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瞪着安妮,心中恐怖莫名。他想象那个画面——波默罗伊的裸尸像面团似的漂在浴缸里,头歪靠在浴缸边,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
“我非杀他不可。”安妮咬牙说,“你大概不知道,警方可以凭着一根纤维,或某人指甲片下的污泥,甚至是尸体头发里的灰尘找到重大的线索!你不懂,但我在医院工作了一辈子,我晓得!真的!我了解法医在干吗!”
她又陷入安妮·威尔克斯特有的狂乱里了,保罗知道自己应该试着说点什么,至少暂时引开她的注意,可是他的嘴巴似乎被粘住了,发挥不出半点作用。
“他们出来抓我了,他们全都是!你以为他们会听我解释吗?你觉得会吗?会吗?!噢,才不会!他们会乱派我不是,说是我想钓他,结果遭他嘲笑,就把他杀了!他们也许会说那类的混账话!”
你知道吗,安妮?你知道吗?我觉得那些混账话很贴近事实。
“这一带的鸟人为了打击我或抹黑我,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
她顿了一下,重重呼气,但还不到喘的地步。她死瞪着保罗,似乎在威胁他别顶嘴,你敢!
接着她似乎稍稍恢复自制了,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嗯……我把他剩下的东西……都洗了……还有他的衣服。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外头在下雪,是那年的第一场大雪,据说到了第二天早上,足足下了一英尺厚。我把他的衣服放到塑料袋里,尸体用床单包好,等天黑后,一并带到9号公路的洼地上。我从你撞车的地点往下一英里路,深入林子里,然后把所有东西扔在那里。你大概以为我会把他埋起来吧?我没有,因为我知道雪会掩盖住他,如果我把他放在干掉的河床上,融化的春雪会将他冲走。我料得果然没错,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被冲到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在他死后整整一年才发现尸体……而且远在二十七英里外的地方。其实,如果他没冲那么远,或许更好些,因为保护区那边常有人健行赏鸟,这边的森林,游人就少多了。”
她笑了笑。
“你的车现在就是在那儿,保罗——在9号公路和格里德野生动物保护区之间的森林里。车在林子内,从路上看不到。我的吉普车上有聚光灯,光线很强,可是洼地到森林间的那段路,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想等水稍退后,再走进去检查看看,但我几乎能确定现在是安全的。也许等两年或五年七年后,才会有猎人发现车子吧。到时车都锈了,花栗鼠也在座椅上筑巢了,你也早写完我的书,回到纽约或洛杉矶,或你想去的地方,而我则在这里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也许咱们偶尔还通个信哩。”
安妮如梦似幻地笑着,就像看到华丽的空中城堡一样。转瞬间笑容消失了,安妮又回到了正题上。
“所以我就回来啦。我在路上想了很久,既然你的车不见了,那么你真的可以留下来,完成我的书。我本来一直不确定要留你,我没说是因为不想惹你生气。我知道你一生气,东西就写不好。这话听似无情,其实不然,亲爱的。你要知道,一开始我只是爱上了你的创作才华,因为我只拥有你的那一部分。至于你其他部分,我完全没有概念,而且我觉得说不定你本人挺讨人厌的。我又不是笨蛋,我看过一些所谓‘名作家’的消息,知道他们常常很惹人厌。你看嘛,菲茨杰拉德、海明威和那个密西西比来的老粗——福克纳之类的家伙——那些人虽然得了普利策奖之类的玩意儿,但还是一票烂醉如泥的鸟人。其他人也一样——不写精彩故事时,还不是吃喝嫖赌嗑药样样来,天知道他们还干了什么事。
“可是你跟他们不同,相处一阵子后,我才了解保罗·谢尔登的另一面,我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不过我也渐渐爱上他那另一面了。”
“谢谢你,安妮。”他趁精神还行时说道,心里却想:你可能错看我啦,小姐——我的意思是,男人乱来的条件,在你家全没啦。断腿断脚地,如何到酒吧里混啊,安妮小姐?至于嗑药嘛,咱们这儿有波卡族的蜂神帮我注射。
“可是你会愿意留下来吗?”她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必须问自己这个问题。我虽然很想回避事实,但我知道答案——即使在看见门边的车痕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指着门框说。
保罗暗忖:我敢打赌她一开始就知道了。回避现实?回避现实的人不是你,安妮,从来不是你。不过我已经逃避得够久了。
“你记得我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吗?就是在我们无聊地为纸张的事吵架的那一次?”
