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头号书迷(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完结】 > 《头号书迷》作者:[美]斯蒂芬·金.txt

第 2 页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5:41

10

潮水退了,桩子又露出来了,他开始等待钟响。钟声响了两下,他靠在枕上,看着门口。安妮走进来了,开襟羊毛衫及裙子上罩了条围裙,手上提着水桶。

“你应该想吃药了吧。”

“是的,麻烦你。”保罗努力对她露出谄媚的笑容,心头再次涌上羞耻感——他对自己感到既奇怪又陌生。

“我带药来了,”她说,“不过我得先把角落里那堆东西清干净,那都是你弄出来的,你得等我打扫完。”

保罗躺在床上,双脚像残桩一样蜷缩在被单下,冷汗从他脸上缓缓淌下。他看着安妮走到角落,放下水桶,将碗的碎片捡起来拿出去,然后回来跪在水桶边,捞出一条沾着肥皂水的抹布,拧干,开始擦拭墙上的汤汁污渍。他躺在床上看着,身体开始发抖,颤抖使疼痛更加剧烈,他却无计可施。安妮转头发现他在打战、床单都被汗水浸湿后,竟露出狡猾的微笑。保罗真想把她宰了。

“汤干掉了,”她说着将头转回角落,“恐怕得花点儿时间,保罗。”

她擦呀擦,墙上的污渍慢慢消失了。不过她又继续洗抹布,拧干,擦拭,重复整个过程。保罗看不到她的脸,想到安妮八成又走神了——这点他很确定——且可能因此花几小时去擦墙壁,他就煎熬难耐。

最后——就在时钟即将敲响两点半之前——安妮终于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她提起水桶离开房间,半个字也没说。保罗躺在床上,听到木板被她踩得嘎吱响,听她穿过走廊,泼掉水桶里的水——然后,没想到安妮竟然又打开水龙头盛水了。保罗开始无声地哀号,潮水从未退得如此遥远,除了逐渐干涸的泥滩和映着灰影的破旧木桩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安妮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既严肃又慈爱的表情瞅着他汗湿的脸,然后瞄向半点儿汤汁不剩的屋角。

“我现在得清洗一下,”她说,“否则汤汁会留下污斑。我一定得彻底清洗,得把每件事做好。我虽然一个人住,但不能因此偷懒。我妈有句座右铭,而且她一向身体力行。她总是说:‘一朝脏,日日脏。’”

“求你了。”保罗呻吟道,“求求你,好痛,我快痛死了。”

“不会,你死不了的。”

“我要尖叫了。”他说着开始放声大叫。呼叫令他疼痛,他的腿好痛,心也在痛。“我受不了啦。”

“要叫就叫吧。”她说,“别忘了,把汤弄洒的人是你,不是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最后保罗还是忍下哀号,看着安妮浸抹布,搓抹布,泡了又拧干,然后清洗墙壁。就在时钟敲三下时,她站起来提起水桶。

她要出去了,她要出去了,我会听见她把水倒进水槽。安妮搞不好要好几个小时后才会回来,因为她还没把我惩罚够。

可是她没离开,反而走到床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颗胶囊,而不是以往的两颗。

“喏。”她轻声说。

保罗含住药。当他抬起眼时,看到安妮提起黄色塑料水桶朝他走来,水桶像下沉的月亮般逼到他眼前。灰色的污水从桶缘倾倒在被单上。

“用水把胶囊吞下去。”她说,声音十分温柔。

保罗睁大眼瞪着她。

“喝呀,”她说,“我知道你吞药不必喝水,不过相信我,我真的可以让你把药吐出来。这只是清洗用的水而已,不会要你命的。”

她像巨石般地朝他压下来,水桶微微倾斜。保罗看到抹布像溺水者般在深处浮沉,还看见浮在水面的一层肥皂薄沫。他虽然万般不愿,却毫不迟疑地快速喝下水,将药吞下去,那味道就像被母亲逼着用肥皂刷牙一样。

他的肚子抽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可别把药吐出来哟,保罗,因为你得到今晚九点才能再服药。”

安妮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脸上仿佛一亮,笑道:

“你不会再惹我生气了吧?”

