还能应付,但另外两个是克里格锁,据以前当过警察的老友汤姆表示,这是全世界最难搞的锁。那钥匙呢?嗯……我看看,大概在奔往开怀地的途中吧?答对啦!赏他一根雪茄和打火机!
保罗留在走廊上,努力镇定惊惶的心绪,提醒自己本来就没对前门抱太大期望。到达客厅后,他又将轮椅掉头进入厨房。老式厨房的地上铺着明亮的油毯,天花板贴着锡片。冰箱虽然旧了,却没有噪音,冰箱门上吸了三四块磁铁,全是糖果造型:口香糖、巧克力条和巧克力糖。有个柜子的门开着,保罗看到架子上整整齐齐盖着油布。水槽上方有几扇大窗,虽是阴天,还是洒进大量的天光。这本该是个令人愉悦的厨房,实际上却不然。垃圾桶盖掀开,垃圾满溢到地上,发出阵阵腐臭。糟糕的味道并不止这些,还有一个味道似乎只存在于保罗心头,却又再真实不过,那就是厨房里有疯子威尔克斯的味道:一种固执疯狂的恶臭。
厨房里有三扇门,左边两扇;在他的正前方,也就是冰箱和食品储藏室之间还有一扇。
保罗先来到左边的门,其中一个是厨房的柜子——他在看到外套、帽子、围巾和靴子之前就猜到了。另一扇是安妮出去时用的那道门,门上又是一道门闩加两个克里格锁。雷德蒙家的人给我留在外头,保罗,你给我待在里面。
保罗想象安妮狂笑的样子。
“臭婊子!”保罗举拳往门框上一捶,好痛!赶紧将手掌放到嘴里含着。他痛恨刺痛的泪水,眨眼时,泪水害他两眼婆娑,他却抑制不住。保罗惊恐地大声自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天啊,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当务之急,就是彻底检视现状,保罗咬牙告诉自己,需要你再冷静点。你想你办得到吗,猪头?
他擦擦眼泪——哭泣无助于逃脱——望着门上方的窗子。那不是单片窗,而是由十六片小玻璃拼成的。保罗可以将玻璃片逐一击破,再把板条弄断,可是他手边没有锯子,恐怕得耗上好几个小时,因为那些板条看起来非常结实。接下来呢?学神风特攻队冲到后门廊吗?好主意,也许他会把背摔断,那样就暂时不用去顾虑两条腿,而且在骤雨里躺不了多久就会挂掉,这样也不必再受折磨了。
休想,门儿都没有。也许我会反击,不过皇天在上,除非我逮到机会,让我的头号书迷了解,认识她是件多么痛快的事,否则我绝不出手。这点我可以保证——而且对天发誓。
想到要向安妮报仇,保罗的惊慌便稍稍平静了,这比痛骂自己更有效。保罗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打开门边的开关,外头的灯一下子亮了。这灯来得正是时候,因为自保罗离开房间后,天色便渐渐暗了。安妮的车道泡在水里,院子里满是泥泞、水洼和一堆堆的融雪。保罗把轮椅滑到门左边,这是他首次看到安妮家旁边的路,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是条海豹皮般晶亮的双线柏油路,路面夹在雪堆之间,上头布满了雨水和融雪。
也许安妮锁门是为了防范雷德蒙一家人,她没必要锁门防我逃掉,因为我若坐着轮椅出去,不到五秒钟就动弹不得了。你哪儿都不能去,保罗,今晚休想,也许未来好几周都一样——等大地硬朗得能让轮椅在上头走动时,棒球季都已经开打一个月了。除非你打算打破玻璃爬出去。
不,他不打算那么做。用屁眼想都知道,拖着一身断骨在冰冷的水洼和融雪中蠕动爬行,顶多十到十五分钟,他就会跟垂死的蝌蚪一样了。就算他能爬到路上,拦下车子的机会有多大?除了安妮的车外,他在这边听到的唯一车声,就是牧场大爷的车,以及他第一次从“客房”逃出来时将他吓得魂飞魄散的那辆。
保罗关掉外头的灯,来到另一扇门边,也就是夹在冰箱和食品储藏室之间的那一扇。门上也有三道锁,而且甚至没通向外面,至少不是直接通到外头。门边也有电灯开关,保罗将灯打开,看到一间与房子等长、加盖出来的漂亮棚子。棚子盖在迎风面上,尽头有一堆木柴和砧板,上面插了一把斧头。另一边有工作台和挂在钉子上的工具。棚子左边有另一道门,外边的灯泡不是很亮,但够让保罗看清门上也加了门闩和两个克里格锁了。
雷德蒙一家……每个人……全都想出来抓我……
“我不清楚别人怎么想,”他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但我真的很想去抓你。”
