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尖叫。
保罗身子一抽,浑身发痛地醒来,全然不知自己正紧抿着嘴,将尖叫压在体内。然而拇指遭切除,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保罗只想到不能尖叫,一时没看到驶进车道的是什么,而等他看见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幻想。
那是一辆科罗拉多州的警车。
11
继手指被切后,保罗有一段时间极为消沉,除了写作外,最大的成就便是继续数算日期。他已经讲究到病态的地步了,有时只要昏睡五分钟,他就会倒数回去,确定自己没遗漏任何时间。
我快要变得跟她一样病态了,有一回保罗这么想。
他百无聊赖地反驳自己说:那又怎样?
在失去脚掌后,他的写作进行得还挺顺利的——在那段被安妮称之为“康复期”的时间里。不对,挺顺利这种说法太含蓄了,对一个没有香烟、背痛、头痛或以上两者,就会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来说,他的进度简直好得惊人。说好听点儿,他的表现英勇可佩,但说穿了还是在逃避,因为他实在太痛了。当他终于真的开始康复后,那只“无影脚”上的奇痒,竟比疼痛更加难耐。令他最困扰的是那只无影无形的脚,他不止一次在半夜醒来,用右脚大拇趾去搔另一条腿下四英寸处的空气。
可他还是继续写作。
一直到拇指被切,以及那个奇形怪状的生日蛋糕事件后,字纸篓里才又开始堆积起揉成一团团的废纸。失去一只脚掌时,虽然差点儿死掉,但他仍继续工作;失去一根拇指,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后,是不是该恰恰相反?
嗯,他发烧了,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但那是小事,他的体温最高才烧到三十八点一度,而且问题也不出在那儿。发烧也许是体力衰弱引起的,而不是因为受到感染。况且发点儿小烧对安妮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储藏间里多的是退烧药。她喂保罗吃药,保罗好多了……他尽可能地复原,尽管身处如此诡谲之境。可是不知哪里不对劲,保罗似乎流失了某种重要元素,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尽如人意。他把问题归咎于n,但他以前没有n还不是照写。老实说,掉个n怎能跟失去脚掌比?何况如今又多丢了一根拇指?
不管原因是什么,有个东西在搅乱他的梦,缩减他在纸上看到的那个洞。曾经一度——他真的可以发誓——那洞巨如林肯隧道,如今却像板子上的小孔。若有人站在人行道,弯身从中窥看一栋大楼的建筑工程,必得伸长脖子极尽目力,才有可能看到东西,而且通常还看不见发生在视线范围外的重点……这没什么好讶异的,因为洞口实在太小了。
从实际来看,断指及发烧后所发生的事相当显而易见。小说的语言又流于繁复累赘与夸大了——虽然还不至于自我嘲讽,但已经渐渐滑往那个方向,保罗却无力回天。小说连贯性的流失,跟地窖里日益猖獗的鼠辈渐成正比:在《苦儿的追寻》中,他整整用了三十页篇幅,才让男爵变成子爵。如今他只能将那部分挖掉重来。
没关系,保罗。在t和e键先后断掉的开头几天,保罗一再告诉自己,反正这本鸟书快写完了。事情就是这样,写书的过程是酷刑,写完书后他又会没命。当后者开始变得比前者更令人向往后,大概没什么比这更适合阐述他身心灵的恶化状况了。然而小说本身似乎不受任何牵制地持续进行。连贯性中断虽讨人厌,问题却不大。如何取信于读者,才是保罗陷入空前挣扎的地方。“你行吗?”不再是简单好玩的游戏,而是桩令人汗流浃背的苦差事。尽管安妮对他坏事做绝,小说却依然持续不辍。他可以抱怨说,安妮切掉他指头时流掉的半品脱血,把他的一些东西——也许是勇气吧——都冲掉了,但它还是一部结结实实的好作品,是苦儿系列中迄今最棒的一部。小说情节虽然煽情,结构却非常紧凑,精彩好看。如果小说能付梓,而不是单印了安妮·威尔克斯版(第一版,印量一本),应该会卖翻天才对。是的,他想他应该能写完,如果那台浑蛋打字机还没解体的话。
你不是应该很强的吗?保罗有一回举重完后想。他瘦弱的臂膀在发抖,断指痛如刀割,额上沁满薄薄的油汗。你是那个厉害无比,想单挑老警长,让他没脸混下去的年轻枪手吧?不过你已经掉了一个字键,而且我看其他字键——t啦,e啦,还有g啦,也快不行了……有时歪这边,有时斜那边,有的时候偏高,有的时候又往下掉。搞不好这回老警长会赢哟,我的朋友。也许那老家伙会把你揍到挂……说不定那臭婆娘也知道,所以才切掉我的左拇指。俗话说得好,她也许疯了,却并不笨。
保罗疲惫地看着打字机。
来呀,来呀,你解体呗。我一定会写完。如果她帮我把打字机换掉,我会客气地谢谢她;她若不换,我就他妈的用笔记纸把书写完。
老子绝不会尖叫。
老子绝不尖叫。
老子。
绝不。
12
老子绝不尖叫。
保罗坐在窗边,这下全醒了。他意识到他在安妮车道上看见的警车,跟他以前的左脚掌一样,都是真的。
尖叫!他妈的,叫呀!