“不会。”保罗喃喃地说。把带来潮汐的月亮惹毛?他哪敢?他哪有那种天大的胆子?

“我爱你。”安妮说,然后吻吻他的脸颊,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用村妇提牛奶桶的姿态拎着塑料桶离去。她没让桶贴近身体,以免水洒出来。

保罗躺回床上,嘴巴喉咙全是沙子和灰泥的味道。还有肥皂味。

我不吐……不会吐出来……不会吐!

这股强烈的念头终于停止了。保罗知道自己快睡着了,他强抑住一切,让药发挥功效。他赢了。

赢了这一回。

11

保罗梦见鸟在啄他。那不是什么美梦,他听见砰的一声,心想,好,太好了!射死它!射死那王八蛋!

然后他就醒了,意识到那声音其实只是安妮·威尔克斯将后门关上罢了。安妮出去工作了,他听见她踩在雪中窸窣的脚步声。安妮经过他窗前,身穿连帽雪衣,头上戴着帽子,呼出的气团在脸庞散开。安妮没去看屋里的保罗,大概是一心想到畜棚工作,去喂牲口,清理鸡舍,也许还哼点儿小曲——这点保罗不会觉得太奇怪。天色渐渐变成深紫——那是夕阳的色彩,时间大概五点半或六点了吧!

潮汐还在,保罗本来可以再睡的——他也还想睡——但是他必须趁自己脑筋清楚时,想清楚目前的处境。

保罗发现最糟的是,他虽然还能思考,却不愿多想,即使他知道自己得仔细盘算,才有可能结束这场噩梦。保罗的脑子就像明知饭没吃完不准离桌却仍执意推开食物的孩童一样,拼命抗拒思考。

他不愿去多想,因为光是现在这样就够他受了。他不愿多想,因为每次一想,就会看到丑恶的景象——安妮空茫的神情,那些神偶,现在又有个扑面而来的黄色塑料桶。思考那些并不会改变他的现状,事实上,想比压根儿不想更糟,不过保罗一旦开始转动心思后,脑子里就再也挤不下其他的念头了。他的心脏开始因恐惧而狂跳,但有部分原因却是出于羞耻。他看见自己的嘴对着黄色塑料桶的边缘,看到漂着抹布的脏肥皂水,他虽然都看在眼里,却还是毫不迟疑地牛饮而下。如果他能逃离这里,打死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也许会骗自己没这回事,可惜他永远骗不了自己。

没错,管他可不可悲(他的确很可悲),他还是想活下去。

快想呀,妈的!拜托,你已经懦弱到连试都不想试了吗?

才没有——可是也差不多了。

接着保罗生出一个奇怪而愤怒的念头:安妮不喜欢他的新书,因为她太笨,理解不了书的内涵。

这个念头实在无聊透顶,而且就目前的处境来看,安妮喜不喜欢《快车》根本不重要。不过思索她说过的话,至少是个新方向,生安妮的气总强过怕她吧。于是保罗继续循线往下思考。

太笨吗?不对,是太固执。安妮不仅不愿改变,而且压根儿抗拒改变!

是的。这个女人虽然疯了,但她对作品的看法,跟全国其他成千上万的读者真的有那么大差别吗?那些读者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这些成天泡在柴米油盐里的妇女,总是引颈期盼他的下一部作品。不,她们的想法都一致,她们只想看苦儿、苦儿、苦儿。每次保罗跳开一两年去写其他小说——进行他的“艺术创作”,而且从最初的壮志盈怀,继而抱持希望,最后却失望不已——就会收到无数女性读者的抗议信,其中许多人都以“你的头号书迷”自居。这些信的语气从困惑(不知怎的,这种语气总是最伤人)、谴责到愤怒,不一而足,但她们想说的都一样:这不是我预期的,不是我要看的,拜托你再回去写苦儿。我想知道苦儿在做什么!他可以写现代版的《火山下》《德伯家的苔丝》《喧哗与骚动》,结果都一样,读者还是要看苦儿、苦儿、苦儿。

艰涩难懂……角色呆板……而且粗鄙!

