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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41

“噢耶稣垂怜,”伊安呻吟道,然后毅然

行。杰弗里抓住老友的手,脑中像发狂的精神病患一样,咚咚咚 鼓胀不已。蜂群

他们身边嗡嗡飞绕,其中一只停下来了,其他的则

受磁石吸引般,朝空地飞去——杰弗里觉得很恶心,它们

2

保罗抬起打字机晃了晃,一会儿后,一小条铁片掉到扶手间的横板上。保罗拿起来一看。

是字母t,打字机的t断了。

他想:我要跟安妮申诉,我不只是要求她换一台新打字机,我会他妈的命令她给我弄一台来。安妮有钱——我知道她有。说不定藏在棚子下的水果罐里,或塞在她那个开怀地的墙壁中,反正她有钱。而t,天啊,英文中第二个最常用的字母——!

他哪有胆向安妮索取任何东西,遑论“命令”。以前那个至少还敢开口要求的男人,此时已陷于水深火热。他手中无凭无依,连这本鸟书都算不上筹码。以前那个男人不管痛不痛都敢开口要求,至少他有种去对抗安妮·威尔克斯。

他曾经是那个男人。保罗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可耻才对,可是那男人有两大优势:他有两只脚掌……还有两根大拇指。

保罗坐着想了一会儿,重读最后一句话(在脑中把省略的部分填进去),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这样比较好。

最好别要求。

最好别惹她生气。

窗外蜜蜂嗡嗡叫。

今天是夏季的第一天。

3

曾经。

“放开我!”伊安右手握拳,扭头对杰弗里咆哮。他瞠目而视,面色紫青,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拉住他、阻止他见他爱人的朋友杰弗里。当哈瑟奇亚拨开遮掩的灌木丛时,杰弗里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经快把伊安逼疯了。伊安已濒临疯狂,再多受一点刺激就会崩溃。万一伊安崩溃,他会将苦儿带走。

“伊安——”

“叫你放开听见没!”伊安奋力抽手,哈瑟奇亚害怕地说,“不绳啦,老板,者样会激怒蜂群,它们会叮——”

伊安充耳不闻,眼神凶恶。他一拳挥中老友杰弗里的颧骨,痛得杰弗里满眼金星。

除此之外,杰弗里还看到哈瑟奇亚开始挥着可能会要人命的戈沙——一种波卡族危急时常用的沙袋,忙小声喝道:“别妄动!让我来处理!”

哈瑟奇亚不甚情愿地放下袋子,袋子像钟摆般在皮绳下摇晃。

接着杰弗里头一仰,又挨了一拳。这拳击中他的嘴唇,嘴唇和牙齿碰撞,杰弗里感到嘴里渗出一股咸甜暖热的鲜血。在杰弗里的拉扯下,伊安那件被太阳晒得褪色、磨损了十几处的漂亮衬衫,嘶地扯裂了。眼看伊安就快挣脱了,杰弗里在昏沉中想到,那不是三天前的晚上,伊安参加男爵和男爵夫人晚宴时穿的同一件衬衫吗……没错,那晚之后,他们根本没空换衣服,伊安没时间换,他们大家也一样。不过才三天前……可是此刻衬衫看起来好像至少穿了三年,晚宴更像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不过才三天前的晚上,他迷迷糊糊地想,接着伊安的拳头急雨般落在他脸上。

“放开我,你他妈的!”伊安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杰弗里的脸挥拳——对着这位他平时愿为之两肋插刀的老友。

“你想害死苦儿,好表现你对她的爱吗?”杰弗里静静地问,“如果你想那么做,就先将我敲昏吧,老弟。”

伊安犹豫了一下,他那惊吓过度、疯疯癫癫的脑袋里,终于装进一丝理性了。

“我得去她那儿。”他梦呓般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杰弗里——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兄弟,我知道你能谅解——可是我必须……你看她……”他又看了一遍,好像想确定眼前景象的真实性,然后又作势要冲向被绑在丛林空地的柱子上、双手反捆在头上的苦儿身边。空地上只有一棵桉树,苦儿被捆在桉树最低的树枝上,她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正是男爵的青钢手铐。波卡族人将海德兹男爵丢进雕像嘴里送死前,显然很喜欢那玩意儿。

这回换哈瑟奇亚抓住伊安了。树丛又是一阵沙沙作响,杰弗里望向空地,一口气突然卡在喉头,好像衣服被刺钩到一样。他觉得自己像双臂紧抱着易爆物而被迫攀登岩山的人。刺一下,杰弗里心想,只要刺一下,苦儿就死定了。

“不绳啦,老板,万万不绳。”哈瑟奇亚按捺住心中的恐惧说,“杜沙老板说够……如苟过去,白蜂就会被吵醒,如苟蜂群醒了,她被叮一次或一千次就都一样啦,蜂群要是醒了,我们统统斯定了,只是她先斯而已,恨恐怖的。”

夹在一黑一白两人之间的伊安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了。他万般不甘地转头看着空地,仿佛不想看,又不得不看。

“那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解救可怜的苦儿?”

