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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3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41

而且安妮非常非常狡猾。

看来她几乎跟撒旦有得一拼,只是现在她越来越笨拙了。不过,如果安妮将因为杀害保罗·谢尔登而陷入困境,至少他还能得到一点儿安慰。

保罗翻到下一页,看到另一份《贝克斯菲尔德日报》的剪报——这是最后一份了。标题写着:威尔克斯小姐自护校毕业。家乡子弟光宗耀祖。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七日。照片上的安妮·威尔克斯年轻且出乎意外地漂亮,她穿戴着护士制服和帽子,对相机露出微笑。那是张毕业照,她是荣誉毕业生。只要干掉一位室友就成了,保罗心想,又发出一阵尖厉恐惧的大笑。狂风呼啸过屋侧,似乎在回应他。安妮母亲的肖像在墙上微微震动。

接下来的剪报是从新罕布什尔州曼彻斯特的《工会领袖》上剪下来的,日期是一九六九年三月二日。简单的讣告看似与安妮无关。欧内斯特·戈尼亚,七十九岁,死于圣约瑟夫医院。讣告上未写明死因,只说是“久病后亡故”。身后留有妻子及十二个孩子,大概还有四百个孙子女吧。简直是老鼠会嘛,代代繁衍,保罗心想,然后又是一阵狂笑。

老头儿一定是被安妮杀死的,要不然他的讣告怎么会贴在这里?这是安妮的死亡之书啊,不是吗?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对安妮·威尔克斯这种人来说,这个问题不可能有正常的答案,你早知道了。

另一页也是《工会领袖》的讣告,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九日,死亡的女士是八十四岁的海丝特·贝利芬。照片里的老太太看起来像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欧内斯特的情况在老太太身上重演——好像“久病后亡故”这玩意儿还挺流行的。老太太跟欧内斯特一样,死于圣约瑟夫医院。三月二十日下午两点至六点于福斯特殡仪馆让亲友瞻仰遗容,二十一日下午四点葬于玛丽墓园。

真该请摩门教会的合唱团安排一次特别的演唱,曲目是“安妮,你可愿意前来”,保罗心想,然后又笑了一阵。

接下来几页又贴了另外三份《工会领袖》的讣告。其中两位老人死于同一套戏码——长年疾病。第三位是一名四十六岁,名叫保莉特·希梅克斯的妇人,死于一般急症。虽然讣告上的照片看起来比较模糊,但还是看得出之前那位老太婆跟保莉特一比,娇小得简直有如拇指姑娘。保莉特一定没病多久——例如被雷劈到头顶开花,送到圣约瑟夫医院,然后……然后怎么样?到底怎么样?

他真的不愿多想……可是三份讣告的死者全都死于圣约瑟夫医院。

若去查看一九六九年三月的护士值班登记,会不会找到安妮·威尔克斯的名字?朋友啊,大熊不都藏身在天杀的树林里吗?

这本簿子,亲爱的上帝,这本簿子好厚啊。

我不要再看了,天哪,我不想再看了,我已经明白了。我要把书放回原位,然后回自己房间。我想我大概不会再想写东西了,我只想多吞一颗药,蒙头大睡,以免做噩梦。千万别叫我在安妮的记忆回廊里往下走了,求求你,求求你啊。

可是他的手似乎有自主意志,继续不断地翻动纸页,且越翻越快。

又是两份《工会领袖》的死亡宣告,一份在一九六九年九月末,一份在十月初。

一九七〇年三月十九日的这一份是从宾州哈里斯堡的《通讯报》上剪下来的小则新闻:医院新职员名单公布。照片上是一名戴眼镜的秃头男子,保罗觉得他一看就像那种会在私底下偷吃鼻屎的人。文章中指出,除了新任公关主任(就是那个四眼田鸡),还有其他二十人加入河景医院工作序列,包括两名医生、八名护士、厨房员工、勤务人员及一名清洁工。

安妮便是其中一名护士。

接下来一页,我大概会看到一份宾州哈里斯堡河景医院公布的某位老先生或老太太的死亡公告吧。

果不其然,一个老头子又死于流行的“长年疾病”了。

接下来一位老先生死于姊妹病——急症。

然后是一个三岁的小孩掉到井里,头部受重伤昏迷不醒,被送到河景医院。

保罗木然地翻着纸页,任凭屋外风狂雨骤。安妮的作案模式很明显,她先找到工作,杀害一些人,然后再换地方工作。

有个画面突然跳进保罗脑海,那是他难以忘怀的梦境,令他觉得似曾相识。他看到安妮·威尔克斯穿着长衣、围裙,头上包着头巾,看起来像伦敦贝德罕医院的护士。她手上拎着篮子,伸手掏出沙子,撒向路过的众人脸庞。那不是令人安睡的沙子,而是要人命的毒沙。一被沙子碰到,人们的脸就开始发白,监视器上跳动的曲线也随之拉直。

她杀害克姆兹家的孩子,也许因为他们太坏……还有她的室友……甚至包括她父亲在内。可是其他人呢?