保罗又来气了,气安妮的冷酷无情;气她竟然将他绑架,囚禁在此处,逼他喝桶里的污水,要不就得忍受疼痛;而且更过分的是,她竟然还有脸批评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我×你妈的祖宗八代。”保罗骂道,心里突然好过一些,好像自己又活过来了,虽然他深知自己的咒骂十分可悲无聊——因为安妮在畜棚里,听不到他的声音,而且潮水也已淹没残桩了,不过……

他记得安妮进到房里,拿着胶囊,逼他让她读《快车》的初稿。他羞惭得脸都热了,可是这会儿还混着一股怒意。那怒气从星星之火演变成熊熊怒火,他从来不曾在亲自校稿并重新打字之前,让任何人看他的初稿。从来没有,就连他的经纪人布莱斯也从来没读过。他甚至不曾——

保罗的思绪一时被打断了,他听到隐隐传来的牛哞声。

他一向等到第二校稿子看完后,才会去影印一份。

安妮·威尔克斯手上的这份《快车》初稿,其实是世上唯一的一份。保罗已经把他的笔记烧掉了。

两年辛苦的笔耕,安妮竟然不喜欢,而且她是个疯子。

她喜欢的书是苦儿;她喜欢的人是苦儿,而不是某个来自西班牙贫民区、满口脏话的小偷车贼。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想:如果你愿意,把初稿拿来折纸帽子都行,只要……安妮,拜托……

保罗再次感到恼羞成怒,这唤醒了腿上的第一道痛楚。是的,每次他痛到无可忍受时,他的作品、他对作品的自豪、作品本身的价值……所有这些,全都化成了泡影。安妮可以将他踩在地上,让他放下一切身段,抛下长大后赖以自居的作家身份,使得保罗视她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她的确是神啊,就算安妮没将他杀死,还是有可能扼杀他的心灵。

现在保罗听见猪仔兴奋的叫声了——安妮以为他会不高兴,可是保罗觉得苦儿这名字挺适合给猪用。他记得安妮学猪叫的样子,她噘起上唇挤着鼻子,连脸颊似乎都变扁了,看起来果然很像猪:呼噜噜!呼噜噜!

保罗听见安妮的声音从畜棚传来:“呼咿——猪仔仔,猪仔仔!”

他躺回去,用臂膀遮住双眼,并努力汇聚心中的怒气,因为愤怒赐给他勇气。勇敢的男人会去思考,懦夫只会逃避。

安妮当过护士,这点他相当确定。她还在当护士吗?应该没有,因为她没去上班。为什么她不再当护士了?理由似乎很明显,因为她太脱线了,行为、思路都不大正常,这点如果连痛得昏头涨脑的保罗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在医院的同事们就更甭提了。

而且他还多了一条线索,知道安妮的神经有多么不对劲。这婆娘把他从撞毁的车里拖出来,没报警也没叫救护车,反将他搬到家中的客房里,又在他臂上插针,打进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害他差点儿挂掉。安妮没把他在这儿的事告诉任何人,如果她到现在还没告诉人,就表示她不打算让人知道了。

如果她从车里拖出来的是某个印度阿三,她还会这样做吗?不,不会的,保罗不这么认为。安妮会囚禁他,只因为他是保罗·谢尔登,而她——

“她是我的头号书迷。”保罗喃喃说着,用臂膀遮住眼睛。

保罗在黑暗中忆起一件不愉快的往事:妈妈带他去波士顿动物园,他正在看一只巨鸟,巨鸟的羽毛美艳无比——红、紫、深蓝交相辉映——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鸟……以及那么忧伤的眼神。他问母亲巨鸟从哪里来,母亲回答说非洲,保罗知道鸟儿注定会远离上帝要它栖住的地方,老死在牢笼中,便哭了起来。母亲帮他买了冰淇淋后,他暂时不哭了,可是后来想起,又开始哭。母亲只好带他回家。路上妈妈还骂他跟女孩子一样,是个爱哭鬼。