不知道三个字都已经到杰弗里嘴边了,他虽然也沮丧到极点,但还是硬将话吞了回去。这不是杰弗里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虽然也深爱(暗地里)苦儿,但伊安对苦儿的占有欲,使伊安陷入一种诡异的自私心态以及跟女人一样的歇斯底里中,杰弗里绝不能随之起舞。毕竟,在外人眼里,他只是苦儿的朋友而已。

是的,只是她的朋友而已,他酸苦已极地想,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回空地,回到他朋友身上了。

苦儿身上无一丝半缕,然而即使村里最保守严肃、一星期上三次教堂的女佣,见到苦儿的样子,也不会认为她不正经。她看到苦儿后,或许会尖叫着逃开,但那是出于害怕,而不是因为苦儿衣衫不整。苦儿身上虽无衣物,却非赤身露体。

她身上从脚趾尖到栗色的发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蜜蜂,像是穿了一袭怪异的修女服。尽管一丝微风都没有,那“衣服”仍在她凹凸有致的胸口和臀部上涌动。同样的,她的脸有如包在回教徒的头巾之中——那张由蜜蜂组成、遮住她嘴鼻下巴的面罩,在她脸上缓缓爬动,只露出一双蓝色眼睛向面罩外张望。蜜蜂来得更多了,棕色硕大、世上最毒最凶恶的非洲巨蜂,在男爵的手铐上来回爬动,然后爬入苦儿的手里。

杰弗里瞪眼看着,自八方飞聚而来的蜜蜂越聚越多了。杰弗里虽然心慌意乱,却看得很清楚,大部分巨蜂都是从西边飞来的,也就是女神石像的方向。

鼓声阵阵,如嗡嗡的蜂鸣催人欲睡,但杰弗里知道那昏睡的感觉有多么骗人。他目睹了男爵夫人的遭遇,幸好伊安没瞧见……催眠的鼓声会突然拔高,化作尖锐的声音,由小渐大地盖过男爵夫人垂死前的惨叫。男爵夫人向来虚荣愚蠢,而且又很危险——她把绑住的毒蛇放走,差点害死大家——然而管她蠢不蠢、笨不笨、危不危险,任何人都不该死得那么凄惨。

伊安的问题在杰弗里心中回荡: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解救可怜的苦儿?

哈瑟奇亚说:“现在沙么都不能做啦,老板——可使她没有危险,只要鼓还在响,巨蜂就会继续睡觉,小姐也一样。”

苦儿身上的蜂群厚如滑动的棉被。她的眼睛睁着,却无法看见,似乎变成两个活穴,而活穴中爬满了嗡嗡响的巨蜂。

“如果鼓声停了呢?”杰弗里低声虚弱地问,就在这时,鼓声果真停了。

有一阵 有  一

4

保罗不可置信地看着最后一句,举起打字机——安妮离开房间后,保罗继续把打字机当哑铃用,天知道为什么——再次晃一晃。字键叮叮当当晃成一团,随后又掉下一片金属,落在他的桌板上。

保罗听见安妮的割草机隆隆响着——她在屋前割草,免得雷德蒙那家鸟人在镇里说长道短。

保罗放下打字机后又举起来,以便掏出字键。他就着窗口斜进来的午后阳光检查,然后不可置信地僵在那里。

键端上,沾着淡淡墨色的字母是:

E

e

老打字机一不做二不休,连英文最常用的字母也吐出来了。

保罗看着月历上百花遍地的草原,日期是五月份。不过,保罗自己把日期记在了一张废纸上,根据他的自制月历,现在应该是六月二十一日。

展开那漫长慵懒的夏日时光,他酸楚地想着,把字键朝垃圾桶的方向扔去。

现在该怎么办?保罗自问,不过他当然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速记,这就是下一步了。

但不是现在。虽然他几秒钟前还振笔疾书,急着想让伊安、杰弗里和活宝哈瑟奇亚遭到波卡族的埋伏,然后被押到石像后的洞穴里,作为结尾高潮,但是他突然累了。纸上的洞轰然合上了。

明天吧。

明天他会用速记写作。

×他妈的速记,去跟你老板抱怨啊,保罗。

他绝不干,因为安妮的天威实在太难测了。

保罗听着割草机一成不变的隆隆声,看到安妮的影子。一想到安妮的反复无常,保罗脑中便又浮现斧头扬起落下的画面,以及那张溅满鲜血、酷若死尸的脸庞。那回忆如此清晰,安妮说过的每个字,他哀号的每句话,斧头从切断的骨头上拔离的尖声,以及墙面的喷血,一切都历历在目。保罗也跟以往一样,习惯地试图封锁这段记忆,却发现为时已晚。

由于《快车》的重要情节转折处,是在托尼不计一切企图甩掉警方,结果差点儿撞死的这一段(并由此导入结局:死去的格雷警官的搭档,在医院病房里盘问托尼),因此保罗访问过一些车祸受害者。他一再听到同样的话,说话的人虽然各不相同,但最后都指出同一件事:我记得上了车,醒来时就在这儿了,其他就全部不记得了。

那种好事为什么没发生在他身上?

