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渐感双臂重如沉铁。他已在“帅哥”麦奇里小屋外的阴影里站了五分钟,那屋子看起来很像顶在马戏团大力士头上的皮箱。
就在他觉得不可能说动麦奇里离开他的小屋时,杰弗里听见了移动声。杰弗里的头扭得更偏,手臂肌肉痛极了。酋长“帅哥”麦奇里是火的监护人,他的小屋里有一百多根火炬,每根火炬上都涂着又厚又黏的树脂。树脂是从当地的矮树上渗出来的,波卡族称之为火油或火血油。就像大部分原始语言一样,波卡族的语汇有时很难解释。总之,不管那玩意儿叫什么,里头的火炬量足以烧掉整座村庄。杰弗里心想,就像盖伊·福克斯的炸药一样,如果失控的话……
先别攻击啊,杰弗里老板。哈瑟奇亚告诉他说,先让麦奇里第一个出来,因为他是火人。哈瑟奇亚会第二个出来,但你不要等我!要快快打破那个浑蛋的头!
可是真的听见他们出来时,杰弗里的手虽然绷得发痛,却还是不免犹豫。假设只有这一次,这一
29
保罗字写到一半,便听见了逼近的引擎声。保罗没料到自己能如此平静——此刻他最强烈的情绪竟是有些不爽,不爽写作正顺时被人打断。安妮的靴子咚咚咚地朝走廊踩来。
“别让人看见。”她严肃地绷着脸说,拉开拉链的卡其袋子挂在她肩上,“别让人看——”
她停下来,看到保罗已经从窗边推开轮椅了。她确定保罗没在窗台上留东西,便点点头。
“是州警。”她说,表情有些紧张,但非常自制,右手随时准备探入肩袋里。“你会乖乖的吗,保罗?”
“会。”保罗说。
她打量保罗的脸。
“我相信你。”安妮最后说,然后转身关门,但没上锁。
车子来到车道上,普利茅斯的四四二大型引擎发出它平顺沉闷的招牌响声。他听见厨房纱门砰地关上,便将轮椅滑到窗口——一个既能躲在阴影中,又能窥见外头的角度。巡逻车开到安妮身边,引擎熄了,驾驶员走下车,几乎就站在年轻州警临终前所站的地点……但他们只有这点相似而已。之前的州警是个乳臭未干的菜鸟,只会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无头苍蝇似的调查某个撞了车后挣扎到树林内,或开心地搭别人便车离开车祸现场的笨作家。
这位从巡逻车座下来的警察年约四十,肩膀宽硕如屋梁,脸型方硬,眼睛及嘴角棱线分明而严峻。安妮的个头算大了,但跟这位仁兄一比,简直堪称娇小。
还有另一点不同,安妮宰掉的那名警察只有一个人,而这辆巡逻车的前座上又下来一名矮小斜肩、金发平直的便衣。大卫与巨人歌利亚,保罗心想,默特和杰夫。天哪。
便衣警察小步绕过巡逻车。他的脸看来又苍老又疲倦,一副快睡着的样子——除了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睛警醒着,很快扫视了四周。保罗觉得这家伙挺机灵的。
两人把安妮夹在中间。安妮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先抬眼看着歌利亚,然后侧转过去低头回答大卫。保罗猜想,他如果再度打破窗户大声呼救,不知会如何。他觉得这两人应该能制伏安妮。噢,安妮的动作虽快,但那个高个子警察看起来手脚更利落,而且壮得可以徒手拔起一棵树。那个便衣的小碎步也许跟他惺忪的表情一样,只是欺敌的幌子。保罗觉得两人可以制得住安妮……但安妮也能来个出其不意,占得上风。
天气虽然热,便衣警察的外套却扣着扣子。如果安妮先对歌利亚开枪,就很可能在大卫解开外套纽扣拔出枪之前,就把他的脸轰烂了。更有甚者,外套的扣子扣着,表示安妮的看法没错:目前他们还只是在做例行检查。
到目前为止。
他不是我杀的,你知道,是你杀的。如果你肯闭上狗嘴,我会叫他回去,那么现在他就还活着……
他相信吗?不,当然不信,但他还是背负着强烈而沉痛的罪恶感,就像一道锋利的刀口。他要不要保持缄默,免得开口后,让安妮以两成的把握将这两人干掉?