“记得,安妮。”
“那是你第一次离开房间,对吧?”
“对。”他不需要否认。
“当然了,你想吃药嘛。我早该想到你会不择手段去取药,可是我脾气一来,就会……你知道的。”她不安地咯咯笑了几声。保罗没跟着应和,连微笑都省了。那回的痛不欲生和播报员添油加醋的呐喊声,他不忍多想。
知道啦,我知道你会怎样,你会全豁出去。保罗心想。
“一开始我还不太确定,噢,我看到客厅小茶几上有几个小雕像挪动过,可是我还以为是自己弄的——有时我真的忘性很大。我猜也许你从房间出来过,但又觉得不会吧,不可能的,他受伤那么重,何况我又把门锁住了。我甚至检查了钥匙是否还在裙子口袋里。钥匙还在呀,接着我想起你当时确实在轮椅上,说不定……
“当了十年护士,你会知道澄清疑虑的重要。于是我去查看放在楼下浴室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在工作期间带回家的样品。你真该看看医院里有多少药呀,保罗!所以我会不时拿一些……嗯……拿一些多余的药……而且我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不过我知道绝不能拿有吗啡成分的药物。医院把那种药锁起来了,而且会清点、做记录,如果他们发现护士偷拿——他们是这么说的——就会一直监视到有十足把握,然后突然出手干预!”安妮重重捶着手,“那些护士就被赶走啦,大部分人再也无法戴回护士的白帽了。
“我可没那么笨。我看到那些纸盒,觉得它们跟客厅茶几上的雕像一样,也被人翻过了。我相当确定其中一个本来放在下面的盒子被搬到上面了,不过我还是没办法百分之百确定。说不定是我在……在想别的事的时候……自己把盒子放上去的。
“两天后,就在我决定不去管它时,我去送下午的药给你。当时你还在午睡,我去转门把,可是门把卡住几秒钟——就像上了锁一样——然后又开了,我听见锁里有个东西在响。后来你开始翻身,所以我跟平时一样喂你药,假装并未起疑。我很能装的,保罗。那天下午,当我扶你上轮椅时,觉得自己就像去大马士革途中的圣保罗一样,豁然醒悟。我的眼睛顿时清亮了,我发现你的气色红润多了,看见你在移动双腿。腿一动就痛,但你确实是在挪动它们,而且你的手臂也变壮了。
“我发现你几乎快康复了。
“那时我才明白,即使外界没有人起疑,我们之间还是有问题。我看着你,发现自己或许并不是唯一擅长保密的人。
“那晚我把你的药换成效力更强的,等确定连手榴弹都轰不醒你后,我到地窖架子上取来工具箱,拆下门上的锁,瞧我找到什么!”
安妮从裙袋里拿出一个小小黑黑的东西,放到保罗发麻的手里。保罗把东西凑到面前认真地看着,看出那是一截弯曲的发夹。
保罗开始咯咯地笑,他实在忍不住。
“有什么好笑的,保罗?”
“你去缴税那天,我又开了一次门,因为轮椅——几乎大得过不了门——留下了刮痕,我想把痕迹擦掉。”
“免得我看见。”
“是啊,不过你早就看见了,不是吗?”
“在我从锁孔里找到自己的发夹后吗?”她自顾自地笑说,“我他妈的还能没看到吗?”
保罗点点头,笑得更张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担忧……原来全都是白费,这实在太好笑了。
保罗说:“我本来担心发夹会害我出不去……结果没有。我甚至没听到它在里头响,理由很明显,不是吗?发夹没有作梗,是因为你把它拿出来了。你真会耍人哪,安妮。”
“没错。”她说着淡淡一笑,“我是很会耍人。”
她挪动双脚,床脚再次传出木头撞击声。
22
“你总共出去几次?”
刀子,上帝啊,那刀子。
“两次。不对——等一等。我昨天下午五点左右又出去一次,我去装水罐。”这点倒是真的,他是去装水。可是他略过第三趟出去的理由不提,因为真正的原因藏在床垫下。公主与豌豆,保罗与刀子。“加上去装水的那次,一共出去三次。”
“跟我说实话,保罗。”
“只有三次,我发誓。而且我从来没有逃走,看在上帝的分上,拜托你,要不要我提醒你,我正在写书!”
“不准你乱叫上帝的名字,保罗。”
“你先别乱叫我的名字,我再考虑要不要喊上帝。第一次出去时,我痛得快死了,膝盖以下好像被人泡到地狱里。那个人就是你,安妮。”
“闭嘴,保罗!”