因为作家大小事都记得,保罗,尤其是伤痛。你若把作家的衣服剥光,指着他的伤疤,他就会把小疤痕的由来讲个故事给你。至于那些巨大的创伤,作家更不会轻易遗忘,所以才写得出小说来呀。如果你想当作家,有点儿小天分固然不错,但最重要的是要有能力记住每道疤痕的典故。

艺术包含强大的记忆。

是谁说的?托马斯·沙茨?威廉·福克纳?还是辛迪·劳帕?

最后那个名字令保罗联想到一件事,在此时此景,还挺折磨人的。他记得辛迪·劳帕唱《女孩只想玩乐》时,好像一路在打嗝:呃—爹地,你还是最棒的/可是女孩只想玩—呃—乐/呃—当工作结束/女孩只想玩—呃—乐。

保罗突然很想听首热门摇滚乐,比犯烟瘾时还难挨。倒不必非辛迪·劳帕的曲子不可,任谁的歌都行。天啊,吉他狂人泰德·纳吉的也行。

斧头劈下来。

咻咻有声。

别再想了。

太蠢了。他虽然一直叫自己别想,却知道那记忆像卡在喉里的骨头,难以去除。他是要让骨头留在喉里呢,还是像个大丈夫,奋力将它吐出来?

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看来保罗·谢尔登先生今天尽是回忆老歌旧片。他想到奥利弗·里德在大卫·柯南伯格的电影《婴灵》中,扮演一名疯狂又雄辩的科学家。他催着“原生精神病院”(保罗觉得那名字很滑稽)的患者:“尽力去做!尽全力去做!”

嗯……也许这建议不坏。

我尽力过一次,已经够了。

狗屎。如果只尽力一次就够了,那么他只会落得跟他老爸一样,当个吸尘器推销员。

那么就尽力去做,尽全力去试,保罗。从《苦儿》开始。

不要。

要。

×你妈的。

保罗往后靠,用手掩住双眼,然后开始尽力尝试。

尽他的全力去试。

5

他没死,也没睡着,安妮将他废功后,隔一阵子疼痛便退了。保罗只觉得飘飘然,觉得灵肉分离。思绪像气球一样,飘离了系它的线绳。

×!他多想有屁用?安妮都已经下手了。这段期间,保罗在痛楚和无聊沉闷中度过,偶尔写写他那本穷极无聊的小说,借以排遣。整桩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噢,才不是——这是有主题的,保罗,这主题是贯穿一切的主线,一条真实的轴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苦儿,当然了,贯穿一切的主线就是苦儿。然而无论是真是假,这条主线实在蠢得无以复加。

苦儿,Misery,拿这个词当一般名词用时,意思是痛苦,通常指漫长且无意义的痛苦。作为专有名词用时,意指人物和情节,那痛苦就更加漫长而无意义。不过,反正也已经快结束了。过去四个月(或五个月)以来,苦儿贯穿了他的生活,日也苦儿,夜也苦儿,但那样实在太简单,太——

噢,你错了,保罗。苦儿一点也不简单,你的命是靠她救的……因为你毕竟还是变成《一千零一夜》里的山鲁佐德了,不是吗?

保罗再次试图抛开这些念头,却办不到。回忆紧揪住他不放,在他心中肆虐。接着有个始料未及的念头浮上来,为他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你一直忽略一点,因为太明显,所以看不清。那就是,你也是自己的山鲁佐德。

他眨眨眼,垂下手,傻傻地望着窗外从不敢奢望还能活着见到的夏景。安妮的影子穿过去又消失了。

真的吗?

我是自己的山鲁佐德?他又想了一遍。如果是,那他不是蠢得要命吗?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想完成安妮逼他写的鸟书。他早该死了……却死不了。除非他知道书的结局会如何。

噢,你真他奶奶的疯了。

你确定吗?

不,他不敢再确定了,他对什么都没把握。

只有一件事例外:他知道自己与苦儿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保罗任心思远颺。

云层啊,他心想,就先从云层开始吧。

6

云层更黑更厚了,却也更平坦。滑落的感觉取代了飘浮。有时思绪会钻进来,有时是身体的痛,有时则隐隐听见安妮的声音,那跟她用烤肉架焚毁稿子、火势差点儿失控时的声音很像:“喝下去,保罗……你一定得喝!”

滑落?