它的羽毛,它的眼神。

他的腿又开始胀痛了。

不,不,不。

他屈着手臂紧压住自己的眼睛,他听见畜棚隐隐传来喧闹声。他当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却可以想见(我指的是你的思想,你的创意)

安妮从阁楼上用靴后跟将一捆捆干草踹下来,还可以看见它们滚落在地面上。

非洲,那只鸟来自非洲,来自——

接着,安妮愤怒的吼声像利刃一般飞来:你以为他们叫我到丹佛出——

出庭。当他们叫我到丹佛出庭。

你愿意向上帝发誓,一切据实以告,毫不欺瞒吗?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天分。”)

愿意。

(“他老是爱写东写西。”)

请说出你的姓名。

(“我娘家那边没有人有他那种想象力。”)

安妮·威尔克斯。

(“多么生动逼真啊!”)

我的名字叫安妮·威尔克斯。

他希望她多说一些,但她不肯。

“快想啊。”保罗低声说,手臂仍遮住眼睛——保罗用这种姿势时,思路最清晰,想象力也最活跃。他妈妈喜欢隔着栏杆对马尔瓦尼太太夸赞儿子丰富生动的想象力,以及他常写的精彩小故事(当然了,除了她在骂儿子爱哭、像女孩儿的时候)。“快想啊!加油,加油。”

保罗看见丹佛的法庭,看见席上的安妮·威尔克斯,她穿的不是牛仔裤,而是一条紫黑色的裙子,头戴一顶难看的帽子。他看到法庭上挤满听众,秃头的法官戴着眼镜,留了一嘴的白胡子,白胡子下露出一块胎记,胡子虽然将胎记掩去大半,却还是隐隐可见。

安妮·威尔克斯。

(“保罗三岁就会看书了!你能想象吗!”)

那种……书迷的狂热……

(“他总是在写,总是在编故事。”)

现在我得去清洗了。

(“非洲,那鸟是从非洲来的。”)

“快想啊。”他喃喃地说,可是他再也想不下去了。法警要求她报上姓名,她一再表示自己叫安妮·威尔克斯,其他便不肯多说了。她丑怪结实的身躯占据着座位,一再重述自己的姓名,其他不再多说半句。

保罗努力想象这位囚禁他的离职护士为什么会跑到丹佛出庭,渐渐沉入梦乡。

12

保罗躺在医院病房里,如释重负,开心得差点儿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睡着时出了什么事,大概是有人来过,或者安妮改变心意了吧。无所谓,反正他在那怪女人的房里睡去,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可是他们应该不会把他放在这么高、这么长的病房里吧?这病房大得跟停机棚一样!里头躺着一排排一模一样的人(床边都立着同样的点滴架,上头挂着一样的点滴瓶)。保罗坐起来,看到那些患者也都长一个样子——全都是他。接着,他听到远处钟响,发现声音来自梦境的彼端,这是一场梦。一股油然升起的悲伤取代了原有的如释重负。

巨大病房另一端的门开了,安妮·威尔克斯走进来——这回她穿着长长的围裙,戴着头巾式的女帽,跟《苦儿的爱》中的女主角扮相如出一辙。她手上拎着柳条编篮,篮上盖着毛巾。保罗看到她掀开毛巾,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把东西,撒到第一个睡着的保罗·谢尔登脸上。保罗发现那是沙子——苦儿在书中假扮睡眠精灵,而安妮·威尔克斯就是在学苦儿,扮成睡眠女妖。

接着他看到沙子刚落到第一个保罗脸上,患者的脸色就立即变成了死灰。恐惧将他从梦中惊醒,拉回卧房里。而安妮·威尔克斯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苦儿的孩子》平装本,从书签的位置判断,她差不多已经读了四分之三。

“你刚才在呻吟。”她说。

“我做了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保罗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实情,但他还是脱口而出:

“梦见我在非洲。”

13

第二天早晨,安妮进来得很晚,脸上沾满了灰。正在打盹的保罗立刻惊醒,努力用手肘撑起身体。

“威尔克斯小姐,安妮,你还好吗?”