他很想叫,可是那律令如此铿然,害他连嘴都张不开。他努力想张嘴,却看见褐色的碘液从电动刀刃上溅开。他拼命要试,却听见骨头上的斧头嘎吱作响,听见安妮用火柴点燃焊枪时,轻轻的“轰”一声。
他想张开嘴,却办不到。
想抬手,也办不到。
一声可怕的呻吟在他紧闭的双唇间游走。保罗的手在打字机两侧胡乱拍着,但他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的命运似乎就在唾手可得的掌握处。之前发生的种种都不及眼前这种动弹不得的境况凄惨,除了他移动左腿,却发现脚掌动都没动的那一刻之外。实际时间或许只有五秒,绝对不会超过十秒,保罗·谢尔登却觉得漫长如年。
救援就在眼前,他只要打破窗户,抛开那婊子铐在他舌上的枷锁,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把我从安妮手里救出去!把我从女神手里救走啊!
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高喊:我会乖乖的,安妮!我绝不尖叫!我会乖乖的,绝不作怪!我保证不会尖叫,求你别再砍我手脚了!在这之前,他真的明白安妮已将他变成一名懦夫,或将他的生命力摧残殆尽了吗?他知道自己不断受到恫吓,但他了解自己的坚毅自持已被销蚀殆尽了吗?
有件事他很确定:问题出在他本身,而不是那根动弹不得的舌头。就像问题出在他的创作,而不在坏掉的字键、高烧、缺乏连贯性,甚至他的怯懦。事实简单得骇人,简单得令人泄气。他正在逐步迈向死亡,但是慢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同时也在凋萎,而凋萎使人变笨。
别叫!警察打开巡逻车门走下来调整警帽时,保罗心中惊惶地喊道。那是一名年纪不超过二十二三岁的年轻警察,戴着黑亮如原油的太阳眼镜。警察停下来理平卡其制服裤上的折痕。离他三十码的地方,有个憔悴如老者的男人正苍白着脸,满嘴胡子,瞪着一双蓝眼,从窗户后盯着他看。男人闭嘴呻吟,两手在轮椅横板上无助地哆嗦。
别叫
(快叫呀)
叫出来事情就会结束了叫出来就可以把事情了结
(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不会结束而且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女神的对手)
保罗啊,噢,上帝啊,你死了吗?叫啊,你这个没卵的孬种!靠,你快扯开嗓门叫哇!
保罗的嘴巴轻轻“啵”的一声张开了。他猛将气往肺里吸,然后闭上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或究竟会不会喊出声——直到他听见。
“非洲!”保罗狂叫道,颤抖的双手像受惊的鸟一样拍打自己的头侧,仿佛想将快爆开的脑袋按住。“非洲!非洲!救我!救命啊!非洲!”
13
他一下睁开眼,发现警察正瞧着屋子。保罗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因为被太阳眼镜遮住了,不过从那微倾的脑袋瓜看来,对方显然有些困惑。警察往前踏近一步,然后停住。
保罗垂眼看着板子。打字机左边有个沉重的陶制烟灰缸,以前里头也许会堆满按熄的烟头,现在除了无害健康的回形针和打字机用橡皮擦外,啥也没摆。保罗抓起烟灰缸对窗户丢过去,玻璃应声而破,往外碎落,对保罗而言,那是他听过的最美妙的自由之音。高墙倒下啦,他头昏眼花地想,然后尖声大叫:“这里!救命啊!小心那女的!她疯了!”
警察望着他,张大了嘴。他伸手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应该是照片的东西看了看,然后进一步走到车道边缘,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保罗听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也是任何人听见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四个字。警察话才说完,便发出一连串不成句的模糊声音。
“哦天!”警察叫道,“是你!”