保罗知道原因,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安妮知道。这些人又老又病,除了希梅克斯太太之外,所有人都又老又病,而且希梅克斯入院时,一定已经成为植物人了。安妮杀掉希梅克斯太太和那个摔到井里的孩子,因为——

“因为他们是捕鼠器里的老鼠。”保罗低声说。

可怜的东西,可怜可悲的东西。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对安妮来说,世上所有人只分成三大类:浑蛋、可怜可悲的东西……以及安妮。

安妮逐渐地往西部搬迁,从哈里斯堡到匹兹堡,再到德卢斯、法戈。一九七八年,她搬到了丹佛。每次迁移的模式都一样:一份含有安妮名字的“欢迎入队”声明(她没剪到曼彻斯特的“欢迎入队”,保罗猜想是因为她当时还不知道地方报纸会刊登这种消息),然后是两三件不会启人疑窦的死亡事件,接下来就又重复原本的循环。

直到她搬到丹佛。

一开始状况似乎一样,有一份从丹佛大众医院内部报纸剪下来的“欢迎”公告,里面提到了安妮的名字。安妮工整的字迹写出报纸名称:《轮床》。“好精彩的医院报纸名称,”保罗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说,“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想到叫它粪便采样什么的。”他又不自觉地发出恐怖的笑声。翻过页,看到第一份从《落基山新闻》上剪下来的讣告。劳拉·罗特贝里,一九七八年九月二十一日,久病后亡故,死于大众医院。

接下来原有的模式骤然改变。

下一页是婚礼公告,而非葬礼。照片上的安妮穿着滚蕾丝边的白礼服,不再是制服了。安妮身边一名叫拉尔夫·杜根的男人牵着她的手。杜根是理疗师。剪报上写着杜根威尔克斯联姻。《落基山新闻》,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杜根有一个相当突出的特点:看起来很像安妮的父亲。保罗觉得杜根若剃掉胡子——也许安妮蜜月一过,就会逼他刮掉——就几可乱真了。

保罗拨算了一下安妮剪贴簿剩下的厚度,觉得杜根最好去算一算他跟安妮求婚当天的时辰,八成是犯冲相克兼大凶。

我大概会在下几页找到你的报道。有些人在异国他乡跟人有约,但我想你是跟一堆脏衣服或楼梯上的死猫有约吧,一只名字超可爱的死猫。

保罗猜错了。下一份剪报是纳德兰某家报纸的“新职员公告”。纳德兰是位于博尔德市西边的一座小镇,离这儿应该不远。在列满姓名的剪报里,保罗一时找不到安妮的名字,后来才发现自己找错了。安妮的名字的确在里头,只是顺应男尊女卑的习俗,变成“拉尔夫·杜根先生及夫人”罢了。

保罗猛然抬头,是车声吗?不……只是风吹而已,没错。他又低头去看安妮的簿子。

拉尔夫·杜根婚后又回到阿拉帕霍医院协助跛病瞎盲的患者;安妮大概又回去当她的护士,协助安抚那些重伤患者了吧。

她就要大开杀戒了,保罗心想。对于拉尔夫,他只有一个疑问:拉尔夫会在杀戮过程的开始、中间还是结尾时出现?

可是保罗又猜错了,接下来不是讣告,而是一页房屋中介的影印资料。广告左上角是一栋房子的照片,保罗只能从加盖的畜棚认出来——毕竟他从来没从外头看过安妮的房子。

照片下,安妮的笔迹整齐地写着:一九七九年三月三日交付订金,同年三月十八日文件通过。

退休住的吗?应该不是。避暑用的?也不对,他们负担不起这种奢侈品,所以呢……?

也许只是纯幻想而已,不过无所谓啦,说不定安妮真的很爱她老公。也许两人结婚一年后,安妮还不觉得拉尔夫有何天杀的缺点。情况真的有点儿改变了,自从……

保罗往回翻。

自从一九七八年九月,劳拉·罗特贝里死后,就一直没再看到讣告了。可是当时归当时,现在是现在。安妮的压力又开始堆积了,她的抑郁症复发,看着那些老人……患者……心想,他们都是可怜的东西,令我沮丧的正是这个环境,这道铺着瓷砖、绵延无尽的长廊,医院里的气味,塑胶鞋底踩地的吱吱声,以及人们痛苦的呻吟。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了。

于是拉尔夫和安妮来到了山区。

保罗翻到下页,眨眨眼。

这一页底下写着几个字——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三日,干你娘!