罪恶感来了又去,保罗还是决定不开口。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出于无私而选择闭嘴,那他真的可以记大功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事实很简单:保罗想亲手杀掉安妮。他们只能将你关到牢里,你这恶婆娘,保罗心想,可是老子知道怎样伤害你。
30
他们当然可能觉察出其中有蹊跷,抓恶人毕竟是警察的工作,而且他们将会知道安妮的背景。那样也好……但保罗认为安妮还是极有可能逍遥法外。
保罗该知道的大概都知道了。安妮睡完长觉后就一直在听收音机,州警杜安·库什纳失踪的消息闹得很大。报道说,他在寻找名作家保罗·谢尔登的线索,但库什纳的失踪尚未跟保罗的事联系在一起,至少目前还没有。
春季暴雨将保罗的跑车冲到河床下五英里处。若非刚巧有两架缉毒的国民警卫队直升机经过(意即搜寻山区有没有人偷种毒草),看到科迈罗残存的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在附近空地降落趋近查看,车体也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森林里多躺一个月或一年。由于车体在冲到此处途中遭受严重碰撞,所以车祸当时的撞毁情形已遭破坏。收音机没提车体内是否还有血迹可供法医鉴定(如果真的会送去做法医鉴定的话),但保罗知道,再详尽的鉴定也找不出什么血迹了,因为他的车整个春季都被湍急的融雪冲刷着。
在科罗拉多,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州警库什纳身上,来访的这两位警察便是证明。目前所有疑点都集中在三项非法事件上:私酒、大麻和可卡因。库什纳可能在寻找行踪不明的作家时,意外撞见上述三项非法行动。由于寻获库什纳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警方便开始怀疑为何当初只派他一个人去。保罗怀疑科罗拉多州政府有没有足够的经费供警察两两成行,但寻找库什纳时,警方显然是两人一组地在此区做地毯式搜查,绝不冒险。
歌利亚这会儿指着房子,安妮耸耸肩,摇摇头。大卫说了几句话,一会儿安妮点点头,让他们走到厨房门口。保罗听见纱门的铰链嘎嘎响,然后他们便进来了。听到外边那么多脚步声挺吓人的,感觉像是一种亵渎。
“他是几点来的?”那一定是歌利亚的声音,他有中西部人的低沉腔调,且嗓子都被香烟熏哑了。
四点钟左右,安妮说。她刚割完草,手上没戴表,天气热得要命,她记得很清楚。
“他逗留了多久,威尔克斯太太?”大卫问。
“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威尔克斯小姐。”
“对不起。”
安妮说她记不得库什纳留了多久,反正不久就是了,也许五分钟吧。
“他拿照片给你看了吗?”
有啊,安妮说,他就是来找那个人的。安妮的镇定自若实在令保罗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有没有看过照片上的男人?”
安妮表示当然看过,他是保罗·谢尔登,她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他的作品我每一本都有,”她说,“我非常喜欢他的书。库什纳警官听了很失望,表示我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看起来很沮丧,而且还一副很热的样子。”
“没错,当天天气是很热。”歌利亚说。保罗惊觉他的声音非常近,是在客厅吗?是的,应该在客厅没错。那家伙个子虽大,走路却他妈的跟山猫一样轻巧。安妮回答时,声音也变得更近了。警方进到客厅,安妮跟在后头。她没请他们进来,但他们还是决定自行进去看一遍。
虽然安妮豢养的作家近在三十五英尺外,安妮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她说她请库什纳进来喝杯冰咖啡,库什纳说没空,于是她问库什纳要不要带瓶冰——
“请别把那个东西打破。”安妮打断自己的话,尖声说,“我很宝贝自己的东西,其中有些非常易碎。”
“对不起,威尔克斯小姐。”说话的是大卫,他的声音低沉且小,听起来很客气,又有点儿不知所措。若在其他状况,听到警察用那种语气说话,一定会觉得很好笑,但此时非彼时,保罗也笑不出来。他纹丝不动地坐着,听到有个东西被轻轻放下(大概是坐在冰块上的瓷企鹅吧)。他双手紧握轮椅扶手,想象安妮不停拨弄肩上的袋子。保罗等着其中一名警察——也许是歌利亚——问安妮,她袋子里到底放了什么。
那么枪战就会开打了。
“你刚刚说什么?”大卫问。
“我说,我问他天气那么热,要不要从冰箱带一罐可乐走。可乐就冰在冰箱下层,这样可乐会很凉,又不至于结冰。他说太好了。他是个非常客气的孩子。他们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孩子单独出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是在这儿喝可乐的吗?”大卫不理会安妮的问题。他的声音更近了,看来已经走过客厅。保罗不必闭上眼睛想象,就可以想见他站在那儿,看着通过楼下小浴室、直达客房门口的短廊。保罗坐直身体,喉头脉搏猛跳。
“不是。”安妮一径沉着地说,“他把可乐带走了,他说得赶路。”
“那下面是什么?”歌利亚问。保罗听到歌利亚走出铺着地毯的客厅,来到走廊地板时,靴后跟咚咚踩了两下,声音空空的。
“浴室和一个隔间,有时天气太热,我就睡那儿。想看的话就去看看吧,不过我跟你保证,你们的那位警官没被我绑在床上。”
“当然了,威尔克斯小姐,我相信你没有。”大卫说。没想到众人的脚步谈话又开始朝厨房远移了。“他在这里时,像不像在为某些事兴奋着?”