保罗的注意力都在警察身上,等他看到安妮时已晚了一步。看到安妮,保罗吓得全身冰凉。安妮变成女神了,她是个半人半割草机、人“机”参半的异形女神。她的棒球帽掉下来了,脸部扭曲僵硬,口中咆哮不已。她一手举着插在母牛波西坟上的木十字架——保罗不记得是一号还是二号牛了,那牛后来终于不再哞叫了。
波西真的死了。当春天将大地软化,保罗又惊又怕地从窗口看见安妮先去挖墓(几乎花了她一天时间),再把母牛从畜棚后拖出来(她的尸体也烂得差不多了)。安妮将链子绑到车尾的拖车钩上,用链子另一端缠住母牛腰部。保罗在心里打赌,安妮把波西拖到坟墓之前,牛尸必会断成两半。可惜他输了。安妮将波西推进坑里,面无表情地重新填满坟穴,直到天黑过后许久才完工。
保罗看着安妮钉上十字架,然后在春夜初升的月光下,对着坟坑诵读《圣经》。
此时的安妮将十字架当矛一样地举着,用木条黑污的尖底对准警察的背部。
“在你后面!小心!”保罗明知为时已晚,还是高声大叫。
安妮轻呼一声,将波西的十字架插入警察背上。
“啊!”警察说,然后慢慢走到草地上,背部一拱,内脏挤了出来,表情痛苦如肾结石犯痛或突然胀气的人。警察向保罗所在的窗边走近,背上的十字架也开始往下垂。他死灰的脸上沾着玻璃碎片,两手同时缓缓往肩后伸探,像一个拼命想搔痒却总是抓不着痒处的人。
安妮下了割草机后一直呆呆站着,曲着手指压住自己胸口。此时她突然往前一冲,拔下警察背上的十字架。
警察回头看她,去掏身上的枪,安妮将十字架刺入他腹部。
“啊!”警察喊道,双膝一跪,捧住自己的肚子。警察弯身倒下时,保罗可以看到第一次攻击在他棕色制服衬衫上留下的裂口。
安妮再次拔出十字架——十字架的尖刺已经断了,只剩残缺断裂的木桩——一举插入警察双肩之间的背脊里。她看起来像个在宰杀吸血鬼的女人。前两次也许刺得不够深,伤得不够重,但这一回十字架的棍子至少没入警察背部三英寸深,原本跪着的警察直挺挺地趴地倒下了。
“瞧吧!”安妮大叫,奋力将波西的十字架从他背上拔出来。“你觉得如何啊,你这个烂鸟人?”
“安妮,住手!”保罗大叫。
她抬眼看着保罗,一对黑眼亮如铜钱,脸上发丝纠结交错,嘴角得意地上扬,有如摆脱一切钳制的狂人。接着她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警察。
“瞧吧!”她大声说着,又将十字架刺入他背里、臀部,接下来是一条大腿,再刺他脖子、胯部。她刺了十几下,每刺一下,便大声狂叫“瞧吧!”十字架裂了。
“瞧吧。”她说,好像在跟人对话一样,说完便从来时的方向走开了。在经过保罗的视线范围时,安妮将染血的十字架扔到一旁,仿佛那玩意儿已不再吸引她了。
14
保罗手抓着轮椅,不确定要去何处,或到了之后打算干什么。也许该到厨房拿把刀吧?他不是想拿刀砍安妮,噢,不是的;安妮只要看一眼他手里的刀,就会回柜子取枪。保罗拿刀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自我保护,免得安妮砍他的手腕报复。保罗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用意,但感觉上这点子不错。有机会退场的话,就是现在了。他实在恨透了安妮一生气就拿他开刀。
接着保罗看到一样东西,令他当场僵住。
警察。
那警察还活着。
他抬着头,太阳眼镜掉了。现在保罗能看到他的眼睛,看清他有多么年轻、痛苦与害怕。他脸上血流如注,勉强四肢着地跪起来,向前扑倒,又痛苦万分地爬起来。他开始朝巡逻车爬过去。
他挣扎到房子与车道间的小斜坡上,再次绊倒摔跤在地。他屈着腿,在地上躺了一阵,像翻了面的乌龟般无助。片刻后,他慢慢侧翻过去,又开始痛苦地跪起来。他的制服衬衫和裤子染满了血,小块的血斑慢慢扩散,与其他血斑汇聚,又持续扩大。
警察来到车道上了。
割草机的声音乍响。
“小心!”保罗惊呼,“小心,她来了!”