厚厚的纸张有几处被愤怒的安妮用笔戳破好几个洞。

那是一份从纳德兰报纸上剪下来的离婚公告,可是保罗得把剪报倒过来看,才能确定安妮和拉尔夫是其中一对,因为安妮把剪报贴反了。

没错,拉尔夫和安妮·杜根确实在上头。离婚原因:生性残暴。

“急症之后的离婚。”保罗低声说。他再次抬头,以为自己听到了车子驶近的声音。是风声,只是风声而已……不过他最好还是回房间比较安全。他的腿越来越痛了,而且他真的已经快吓坏了。

不过他还是俯身去看簿子,奇怪的是,这簿子精彩得令人舍不得放下,就像一部恶心得不行的小说,却让人非读完不可。

没想到安妮的离婚竟然走法律途径解决,她的婚姻果然没维持太久——一年半的时间并不算长。

两人在三月合买了房子,他们若是觉得婚姻会失败,就不可能那样做了。中间出了什么事?保罗不知道。他可以编个故事,不过也只是编出来的而已。保罗又去看剪报,从中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安吉拉·福特诉请与约翰·福特离婚。克莉丝汀·佛雷诉请与斯坦利·佛雷离婚。丹娜·麦克罗伦诉请与李·麦克罗伦离婚,还有……

拉尔夫·杜根诉请与安妮·杜根离婚。

美国人就是爱离婚,对吧?大家都不愿多谈,但事实就是那样。男人在月光下向女人求婚,最后女人到法庭申请离婚。虽然未必都对,但经常是那样没错。那么上面那串名字代表什么意义?安吉拉说:“你给我滚,杰克!”克莉丝汀说:“你走你的路吧,斯坦利!”丹娜说:“钥匙还我,李!”拉尔夫这位唯一被排在第一栏的男人到底说了什么?也许他说:“让我离开这鬼地方吧!”

“也许他看到楼梯上的死猫了。”保罗说。

接下来一页,是另一份“新任职员”公告,这份是从科罗拉多博尔德市的《特写》上剪下来的。照片中的十几名新进员工站在博尔德医院的草坪上,安妮站在第二排,黑边帽下是一张苍白的圆脸。这是另一场戏的开场,照片下的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三月九日。安妮又恢复原本的姓氏了。

博尔德市,安妮就是在那里大开杀戒的。

保罗加快翻动纸页,恐惧越来越深,心中不断冒出两个问题:他们为什么未能及早发现?还有,安妮究竟如何逃过众人耳目?

一九八一年五月十日——久病后亡故。一九八一年五月十四日——久病后亡故。五月二十三日,久病后亡故。六月九日——急症。六月十五日——急症。六月十六日——久病。

急症。久病。久病。急症。久病。久病。急症。

纸页自保罗的指尖翻过,他可以闻到淡淡的纸胶臭味。

“我的妈呀,她到底杀了多少人?”

如果簿子里的每份剪报都表示她杀了一个人,那么到一九八一年底,安妮的得分已达三十了……而主管当局竟然连个屁都没放。当然了,大部分受害者都是老人,其他是重伤患者,可是……难道……

一九八二年,安妮终于踢到铁板了。一月十四日的《特写》剪报上,是她呆滞僵冷的面容,新闻的标题写着:产科病房新护士长人选公布。

一月二十九日起,育婴房开始陆续有人死亡。

安妮仔细地用她的方式记下整个过程,保罗一路往下看。簿子若是被缉捕你的人发现,安妮啊,你就吃定牢饭——或被送到疯人院了——而且至死方休。

头两名婴儿的死亡并未引起怀疑,因为剪报提到他们天生严重畸形。可是不管畸形或正常,婴儿跟死于肾衰竭的老人、头撞得只剩一半或内脏撞出大洞的车祸患者毕竟不同。后来安妮开始连健康的婴儿也不放过。保罗猜,精神状态不断恶化的安妮把他们全看成可怜又可悲的东西了。

到了一九八二年三月中旬,博尔德医院的育婴室已经发生了五起死亡事件。警方展开全面调查。三月二十四日的《特写》写道,嫌犯可能是“坏掉的奶粉”,而且还说是根据“可靠的医院消息来源”。保罗怀疑这个来源就是安妮·威尔克斯本人。

另一名婴孩死于四月。五月有两个。

接着是六月一日的丹佛《邮报》头版:

死婴案调查产科护士长

警局发言人表示目前尚未起诉

记者 迈克·李斯

博尔德医院产科病房护士长,三十九岁的安妮·威尔克斯今天接受侦讯,调查该院连月来八名婴儿死亡之相关事宜。所有婴儿都是在威尔克斯小姐值班时死亡的。

警局发言人塔玛拉·金索尔文被问及是否要逮捕威尔克斯小姐时表示,目前警方无此动作。至于威尔克斯是否自行提供此案消息,金索尔文答道:“情况不是那样的,事态比那还严重些。”威尔克斯是否被控犯罪,回答是:“没有,还没有。”