保罗放弃了开门。他进入储藏室,去看架子上存放的食物,不料却先看到火柴。两大箱纸装火柴和至少两打的盒装蓝钻牌火柴,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保罗冲动地很想干脆放把火把这地方烧了,后来觉得太荒唐,接着他看到一个东西,又开始重新考虑这种可能:食品储藏室里还有另一道门,而且上头没有锁。
保罗打开门,看见一道陡梯摇摇晃晃地伸进地窖里,一股难闻的蔬菜霉味从黑暗中冒了上来。他听见轻微的吱吱声,想到安妮说的:下雨时老鼠会跑到地窖里,我必须放捕鼠器。
保罗匆匆关上门,一滴冷汗自太阳穴滴下来,刺入他的右眼角。保罗用指节擦掉汗,他知道门一定是通到地窖的。看到门上无锁,保罗越发觉得纵火也许是个办法——或许他可以躲到地窖里。可是楼梯太陡,安妮的房子很可能在塞温德消防车赶来灭火之前,便塌进地窖将他活活烧死了。而且下面那些老鼠……最恐怖的是老鼠的叫声。
它的心脏跳得多快啊!你看它拼命想逃!保罗,它就跟我们一样,跟我们一样啊。
“非洲。”保罗说,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保罗开始去看食品储藏室里的罐头和一袋袋食物,试着估算自己能拿走多少,而不会让安妮下次进来时起疑。他知道这个估算的动作代表什么意思:他已经放弃逃走了。
只是暂时放弃而已,他无措地抗议说。
不对,另一个更深沉的声音无情地表示,是永远的,保罗,你永远放弃了。
“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保罗低声说,“你听见了吗?永远不会。”
哦,是吗?那声音讽刺道,哼……咱们走着瞧吧。
是的,他们会明白的。
17
安妮的食品室与其说是储藏室,不如说是幸存者的防空洞。他猜这个储藏室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安妮的生活:她是独居于高山上的女子,应该不常出门。也许她偶尔会与外界失联一天,有时则长达一周甚至两周之久。搞不好连天杀的雷德蒙家也有一间令人叹为观止的食品储藏室……但保罗怀疑那个天杀的雷德蒙家或这一带的任何居民,食品储藏室的规模能跟他眼前所见的相提并论。这哪叫食品储藏室,简直就是他妈的超级市场嘛!他觉得安妮的食品储藏室应该有特定的象征意义——一排排的食物,代表界于真实世界与妄想共和国之间的灰色地带。不过目前此事似乎不值得费心探讨,去他的象征主义,先拿了食物再说。
没错,而且得小心翼翼地拿。一来怕安妮发现,二来不能贪多,以免安妮突然杀回来,他藏不了……安妮不都是突然间就跑回来吗?她的电话不通,当然也不可能先拍电报或送花给他喽。其实到头来,安妮就算发现食物不见,或在他房里找到了,也无所谓。他反正还是得吃,这点是没办法的。
沙丁鱼。底下摆了许多易开罐式的长方形扁罐,很好,他就拿几罐吧。火腿罐头不是易开罐的,可是他可以到安妮的厨房去开两个,先吃掉,再把罐子埋到安妮满出来的垃圾桶底下。有包打开的葡萄干,里头是小包装,撕开的玻璃包装纸上写着“迷你包”。保罗拿了四个迷你包,一并放到大腿上,外加几盒单人份的玉米片和麦片。保罗找不到单人份的加糖谷片,就算之前有,只怕也已经被安妮扫光了。
上层架子摆了一堆肉干条,跟安妮畜棚里的引火柴一样整齐。他拿了四份,战战兢兢地维护那一落金字塔的平衡,并狼吞虎咽地干掉一包,回味无穷地品尝着咸咸的油香。他将包装纸塞进内衣里,打算稍后再处理。
他的腿开始痛了。既然保罗决定不逃,也不烧房子,那就应该回自己房间去。这次冒险真是虎头蛇尾,不过情况原本有可能更惨。他可以吞两颗药,然后写到想睡了再去睡觉。保罗觉得安妮今晚不会回来了。暴风雨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反倒是越刮越强。管他是不是虎头蛇尾,保罗想到能独自一个人静静写作、睡觉,知道安妮不会无故疯疯癫癫地闯进来搅局,心中就无比向往。
他退出食品室,停下来关灯,同时提醒自己离开时,必须
(清洗)
把所有东西归位。如果他在安妮回来前把食物吃光了,可以再回来多拿一些。
(就像饥饿的老鼠,对吧,保罗?)