警察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惶。他又去掏枪,这次拔出来了,那是把又黑又大、枪管长长、木制枪托的枪。安妮又出现了,她高坐在车座上,驾着割草机火速冲上来。
“射她!”保罗尖叫道。警察没去射安妮·威尔克斯那个烂鸟人,只是笨手笨脚地抓着枪,然后枪就掉了。
他伸手去抢,安妮一个回转,轧过他伸出来的手掌和前臂。鲜血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方式从割草机的刀片里喷射而出,穿制服的小伙子惨声呼号。转动的刀片卷到手枪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安妮转向旁边草坪,一个掉头,眼光在保罗身上停驻了一秒钟。保罗知道那一瞥代表什么意思:她先把警察撂倒,再来跟他算账。
那小伙子又侧身躺着了,看到割草机对他冲过来,他翻过身,狂乱地用脚跟抵住车道上的泥土,挣扎着想将自己推到巡逻车底下,避开安妮。
他离车子还远着咧。安妮猛力加速,割草机便轰轰呼啸着从他头上辗过去了。
保罗正好看到那双惊恐不已的棕色眼睛最后一眼。他看到破碎的卡其制服衬衫挂在臂上,那手臂徒劳地抬起来作保护之势。当那双眼睛消失时,保罗扭开头去。
割草机的引擎声突然变低了,接着是一连串奇怪而快速的绞榨声。
保罗闭着眼,哗啦啦地在轮椅边吐了一地。
15
听见厨房门上传来安妮的钥匙转动声时,保罗才睁开眼。他卧房的门是开的。他看见安妮穿着棕色的旧牛仔靴和牛仔裤从走廊走过来,腰带扣上晃着钥匙环,身上的男人T恤血迹斑斑。保罗缩身避开她。他想说:如果你再砍我身上任何东西,安妮,我就去死。你不必再用截肢来恫吓我了,我自己死给你看。不过他半个字也没说,只发得出连自己都不耻的喏喏之声。
反正安妮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以后再跟你算账。”她把门拉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保罗觉得应该是那种连汤姆·特怀福德都束手无策的新锁——之后她又迈步沿走廊离去了,靴子跟渐踩渐远。
保罗转开头,愣愣地望着窗外。他只能看见警察的一部分尸体。尸体的头还卷在割草机下,割草机向巡逻车的方向斜倒。那是一台用来维修大型草坪、外观像拖拉机的小割草机。机器不是用来辗压突起的石块、掉落的枝干或警察的头颅的,所以它歪掉了。要不是巡逻车停在那里,而且警察被安妮撞倒前离车子又那么近,割草机一定会翻倒将安妮甩下来。安妮也许不会受伤,但也有可能被摔得很惨。
这恶婆娘的狗运奇佳,保罗郁郁地想。他望着安妮将割草机换到空挡,奋力一推,把车子从警察身上驶开。割草机侧擦到巡逻车车身,刮掉一些漆。
既然警察死了,保罗也敢正眼去瞧了。那警察看起来像被一群顽皮孩子折腾过的大娃娃。保罗除了对这位不知名的年轻人感到无比的心疼外,还掺和着另一种复杂的情愫。保罗仔细一想,发现他竟然在嫉妒。警察若有妻儿,便永远回不到他们身边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一死,便逃开安妮·威尔克斯的魔掌了。
安妮抓住一只血淋淋的手,将警察拖到车道上,穿过打开的畜棚门。出来时,安妮将门沿门轨推到底,然后走回巡逻车边,动作冷静得近乎平和。她发动巡逻车,驶入棚子,再走出来,拉上门,只留一道出入用的小缝。
她走到车道中央,叉着手环顾四处,保罗再次看到安妮那不可思议的平静神情。
割草机底下沾满了血,尤其是刀片还在滴血。车道和新剪的草地上乱撒着卡其衬衫的碎片,到处都是血痕和血斑。警枪躺在地上,金属枪管刮出一道长长鲜亮的刮痕。安妮五月时种的仙人掌上卡着一方白色的纸片。波西那根碎裂的十字架倒在车道上,像为整场灾难做注脚。
安妮离开保罗的视线,朝厨房走来,一边进屋,一边唱道:“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
保罗见到安妮时,她手上拿着一个绿色的大垃圾袋,牛仔裤后口袋还塞了三四个。T恤腋窝处及脖子一带,染着大片的汗渍。安妮转身时,保罗看见她背上印着树影般的汗斑。
装几件衣服要那么多袋子做啥,保罗心想,不过他知道安妮完工之前,还有很多东西要扔进垃圾袋里。
她拾起破碎的制服和十字架,将十字架折成两段放入塑料袋中。然后她跪下来,拿起枪,滚动圆筒,把子弹倒出匣,塞到屁股后的口袋里,手腕再一使劲,熟练至极地将圆筒卡回枪上,再把枪插到牛仔裤腰带上。安妮抽下仙人掌上的纸片,若有所思地看着,放入另一边裤袋。她走到畜棚,将垃圾袋扔进门里,折回屋里。
安妮越过草坪,来到地窖的隔板旁,隔板差不多就在保罗窗口的正下方。安妮发现保罗丢出来的烟灰缸,捡起来,从破掉的窗口客气地递还给他。
“喏,保罗。”
保罗木然地接过来。
“我待会儿再去捡回形针。”她说,好像保罗应该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保罗本想趁她弯下身时用厚重的陶制烟灰缸砸她的头,打得她脑袋开花,把她脑子里的病态全释放出来。
接着他想到,若只伤到安妮,而没将她杀死,会有什么后果——可能会发生什么——最后只好抖着手,将烟灰缸摆回原处。
安妮抬头看着他:“杀死他的不是我,你知道吧。”
“安妮——”
“是你杀的。如果你肯闭上狗嘴,我只要叫他滚回去就行了。那么他现在应该还活着,而且我也不必去清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的。”保罗说,“他会离开,那我呢,安妮?”
安妮从隔板里拉出水管,绕到臂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保罗非常讶异自己竟然能如此冷静,“他身上有我的照片,照片现在放在你口袋里,对吧?”