剩下的报道则是安妮的就职经历,这婆娘显然经常搬家,不过倒看不出安妮待过的医院(不单是博尔德市的医院)在她任职期间有过什么抱怨。

保罗入神地看着旁边的照片。

安妮被羁押了,亲爱的上帝,安妮被警方羁押了。她举步蹒跚……一路摇摇晃晃……

她在一名胖壮的女警陪伴下面无表情地步上石阶。她身上穿着护士服,脚上穿着白鞋。

接下来一页:威尔克斯获释,绝口不谈侦讯过程。

她竟然没事,不知怎地,安妮竟然逍遥法外。她应该“见好就收”,搬到其他地方去,比如爱达荷、犹他州或加州,但她竟然又回去工作了。这回贴在簿子上的,不是从遥远的西部报上剪来的“新进职员”表,而是一九八二年七月二日的《落基山新闻》首页:

梦魇持续上演:

博尔德医院再爆三名死婴

两天后,警方据令逮捕一名波多黎各人,九小时后又将他释放。七月十九日,丹佛《邮报》和《落基山新闻》双双报道安妮·威尔克斯被捕的消息。八月初有场简短的听证会,九月九日,安妮因克莉丝谋杀案受审,该名女婴才出生一天。除了克莉丝之外,安妮还被诉七件一级谋杀罪。报道指出,嫌犯安妮的受害者,有些甚至尚未命名。

受审过程报道中,还夹着两份报上的读者来信。保罗知道安妮只挑了指责最严厉的几封——那些加深她的偏见、将人类视为残渣的信。这些信不论从哪个标准来看,都写得极尽恶毒,其中的共识是:若将安妮·威尔克斯绞死,实在太便宜她了。一名读者叫她“女罗刹”,大多数人在审案期间都主张应该用火烫的叉子把女罗刹戳死,而且还表示志愿出面做这件事。

除了这类信件外,安妮一反平时的工整,用歪斜的字迹写道:尖石会刺断我骨,文字却永不伤我身。

安妮最大的错误显然是在人们起疑之际未能及时收手。很糟糕,可惜还不够糟。安妮只是稍受打击,起诉的案子全都只有间接证据,有些证据还非常薄弱。检察官在克莉丝宝宝的脸及咽喉上,找到一个跟安妮手掌大小相符的勒痕,上面有她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紫水晶戒指所留下的痕迹。检察官还提出一份有效的育婴室进出登记,大致与婴孩死亡时间相吻合。可是安妮毕竟是医院的护士长,向来就在育婴室进进出出。辩方律师同时提出数十次安妮进入病房、宝宝们却平安无事的例证。保罗觉得这和“五天以来没有一颗流星击中农夫约翰的田,所以流星永远不会击中地球”一样无稽。不过他可以想见,陪审团的压力有多沉重。

检察官已尽力提出严谨的控诉了,可是最有力的证据,只有那个带着戒痕的手印而已。保罗认为,科罗拉多州法庭明知证据薄弱,将安妮定罪的机会极为渺茫,却依然公审安妮,一定是因为安妮在初审时,说了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话;她的律师没让这份文件列入审判记录中。保罗可以确定一点:安妮决定亲自出席初审,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她的律师无法将那份证词挡在审讯大门外(虽然他已经尽力了),安妮当年八月在“出席丹佛法庭”的三天中虽然啥都没承认,但保罗觉得她其实已经什么都认了。

安妮剪贴簿里的剪贴包含了一些珍贵资料:

我为他们难过吗?当然了,一想到咱们住的这个世界,我就难过。

我没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从来不觉得可耻。我做了就算,从来不会去回想。

我参加过他们任何人的葬礼吗?当然没有,我觉得葬礼太严肃,太沮丧了。还有,我不相信婴儿有灵魂。

不,我从来没哭过。

后悔?那应该是哲学的问题,不是吗?

我当然明白你在问什么,我明白你们所有的问题,我知道你们全是冲着我来的。

如果当初她坚持为自己作证,保罗想,她的律师大概会一枪毙掉她,好让她住嘴。

案子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由陪审团审判。《落基山新闻》登了一幅可怕的照片——安妮冷静地坐在席上,手上拿着一本《苦儿的追寻》在读。照片下写着:苦旦苦儿?女罗刹所不为也!安妮一边等待宣判,一边安然自若地看着书。

接下来十二月十六日的标题是:女罗刹获判无罪。新闻中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陪审员提到:“我实在怀疑她是无辜的,真的,可是我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她无罪。我希望她将来能因其他原因再次受审,也许到时检察官能掌握到更有力的证据。”

大家都知道是她干的,可是没有人能证明,所以安妮便从他们的指间逃走了。

案子又延续了三四页,检察官说安妮必然逃不过其他法庭的审判。三个星期后,检察官又改口表示自己从没说过那句话。一九八三年二月初,检察官办公室发表一篇声明,说博尔德医院的几桩婴儿死亡案虽然还在调查,但安妮·威尔克斯的案件已经结案了。

从他们的指间逃开了。

不知何故,安妮的丈夫从未帮任何一方出席作证。

往下还有更多乱七八糟挤在一起的纸页,看来安妮的历史已经快翻到尾声了。谢天谢地。

接下来一页是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塞温德《公报》上剪来的——游客在格里德野生动物保护区东侧发现一名年轻男子的残尸。次周的报上刊登着,死者身份是二十三岁、来自纽约冷流港的安德鲁·波默罗伊。波默罗伊于前一年的九月离开纽约,搭便车前往洛杉矶旅行。他最后一次跟父母联络是在十月十五日,从朱尔斯堡打对方付费的电话。波默罗伊的尸体在干涸的河床上被人发现,警方推断,死者应该是在九号高速路附近遇害,然后在春季融雪时,被河水冲至野生动物保护区。验尸官的报告提到,伤口是斧头砍出来的。

保罗思忖,格里德保护区离这儿多远?