他要切记得小心谨慎。千万别忘了一件事,每次他离开自己的房间,都是在冒生命危险。忘记这点的话,他就死定了。
18
保罗经过门廊时,目光再度被茶几底下的剪贴簿吸引住。记忆的回廊,那簿子大如莎翁的剧本手稿,且厚若《圣经》。
保罗好奇地拿起簿子打开来看。
簿子首页有一张剪报,标题是威尔克斯与贝利蒙联姻。报上照片里的男子面色苍白,脸形窄小,女人则黑发厚唇。保罗看看报上照片,再瞄瞄壁炉架上的肖像。错不了,剪报里的女子就是安妮的母亲,克丽辛达·贝利蒙(保罗觉得这名字倒很适合用在苦儿小说里)。剪报下用黑色墨水工整地写着:一九三八年五月三十日,《贝克斯菲尔德日报》。
第二页是出生启事:保罗·艾米里·威尔克斯,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二日,生于贝克斯菲尔德医院。父亲,卡尔·威尔克斯;母亲,克丽辛达·威尔克斯。看到安妮哥哥的名字时,保罗吓了一跳。他一定是那位带她去看章回电影的哥哥,原来她老哥也叫保罗。
第三页是安妮出生的启事,一九四三年四月一日。这样算来,安妮刚满四十四岁。保罗还留意到她是愚人节出生的。
外头风狂雨急,吹刮着房舍。
保罗兴味盎然地翻着簿子,暂时忘却了疼痛。
接下来的一份剪报是从《贝克斯菲尔德日报》上剪下来的,照片上一名消防队员站在梯子前,背景是冲天的烈焰,燃火的大楼窗子里吐出长长的火舌。
公寓失火,五人丧命
贝克斯菲尔德瓦奇山大道的一栋公寓周三凌晨遭祝融之灾,造成五人死亡,其中四人为同一家人,三名是小孩——八岁的保罗·克姆兹,六岁的弗雷德里克·克姆兹,以及三岁的艾利森·克姆兹。第四位是孩子们四十一岁的父亲,阿迪恩。克姆兹先生救出了唯一存活的孩子,十八个月大的洛林。据克姆兹太太表示,她先生把幺儿塞到她怀中,告诉她说:“我一会儿就带其他孩子出来,为我们祷告吧。”“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她说。
第五名受害者是五十八岁的欧文·塔尔曼,他一个人住在大楼顶楼。失火时,第三层楼的公寓里没有人。卡尔·威尔克斯一家最初被列入失踪名单,后来发现他们因厨房漏水,周二夜间便离开大楼了。
“我真为克姆兹太太感到痛心。”克丽辛达·威尔克斯告诉报社记者说,“不过我也感谢上帝饶过我的先生和两个孩子。”
消防队队长迈克·欧恩表示,大火起于公寓大楼地下室。谈到有无纵火可能时,队长表示:“极可能是酒鬼跑到地下室,几杯黄汤下肚后,抽烟不慎引起火灾的。肇事者也许在起火后逃掉了,没有留下来灭火,结果造成五人丧命。我希望我们能逮到那个浑蛋。”至于线索方面,欧恩表示:“警方找到几条线索,并已火速进行了查证。”
剪报下依然是整齐的黑字:一九五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保罗抬起头,动也不动,但喉头哽了一下,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热腾翻搅。
那些小浑蛋。
三名死者是小孩。
楼下克姆兹太太家那四个小浑蛋。
噢,不会吧,天哪,不会吧。
我以前好讨厌那几个小鬼。
她只是个孩子!当时甚至不在大楼里!
她那时十一岁,够大也够聪明了,也许她在廉价的酒瓶四周洒了煤油,然后点燃蜡烛,将蜡烛摆在煤油中央。也许她没想到真的会着火,也许她以为煤油会在蜡烛烧到底前蒸发掉,也许她以为他们会活着逃出来……她只想将他们吓走而已。可是她真的做了,保罗,她真的×他妈的下手了,你很清楚。
是啊,他很清楚。谁会去怀疑一个小女孩?