“第二次我只是想弄点儿吃的,确定身边有多的补给品,免得小姐你又几天不回来。”他不理安妮,自顾往下说,“然后我渴啦,就这么回事,没什么别的意图。”
“你两次都没试图打电话或去看门有没有锁吗?你有那么乖吗?”
“我当然试过打电话,锁当然也看了……就算你的门开着,我在泥泞的雪地里也跑不远。”药效一波凶似一波地涌来,保罗只希望安妮闭上嘴巴滚开。她下药下得够重,重到他不怕说实话了——他虽然担心迟早要付出代价,但现在他只想睡觉。
“你究竟出去过几次?”
“我跟你说了——”
“几次?”她开始提高嗓门,“说实话!”
“我在说实话啊!三次!”
“到底几次?妈的!”
尽管体内满载着安妮打的药,保罗还是开始害怕了。
万一她对我动手,至少不会太痛吧……而且她希望我能把书写完……这是她自个儿说的……
“你当我白痴啊。”保罗注意到她的皮肤光亮无比,活像在石头上套了塑料,脸上连个毛孔都看不到。
“安妮,我发誓——”
“噢,骗子也会发誓!骗子最爱发誓!好,你就把我当白痴好了,如果你执意这么做的话,无所谓,随你便。把聪明女人当傻瓜,结果还是让人比下去了。告诉你吧,保罗,我在房里所有地方都绑了线和我自己的头发,我发现很多地方的线都断了。断了,或整根不见……消失了……哼!不单是剪贴簿上的,走廊、我楼上化妆台抽屉……橱子里……到处都断了。”
安妮啊,厨房门上挂了那么多锁,我哪可能逃得出去?保罗很想问,可是安妮没给他机会,只是一味地继续说。
“现在你大言不惭地说只有三次,自以为是先生。哼,让我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白痴。”
保罗摇摇晃晃地望着她,心中恐惧已极,不知如何回应。这实在太疯狂……太荒唐了……
我的天啊,保罗想,他突然反应过来,楼上?她刚才是不是提到楼上?
“安妮,讲点儿道理好不好,我怎么可能上楼?”
“噢,是的!”她大叫,声音都破了。“噢,当然喽!几天前我回来时,你已经能自己上轮椅了!如果你上得了轮椅,就有办法上楼!你可以爬!”
“才怪!我腿断成那样,膝盖又碎了。”保罗说。
她又露出那种深沟般无法捉摸的表情;草原下那片不可测的幽暗之境哪。安妮·威尔克斯消失了,站在那儿的是波卡族的蜂神。
“你休想跟我耍花样,保罗。”安妮喃喃说。
“安妮,咱们两人至少要有一个脑袋清醒的,而你显然有点儿糊涂。你想想看——”
“几次?”
“三次。”
“第一次去拿药。”
“对,去拿胶囊。”
“第二次去拿食物。”
“没错。”
“第三次去装水。”
“是的,安妮,我头很昏——”
“你去走廊浴室装的?”
“是啊——”
“一次拿药,一次拿食物,还有一次拿水。”
“是的,我都跟你说过了!”他想吼,声音却嘶哑无力。
她又把手伸进裙袋,拿出切肉刀,刀锋在明亮的晨光中闪灿生光。安妮突然往左一扭,掷出刀子,架势利落优雅,有如飞刀表演。刀子刺入凯旋门照片下的灰泥里,颤抖了一阵。
“我在帮你做术前注射之前,先在你床垫下搜过,我以为会找到胶囊,没想到竟然搜到了刀子,害我差点儿割伤自己。藏刀子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保罗没回答,他的心思旋转起伏,快若失控的云霄飞车。术前注射?她刚刚是不是这么说的?术前?他突然认定,那肥婆打算把墙上的刀拔下来,一刀将他阉掉。
“没有,刀子不是你放的。你一次去拿药,一次拿食物,还有一次取水。这刀子一定是……噢,一定是自己飘到这里,钻进床底下的。是呵,一定是这样的!”安妮尖声嘲笑说。
术前?亲爱的上帝,她刚刚是那么说的吗?
“你去死吧!”安妮吼道,“你给我去死!到底几次?”