他翻过页,看着最后一份剪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最后一份——整个人突然空掉了,仿佛在咬牙看过前面一长串不忍卒睹的死者名单后,这下子终于面对自己的讣告了。那还不算讣告,但是……

“但是也差不多了。”他哑声说。

那是从《新闻周刊》“转变”专栏上剪下来的一则消息,夹在某电视女演员的离婚消息和中西部某钢铁大亨的死讯之间:

失踪人士:保罗·谢尔登,四十二岁,小说家,代表作品是以胸大无脑、美艳无比的苦儿为主角的浪漫小说系列。谢尔登的经纪人布莱斯·贝尔表示:“我想他应该没事,不过我希望他能跟我们联络,好让我放心。还有,他的前妻希望他能跟她联络,以解决银行户头的事。”谢尔登最后一次现身是七周前,在科罗拉多的博尔德市,他去那边完成新小说。

剪报是两星期前的。

失踪人士,就这样而已,他们只跟警方报了失踪人口。我没死,我真的没死。

但感觉真的很像死了,而且他突然觉得需要吃药,因为他痛的不只是那双腿,而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保罗小心翼翼地把簿子放回原位,开始将轮椅往客房滑去。

外头的风刮得更凶了,冰冷的雨水奋力击打在屋上,这让保罗听得瑟缩不已。他呜呜咽咽,恐惧已极,并拼命按捺自己,不让泪水喷出来。

19

一小时后,在一堆药物的催眠下,保罗只觉呼号的狂风听来宛若仙乐,不再令人害怕了。他心想:我逃不掉了,不可能的。哈代在《无名的裘德》中是怎么写的?“本可有人前来安抚这孩子的恐惧,可是却没人拔刀相助……因为没有人会这么做。”是啊,说得极是。没人会理你,因为大伙都在忙。孤独侠在忙着拍麦片广告,超人在别处拍片,你只能靠自己,保罗,完全得靠自己了。也好,反正你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对吧?

是的,他当然知道答案。

如果他想离开这里,就得杀掉安妮。

没错,那就是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咱们又回到同样的老游戏上了,对吧?保罗……你行吗?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行,我行。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保罗睡着了。

20

第二天是一整日的暴风雨。第三个晚上,乌云散去,同时气温从华氏六十度骤降到二十五度,外头整个世界冰封如石。保罗一整天独坐在卧室窗边,瞅着外头银光闪耀的世界。他可以听见母猪苦儿在畜棚里呼噜噜叫着,以及其中一头乳牛的哞哞声。

他经常听这些家畜叫嚷,它们已经成为客厅钟声的背景音乐了,可是保罗从没听过苦儿这样尖叫过。以前好像有一次听到牛这般叫法,不过那是在噩梦中迷迷糊糊听到的,当时他浑身剧痛。那是安妮第一次离去,丢下他不给药吃。保罗虽然在波士顿郊区长大,大半辈子住在纽约市,却听得出牛的哭号意味着什么:有一头乳牛需要挤奶了。另一头显然还不需要,大概是安妮怪异的挤奶法已经把它榨干了。

那猪呢?

饿了,就这样,不过也够它受了。

看来它们今晚甭想好过了,就算安妮愿意,只怕也赶不回来。他很讶异自己竟会如此深切地同情起这些牲畜,并气愤安妮如此自私自利,弃它们于不顾。

安妮呀,如果你的牲畜能说话,它们会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烂鸟人。

那几天,保罗倒过得挺自在。他吃罐头,喝水壶里的水,按时服药,每天午睡。苦儿的故事、她的失忆症和半途杀出来(而且已经烂得不成人形)的老妹,循序渐进地朝小说后半部的场景非洲迈进。讽刺的是,安妮那个女人竟然逼出了苦儿系列中最棒的一部作品。伊安和杰弗里到南安普顿打造一艘叫萝蕾莉号的帆船,准备航行。不时莫名陷入全身性僵直的苦儿(还有一点,万一苦儿再遭蜂叮——这辈子只要再发生一次——她就会立刻毙命),便是在黑暗大陆丧命或痊愈的。从洛斯顿往内陆走一百五十英里,在巴布里海岸北端最险恶的月湾上,有一片英荷属的殖民地,那边住着非洲最凶残的部族波卡人,又称蜂族。胆敢冒险闯入波卡族领地的白人很少有回来的,但活着回来的人,则道出一则惊人的故事:在一片高耸松塌的山壁上,雕着一张女人的面容。女人表情严峻,嘴巴大张,额上镶着大颗红宝石。还有另一则故事——当然只是谣传而已,但奇怪的是,这谣传从未断过——石像额头后的洞穴里布满蜂窝,里头住着一窝巨大的白蜂,白蜂飞绕着保护它们的蜂后——一只冻胶般的怪物,奇毒无比,却也神奇无比。