“完全没有。”安妮说,“他只是看起来很热、很沮丧。”保罗又开始能够呼吸了。
“有没有心事重重?”
“没有。”
“有没有说他下一站要去哪儿?”
警察虽然听不出来,但熟知安妮的保罗则听出了她的迟疑——其中也许有鬼,那诡计或许立即启动,或许延迟待发。没说,安妮终于开口表示,不过他朝西走,所以应该是去史宾路查沿途少数的农家吧。
“谢谢你的合作,威尔克斯小姐。”大卫说,“也许我们还会回来找你。”
“没问题。”安妮说,“随时欢迎,这阵子反正很少有人来。”
“我们能去看看你的畜棚吗?”歌利亚突然问。
“可以呀,不过进去时记得打声招呼。”
“跟谁打招呼,女士?”大卫问。
“噢,跟苦儿。”安妮说,“我养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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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死盯着保罗,眼光动也不动,瞅得保罗脸颊发热,大概是脸红了。两名警察十五分钟前刚走。
“我脸上有怪东西吗?”保罗终于开口问。
“你为什么没叫?”两名警察上车时,对安妮行脱帽礼,但两人都没露出笑容。保罗从窗口斜角刚好看见他们的眼神——警察知道安妮的底细。“我一直以为你会喊叫,那么他们会像雪崩一样扑到我身上。”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是你为什么不叫?”
“安妮,你这辈子若一直觉得厄运会降临,迟早总有猜错的时候。”
“别跟我耍聪明!”保罗看出她平静的外表下其实极度困惑。他的缄默悖逆了两人的一路生死缠斗:那是一场诚实的安妮,与口是心非、一肚子坏水、天杀的烂鸟人的斗争。
“谁在跟你耍聪明?我跟你说过我会闭嘴,而且也做到了。我想安安静静地把书写完,我想为你把书写完。”
安妮犹疑地看着保罗,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最后她还是相信了。安妮相信是对的,因为保罗说的是实话。
“那就去忙吧。”她轻声说,“快去忙吧,你也瞧见他们看我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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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跟库什纳出现前一样,让人几乎要怀疑库什纳的事从没发生过。保罗不停地写。他已经不用打字机了,安妮把机器放到凯旋门照片下的壁炉上,没说什么。保罗两天内写满三沓笔记纸,最后只剩下一沓了。等他写完那一沓,就没有纸可用了。安妮帮他削好半打铅笔,保罗把笔写钝后,安妮再削。铅笔越削越短。保罗坐在窗边阳光下,屈着身体写作,有时不自觉地用右脚拇趾搔着以前左脚掌所在的地方,望着纸张发愣。纸上那个写作之洞再次豁然敞开,小说快速而紧凑地朝高潮推进,宛如冲刺的火箭。保罗对于一切细节都了然于心——三组人马在石像额头后的曲径上快步赶向苦儿,两组人想杀她,由伊安、杰弗里和哈瑟奇亚组成的第三组人则极力想救她……与此同时,在雕像底下,波卡族的村庄火海一片,幸存者挤在出口——石像的左耳——等着砍死任何从里头跑出来的人。
大卫和歌利亚来访后的第三天,保罗的心无旁骛虽然没有遭到破坏,却受到粗暴的干扰。那天有一辆车侧漆着KTKA字样的奶黄色福特旅行车开到安妮的车道上。旅行车后载满了录影器材。
“噢,天啊!”保罗当场愣住,心中五味杂陈。“搞什么鬼?”
旅行车还没停妥,后车门已经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运动裤和T恤的家伙。他手上握着一个又大又黑、像枪的玩意儿,保罗还以为那是催泪瓦斯枪。接着那家伙将那玩意儿举到肩上,往房子方向扫视,保罗才看清原来是携带式摄影机。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儿从前座下来,甩着吹烫整齐的头发。女孩儿上前跟摄影师会合之前,又停下来,用车外的后视镜检查了一下脸上的妆。
外边世界的景象,此时排山倒海地向与世隔绝好几年的女罗刹翻涌过来。
保罗火速将轮椅往后滑,希望自己没耽误时间。
如果你想确定是怎么回事,看看六点新闻就知道了,他想,然后用两手捂住嘴巴,免得笑出声。
纱门呯地开了又关。
“滚开!”安妮大吼,“滚出我家!”
保罗隐约听到:“威尔克斯太太,我们能否跟您谈几——”
“你们再不滚,老娘轰烂你们天杀的鸟屁股!”
“威尔克斯太太,我是KTKA的格伦娜·罗伯茨——”
“我管你是哪里来的贱货!滚出去,否则老娘让你不得好死!”