不对。

不像是在滑落,正确的动词应该是垮下。他记得有次半夜三点电话响——这是他念大学时的事了。睡眼惺忪的四楼舍监用力敲门,叫他起来接那个天杀的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快点儿赶回家,保罗,你爸爸严重中风,他快垮了。保罗火速赶回家,顾不了老爷车时速一过五十就会发抖,一路将老福特催到七十,可结果仍是徒劳一场。保罗赶到家时,父亲不是垮下,而是已经倒下了。

挨斧头的那晚,他还差多少就垮了?保罗不知道,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几乎不觉得痛。从这一点,加上安妮惊惶的声音,保罗知道,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而且由于药物有抑制呼吸的副作用,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又开始打葡萄糖了。令他脱离昏迷状态的是鼓声及嗡嗡响的蜂鸣。

波卡的鼓声。

波卡的巨蜂。

波卡的梦。

颜色缓缓渗透到他无法形容的大地和部落上。

他梦见女神,女神的面容,在茂密的丛林上空飘浮徘徊,阴沉而诡异。黑色的女神,黑色的大陆,一座爬满巨蜂的石雕头像。有一个画面横在这一切之上,渐转清晰(就像一张投射在云上的巨幅幻灯片)。画面里头有一片只长了一棵桉树的空地,在桉树的低矮树枝上,挂着一副老式的蓝钢手铐,上头爬满了蜂。手铐是空的,因为苦儿已经——

——逃走了吗?她逃走了,不是吗?故事是不是应该这样写呢?

本来是要这样写的,但这会儿保罗不确定了。空掉的手铐真的代表苦儿逃走了?还是她被人带走了?带到神像那边?带到波卡族的大宝贝,蜂王那里?

你也是自己的山鲁佐德。

你在为谁讲故事,保罗?你在跟谁讲故事?跟安妮吗?

当然不是。保罗看着纸页上的洞,不是为了去找安妮或讨好她……他写作是为了逃避安妮。

他又开始痛了,而且还发痒。云层开始散开淡去。保罗瞄着房间,房里乱七八糟,安妮更是状如女鬼,然而他还是决定活下去。他心里有一部分跟安妮小时候一样,对章回电影上了瘾,除非他知道结局,否则绝不轻言寻死。

苦儿被伊安和杰弗里救走了吗?

还是被带到女神头里去了?

太可笑了,但这些愚不可及的问题,真的亟待找到答案。

7

安妮不想让保罗回去工作,至少一开始如此。保罗可以从她闪烁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恐惧。保罗差点儿就一命呜呼了,安妮百般细心地照顾他,每隔八小时帮他焦烂的伤口换绷带(一开始她还用那种明知自己不会得到感激的语气告诉他说——虽然她真该因此得到感激——更早之前,她四小时就得帮他换一次)、用酒精棉帮他擦澡——仿佛在赎罪。她说,写作会造成他疼痛。你会恶化的。保罗,相信我,如果事实不是如此,我不会随便说这种话的。至少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我巴不得快点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原来安妮趁他垂危时,把他写的稿子全读完了——整整三百多页还没润色过的初稿。最后四十多页的n他都没填;安妮填了。她用一种骄傲挑衅的方式把稿子拿给他看,安妮的n跟印的一样整齐,跟他的鬼画符简直有天壤之别。

安妮嘴上不说,但保罗相信她帮忙填n,是一种关怀的表示——你怎么能说我对你残忍,保罗,我不是都帮你把n填进去了吗?或者她想赎罪;或是一种迷信的仪式——换了那么多绷带,擦那么多次澡,填了一大堆n,保罗就会活过来了。波卡女神施咒道,天灵灵地灵灵,把n统统填满满,死人亦能复还阳。

刚开始的时候,安妮的态度就是那样……但接下来,非做不可的问题来了。保罗很清楚所有的征兆。安妮说她急着想知道下回如何分解,她绝不是说着玩的。

你继续苟活,是因为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很疯狂,甚至荒谬得可耻,但保罗觉得就是。

非做不可。

令保罗懊恼的是,他在写苦儿系列时,只要用心,就能找到非做不可的感觉,偏偏一碰到他想写的传世之作,不是灵感枯竭,就是若有若无。作家无法永远知道去哪里寻找灵感,然而福至心灵时,他一定会知道。非做不可让盖革计数器一路摆到刻度的另一端。即使一夜宿醉,坐在打字机前,喝着浓苦的咖啡,每小时吃一两颗头痛药(保罗知道自己他妈的早该戒烟了,至少早上别抽,可是怎么也铁不下心),离脱稿还好几个月,离出版尚有好几光年,可是当非做不可浮现时,他一定知道。这种感觉总让他有点羞愧,觉得受到操控,但也让他的六亲不认有了凭借。妈的,苦思多日,打字纸上的洞洞就那么小一个,写作方向晦暗,脑子里尽是些无聊的对话,但你除了埋首苦写,别无他法。圣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然后有一天,纸上洞口大开,露出一片广阔天地,像塞西尔·B.戴米尔的史诗电影一样,和光自天而降,你知道你非做不可,于是斗志昂扬,摩拳擦掌。