“好!好!我承认,我是在拿水时顺便取刀子的!如果你觉得这样算漏说次数,就自己填空好了!你要填五次就五次,要填二十次、五十次或一百次都随你,我统统承认。不管你认为我出去几次,安妮,反正我只出去三次。”
急怒攻心的保罗在昏沉间,暂时将“术前注射”这几个字造成的恐惧抛到脑后。他明知霸道偏执的安妮会拒绝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但他还是很想告诉她:天气那么潮湿;胶带粘不住东西;而她的捕鼠器八成也都脱掉了。地窖里积了一大堆水,加上老板娘不在,保罗听见那些老鼠在房里四处游走,整个房子都是它们的天下——而安妮到处乱丢的食物,自然大大地获得它们的青睐。安妮的布线,应该都是老鼠弄断的。但安妮一定会拒绝听他的解释,在她心里,保罗已经快要可以一路跑马拉松回纽约了。
“安妮……安妮,你刚刚说帮我术前注射是什么意思?”
但安妮还在想别的事。“我看有七次。”她轻声说,“至少七次,是七次吗?”
“你说七次就七次。你刚刚说术前注射是什么——”
“我看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说,“你们这种人一定很习惯靠说谎维生,连在现实生活里也改不了。不过没关系,保罗,因为就算你出去七次、七十次或七十次的七倍,原则还是不变。原则是不会变的,我的反应也不会变。”
他在飘呀飘,飘呀飘,慢慢飘走了。保罗闭上眼睛,听见安妮缥缈遥远的声音……那声音像从云端传下来的神谕。女神啊,他心想。
“你有没有读过早期金伯利钻矿的资料,保罗?”
“我还据此写过书哩。”他胡乱掰道,然后大笑。
(术前?术前注射?)
“有时当地工人会偷钻石,他们用叶子包住钻石塞进屁眼里。若能闯关成功,将钻石携出矿坑而没被发现,他们就会逃走。你知道他们若还没越过奥兰基河、潜到波尔,就被英国人逮到,会有什么下场吗?”
“会被杀掉吧。”保罗依然闭着眼睛说。
“噢,才不是!为了一根断弹簧,而白白丢弃一辆昂贵的车子,岂不太浪费!英国人抓到他们,会先确定他们能否继续工作……但同时得确保他们永远无法脱逃。那种手术叫‘废功’。保罗,我现在要帮你做的就是这个。这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还有你的。相信我,你得防着自己。记住了,会有点儿痛,不过一下就过去了,这样想就行了。”
恐惧如载满利刃的狂风般,将药效一扫而尽,保罗一下睁大了眼。安妮已站起来,将被单往下拖,露出他弯曲的腿和光光的脚丫子。
“不,”他说,“不要……安妮……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咱们可以商量一下,对吧?拜托你……”
她弯下身,等站直时,手上已拿着棚子里弄来的斧头,另一手拎着一枝焊枪。斧刃闪闪发光,焊枪上写着班佐公司几个字。她又弯下去,拿起一个黑瓶子和火柴盒。黑瓶子上贴着优碘的标签。
这几样东西、这几个字和名称,保罗一辈子也忘不掉。
“安妮,不要!”他尖叫道,“安妮,我会乖乖待在这儿,连床都不下!求求你!噢上帝,拜托别砍我!”
“不会有事的。”说着,安妮又恍惚起来,露出那种困惑茫然的神情。保罗已经快被恐惧吞噬了,他知道等一切过去,安妮一定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好事,就像不记得被她杀害的那些小孩、老人、患者及波默罗伊一样。这个女人虽然一九六六年就取得护士资格了,十分钟前却告诉他说,她才当了十年护士。
她就是用那把斧头砍死波默罗伊的,我知道。
他继续尖叫哀求,可是吐出来的却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他试着翻身避开她,腿却痛极。他想抬腿,腿剧痛;他想将腿缩回来,免得变成标靶,结果膝盖又严重抗议。
“再一分钟就好了,保罗。”安妮打开优碘,在保罗左脚踝上滴了几滴红褐色的药液,“只要再一分钟,然后就结束了。”她将斧刃摆平,粗壮的右手腕肌肉浮凸,保罗可以看见她戴在右手小指上的紫水晶戒指。他闻到医生接诊间里特有的气味,那气味表示你要准备挨针了。
“只有一点点痛而已,保罗,不会太痛的。”她将斧头翻到另一面,保罗看见涂满优碘的斧刃上,原先布着点点锈斑。
“安妮,安妮噢安妮,求求你我求你安妮,我发誓以后一定会乖乖的我会很乖很乖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噢安妮求你再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有一点儿痛,然后咱们就可以忘掉这件不愉快的事了,保罗。”
安妮将优碘的瓶子扔到身后,表情呆滞茫然且异常严肃。她的右手沿着斧柄下滑,几乎触到斧头,左手抓住手柄底端,双脚像伐木工人一样张开。
“安妮噢求求你求求你别伤害我!”