“可是——”
呯咻——!
噢安妮噢耶稣上帝安妮把那个笨女人打死了——
他推轮椅回来从窗口往外看,他忍不住啊。保罗全身一松,原来安妮只对着空中开枪,不过已经收到效果了。格伦娜·罗伯茨一头钻进KTKA的采访车里。安妮朝摄影师挥动枪支,摄影师决定保住老命比拍女罗刹要紧,立即缩回后座。他还来不及关车门,车子便急急忙忙从车道上退开了。
安妮握着来复枪看他们离去,然后慢慢走回房里。保罗听见她喀的一声将来复枪放到桌上。安妮来到保罗房间,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憔悴,眼神飘移不定。
“他们回来了。”她喃喃道。
“别紧张。”
“我就知道那些浑蛋迟早会回来,现在他们真的回来了。”
“他们走了,安妮,你把他们赶走了。”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走开过,有人跟他们说那个条子失踪前跑到女罗刹家,所以他们就来了。”
“安妮——”
“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她问。
“当然,我也对付过媒体,他们要的总是同样两件事——让你在镜头面前出糗,好让别人茶余饭后看笑话。可是安妮,你必须——”
“他们要的是这个,”她说着弯起手指朝额上一抓,随后突然奋力往下拉,拉出四道血痕。鲜血滴进她的眉毛,沿颊而下;鼻翼两侧也淌着血。
“安妮,住手!”
“还有这个!”她用左手重重甩自己巴掌,留下五道指印。“还有这个!”换右脸,而且更重,重到连抓痕都溅出血了。
“住手!”保罗大叫。
“他们要的是这个!”她吼回去,将双手放到额前去压伤口,染得手上全是血。她将血红的手掌摊到保罗面前,随即又冲出房间。
过了许久,保罗又开始写作了。刚开始很慢,因为安妮狠抓自己的画面一再干扰着他,他本以为写不了,今天还是别写算了。这时他又想到什么,一头栽进纸页上的大洞里了。
像这段日子常有的情况那样,保罗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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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跑来更多警察,这回是当地的警员。陪他们来的还有一个瘦子,瘦子拿着一只装速记机的箱子。安妮跟他们站在车道上,面无表情地听他们讲话,然后带众人进了厨房。
保罗默默坐着,腿上就放了一本速记本(他昨晚已经把最后一本笔记写完了),听安妮把四天前跟大卫、歌利亚说的那套话重复一遍。保罗想,这群人只是存心来找碴的,保罗觉得很好笑,而且还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同情安妮·威尔克斯。
担任主发问人的塞温德警员告诉安妮,愿意的话,她可以找律师代言。安妮拒绝,又将自己的说法讲了一遍,保罗完全听不出有违背常理的瑕疵。
一干人在厨房耗了半个小时,最后其中一人问安妮,额头上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抓痕。
“我夜里抓的,”她说,“我做噩梦。”
“什么梦?”警员问。
“我梦见经过这么久后,人们又想起了我,又开始跑来我这儿了。”安妮说。
一群人离开后,安妮跑到保罗房间,脸上松垮恍惚,像生了病。
“这里快变成中央车站了。”保罗说。
安妮没笑,只是问:“还要多久?”
保罗迟疑了一下,看着那沓打好的稿子和堆在上头、略显散乱的手稿,然后回头看着安妮。“两天,”他说,“也许三天。”
“下回他们来的时候,就会带搜索票了。”安妮说。不等保罗回答,安妮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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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安妮约十二点十五分进来,她说:“你应该一小时前就上床的,保罗。”
他从深陷的故事幻境中惊醒,抬起头来。杰弗里——最后变成本书的大英雄——刚刚与恐怖的蜂后正面交锋。为了救苦儿,他得奋力将蜂后打死。
“没关系,”他说,“我等一下再睡。有时不写下来,转眼就忘了。”他摇摇又酸又痛的手。他食指内侧压住铅笔的地方,长了一大块半水泡半硬茧的厚皮。保罗吃过药了,药会减轻疼痛,但也会让他思路不清。
“你觉得很棒吗?”安妮柔声问,“真的觉得很棒。你已经不再是在为我写书了,是吗?”