非做不可是:“甜心,我等十五、二十分钟后再睡,我得瞧瞧这章写得如何。”即使他白天上班都在想上床的事,也知道等他终于上床时,老婆已经睡着了。

非做不可是:“我知道该吃饭了——如果他知道又要吃冷冻盒饭,一定会生气——可是我非把结局写出来不可。”

我非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不可。

我非知道他抓住杀死他父亲的浑球不可。

我非知道她会不会发现她最好的朋友上了她的老公不可。

非做不可。那感觉跟在三流酒吧里打手枪一样粗鄙,像跟全世界最辣的妓女上床一样绝爽。噢,妈的!那真是坏透了又爽极了,到头来你根本不在乎过程多么粗糙拙劣,因为就像流行歌里唱的一样——没玩够就别停。

8

你也是自己的山鲁佐德。

当时他说不清,甚至不了解那句话的意思,他实在太痛了。不过他毕竟是知道的,不是吗?

不是你,是工厂里的那些家伙。他们懂。

是的,他潜意识里明白。

割草机的声音更响了,安妮跑进他视线中片刻。她看看保罗,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便对他挥挥手,保罗也抬起一只手回敬——那只大拇指还在的手。安妮又跑出视线了,很好。

保罗终于说服安妮,让他恢复工作会帮助他痊愈,而非使病情恶化……那些清晰的画面将他从云里诱出来,百般折磨他。折磨二字实在太贴切了,除非他能将它们写出来,否则永远无法摆脱。

安妮虽然不信——当时没有——却还是让保罗恢复工作了。保罗并未说服安妮,而是因为他非做不可。

一开始保罗只能忍痛工作一会儿——十五分钟。若故事写得正顺,也许写上半小时。即使写作时间极短,还是非常痛苦,他只要稍微换个姿势,腿就极痛,就像快熄的火苗被风一吹又会燃烧起来。保罗写作时,双腿固然痛进骨髓,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惨的是之后的一两个小时,慢慢复原的腿上就像有蜜蜂在缓缓蠕动一样,令他奇痒难耐。

这回料对的人是保罗,不是安妮。他一直无法真正痊愈——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也办不到——但确实改善许多,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保罗发现自己关心的事物变窄了,他认为这是苟活的代价,也就接受了。他能活着,根本就是奇迹。

坐在这部齿牙秃落的打字机前,回顾过去这段只有工作,没有其他事发生的时间,保罗点点头。没错,他是自己的山鲁佐德。就像他振作起来,陷入创作的狂热时,也能变成自己的梦中情人一样。他不需要心理学家帮他点明,写作有点儿像手淫——你触动的是打字机,而不是自己的肉体,但两者都需要敏捷的头脑、快速的双手和辽远的想象力。

可即使是最平淡的手淫,也涉及某种程度的性吧?因为只要他一复工……嗯,安妮虽不会打扰他,但只要他一写完,就会拿走当天的稿子,表面上是填字母,实际上——保罗现在知道了,就像对性十分敏感的男人,知道哪些约会对象最后会让你尝到甜头,哪些将无疾而终,没法做到“达阵”。她也有她的“非做不可”。

章回电影。再回到这话题上。安妮过去几个月来,天天看章回电影,不再只限于每周六下午,而且带她去看电影的那个保罗,是她豢养的作家,不是她的老哥。

疼痛慢慢在消退,保罗渐能支撑,也更能在打字机前久坐,可是写作速度最后还是无法跟上安妮的要求。

那个让两人残喘到今日的非做不可——这话千真万确,若不是那样,安妮早就杀掉他,也干掉自己了——正是造成他痛失大拇指的原因。那件事既可怕,又好笑。满讽刺的,保罗——这对你有好处。

而且情况说不定会更糟。

例如安妮砍掉的是保罗的小鸡鸡。

“我的鸡鸡可只有一根哪。”说完,保罗对着面带狞笑、令人深恶痛绝的打字机,径自在空旷的房里放声狂笑,直到肚肠绞成一团,心头纠成一气。这期间,他的狂笑数度化为难听的干号,惹得大拇指的残根发痛。拇指一痛,保罗终于不再哭了。他呆呆地想,自己离疯狂已不远矣。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9

大拇指被截不久前的某一天——也许不到一个星期吧——安妮拿了两大盘香草冰淇淋、一筒巧克力糖浆、一听鲜奶油和一罐樱桃酒进来,上面漂着殷红如血、状若生化样本的樱桃。

“我想帮咱俩做圣代,保罗。”安妮满心欢喜地说,语气颇为虚假。保罗觉得不妙,他不喜欢安妮的语气,也不喜欢她闪烁不定的眼神。那眼神表示,我肚子里有鬼哟。保罗很忧心,很紧张,觉得安妮把衣服堆在楼梯口、把死猫摆在梯上时,一定就是这副表情。

“谢啦,安妮。”他说,然后看着她倒糖浆,并挤出两大坨鲜奶油。她手法利落,一看就知道经常做甜食。

“不必谢我,这是你该得的,你写得那么辛苦。”

安妮把一份圣代递给他。保罗吃了三口,已经快甜死了,不过他还是继续吃,因为这样比较明智。在这片美丽山景中生存的法则之一是,安妮要你吃,你就乖乖吃。两人默默吃了片刻后,安妮放下手里的汤匙,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巧克力糖浆和融冰,开心地说:“把剩下的告诉我。”

保罗放下汤匙,“你说什么?”