“不好。”

妈的,她心脏病发作啦,保罗心中大喜,不过很快就起了戒心。让她心脏病发作吧!严重的最好!让她狠狠地胸绞痛!他会不顾疼痛,满心欢喜地爬到电话旁,就算地上都是碎玻璃,他也会爬过去。

安妮的确是心绞痛……可惜类型不对。

她走向保罗,举步摇摆近乎蹒跚,就像水手在长途航行后刚下船的模样。

“怎么……”他想从她身边躲开,却无处可去,旁边只有床头板,再往后就是墙壁了。

“不!”她往床边一撞,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摔到他身上了。然而安妮只是站在那儿,惨白着脸俯望他,脖子上青筋暴露,额中央一条血管搏动不已。她突然张开手,握成拳头,然后又快速张开。

“你……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鸟人!”

“怎么了——我不——”可是他突然明白了,只觉得上腹一空,好像整个消失掉了。他想起昨晚安妮的书签夹在书本四分之三处,安妮把书看完了,她知道了所有内容,也知道无法生育的人不是苦儿,而是伊安。安妮该不会坐在那间他还没见过的客厅里,跟苦儿终于了解真相因而痛下决心溜到杰弗里身边时一样瞠目结舌吧?当她知道苦儿和杰弗里并非蓄意背着他们所爱的伊安偷情,而是想尽己所能,送伊安一份绝佳的礼物——生下一个孩子,假冒是他的骨肉——时,是否感动得热泪盈眶?当苦儿告知伊安怀孕的消息,伊安眼中闪动泪光,一把将她揽住,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说“我亲爱的,噢,我亲爱的”时,安妮的心是否跟着飘飘然?他相信在那几秒钟里,安妮的内心必然澎湃激荡。然而看到苦儿产下男婴后死去,留下孩子让伊安和杰弗里合力抚养后,她非但没哭,反而变得怒不可抑。

“她不能死!”安妮·威尔克斯对他尖叫,她的手张合得越来越快,“苦儿·查斯顿不能死!”

“安妮——安妮,你别这样——”

桌上有个玻璃水杯,她扬起杯子向他挥来,冰冷的水泼在他脸上,一颗冰块落在他左耳边,滑下枕头,掉在他肩上。保罗脑海中映出一个画面:

(“多么生动逼真!”)

安妮把水杯砸到他脸上。他看到自己头壳碎裂,生命垂危,脑部喷出的血与冰水齐流。那景象令保罗臂上起满鸡皮疙瘩。

安妮想把杯子砸到他头上,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就在最后一刹那,安妮转身把水杯掷向门边,水杯跟几天前的汤碗一样,登时摔得粉碎。

她回头望着保罗,用手背将脸上的头发拨开——雪白的脸此时已经冒出两小朵红晕。

“鸟人!”她喘道,“你这个卑鄙下流的鸟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睁大眼盯着安妮的脸,急切地说道——保罗知道自己能否保住性命,全赖接下来二十秒里,他的狗嘴里能蹦出什么象牙了:

“安妮,一八七一年的妇女经常死于生产,苦儿为她的丈夫、至友和孩子而死,苦儿的灵魂将永远——”

“我不要她的灵魂!”她尖叫着握拳对保罗挥舞,仿佛想把他的眼球挖出来。“我要她!你把她害死了!你把她谋杀了!”她的手又握成拳头,接着拳头像活塞一样向他脑袋两边击来,并深深陷入枕头里,保罗像布娃娃一样弹起来,双腿剧痛,大声哀叫。

“我没杀死她呀!”他尖声说。

安妮当场僵住,用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情瞅着他。

“没有才怪。”她挖苦说,“保罗·谢尔登先生,你若没杀她,那是谁杀的?”