“别再发问,我就把实话告诉你。”窗口左边墙上有水龙头,安妮把水管套到上面。
“州警身上有我的照片,表示有人找到我的车子了。我们都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我只是很诧异这么久后才有人找到。小说里,车子可能凭空消失——我可以让读者相信会这样——在真实生活中却不可能。我们只是一味自欺,不是吗,安妮?你为了书,而我则为了这条可悲的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妮扭开水龙头,“我只知道你把烟灰缸扔出窗子,害死了那个可怜的小鬼。你把自己的命运跟那小鬼的遭遇混为一谈了。”她冲着保罗咧嘴笑道,笑容中透着疯狂。保罗看出其中有蹊跷,这令他不寒而栗。那笑容好邪恶——恶魔就躲在她眼神后。
“你这臭婊子。”他说。
“是疯狂的臭婊子吧?”她问,依旧满脸笑容。
“噢,是的,你的确是疯子。”他说。
“咱们总得谈一谈,不是吗?等我有空,咱们得好好谈谈,不过现在老娘很忙,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
她拉开水管,打开水龙头,花了近半小时的时间冲掉割草机、车道及草坪边的血迹,喷溅的水汽上不断出现七彩的虹光。
接着她关掉喷嘴,沿水管走回来,一边将水管挂到臂上。天色还很亮,但安妮身后已拖出长长的影子了。现在是六点钟。
安妮将水管从龙头上转下来,打开隔板,将长如绿蛇的塑料水管丢进去。她关上隔板,拉上闩子,往后站开,检查湿漉漉的、像沾着厚重露水的车道和草坪。
安妮坐回割草机上,扭开引擎,将割草机开回去。保罗淡淡一笑,觉得安妮真是好狗运,遇到紧急状况时,反应快捷有如恶魔——但关键在于“有如”这两个字。她在博尔德市露馅后逃脱算是侥幸,现在她又穿帮了。保罗看到安妮冲掉割草机上的血,却漏掉底下的刀片——整排刀片都忘了。也许她以后会想起来,但保罗认为可能性很低。安妮只要当场没注意,以后就不会再记起来了。保罗觉得,心智和割草机极为相似——表面上看起来好端端的,翻过来仔细一看,却变成一台长着利刃的杀人机器。
安妮回到厨房门边,走进屋里。她上了楼,保罗听见她在楼上东翻西找,半天后又慢慢拖着一个听来既柔软又沉重的东西下楼。保罗思索片刻后,推着轮椅来到卧房门边,将耳朵贴到门板上。
安妮沉重的脚步听起来有些空洞,不过还是听得见有个东西轻轻被拖动。保罗立即张皇失措起来,恐惧蹿满了他每寸肌肤。
棚子!她去棚子拿斧头了!她又拿斧头来了!
然而保罗只是一时着慌,很快便甩开那念头。安妮没去棚子;她是要去地窖,把某个东西拖到地窖而已。
保罗听见安妮又走上来了,他把轮椅推到窗边。听到安妮的靴跟往门口踏过来,听到钥匙再次转动门锁,保罗心想,她是来杀我的。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激起一种疲累而如释重负的感觉。
16
门开了,安妮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凝望保罗。她已换上干净的白T恤和棉布裤了。安妮肩上挂了个小卡其布袋,袋子比皮包大,比背包小。
安妮进来时,保罗发现自己竟然能不卑不亢地说:“如果你想杀我,要宰要剐随你,不过请别太恶劣,至少下手快些,别再胡乱砍我的手脚了。”
“我没有要杀你,保罗。”安妮顿了顿,“至少得等机会大些才下手。我应该杀你——这点我知道——不过我是疯子,对吧?疯子通常不会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对吧?”
她绕到保罗身后,将他推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保罗听见安妮的袋子在她身侧擦撞。他以前从没见过安妮携带那种袋子。她若是穿裙装进城,会带一个笨重的大皮包,就像老处女去教堂义卖会时带的那种;她若穿长裤,就会跟男人一样,在后臀口袋里塞只皮夹。
橙黄亮丽的阳光从厨房斜射而入,餐桌桌脚像牢房铁条的影子一样,平行地映在油布上。厨房时钟指着六点十五分。虽然安妮的时钟跟她的月历一样不甚可信(厨房里的月历竟然撕到五月哩),但保罗觉得时间应该不会差太多。他听见安妮的田里响起夜间第一道蟋蟀声。保罗心想,我小时候也听过的,那时我一点儿伤都没有。想到这儿,保罗差点儿哭了出来。
安妮把保罗推到食品储藏室前。通往地窖的门开着,黄色的灯光从梯子底下照上来,打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从门口可以闻到冬末时,暴雨淹过地窖后留下的气味。
下面有蜘蛛,保罗想,有老鼠。
“不,”他告诉安妮,“我不跟你玩这个。”
安妮不耐烦地看着他。保罗发现,自从将警察干掉后,安妮似乎还算正常。她那充满斗志的表情像是准备赴宴的妇人。
“你得下去。”她说,“唯一的问题是,你是要让人背下去,还是要自个儿滚下去。我给你五秒钟考虑。”