“把剩下的故事告诉我,我等不及啦,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难道不知会发生这种事吗?是啊,如果有人把新的二十卷《火箭侠》电影放到安妮家,你想她会耐着性子,一周只看一卷,或甚至一天只看一卷吗?

保罗看着安妮吃了一半的圣代,有一颗樱桃几乎埋在鲜奶油里,另一颗则漂在巧克力糖浆上。他想起客厅中那些到处乱摆、沾着糖渍的杯盘。

不,安妮不会等,她会在一夕间把二十卷影片全看完,就算看得眼睛发酸,头痛欲裂,也会拼着命看完。

因为安妮爱吃甜食。

“不行。”保罗说。

安妮的脸立刻一垮,却又透着淡淡的释然:“哦?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一大早就跑来搅局,保罗心想,却噤声不语,把话吞回去。

“因为我很不会讲故事。”他岔开话说。

安妮把剩余的圣代分五大匙扫完,保罗看得喉头都快结糖了。安妮放下盘子,愠怒地看着保罗,好像他是批评大作家保罗·谢尔登的恶人。

“如果你不会讲故事,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多畅销书,又拥有百万死忠读者?”

“我又没说我不会写故事,老实说我觉得我故事写得挺好。可是说到讲故事,我就没辙了。”

“你只是在找一些天杀的烂借口而已。”她沉着脸,两手在厚厚的裙子上结成两粒油亮的拳头。飓风安妮又吹进房里了,要来的躲不掉,但情况已经不同了。他像以前一样害怕安妮,但安妮已无法再控制他。他似乎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活命了,管他是不是非写不可,他只是怕安妮会弄痛他罢了。

“不是借口。”保罗答道,“讲故事跟写故事不同,就像苹果跟橙子是两码事。说故事的人往往不懂得写故事,你若以为写书高手也能说一嘴好故事,那你应该看看那些可怜的小说家在接受电视采访时的结巴样。”

“哼,可是我不想等。”安妮愤愤地说,“我帮你做了好吃的圣代,至少你可以跟我透露一点吧。不必完全照故事讲,可是……男爵有没有把凯洛索普杀掉?”她眼睛发亮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还有他会怎么处理尸体?是不是剁成一块块塞到他老婆那只寸步不离的皮箱里?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吧。”

保罗摇摇头——他没说安妮错了,只表示他不会多透露。

安妮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声音却十分轻柔:“你让我很生气——你知道吧,保罗?”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我可以逼你,我可以让你有办法说,我可以逼你讲出来。”可是她看起来很挫败,好像知道她动不了保罗。她可以强迫他说点儿什么,却无法逼他说故事。

“安妮,记得你跟我说过,被妈妈逮到在水槽下玩清洁剂的小孩,对妈妈说什么吗?妈咪,你好凶!你现在想说的是不是这个?保罗,你好凶!”

“你要是再激怒我,我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安妮说,然而保罗觉得风暴已经过去了——安妮对家教规矩之类的观念特别无法抗拒。

“那我只能冒险。”保罗说,“因为我就像那位母亲。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凶,或想惹你;我拒绝,是因为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我按你的意思把结局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喜欢,也不会想再听了。”那么到时我下场会如何,安妮?他心想,不过没说出口。

“至少告诉我,哈瑟奇亚那个黑鬼是不是真的知道苦儿的父亲在哪里?这点可以跟我说吧!”

“你是想看小说,还是要我填问卷?”

“你敢讽刺我!”

“那你就别假装听不懂我的话!”他吼回去。安妮吓了一跳,原本阴霾的脸色一扫而空,露出做错事的小女孩会有的怪表情。“你想剖开下金蛋的鹅!就是这样。可是童话里的农夫终于下手后,只得到一只死鹅和一堆分文不值的内脏。”

“好吧。”她说,“好吧,保罗。你要不要把你的圣代吃完?”