“没有人,”他语气略为平静,“她反正就是死了。”

他知道这是实话,假如苦儿真有其人,客气点说的话,他大概会“被警方约谈”,毕竟他有杀人动机——因为他恨苦儿。自从出了苦儿系列的第三本书后,保罗就开始恨她了。四年前的愚人节,保罗还私自印了一本小书,寄给十几位熟朋友。那本书叫《苦儿的嗜好》,书中苦儿在乡间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逗弄伊安的爱尔兰猎犬吠吠。

保罗本可将苦儿谋杀掉的……但他没有。他虽然越来越讨厌这个角色,但最后苦儿的死还是颇出乎他的意料。保罗秉持了艺术应效仿人生的理念——不管模仿得多么差劲——直到苦儿平庸的生命结束为止。她死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而雀跃万分的保罗,绝不会去改变这个事实。

“你说谎。”安妮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是好人,可是你很坏,你只是个卑鄙无耻满口谎言的鸟人。”

“苦儿只是悄悄离开人世罢了,就这么回事,有时就是会这样,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人就是会——”

她将床边的桌子翻过来,桌子的小抽屉滑了出来,保罗的手表和零钱纷纷从中掉落。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抽屉里。保罗缩着身子躲开安妮。

“你当我是白痴吗?”她咬着牙说,“我在工作时看过几十个人死亡——其实有好几百人。有的人在惨叫中死去,有的在睡梦中亡故——你说苦儿只是悄悄离开人世?才怪。

“小说人物不会悄悄离开人世!上帝要咱们走,咱们就得走,作家就是小说人物的上帝,作家跟创造人类的上帝一样创作人物。没有人能找到上帝要他解释,那就算了,但至于苦儿,我有一点要告诉你这个鸟人,你这个上帝不巧刚好有两条断腿,而且刚好困在老娘家里,吃老娘的……还有……”

说着安妮又开始面无表情了。她直起身体,双手软软地垂在两侧,望着墙上一幅凯旋门的照片。她静静杵着,保罗躺在床上看着她,头侧的枕上凹了两个洞,耳里听见刚才水杯洒出的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地板上。保罗心头一震:他真的可以杀人哪。他有时也会动这种念头,不过都仅限于理论阶段,但眼前的情形并非理论,且大权就握在他手中。如果安妮没对他扔水杯,他就可以亲手将水杯摔在地上,趁安妮像雨伞架似的呆立在那儿时,把碎玻璃刺进她喉咙里。

保罗低头看着抽屉里掉落的东西,却只看到零钱、一支笔、梳子和他的手表,没见到皮夹;更重要的是,也没看到瑞士刀。

安妮慢慢回神了,至少她怒气已消。她凄然地看着保罗。

“我想我最好先离开,暂时别待在你身边,那样不……不太好。”

“离开?你要去哪儿?”

“无所谓,去一个我知道的地方。我若留下来,怕会做出不智的举动,我需要思考一下。再见了,保罗。”

她大步走过房间。

“你会回来喂我吃药吗?”他小心地问。

安妮抓住门把,半句话不回地将门关上。保罗第一次听见钥匙的叮当声。

他听到安妮的脚步沿廊而去,听到她大声咆哮,嚷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有东西掉落碎裂。门轰然关上,车引擎噗噗发动,积雪上传来车轮压过的声音,车声似乎行走渐远,由呼呼声变成嗡嗡鸣,最后了无声息。

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了。独自被锁在安妮·威尔克斯的房子里,困在这张床上。这里跟丹佛的距离就像……嗯,就像波士顿动物园跟非洲一样遥远。

保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喉咙干涩,心跳有如擂鼓。

片刻后,客厅时钟敲响,是正午时刻,潮水又开始退了。

14

五十一个小时。

幸好撞车时,他口袋里还插了支笔,保罗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勉强弯下身捡起笔,时钟每敲一回,他就在臂上画一道——画满四道纵线后,再画斜线。安妮回来时,保罗已经画了五组外加一道线了。那些小小的线组,一开始还画得整齐有序,后来手开始颤抖,便越来越歪斜了。他确信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个钟头。他打过瞌睡,但从未真的睡着。当每个整点时刻来临时,钟声会叫醒他。

安妮离开一阵子后,保罗即使身上剧痛,还是觉得又饿又渴。这几种感觉像赛马一样,最初“疼痛”遥遥领先,“饥饿”落后两英里,“口渴”垫后。等安妮走后的第二天破晓,“饥饿”已经差不多赶上“疼痛”了。