她的眼神柔和而飘忽。“别担心,”她说,“我是受过训练的护士。”
斧头呼呼劈下,往保罗·谢尔登左膝盖下方砍去。痛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深红色的血像印第安人出战时的彩妆,飞溅在安妮的脸上和墙上。他听见斧头在安妮的挥动下,与骨头擦撞有声。保罗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床单全染红了,他看到自己的脚趾在蠕动,接着看到安妮再次举起斧头,她的发夹松了,茫然的脸上尽是散发。
尽管疼痛难当,保罗还是极力将腿抽回来,结果发现腿虽然动了,脚掌却没有。刚才一番挣扎,只是将伤口拉大,使它像嘴巴似的张开。原来,他的脚掌只剩下皮肉与小腿相连。说时迟那时快,安妮的斧头再度朝伤口劈下,将残余的腿部斩断,斧头深深陷入床垫里,砍得弹簧乱绷乱跳。
安妮拔开斧头,丢到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抽搐的残肢。一会儿后,她拿起火柴点燃,又拿起印着“班佐公司”字样的焊枪,打开气阀,焊枪顿时发出嘶嘶声。血从保罗的伤口大量涌出。安妮小心翼翼地将火柴放到焊枪口,“轰”,一道黄色火焰出现。安妮将火焰调成蓝色。
“没办法缝合了,”她说,“没时间。止血带没效,因为没有主要的止血点,必须
(清洗)
用火烧。”
她弯下身,火焰喷在保罗鲜血淋漓、生鲜活跳的断肢上。保罗哀号惨叫。烟气升腾,闻起来甜甜的。这让保罗想起他和第一任老婆去毛伊岛度蜜月时,人们在一场盛宴中,将串在棍子上烤了一整天、烘得黑熟软烂的全猪从窑里拿出来时的香气。
痛楚在狂叫,保罗也在狂叫。
“快好了。”安妮说,然后关上气阀。断肢附近的床单也着火了。断肢虽然止了血,却跟刚从窑里抬出来的猪一样皮黑肉绽——他老婆艾琳扭开头不忍多看,保罗却看得津津有味,看人们像赛完足球后脱衣服似的,火速将猪皮剥去。
“就快好了——”
她关掉焊枪。保罗的腿包在火焰里,切断的脚掌在底下抖动。安妮弯下腰拿起他的老友——黄色水桶,往火焰上一泼。
保罗一直在尖叫,尖叫。好痛啊!蜂神!好痛!噢,非洲!
安妮定定地望着保罗和焦黑染血的床单,似乎有些惊惶——那表情就像女人刚从收音机上得知,巴基斯坦或土耳其大地震死了上万人一样。
“你不会有事的,保罗。”她说,但声音却突然间透露出惊恐。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地四处乱飘,跟烧书差点儿失控时一样。安妮突然盯住某个东西,松口气说:“我去倒垃圾。”
她拿起保罗的脚掌,掌上的趾头还在抽颤。她走过房间,到达门口时,脚趾已不再抽动。保罗看到脚背上的那道疤,那是他小时踩到瓶子留下的。是在里维尔海滩的事吗?是吧,应该是。保罗记得他哭了,父亲说只是道小伤口,别哭得跟断了脚似的。安妮停在门口,回头看看在淌满血的黑床单上哀号翻腾、脸上血色尽失的保罗。
“现在你被废功了。”她说,“别怪我,都是你自己的错。”
她走了。
保罗随即昏死过去。
23
云好黑,保罗纵身入云,他已不在乎那代表死亡还是昏迷了。他好想死……没有痛苦,拜托呵,没有回忆,无痛,无惧,也无安妮·威尔克斯。
他跃入云中,迷糊间听见自己的尖叫,闻到自己身上的肉焦味。
当他的思绪开始远飘时,保罗心想:女神!我要杀了你!女神!我杀了你!女神!
然后天地一旋,仅剩下一片空无。
第三部 保罗(一)
没用的,刚才那半小时我一直努力想睡去而未果。在这里写作有如吸毒,写作成了我唯一的向往。今天下午我读自己先前写的东西……似乎十分生动逼真,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用想象力去填补对方所无法了解的细节,这是种虚荣,却有它的魔力……我实在没办法再活下去了,我若活下去,必然会发疯。
《收藏家》作者约翰·福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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