保罗翻到下一页。
又是《贝克斯菲尔德日报》的剪报,日期是一九五七年七月十九日。照片上的卡尔·威尔克斯看起来年纪略老。很显然的一点是:他不会更老了,因为剪报是他的死亡报道。
贝克斯菲尔德会计师意外摔死
贝克斯菲尔德当地居民卡尔·威尔克斯,昨晚刚住进汉纳戴综合医院,不久便被宣告死亡。死因显然是死者去接电话时,不慎绊到衣物摔倒所致。主治医生弗兰克·坎利表示,威尔克斯死于头骨碎裂及颈骨折断,享年四十四岁。
威尔克斯身后尚留有妻子克丽辛达、十八岁的儿子保罗以及十四岁的女儿安妮。
保罗翻到下一页时,还以为安妮因怀念或失误,将父亲的死亡报道贴了两份(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然而这次事件虽然不同,却有明显的相似处:二者均非真正出于意外。
恐惧渐渐袭上保罗的心头。
这份剪报下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洛杉矶日报》。
南加大学生意外摔死
南加州大学护理系学生安德烈娅·詹姆斯昨晚抵达北洛城的慈恩医院后,离奇死亡。
安德烈娅·詹姆斯小姐与贝克斯菲尔德来的护理系学生安妮·威尔克斯,共同在校外的戴洛蒙街合租公寓。威尔克斯小姐夜间近十一点时听见尖叫,接着是“可怕的重物坠地声”。当时正在看书的威尔克斯小姐冲到三楼楼梯口,看到安德烈娅·詹姆斯小姐躺在楼梯下的平台上,“用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势趴倒在地上”。
威尔克斯表示,由于急着找人帮忙,自己也差点儿摔倒。“我们有一只叫彼得·甘的猫。”她说,“我们好几天没见到猫咪,还以为它已经被当成流浪动物抓走了,因为我们一直忘了给它挂猫牌。彼得·甘倒毙在楼梯上,安德烈娅踩到彼得。我用自己的毛衣盖住她,然后打电话给医院。我知道她死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
洛杉矶人安德烈娅·詹姆斯小姐,享年二十一岁。
“天啊。”
保罗不断地喃喃自语。他用抖若秋叶的手翻动纸页,看到一张剪报上写着,两名护士生收养的猫被毒死。
彼德·甘,保罗认为这是个很可爱的猫名。
房东的地下室里有老鼠,房客抱怨连连,结果大楼监督委员会在一年前提出警告。后来房东大闹市议会,还上了报纸头版。安妮应该知道这件事。房东面对不愿背负骂名而打算重罚他的市议员,只好在地下室里放了一堆老鼠药。猫吃了药,在地下室熬了两天,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找主人,结果害死了其中一位。
够讽刺,很值得一写。保罗心想,然后纵声大笑,一定可以上新闻。
无懈可击,非常周全。
可惜我们知道,其实是安妮捡了一些地下室的毒药喂猫。彼德·甘若拒吃,她就拿棍子把药塞进它胃里。等猫死后,安妮把它放到楼梯上,祈祷计谋能奏效。也许她料到室友回来时会喝得微醺,这点我倒不讶异。一只死猫、一堆衣服。就像汤姆·特怀福德说的,同一招把戏。可是为什么呢,安妮?这些剪报告诉了我一切,却独缺一样:为什么?
为了自卫。过去几星期来,保罗有一部分想象力已经成为安妮本人了,现在就是这个安妮在用她干哑坚毅的声音告诉保罗,她是为了自卫。虽然这理由太过荒谬,却又合情合理。
我杀她,因为她收音机开到大半夜。
我杀她,因为她帮猫咪取了个笨名字。
我杀她,因为我不想再看她跟男友在沙发上卿卿我我,看他的手在她裙下东摸西探,像在找金子一样。
我杀她,因为我发现她作弊。
我杀她,因为她逮到我作弊。
详细原因不重要,对吧?我杀她,因为她是个天杀的浑蛋,这个理由就够了。
“也许因为她自以为是。”保罗喃喃说着,头一仰,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长笑。原来这就是“记忆的回廊”啊。噢,安妮这条诡谲多变的道路两侧,果然长满了各式奇异恶毒的花朵!
没有人把那两次意外串联起来吗?先是她父亲,然后是她的室友?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说真的。两次意外间隔了五年,又发生在两地,分别刊登在不同的报纸上,且当地人口众多,人们摔下楼梯跌断脖子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