“噢,不是的。”保罗颤了一下,差点儿说溜嘴——这书从来都不是为你写的,安妮,也不是为所有那些在信上签着“你的头号书迷”的人写的。从开始写作的那一分钟起,那些人就全都滚到宇宙另一边去了。我从不为我的前妻们,或我老妈和我老爸写作。作家老在书的前面写致谁又献给谁的,是因为最后连他们也害怕面对自己的自私啊,安妮。
可是对安妮讲这种话,是极蠢的事。
保罗一直写到拂晓时分晨光乍现,才躺回床上睡了四个小时。他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其中一个是,安妮的父亲爬上一道长梯,臂下夹着一个篮子,里面好像放了张新闻剪报。保罗试着喊他,想警告他,但每次张嘴却连半个字也喊不出来,只能说出一段中规中矩的话——虽然每回想尖叫,讲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但开场却都相同:“有一天,大约是一周之后……”接着安妮·威尔克斯尖叫着杀出来,冲到走廊,伸手欲将她父亲推下楼……只是她的尖叫变成了奇怪的嗡鸣声,她的身体抖动着,在开襟毛衣下蜕变,慢慢变成了一只巨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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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有官方人士出现,倒是跑来一堆非官方人士——纯看热闹的群众。其中一辆车上坐满青少年,当他们倒车上车道时,安妮冲出去吼着要他们离开,否则开枪要他们不得好死。
“干,滚吧,女罗刹!”其中一人高声叫着。
“你把他埋在哪里?”车子往后倒,扬起一阵灰尘,另一名青少年高喊说。
第三个人扔了个啤酒瓶。车子在喧闹中开走,保罗看到后车窗贴了一张写着支持塞温德蓝魔的贴纸。
一小时后,安妮沉着脸从他窗前愤愤走过,戴着工作手套,朝畜棚而去。片刻后安妮拿着铁链回来,在链子上缠了倒刺。她把装了刺的铁链拉过车道后,从前胸口袋拿出一些红布条,绑到其中一些环扣上,让链子更加醒目。
“链子没法阻止警察。”最后安妮进屋说,“不过可以把那些小鬼挡开。”
“是的。”
“你的手……好像肿了。”
“是的。”
“我很不想天杀地啰嗦你,保罗,可是……”
“明天。”他说。
“明天?真的吗?”她立刻两眼放光。
“是的,我想明天可以,也许六点左右。”
“保罗,太棒了!我可以现在开始读吗,还是——”
“你最好等等。”
“那我就等。”那温柔醉人的眼神又回到她眼里了,保罗最痛恨安妮那种样子。“我爱你,保罗,你知道的,对不对?”
“是的。”他说,“我知道。”然后又弯身回去写他的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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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安妮送了消炎药和一桶冰块过来——保罗的尿道炎虽有改善,但非常缓慢。她在桶子旁边放了条叠好的毛巾,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保罗把铅笔搁到一旁——他得用左手将右手的手指扳直——将右手插到冰桶里,直到它几乎麻木为止。把手拿出来时,肿胀似乎略微消退。他用毛巾包住手,坐着凝视窗外的夜色,等手开始感到麻痒,再把毛巾拿开,伸伸手(刚开始会痛得咬牙,但几次后就伸展开了),开始写作。
破晓时,他慢慢爬回床上,立刻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暴风雪中迷路,然而天上下的不是大雪,而是漫天飞舞、遮挡住去路的纸张,而且每张纸上都打满了字,所有的n、t、e都不见了。保罗知道,风雪过后自己若还活着,就得亲手一个个将字母填回去,以解读那些几乎不存在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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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在十一点左右醒来。安妮一听见他翻身,便端着橙汁、药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她兴奋得脸上发光,“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对不对,保罗?”
“是的。”保罗试着用右手拿汤匙,却拿不起来。他的手又红又肿,肿得皮都发亮了。他试着握拳,却觉得像被铁棒乱刺一般。保罗心想,过去几天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签名会。
“噢,你那只可怜的手!”安妮轻呼道,“我去帮你再拿颗药来!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现在正写到紧要关头,我一定得保持清醒。”
“可是你手肿成那样,没办法写呀!”
“是啊,”他同意说,“我的手没法再写了,我要用最初的方式——用那台皇家打字机打。再有八到十页就完工了,只缺几个字母,应该可以撑过去。”
“当初真该帮你弄一台新的打字机。”她万般歉然地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保罗心想,这种偶发状况最恐怖了,因为在这种时候,保罗会看到有教养或内分泌正常,或两者皆有的安妮,应该会是什么模样。“我是笨蛋,要我承认这点很难,但我真的是笨蛋。我不肯换打字机,因为我不想承认被达特莫格那个女人耍了。对不起,保罗,你可怜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保罗的手吻着。
“没关系。”他说,“我们应付得来,我和达德鸭可以应付过来。我很讨厌达德鸭,不过我想他也不喜欢我,所以咱俩算扯平了。”
“你在说谁呀?”
“皇家打字机,我用卡通人物的名字给它取了个绰号。”
“噢……”她又恍惚起来,没动静,仿佛插头拔掉了。保罗耐心等她回神,一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笨拙地夹着汤匙喝汤。
安妮终于又回神看着他,像个早晨醒来看到天气晴朗的女人一样,笑得灿烂如花。“汤快喝完啦?我有很特别的东西哟。”
保罗把碗拿给安妮看,除了碗底的几根面条外,全吃光了。“你看我多乖,安妮。”他不带一丝笑容地说。
“你是全世界最乖的宝宝,保罗,你可以得到一整排金色的星星!事实上……等一等!等你看到这个再说!”