“让人背下去。”保罗立刻答道。
“果然聪明。”安妮转过去,让保罗将手环到她脖子上。“别轻举妄动,别想勒我,保罗。我学过空手道,而且段数很高。我会来个过肩摔,下面虽然是泥地,但非常硬实,你的背会摔断。”
她毫不费力地将保罗背起来。他的腿垂着,上头的夹板已经拆掉了,腿像从畸形人展览的帐篷裂缝中窥见的一样,扭曲而丑恶。保罗包着“盐丘”的左脚比右脚整整短了四英寸,他试过用左脚站立,也确实能站一小段时间,不过之后会痛好几个小时,就像心灵的创痛一样,连止痛剂都治不了。
安妮将保罗背下去。一股浓重腐臭,混着老旧木头、淹水和烂蔬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地窖里有三颗光秃秃的灯泡,裸露的椽木间垂着缠乱的蛛网,石砌的墙壁非常粗糙——看起来像是小孩画出来的。地窖里很阴凉,但并不宜人。
安妮背着保罗走下陡梯,保罗从未像此刻这样贴近她。他只会再跟她有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次经验实在不怎么愉快,保罗可以闻到她刚冒出来的汗味。其实保罗很喜欢新鲜的汗水味,那让他联想到工作与劳动等令他尊崇的事物,但这股味道很恶心,就像旧床单上干掉的厚浊精液一样。而且在汗水之下,还有股陈垢味。他猜安妮洗澡就跟撕月历一样有一搭没一搭。他看到安妮有只耳朵堵着深褐色的耳屎,不禁作呕地怀疑她怎么可能听得到任何声音。
保罗在其中一面石墙边看到拖地声的来源了:那是一张床垫。安妮在床垫旁摆了一张坏掉的电视机架,上面放着几个罐头和瓶子。安妮走近床垫,转身蹲下。
“下来,保罗。”
他松开手,让自己倒在床垫上。他小心翼翼地看安妮站起来,把手伸到卡其色的小袋子中。
“不要。”一看到闪着深黄色药液的针筒,保罗立刻叫道,“不要。不要。”
17
“噢,天哪。”安妮说,“你一定以为安妮今天心情超烂对不对?放心吧,保罗。”她把针筒放到电视机架上,“这叫东莨菪碱,是含吗啡的药。我有吗啡算你走运,我跟你说过,医院药剂部看得很紧。我留药下来,因为地窖里很潮湿,而且在我回来之前,你的腿可能会非常痛。”
“等一等。”她对保罗眨眨眼,表情隐含了令人不安的弦外之音——像阴谋者彼此间打暗号用的。“你扔了个天杀的烟灰缸,害我忙得跟鬼一样。我去去就回来。”
她跑到楼上,很快又拿着客厅沙发的椅垫和保罗床上的毛毯回来。她把垫子放到保罗背后,让他坐起来,不至于太不舒服。然而即使隔着椅垫,保罗仍能感受到石墙的寒气随时准备刺过来。
坏掉的电视机架上有三瓶百事可乐,安妮用钥匙环上的开瓶器打开其中两瓶,递给保罗一瓶。她将手上的瓶子一倾,一口气灌掉半瓶,然后以手遮口,很淑女地打了个暗嗝。
“我们得谈一谈。”她说,“或这么说吧,我得谈一谈,你得听一听。”
“安妮,当时我说你疯了——”
“嘘!那事就别再提了,以后再说。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你的任何选择——尤其像你这种聪明过人、靠思考维生的人。我所做的,不过就是在你冻死荒郊之前,把你从撞毁的车子里拖出来,用夹板固定你的断腿,给你药帮你减轻疼痛,照顾你,劝你把一本烂书改成你最棒的作品。如果那叫疯狂的话,就把我关到疯人院吧。”
噢,安妮,如果有人能把你关到疯人院就好了,保罗心想。他还来不及阻止自己,便已脱口而出:“而且你他妈的还把我的脚剁掉了!”
她疾如闪电地伸手“啪”一声,将保罗的头扫到另一边。
“不准在我面前说脏话。”安妮说,“你妈没教,我妈可是教过。我没割掉你的命根儿算你走运,我不是没考虑过。”
保罗看着她,胃部翻搅如制冰器。“我知道你想过,安妮。”他轻声说。安妮睁大眼,一时既惊讶又罪恶——那是顽皮安妮会有的表情,不是恶魔安妮。
“听我说,你仔细听我说,保罗。如果天黑之前没有人来找那个警察,咱们就没事了。再一个半小时天就全黑了,如果有人天黑前到——”
她又将手探到卡其袋里,拿出警察的手枪。地窖的灯光映在枪管新亮的锯痕上,那是割草机留下来的。
“如果有人天黑前抵达,咱们就用这个,”安妮说,“先是他,然后是你,再来是我。”
18
安妮说,等天一黑,她就把巡逻车开到开怀地。开怀地的小屋边有片斜坡,车子停在那边很安全,别人看不见。她认为唯一的风险是可能在9号公路上被发现,但风险不高,因为她只会在公路上开四英里。等下了9号公路,入山的道路是人迹罕至的草径,许多草径因牛只极少光顾,也都废弃不用了。安妮说,其中有几条路还围了栅栏,不过她和拉尔夫买下这块地时已取得钥匙,不需征求同意就能去了,因为钥匙是小屋跟道路之间那片土地的地主给的。这就叫敦亲睦邻,安妮告诉保罗。只不过好好一句成语,被她一用就变得像是句挖苦。
“我很想带你一起去,以便看住你,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这个人完全不能信任。可惜不成,我可以把你丢到警车后座带你去,但我没法子带你下山,那样就只能骑拉尔夫的山地车了。搞不好我会跌倒,摔断我天杀的脖子!”