那几天中,保罗浸淫在狂想的世界里。到了晚上,则静静坐着聆听猪叫,思索如何除掉女罗刹。

保罗发现,在真实生活中玩“你行吗?”跟小时候一群人叉腿围坐,或长大后坐在打字机前面玩,是截然不同的。当它纯粹是游戏时(即使有人愿意付钱请你玩,但毕竟还是游戏),你可以想出一些很疯狂的点子,再将它们合理化——例如苦儿和伊夫琳之间的关系(原来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后来苦儿发现,原来她父亲曾在非洲跟波卡族一起厮混)。然而在真实生活中,这类不可思议的事常常无从发挥。

倒不是保罗没试过。楼下浴室里有一大堆药,里头一定有能将安妮杀死的药吧?或至少让安妮无助地瘫着,让他慢慢下手。以拿威力为例,那玩意儿要是吃多了,连手都不必动,安妮就会自己去见阎王了。

这主意很赞哪,保罗,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你只要拿一大把胶囊,塞进冰淇淋里,安妮就会大口大口地把药当坚果吞下去。

不行,绝对行不通。他也没法打开胶囊,把药粉掺到软掉的冰淇淋里,因为拿威力味道极苦,他吃过,所以知道。安妮会立刻从甜味中辨出药的苦味……那么你就死定了,保罗,而且会死得极难看。

这点子放到故事里很棒,可在现实情境中根本行不通。即使胶囊里的药粉无臭无味,保罗也不敢冒险一试,因为这办法不太保险。这可不是游戏,而是在赌命啊。

他想到好几个点子,又很快一个个推翻。有个办法是把东西悬在门的上方(他马上想到打字机),等安妮进门时,就会被敲死或击昏。另一个办法是在楼梯上缠一条线绊倒她,可是这两条计策跟掺药粉都有同样的问题:不够万全。保罗不敢多想,他若杀害安妮未果会有什么下场。

第二天晚上,随着夜幕降临,母猪苦儿依旧没完没了地狂嚎,就像铰链锈掉、关不上的门随风晃响一样。不过乳牛一号突然没声音了。保罗不安地猜测,那可怜的牲畜是不是奶子爆炸,失血过多翘掉了。保罗脑里的画面是

(多么生动逼真哪!)

母牛躺在血乳横流的水滩中。他火速抛开那影像,告诉自己别蠢了——乳牛才不会有那种死法。他其实不确定,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乳牛会不会被奶胀死,何况他烦心的不是乳牛,不是吗?

你所有的奇想,归根结底只为了一件事——你希望用遥控的方式杀死安妮,你不希望双手染上她的血。你就像热爱厚牛排,却无法在屠宰场里待上一小时的人。听好了,保罗,你给我听明白了:在这种危急存亡之秋,你必须面对现实,不能用异想天开的花哨办法。懂了吗?

懂了。

保罗回到厨房,打开抽屉,找到几把刀子。他挑了最长的一把切肉刀,回到房间,不忘停下来把门侧的刮痕擦掉,不过那痕迹还是越来越清晰了。

没关系,如果安妮这次又没看到,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保罗先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将自己撑上床,再把刀塞到床垫下。等安妮回来时,他会要她端杯凉水过来,然后趁她俯身把杯子递给他时,将刀子刺入她喉中。

一点儿也不花哨。

保罗闭上眼睛睡着了。那天清晨四点,当吉普车熄掉引擎,关了灯,悄悄溜回车道时,保罗动也没动。在保罗臂上挨刺醒来,看见安妮贴在他面前的大脸之前,他压根儿不知道安妮已经回来了。

21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梦见了书里的画面,以为那片漆黑是波卡族巨大蜂神石雕后面的洞穴。而那刺痛感则是蜜蜂——

“保罗?”

他喃喃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呓语。

“保罗。”

那不是梦里的声音,而是安妮的声音。

保罗勉强睁开眼睛,没错,是她。保罗吓了一大跳,但惊恐的感觉像水一样,又从半堵的排水管中流掉了。

到底怎么回——?

保罗完全错乱了。安妮站在阴影里,仿佛不曾离开过。她穿着毛料裙子和丑陋的毛衣。保罗看到她手里的针筒,才反应过来刚才不是蜂蜇,而是安妮在帮他打针。×他妈的——不管蜂蜇还是挨针,反正都一样,他栽在女神手里了。可是安妮打的是——?