她丢下保罗跑掉了。保罗看看月历,看看凯旋门,再抬头看看歪歪斜斜爬满灰泥天花板上的W,最后,看向对面的打字机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手稿。再见了,他胡乱想道。安妮匆匆拿了另一个盘子回来。
盘上有四个碟子:一个摆着柠檬片,第二个是碎蛋,第三个是小片吐司,中央放了一个较大的碟子,上面堆了一大坨
(黏糊糊的)
黏糊糊的鱼子酱。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玩意儿。”她害羞地说,“我连自己喜不喜欢都不晓得,因为我从来没吃过。”
保罗开始大笑,笑得他肚子痛、腿痛,连手都在痛。再笑下去,只怕会更痛,因为安妮那疯子总以为别人笑,一定是在笑她。可是保罗还是忍不住,他笑到咳嗽,笑到脸颊涨红、眼角流泪。这娘儿们拿斧头砍他的脚,用电刀切断他的拇指,这会儿竟拿一坨多得可以呛死一头野猪的鱼子酱给他吃。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那道黑色的深沟,反而痴痴地陪他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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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鱼子酱这种食物不是令人钟爱,就是叫人痛恨,可是保罗从来没有这两种感觉。他若搭头等舱,空中小姐在他面前摆一盘鱼子酱,他就去吃,吃完便忘记有这档事,等下一次空中小姐又拿鱼子酱给他时才会想起。不过此刻他如狼似虎地吞着,连一粒都不放过,好像生平第一次发现食物的魅力。
安妮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吃了一小口涂在吐司上的鱼子酱,嫌恶地皱着眉放下吐司。保罗依旧胃口大开地继续挖食,短短十五分钟便吞掉了半座鱼子酱山。他打个嗝,掩住嘴,不好意思地看着安妮。安妮开怀大笑。
我会宰掉你的,安妮。保罗心想,然后温柔地对她一笑。我真的会,也许我会跟你同归于尽——事实上很有可能——可是我要先装满一肚子的鱼子酱再上路。事态有可能更糟。
“太好吃了,可是我再也吃不下了。”他说。
“你再吃的话,说不定会吐出来。”安妮说,“那东西很油的。”她微笑道,“还有另一个惊喜,我有一瓶香槟,那个等会儿……等你把书写完再开。那是法国的顶级香槟王,一瓶要七十五块美金呢!卖酒的老板查基·扬德说这是他们店里最棒的香槟。”
“查基·扬德说得没错。”保罗心想,当初他就是喝了香槟王,才把自己送进地狱的。他顿了一下,说:“等我写完后,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说过你把我的东西全收走了。”
“没错。”
“嗯……我皮箱里有一包烟,等我写完后,我想抽一根。”
她慢慢敛住笑容:“你知道那种东西对你不好,保罗,烟会致癌。”
“安妮,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应该担心癌症这种问题吗?”
她没回答。
“我只想抽一根而已。我每次写完书,一定会抽根烟,这根烟抽起来是最过瘾的,相信我——比吃了一顿大餐后再抽还过瘾,至少以前一向如此。我想这次抽了我大概会头昏想吐吧,可是我希望能跟以前有些联系。你觉得呢,安妮?帮个忙吧,我都帮你了。”
“好吧……可是要在喝香槟前抽完。我才不要在你喷毒气时跟你共饮一瓶七十五块大洋的发泡啤酒。”
“没问题。如果你中午左右把烟送过来,我会把烟放在窗台上,偶尔看一眼。我会把稿子写完,把漏掉的字母填好,然后再抽烟,抽到觉得快挂了才熄烟。抽完我就会喊你。”
“好吧。”她说,“可是我还是不喜欢。虽然抽一根不至于让你得肺癌,但我还是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保罗?”
“不知道。”
“因为只有坏人才抽烟。”她说着,开始收拾盘子。
39
“伊安老板,她是不是——?”