她开心地大声笑,觉得那是天大的笑话,但保罗没跟着起哄。
“你若真的摔断脖子,安妮,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没事的,保罗。”她诚心地说,“天哪,你实在太会庸人自扰了!”她走到地窖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头,估算还有多久天黑。保罗思潮汹涌地看着她。如果这婆娘从她老公的山地车上摔下来,或冲出那些羊肠小径,他不信自己会没事。其实他认定自己会悲惨地死在地窖里,等他终于挂了后,就会成为鼠辈的盘中餐了,它们这会儿正两眼晶亮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哩。储藏室门上现在挂了一个克里格锁,门闸上还有根粗如手腕的闩子。地窖窗子也颇能反映安妮的偏执狂(这不奇怪,保罗想,所有房子住过一阵后,都会反映出屋主的性格),约二十英寸长、十四英寸宽的窗子,看起来就像肮脏不堪的枪孔。保罗估算了一下,觉得就算他最瘦时也钻不过去,遑论现在了。若有人来,也许他能打破扇窗大声呼救,免得饿死,不过看来希望不大。
刺痛像毒水般流下他的双腿,保罗的身体迫切需要拿威力,这就是此刻的非做不可,对吧?当然是的。
安妮回来,拿起第三瓶可乐,“我走前会再拿两瓶下来,”她说,“现在我得吃点儿甜食。你不介意吧?”
“一点儿也不介意,我的百事可乐就是你的百事可乐。”
安妮扭开瓶盖大口灌着。保罗想:咕噜噜,咕噜噜,让你好想唏哩噜地喊个够。那是谁写的?罗杰·米勒吗?真有意思,谁知道人的脑子何时会想到啥。
太好笑了。
“我会把他抬到他车子上,再把车开到开怀地。我会收拾他所有东西,把车藏在棚子里,再把他埋起来,还有他的……你知道,他的残骸……埋在那边树林里。”
保罗没说话,他一直想着波西的事,一直哀号、一直哀号、一直哀号到不能再叫为止,因为它死了。这证明了另一条铁律:死牛是不会叫的!
“我有一条链子,我打算用它隔住车道。如果警察来了,可能会启人疑窦,可是我宁可他们起疑,也不要他们把车开到屋前听你鸡猫子乱叫。我想过把你的嘴塞住,可是那太危险了,尤其你吃的药又会抑制呼吸。说不定你会吐,而且地窖里太湿,你会鼻塞,万一你鼻塞很严重,又无法用嘴巴呼吸……”
她扭头不再说话,像地窖墙上的石头一样沉默,像第一瓶被她干光的可乐瓶一样空乏。也许你想高喊咕噜噜。安妮今天喊过了吗?没有才怪。噢,同胞们,安妮小姐一路高喊咕噜噜,直到整个院子一片血腥后才罢手。保罗大声笑了,安妮却听若罔闻。
接着,她慢慢回过神。
她看看保罗四周,眨眨眼。
“我要在栅栏那边贴张纸条。”她慢慢集中思绪说,“离这里三十五英里有个叫汽船天堂的小镇,那名字很好笑吧?他们这星期有一场号称世界上最大的跳蚤市场,他们每年都会办,有很多人会跑去卖瓷器。我会在纸条上写,我去汽船天堂的跳蚤市场找瓷器,将在那边过夜。万一事后有人问我住哪儿,以便查证登记,我就说我找不到好瓷器,又溜回来了。只是我半途累了,我会那么说;我会说因为怕开车睡着,所以把车停到路边小睡。本来只想睡一下,结果因为太累,竟睡了一整夜。”
安妮的狡猾令他惊慌。保罗突然了解到,原来安妮跟他干的是同一档事:她在现实生活里玩“你行吗?”。保罗想,也许那正是她不写书的原因,因为她根本没有必要写。
“我会尽快赶回来,因为警察一定会来。”她说,似乎压根不在乎警察的到来。也许安妮并不了解这场游戏已经非常接近尾声了,但保罗很难相信这点。“我想他们今晚不会来,顶多只是巡逻经过而已。但他们迟早要来的。等警方确定他失踪后,就会循着他的路线找人,查出他在哪里逗留过,然后就会跑来了。你觉得呢,保罗?”