他整晚盗汗,在睡睡醒醒中辗转反侧,相信自己离大去不远矣。等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巴望自己快快死去,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只求脱离苦境。他从来不知道疼痛可以达到这个程度,那两根残桩长个不停,他可以看到附着在桩上的藤壶,看到它们黯然无力地垂在木头的缝隙间。它们算运气好的,因为对它们而言,痛苦已经结束了,而乏人闻问的他,到了凌晨三点已经痛得呼天抢地了。

翌日中午前,也就是安妮离开的第二十四小时,保罗发现,除了双腿和下腹疼痛难耐之外,还有另一件事令他痛彻骨髓,那就是停药。它算是半途杀出来的黑马吧,他真的太需要胶囊了。

保罗动过下床的念头,但想到重重摔在地上及伴随而至的剧痛,他便裹足不前。他真的可以想见

(“多么生动逼真啊!”)

会有什么感觉。其实他还是想试试,但安妮把门锁上了,他除了像蜗牛一样地爬到门口,然后躺在那里,还能怎么样?

保罗万念俱灰地推开毛毯,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祈祷情况不会像“看起来”那么糟。情形果然不糟——而是很惨。保罗骇然地瞪着膝盖下方,仿佛听见里根在电影《金石盟》中的惨叫:“我剩下的腿呢?”

他膝盖下的腿还在,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恢复原状,技术上应该有可能吧!但他觉得似乎非常遥不可及……或许他再也没办法走路了——除非打断两条腿,甚至打断好几处,再以钢钉固定,仔细反复检查,经过无数痛苦的折磨,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妮帮他把腿固定住了,这点他从硬邦邦的毛毯形状上已经看出来了,可是直到此刻,保罗还是搞不清安妮是用什么固定的。他的下肢圈着细细的铁棒,看起来像锯剩的铝杖。那些铁棒牢牢地绑住,因此他膝盖以下的地方,看来有点儿像刚从陵墓挖掘出来的印和阗。他的腿歪七扭八地朝膝盖蜿蜒而上,这边拐一下,那里扭一点儿。他的左膝——也是他的主要痛点——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小腿与大腿间,夹着一团被捆成盐丘状的恐怖玩意儿。大腿肿得厉害,而且似乎有些外弯。他的大腿、胯部,甚至他的老二,全都青紫斑斑。

保罗还以为自己的小腿断了,结果发现不是断掉,而是撞成粉碎。

保罗在呻吟与哀号声中拉回毛毯,看来也甭下床了,他最好躺在这里,死在这里,接受这锥心的痛,直到所有的痛苦结束为止。

第二天四点左右,“口渴”后来居上。他知道自己喉咙干涩很久了,但此时已变得难以忍受,保罗觉得舌头肿得都快突出来了,连吞咽都有困难。他想到那个被安妮扔掉的水杯。

他睡了醒,醒了又睡。

白天过去了,夜晚悄悄降临。

他必须尿尿了。保罗把上层的被单盖到那话儿上头,做成滤网,让尿液通过被单,射到用颤抖的手圈成的手杯中。他告诉自己这是在做环保,并喝下勉强留住的尿液,舔舐自己尿湿的手心。这件事他死也不会跟别人讲——如果他还能活着告诉别人任何事情的话。

保罗以为安妮死了,她情绪很不稳定,而情绪不稳的人经常闹自杀。他看到她

(“多么生动逼真啊!”)

把车停到路边,从座位下拿出手枪塞入嘴里,然后开枪自尽。“苦儿一死,我也不想活了。再见了,残酷的世界!”泪如雨下的安妮大叫道,然后扣下扳机。

他咯咯笑出声,接着又痛苦地呻吟起来,继而高声惨叫。屋外的朔风伴他一同呼号……却未与之同悲。

或者来场意外事故?有可能吗?当然可能喽,先生!他看见安妮冷冷地开着车,速度超快,接着

(“我娘家这边没有人有他那种想象力!”)