“嘘——!”伊安立刻回应,哈瑟奇亚便不再多问。杰弗里觉得喉头脉搏急抽。外面传来绳索及工具轻声的碰撞,船帆在冷冽微拂的季风中拍打着,偶尔能听见海鸟的叫声。杰弗里隐约听见后甲板上,一群人荒腔走板地牛吼着水手歌。可是他们这两白一黑三个人,却默默不语地候着,看苦儿能否活过来……或——
伊安嘶哑地呻吟着,哈瑟奇亚抓住他的臂膀,杰弗里则是将原已紧握的手握得更紧。经历过这一切后,上帝真的会残酷到任她死去吗?他曾一度充满信心,乐观而不愤世地否定这种可能。当时,他觉得上帝垂怜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他对上帝的看法——就像他对很多事的看法——已经变了,在非洲就变了。杰弗里在非洲时发现上帝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有些远超乎残酷所能形容——他们疯狂野蛮,也因而改变了一切。残酷毕竟还可以理解,但加上疯狂,就说不过去了。
若他的苦儿不幸去世,杰弗里就准备爬到雕像额上,翻过栏杆往下跳。他一直知道也接受神衹的冷酷,但他不想活在一个连神都疯狂的世界里。
他悲愁满怀的沉思被哈瑟奇亚粗哑惊骇的喘气声打断了。
“伊安老板!杰弗里老板!你们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
苦儿颤抖着张开眼皮,露出漂亮细致的蓝眼睛。那双眼睛看看伊安,看看杰弗里,又回到伊安身上。杰弗里看到她眼中充满了疑惑……然后苦儿认出他们了,杰弗里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我在哪里?”苦儿问,边打呵欠边伸懒腰。“伊安——杰弗里——我们在海上吗?为什么我那么饿?”
伊安又笑又哭地弯下身抱住苦儿,不断地呼喊她的名字。
苦儿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开心,便也回抱着伊安——既然苦儿平安无事了,杰弗里知道自己将永远收起两人之间的爱,安安心心地一个人过日子去。
天上的诸神或许没疯吧……至少不是所有神明都是疯狂的。
杰弗里摸摸哈瑟奇亚的肩膀:“老弟,咱们该让他们独处了吧,你说呢?”
“是啊,杰弗里老板。”哈瑟奇亚说着,咧嘴一笑,七颗闪亮的金牙全露了出来。
杰弗里偷偷看了苦儿最后一眼。苦儿望着他,蓝色的眼睛熠熠生光,温暖着他,充盈着他,也满足了他。
我爱你,亲爱的,你可听见了?
对方的回答也许只是他心中所想,但杰弗里并不这么认为,因为那回应太清晰、太像苦儿的声音了。
我听见了……我也爱你。
杰弗里关上门,走到后甲板。他没有翻过栏杆跳海,只是点起烟斗,缓缓抽着烟草,凝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渐次沉落到霞云后的夕阳——沉落到那片点出非洲海岸所在的霞云后方。
打完后,保罗·谢尔登照例把最后一页纸从打字机中卷出来,拿起笔,写下作者最爱也最恨的几个字:
全书完
40
保罗很不想用肿胀的右手去填那些字母,但还是勉力而为。如果他不能把手变得灵活些,就没办法完成计划了。
填完后,保罗放下笔,盯着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那感觉跟平时写完一部书时一样,有种奇异的空虚与失落;每一次成功的创作都是他用这种荒谬感换来的。
事情向来如此,一向就是这样。如同耗时数月、筚路蓝缕地穿越丛林往山顶跋涉,终于抵达山顶后,却发现原来山上有一条公路,而且还夹杂几个加油站和保龄球馆之类的场所。
可是,脱稿真好,淋漓痛快。创作真好,无中生有。保罗明白也欣赏写作这种打造原本并不存在的角色,创造动作与气氛、幻象的壮举。他了解——现在他终于了解了——自己是个玩写作把戏的笨蛋,但他只会这种把戏。就算他从未写出传世之作,至少一直热爱写作。保罗摸着一大沓手稿,淡然地笑了。
他将手从稿纸上移开,探向安妮放在窗台上的那根万宝路。旁边是一个瓷制的烟灰缸,缸底印着一艘游船,船的四周环着一圈字:密苏里州,汉尼拔纪念品——美国故事讲述者之乡!
烟灰缸中放了一包火柴,可是里头只有一根——安妮只给他一根火柴。不过一根应该够了。
保罗听见安妮在楼上走动,很好,他会有充裕的时间准备,万一安妮在他准备好之前下来,他也有足够的警戒时间。
真正的把戏才要开始呢,安妮。看我办不办得到,咱们来瞧瞧——我到底行不行?
他弯下腰,不顾腿上的疼痛,开始用手指将松掉的护壁板扒开。
41
五分钟后,保罗出声喊安妮,听着她沉重单调的脚步踩上楼梯。保罗原以为自己会很害怕,没想到竟出奇地平静。房里飘满打火机油的臭气,油稳稳地滴在横放于轮椅扶手的板子上。
“保罗,你真的写完了吗?”她从走廊大老远喊道。
保罗看着放在打字机旁边、浸满打火机油的一大沓纸。“是啊,”他回喊道,“我尽力了,安妮。”
“哇!太棒了!天啊,我真是不敢相信!经过这么久的时间!等一下!我去拿香槟!”
“好!”