“我吃不下了。”他说。

“我知道我惹你不高兴了,对不起。我想你说得对,我不该问。”她又恢复了冷静。保罗本以为接着她会陷入沮丧或狂怒,可是都没有,两人只是回到原本的例行状态,保罗写作,安妮每天看稿。从那次吵架到他拇指被切,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保罗已经忘记其中的关联了,直到此刻才又想起。

那时我在抱怨打字机的事情,保罗看着打字机,耳朵里听着隆隆的割草声,心中想着。此时割草声变弱了,保罗知道不是因为安妮走远,而是因为他自己快睡着了。最近他常打盹,就像养老院里的老头一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我又不是经常埋怨,总共也才嫌过一次而已,可一次就够了,不是吗?太够了。那是——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她拿那些腻死人的圣代进来后一星期吗?差不多是那时候吧。就嫌了那么一回,我说脱落的字键令我抓狂。我根本没要她再去跟那个叫南希的女人买字键完整的旧打字机,我只说那些字键令我抓狂,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保罗的左手拇指一秒前还在,一秒后就不见了。安妮不会是因为听了我抱怨才切我手指的,对吧?她那么做是因为我拒绝告诉她故事结局,而她只能接受。那是愤怒的表现,因为她了解到一件事。什么事?那就是筹码不全在她手上,我还是能被动地牵制她。我有王牌。我这个山鲁佐德毕竟不算太差。

很夸张,很好笑,却也非常真实。很多人也许会笑,但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艺术的影响有多深入人心,连低俗的通俗小说也无例外。家庭主妇配合下午的连续剧安排一日作息,她们若回职场,就优先考虑买录放影机,以便晚上回家接着看。当柯南·道尔安排福尔摩斯在莱辛巴赫瀑布中死掉时,全体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齐声要求作者让神探复活。他们的抗议跟安妮一模一样——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愤怒。道尔写信告诉母亲打算让神探死掉时,就被削了一顿。她回信痛骂道:“杀掉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大好人?你是白痴吗?你敢!”

还有他朋友加里·鲁德曼的例子。加里在博尔德市公共图书馆工作,有天保罗去探他班,发现他的帘子拉上了,地上铺了块黑毯子。保罗担心地用力敲门,直到加里应门为止。请走开。加里说,我今天心情很糟,有人死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死了。保罗问是谁,加里疲惫地答道:范德瓦克。保罗听到加里从门边退开,他虽然又去敲门,加里却再也不肯应门。结果搞半天,范德瓦克是一位叫尼古拉斯·弗里林的作家创造出来后来又赐他死的侦探。

保罗觉得加里的反应太夸张了,一定是装出来的,简单说就是装模作样。他一直这样认为,直至一九八三年,读了《盖普眼中的世界》后才改观。他错在不该睡前读盖普的次子被杆子刺穿死掉的那一段。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小时后才睡着,怎么都甩不掉那场面。他在辗转反侧时不断想着,人怎么会为一个小说人物悲哀难过。因为他真的非常伤心,虽然明知那只是小说。这事让他想到,加里当时为范德瓦克伤心成那样,也许并非作假。这又令他想到另一件事,让他更加肯定:十二岁时某个仲夏日,他看完戈尔丁的《蝇王》后,本想慢慢走去冰箱拿冰柠檬汁,结果却突然调头,冲进浴室,趴到马桶上狂吐……

保罗突然想起其他这类疯狂举动的例子:每个月狄更斯的《小杜丽》或《雾都孤儿》的新连载运到时,人们就会聚到巴尔的摩的码头上(有些人因此落水淹死,但众人不因此而改其志);有位一百零五岁的老妪表示,她一定要活到高尔斯华绥把《福尔赛世家》写完后才死,她也果真撑到听完小说最后一页一小时后才去世;一名年轻的登山家失温住院,情况极不乐观,他的朋友们二十四小时轮流为他读《魔戒》,直到他醒过来。其他还有成千上百个这样的例子。

每位“畅销”小说作家应该都有类似经验,热情的读者沉浸在作者创造的虚幻世界里……这些都是山鲁佐德情结活生生的例子,保罗半睡半醒地想着,而安妮的割草机忽近忽远地隐隐传来。他记得收过两封信,建议他盖个像迪斯尼或大冒险之类的苦儿主题乐园,其中一封还附带一份蓝图。这位冠军书迷(在安妮·威尔克斯闯进他生命之前)是佛罗里达印克海滩的桑德派普太太。桑德派普太太名叫弗吉尼亚,她把家中楼上房间改装成苦儿的客厅,还在信中附上苦儿的纺纱车、写字桌(上面还有张写了一半的便条,告诉法韦利先生说,她十一月二十日会出席学校朗诵会——保罗觉得她的字迹跟苦儿很不配,棱角分明,十分中性,不够圆润飘逸)、苦儿的沙发、苦儿的刺绣(让爱引导你;莫刻意去引导爱)等等的拍立得照片。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在信上说,那些家具都是真品,不是仿制货。保罗虽然不辨真假,却相信她说的是实话。若真是这样,这场昂贵的模仿,一定花了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不少银子。她还拼命跟保罗保证说,她不是利用他笔下的人物在赚钱,也没有意思往那个方向盘算——老天在上!——可是她希望他能看看照片,然后告诉她哪里弄错了(这位太太相信其中一定有很多错误)。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希望他能给些意见。保罗看着这些照片,觉得既诡异,又恐怖得真实,就像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场景。而且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每次只要想到苦儿的客厅和书房,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的拍立得就会立刻跳进他脑中,用它们可爱却单一的具体形象淹没他的想象。告诉她哪里不对?那不是疯了吗!从现在起,该想这个问题的人换成是他了。他当时回了封短信表示恭喜与感激,却只字不提他对桑德派普太太这个人的一些疑问,例如她到底有多拘谨?结果他又收到一封回信,加上一大沓照片。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的第一封信有两页亲笔书和七张拍立得,第二封却有十张书信和四十张拍立得。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在信里絮叨她每件家具在何处寻得、付了多少钱,以及修复的过程。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告诉他说,她找到一个叫麦奇本的男人,那男人有把老式来复枪,她叫麦奇本在椅子旁边的墙壁上射了个洞。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坦承,她虽然没有办法百分之百确定枪型是对的,但她知道口径大小没错。寄来的照片大部分是细部近照,要不是她在背后写了注记,那些照片看起来还真像猜谜杂志上的“猜猜这是什么”哩。杂志上会把回形针放大到看起来跟巨塔一样,将啤酒的易开罐拉环拍得像毕加索的雕塑,然后叫你猜是什么。保罗没再回信,但坚贞不移的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又陆续寄来五封信(前四封又加了不少拍立得),最后才受伤困惑地不再来信。