恐惧再次袭上心头,复又散去。保罗只是微感诧异,并好奇安妮是从哪儿回来的,以及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回来。他试着抬手,却只抬起一点……只有一点点,然后又颓然地落回被单上了。他的手臂有如千斤重。

她帮我注射什么都无所谓了,就像小说最后一页写的一样——全书完。

想到快要死了,保罗并不害怕,反而有种解脱的喜悦。

至少她的手法很温和……很……

“啊,好啦!”安妮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说,“保罗,我看到你……那双蓝眼睛。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蓝眼睛有多漂亮?不过我想其他女人一定跟你说过——那些比我漂亮,比我热情大胆的女生。”

安妮回来,悄悄在夜里回来想将我杀掉。针筒或蜂刺都一样,床下的刀子也行。现在我不过是安妮那成果斐然、杀人如麻的簿子里的新数字。药的麻醉效果开始发作了,保罗好笑地想,我这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说得真烂。

他以为自己不久又会睡着——睡他最后的一觉——可惜没有。他看到安妮把针筒收到裙子口袋里,然后坐到床上……但不是她平时坐的地方;她坐在床尾。保罗看到安妮不动如山地向前躬着背,仿佛正在检查某个东西。他听见木头落地声、金属撞击声,接着是一个先前在某处听过的晃响声。一会儿后,他认出那声音了。拿住火柴,保罗。

是蓝钻牌火柴。他不知道安妮还在床尾摆些什么,不过其中一项是蓝钻牌火柴。

安妮转身对他微微一笑。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那种毁灭式的沮丧已经消失了。安妮孩子气地将一束半脏半亮的头发拨到耳后,看起来极端怪异。

半脏半亮噢天啊你得记住这点其实这还不算糟噢天啊我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所有过去的事都是为了铺陈这一刻嘿宝贝这儿有针筒去他妈的我完蛋了可是这玩意儿带了个超级大浪头过来这个——

“你想先听哪样,保罗?”她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先听好消息。”他努力挤出一抹憨笑,“坏消息大概就是我们不玩了,嗯?我看你不太喜欢那本书,嗯?太可惜了……我很努力了,写得不难看,我正要开始……你知道的……开始振笔疾书。”

她责怪地看着保罗说:“我爱死这部作品了,保罗。我跟你说过,我从不说谎。我爱极了这本书,所以我决定等你写完再看。很抱歉我叫你自己填n,可是……那样好像在偷窥。”

保罗的嘴咧得更开了,他心想,再笑下去,他的两边嘴角就咧在后头粘到一块儿了,可以顺便打个爱之结;他那可怜的脑袋瓜会掉下大半,说不定会掉在床边的便盆里。在药效还没到达的灰暗心底,警铃已经解除了。安妮喜欢他的书,那表示她不是要来杀他的喽?除非保罗错判安妮,否则安妮应该还有更狠的招数没使出来。

房间里的光线看起来不再那么暗了,反而泛着极为纯净而魅惑的魔力。这种光令保罗想到默默伫立于高地湖边,在青雾中隐隐泛光的起重机;想到突立在高地草原嫩草间的云母石,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玻璃般的光芒;想到小精灵在沾满露水的常春藤新叶间,忙碌地穿进穿出……

噢妈呀,你已经嗑到茫了,保罗心想,然后轻声地咯咯笑起来。

安妮报以微笑,说:“好消息是,你的车子不见了。我一直很担心你的车,保罗,我知道得下场这样的暴风雪才能把车解决掉,而且就算下了暴风雪,也未必能成事。春天的大雨把波默罗伊那个鸟人冲走了,不过车子比人重多了,对吧?即使像他那种天杀的烂鸟人,也不会比车子重,不过暴风雪加上一场大雨,就可以把车冲走了。你的车不见了,这就是好消息。”

“谁是……”心底的警钟响起来了。波默罗伊……他知道那名字,却想不起来是怎么知道的。他想起来了,波默罗伊,死掉的安德鲁·波默罗伊,二十三岁,纽约冷流港人,陈尸于格里德野生动物保护区,天晓得死期是啥时候。

“好啦,保罗。”安妮用保罗熟知的阴沉声调说,“你就不必害羞了,我知道你晓得波默罗伊是谁,因为我知道你看过我的剪贴簿了。我其实挺希望你去读的,要不然我干吗把簿子丢在那里?我得掌握——掌握每件事。果然没错,线断了。”

“线?”他虚弱地问。

“是啊,有一次我读到,若想知道有没有人去乱翻你的抽屉,可以用一种办法,就是在每个抽屉粘一条极细的线。如果你回来发现线断了,就会知道有人到处乱翻。你瞧这办法多简单。”