他听见安妮踏过厨房地板上的油布,知道她每步路会踩在何处。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这些声音了,保罗心头一凛,原本平静的心情像蛋壳一样被敲破了,蛋里装的是恐惧……以及其他东西,大概是退潮时的非洲海岸吧……
冰箱的门开了又重重摔上。安妮再次穿过厨房。她来了。
保罗没抽烟;那根烟还躺在窗台上。他要的是火柴,那唯一的一根火柴。
万一火柴点不着呢?
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已经太迟了。
他探向烟灰缸,拿起火柴纸板,撕下那根火柴。安妮从走廊过来了。保罗擦动火柴,果然,火柴没点着。
慢慢来!慢慢来就点得着!
他又擦一遍,没着。
慢慢来……慢慢来……
他沿着纸板背后那道黑棕色的粗线擦了第三遍,火柴头终于冒出一小团淡黄色的火焰。
42
“希望这瓶——”
安妮刹住脚,倒抽口气,将原先的话一起吞掉。保罗坐在轮椅上,前面围着大沓稿纸和老旧的皇家打字机。他故意将首页转过去,让安妮看清上面的字:
苦儿还魂记
保罗·谢尔登 著
保罗肿胀的手在稿纸上方晃动,他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燃烧的火柴。
安妮站在门口,捧着一瓶用毛巾包好的香槟。她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回过神来。
“保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做什么?”
“写完了。”他说,“而且写得很棒,安妮。你说得对,这是苦儿系列最棒的一部,或许也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好的一部。现在我想在书上玩一点儿把戏,这把戏很好玩,我是跟你学的。”
“保罗,不要!”安妮尖叫道,声音充满痛苦。她伸出手,香槟掉在地上,像鱼雷一样炸开了,泡沫到处横流。“不行!不行!求求你不要——”
“可惜你永远读不到了。”保罗说着冲她一笑。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笑得灿烂而真诚。“我不想跟你客套了,我必须承认,这本书岂止是好看,简直是精彩绝伦啊,安妮。”
火柴继续烧,热气在他指尖绕动。保罗将火柴一丢。在一个可怕的瞬间,他愣住了,还以为火柴熄了,但淡蓝色的火苗轰的一声燃过首页,往两侧蹿去,舔着纸堆边饱满的燃液,随即化成艳黄的烈焰。
“噢,天啊,不要!”安妮尖叫,“你怎么能烧苦儿!怎么能是苦儿!不能是她!不!不!”
她的脸上映着火光。“想许愿吗,安妮?”保罗对她咆哮,“想许个愿吗,你这个浑蛋?”
“噢我的天啊保罗你看你做了什么?”她伸出手蹒跚地往前走。纸堆不再只是燃烧,而是吐出熊熊的火焰。打字机的灰色边缘开始变黑,打火机油在底下积聚成滩,淡蓝色的火舌从字键之间冒出来。保罗感到脸颊烫热,皮肤都紧绷起来了。
“不能烧苦儿!”安妮哀号着,“你不可以把苦儿烧掉,你这个天杀的浑蛋,你不能烧苦儿!”
接着她跟保罗预料的一样,一把抓起燃烧的草稿,转身打算冲进浴室,把纸泡到浴缸里。
安妮刚一转身,保罗便抡起打字机举在头上,顾不了火烫的打字机将他肿大的右手烫出水泡。打字机的底盘不断掉出蓝色的小火球,保罗不管;他的动作扯得背部奇痛,他也不理。保罗痛苦但聚精凝神地奋力往前一掷,打字机从手中飞脱而出,正中安妮厚实的背脊。
“啊!”那不是尖叫,而是一声骇人的呻吟。安妮往前一倒,压在一堆燃烧的纸上。
小小的蓝火球像小精灵似的在保罗拿来当书桌用的板子上跳动。保罗大口喘着气,每口气都像热铁一样烫进他的喉咙。他拨开板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用右脚撑立。
安妮在地上打滚哀号,一道火焰从她左臂和身侧之间蹿起。安妮惨叫呼号,保罗闻到了炸肉和油脂燃烧的味道。
安妮滚过身,挣扎着跪起来。这时大部分稿纸都掉到地上了,不是还在烧,就是嘶嘶有声地泡在香槟酒里。安妮手里还紧握着一部分稿子,那些稿子仍在燃烧。她的开襟毛衣也在烧,保罗看见她前臂上插着一些绿色玻璃碎片,还有一片更大的碎片像印第安人的斧头一样,嵌在她的右脸颊上。
“我要宰了你,你这个满嘴谎言、禽兽不如的东西。”说着安妮向他爬来。她爬了三“步”,又倒卧在打字机上了。她挣扎着扭到旁边,保罗纵身扑到她身上。即使隔了安妮这一身肥肉,保罗还是可以感觉到底下尖利的打字机。安妮像猫一样地哭号,像猫一样地扭动,也像猫一样地想从保罗身体下钻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