最后一封的署名只简单签着“桑德派普太太”,她已不再邀请(虽然都是顺便提到的)保罗直接喊她“弗吉尼亚”了。

这位女士尽管沉迷,却从未像安妮那般偏执。保罗现在明白了,她们骨子里其实都一样,都犯了山鲁佐德情结,都有着深刻、本能、非做不可的驱动力。

保罗昏晃得更厉害了。他睡着了。

10

最近他跟老人一样,常突然打盹,有时不该睡时也睡着,而且他睡得跟老人一样——也就是说,跟清醒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纱。他一直听得见驶动的割草机,但那声音变得更沉、更粗、更吵,像电动切刀一样。

他挑错日子抱怨打字机难用、字键不全。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对安妮说不,任何时机都不对。惩罚也许会往后延,但绝对逃不掉。

如果你那么不爽,老娘只好给你别的东西,让你别再想那个n。保罗听见安妮在厨房走动,扔东西,用她特有的奇怪语言叫骂。十分钟后,她拿着针筒、优碘和电动刀进来,保罗立即开始尖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样,巴普洛夫一按铃,狗就开始流口水。当安妮一拿着针筒、优碘和利器走进客房,保罗就开始尖叫。她把刀子的插头插到轮椅边的插座上,不管保罗如何苦苦哀求、哀号、连串地保证不再犯错。当他试图躲避针筒时,安妮喝令他乖乖坐好别动,否则不上麻药照割。保罗继续闪躲针头,哀声乞求。安妮表示他若真的那么痛苦,干脆把刀子架到喉头上,一刀了断算了。

说完保罗便乖乖坐着,任安妮帮他打针。这回优碘涂在他的左拇指跟刀刃上(安妮打开开关时,刀刃开始在空中快速飞转,深棕色的碘液跟着飞溅开来,她似乎都没注意到),最后血红的液体也跟着喷到了空中。安妮一旦决定采取行动,便会贯彻始终,绝不因对方哀求而有所动摇。尖叫无法软化她;安妮是坚定不移的。

当嗡嗡作响的锯刀陷入他即将被切断的大拇指和食指间时,安妮用那种“妈妈的心比你的肉还痛”的语气,再次跟保罗保证说,她是爱他的。

接着,那天晚上……

你没有做梦,保罗,你在想着你醒时所不敢想的事,所以醒醒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醒来吧!

他无法醒来。

安妮早上才切掉他的大拇指当晚便开开心心地晃进他房里保罗当时吃药吃得迷迷糊糊包上的左手痛得握在胸口安妮拿着蛋糕用她那死没感情的声音大叫“生日快乐”虽然那天不是保罗的生日但蛋糕上却插满蜡烛而且正中央插着他那根像特大号蜡烛的死灰色大拇指上面的指甲已经有点破了因为他词穷时会咬指甲安妮告诉他说如果你答应乖乖的保罗你可以吃一块生日蛋糕但不用吃那根特制蜡烛于是保罗答应乖乖的因为他不想被迫吃特制蜡烛而且最主要是因为安妮人很好安妮超级棒让我们感谢她赐给我们日用的粮食包括我们不必吃的东西女孩只想玩乐或奇奇怪怪的东西求求你别逼我吃我的拇指安妮妈妈安妮女神当安妮在你身边时最好要诚实她知道你是不是睡着了你醒时她会知道如果你不乖或乖乖的她也会知道所以千万别作乱你最好别哭你最好别嘟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最好别尖叫别尖叫别尖叫别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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