“是啊,安妮。”保罗一直在听,但他最想做的,是离开这层罩着他的光雾。

安妮再次弯腰去看她放在床尾的东西。保罗又听到“咚”,木头撞在某种金属上的声音,接着安妮转回头,再次木然地拨开头发。

“我在簿子上用了那个办法,但我不是用细线,而是用自己的头发。我把头发绑在簿子上三个不同的地方。今早我回来时——当时很早,所以我像小老鼠一样地溜进来,免得吵醒你——三根头发都断了,我就知道你偷看我的簿子了。”她顿一下,笑了笑。对安妮来说,这是一种很撒娇的笑,但保罗却有说不出的恐惧。“我其实并不惊讶,我早知道你偷溜出房间了,那就是我要说的坏消息:我老早就知道了,保罗。”

他应该又气又沮丧吧,原来安妮早就知道了,几乎从一开始就了然于心了……可是保罗只觉得如同置身梦中,浑身飘然,安妮说什么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黎明将至,光线变得越来越强了。

“可是,”她用回到重点的语气说,“我们刚刚在谈你的车。我有一些雪胎,保罗,我在山上还放了一组车胎的雪链。昨天下午我觉得好多了——我在开怀地大部分时间都跪着祈祷,然后跟以前一样听见了上帝的回复,答案跟往常一样简单。你向上帝祈祷,他将以千倍报偿于你。因此我在雪胎上套上雪链,慢慢开回这里。山路不好开,虽然有雪胎和雪链,我还是可能发生意外。我也知道在蜿蜒的山路上发生意外通常会很严重,但我心里很平静,因为在主的旨意下,我觉得非常安心。”

“那很好,安妮。”保罗的喉头干涩。

她怀疑地狠狠瞪他一眼,又放松下来,笑道:“我带了一份礼物给你,保罗。”她声音极柔,保罗还来不及问她是什么礼物,也不确定他会想要,安妮已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路上结了好多冰啊,我有两次差点儿翻出去……第二次的时候,车子一路打滑绕圈,而且还往下坡冲!”安妮开心地大笑,说,“后来我陷在雪堆里——大概是午夜的时候——不过优斯迪公共部门的清路人员过来救我脱险了。”

“去他的优斯迪公共部门。”保罗说,声音却含糊得厉害——居阿答喔兹地缸阿不不。

“从公路过来的两英里路是最后一段难开的路段,你知道那是9号公路吧,就是你撞车的那条路。他们也把那段路清得差不多了。我在你出事的地点停下来找你的车。我若看到车子,会知道怎么处理。车子如果还在,警方就会展开调查,而我一定是他们第一个盘问的对象,原因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我比你更早料到这点,安妮。保罗心想,我三个星期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把你带回来,不只是因为巧合……而更像是上帝在保佑。”

“哪一点像上帝在保佑,安妮?”他勉强问道。

“你撞车的地方,正是波默罗伊那浑蛋的弃尸地点,就是自称艺术家的那个家伙。”她不屑地挥挥掌,挪动双脚,其中一只脚踢到她放在地上的东西,发出木头的撞击声。

“我从艾提斯公园回来时顺路载他一程。我去看陶瓷展,我很喜欢小的陶瓷雕像。”

“我注意到了。”保罗说。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重天外。柯克船长,天界有声音传来!他想,忍不住低声咯咯发笑。他心底深处——那个药效无法攻克的地方——试图警告他住口,别再乱笑了。可是有啥关系?反正安妮都知道了,她当然知道——咱们的波卡族蜂神无事不晓。“我尤其喜欢那个冰块上的企鹅。”

“谢谢你,保罗……它很可爱对不对?

“波默罗伊想搭便车。他背了个大背包,自称是艺术家。后来我发现他啥也不是,只是个嬉皮兼嗑毒鬼的烂鸟人,过去两个月都在艾提斯公园的餐厅里当洗碗工。我告诉他我在塞温德有房子,他说那真是太巧了,他也正要去塞温德。他说他接了纽约某杂志的工作,要去那边画老旅馆的素描,他的作品会跟杂志正在撰拟中的文章一同刊登。那是一间叫‘全景’的知名老旅馆,十年前被管家放火烧毁了,镇上的人都说那管家疯了。算了,反正管家都死了。

“我让波默罗伊住在我家。

“我们是情侣。”

她两眼乌亮地望着保罗,脸色微微发白,保罗心想:波默罗伊看到你,老二如果还翘得起来,一定跟烧掉旅馆的管家一样有病。

“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接画旅馆的工作,只是自己想画,并希望能把作品卖掉而已。他连杂志要不要报道旅馆都不确定。我很快就发现了!我弄清楚后,跑去看他的素描本。我觉得我有权利看,毕竟他都吃我的睡我的。结果整个素描本里只有八九张画,而且画得糟透了。”

安妮的脸皱成包子,一副学猪叫的样子。

“连老娘都画得比他强!他刚好进来,看到我在翻他的簿子,便大发雷霆,骂我偷看。我说我不认为看我自己房子里的东西是在偷窥,我说他如果是艺术家,那老娘就是居里夫人了。他开始大笑,他嘲笑我,所以我……我……”

“你就把他杀了。”保罗说,声音听起来缥缈而苍老。

她不安地对着墙壁发笑:“嗯,好像是吧,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死后,我帮他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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