“是的。”
“我应该能在警方找上门前回来。如果天一亮我就骑车出发,搞不好中午之前就赶回来了。我应该可以快过他们。如果警方从塞温德出发,抵达前会先在很多地方停留。
“等他们到这儿之前,你应该已经回房间睡得跟猪一样了。我会把你绑起来,或塞住你的嘴巴,保罗。我出去跟警察谈话时,你甚至还能偷看哩,因为我想下次他们会派两个人来,至少两个,你觉得呢?”
保罗表示同意。
安妮满意地点点头。“必要时,我可以应付两个人。”她拍拍卡其袋,“你在偷看时,别忘记那小伙子的枪啊,保罗。别忘了,明后天警察来找我谈话时,枪会在袋子里候着,袋子的拉链不会拉上。你想看警察可以,可是若让他们看见你,保罗——不管是意外让人瞧见,或是因为你给我玩今天那种花样——只要被他们瞧见,我就从袋子掏出枪射击。你已经害死一个小伙子了。”
“放屁。”保罗说,他知道安妮会揍他,但他不在乎。
不过安妮没动粗,只是爱怜地淡然一笑。
“噢,你清楚得很。”她说,“我不会骗自己说你很在乎,我绝不会,但你明白是你害的。我想只要对你有益,你不会在乎多害死两个人……不会只有两个的,保罗,我若必须杀掉两个人,就会一并干掉四个。先杀他们……然后我们。你知道吗?我认为你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老命的。”
“我已经无所谓了。”保罗说,“老实告诉你吧,安妮,每过一天,我就越想把这身臭皮囊扔掉。”
安妮大笑。
“这话我以前也听过,可是只要他们把手放到又脏又旧的呼吸器上,就完全变成另一个样了!真的没错!人家一想拿掉呼吸器,他们就又哭又叫,变成一群小可怜了!”
不过你从不曾因此缩手,对吧,安妮?
“反正哪,”她说,“我只希望你知道状况。如果你真不在乎,等他们来就尽管放声叫吧,随你便。”
保罗没接腔。
“他们来时,我就站在车道上,告诉他们确实有州警来过。他是在我准备出门去汽船天堂看瓷器时到的,他把你的照片拿给我看。我会说我没见过你,他们其中一个就会问啦,‘这是去年冬天的事,威尔克斯小姐,你怎么有办法那么确定?’我就说,‘如果猫王还活着,你在去年冬天看到他,你会记得吗?’他会问,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屁关系,我就说,因为保罗·谢尔登是我最喜爱的作家,我经常看到他的照片。我得这么说,保罗,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知道。安妮的狡诈一再令他惊诧,他早该习惯了,可是并没有。保罗记得安妮那张拘留所的照片图释,也就是在审讯结束、陪审团回座之间拍的那张。他记得图释的每个字:苦旦苦儿?女罗刹不为也。安妮冷静读书,等待宣判。
安妮接着说:“警方会把一切记在本子里,然后跟我道谢。我说当时我虽然急着出门,还是请他进来喝咖啡。他们会问我原因,我就说那位警官大概知道我以前有问题,我想让他知道我这边一切都很好。但他不肯进来,说得到别的地方去。于是我问他要不要带瓶冰可乐走,因为天气很热。他说好,谢谢,你真好心。”
她喝光第二瓶百事可乐,将空瓶举到她和保罗之间。透过瓶子玻璃望过去,安妮的眼睛简直跟独眼巨人一样硕大,一颗头颅弯折如脑积水患者。
“我会半途停车把瓶子放到两英里外的沟渠里。”她说,“当然了,我会先在上面打上他的指纹。”
她对保罗一笑——干干冷冷的一抹微笑。
“指纹。”她说,“那么他们就会知道,或自以为知道他来过我家了。反正都一样,对吧,保罗?”
保罗的心情跌到谷底。
“他们会循原路去找,但找不到他。他就这么消失了,跟用笛声吹直篮子里的绳子,然后沿绳而上、消失不见的印度修行者一样,咻的一声,不见了!”
“咻。”保罗说。
“我知道他们不久就会回来。他们离开这儿后,毕竟只找到一个瓶子,所以觉得最好还是过来再查一下,反正我是疯子嘛,对吧?所有报纸都这么写,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一开始他们会相信我的。他们不会真的想进房里搜索,至少一开始不会。他们折回来之前,会先去找别的地方,推想其他的可能。我们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搞不好有一星期哩。”
她正视保罗。
“你得加快写作速度了,保罗。”
第三部 保罗(二)
19
天黑了,警察没来。安妮也没有闲着,她想在保罗卧房的窗子上安装新的玻璃,把掉在草坪上的回形针和碎玻璃捡干净。她说,明天警察来找那只迷失的羔羊时,我们不希望他们看到任何异状吧,保罗?
小姑娘,你只要让他们看看割草机底盘就成了,让他们看看,他们就会看到一堆异状了。
然而无论保罗如何努力想象,都很难想出能导致那种结果的情节。
“你会奇怪我干吗跟你说这些吗,保罗?”安妮上楼修窗子时对他说,“我为什么要详细地将对付办法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