她脑子一空,车子飞出路面往下急冲,车子撞了一下,顿时烧成火球,安妮便这样不为人知地死掉了。

如果安妮死了,他也会像陷阱里的老鼠一样干死在这里。

保罗一直希望自己能陷入昏迷,摆脱疼痛,可是他怎么也昏不过去,只能一小时一小时地熬。三十个小时过去了,四十个小时过去了,现在“疼痛”和“口渴”已合并成一匹马了(而且将“饥饿”远远抛在后方),他觉得自己是躺在显微镜下的一片活体组织,是鱼钩上的虫饵,不断地蠕动扭转,等待死亡到来。

15

乍见安妮进来,保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他马上回到现实——或是求生本能启动了吧——开始呻吟哀求,一反常态地竭尽低声下气之能事。保罗倒是看清了一件事,安妮穿了一袭深蓝色的裙装,头戴饰有细枝花纹的帽子——跟他想象安妮出庭时的打扮一样。

她气色红润,眼神炯亮,朝气焕发。安妮·威尔克斯大概从来不曾如此漂亮过吧。保罗事后回想这一幕时,唯一还能清晰记得的,只有她泛红的双颊和那顶细枝花纹帽了。保罗·谢尔登固执地守着最后一丝理性与清醒,心想,她看起来像守寡十年后初尝鱼水之欢的寡妇。

安妮手里拿着一杯水——一大杯水。

“喝吧。”她说,然后把刚从外头进来、依然冰凉的手伸到保罗颈后扶起他,免得他呛着。保罗又急又猛地吞了三口水,舌上那些久旱的味蕾被突来的甘霖激起一阵骚动,有些水流到下巴,滴在T恤上。安妮把水杯从他嘴边拿开。

保罗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哀求着还要喝。

“不行,”她说,“不行,保罗。一次只能喝一点儿,否则你会吐。”

过了一会儿,她递上杯子让保罗再喝两口。

“那个……”他咳着,一边吸着唇,用舌头去舔,又去吸自己的舌头。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那又温又咸的尿,“胶囊——好痛——求求你,安妮,求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我,我好痛——”

“我知道你很痛,可是你得听话。”安妮用严厉又疼爱的表情看着保罗,“当时我必须离开去思考,我想了很多,也希望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还不确定,因为我经常很糊涂,这点我自己知道,也接受了现实。所以他们问我话时,我才会老忘记自己讲到哪里。我去祷告,你知道上帝会答复人们的祈求吧,他向来如此。于是我就祈祷说:‘亲爱的主啊,等我回去时,保罗·谢尔登也许已经死了。’可是上帝说:‘他不会死的,我已经饶过他了,所以你该祖引他方向。’”

她把“指”说成“祖”了,可是保罗几乎听而不闻,只是死盯着水杯。安妮又让他喝三口,保罗像牛一样地狂饮。他打了个嗝,接着因突如其来的抽筋而大叫起来。

安妮只是慈爱地看着他。

“我会给你药,帮你减轻疼痛。”她说,“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我马上回来。”

她站起来朝门边走。

“你别走啊!”保罗大叫。

安妮理都不理。保罗躺在床上,痛得身体缩成一团。他极力忍住不呻吟,却怎么也按捺不住。

16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精神错乱,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诡谲了。安妮推着一个烤肉架进来了。

“安妮,我真的很痛。”两行清泪从他面颊淌下。

“我知道,亲爱的。”安妮亲亲他的脸,双唇像羽毛般轻轻落下。“快好了。”

她离开了,保罗呆呆地望着烤肉架,这个应该摆在夏日户外院子里的玩意儿,此时竟然立在他房里,让他莫名其妙地想到种种神偶和献祭的画面。

安妮当然不是想拿他当祭品。她回来时,一只手拿着他两年来仅有的创作成果——《快车》的原稿,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盒火柴棒。

17

“不!”他浑身发抖地喊着,一个念头像强酸一样烧蚀着他:他本来可以花不到一百块的钱,在博尔德市影印他的原稿。亲友们——布莱斯、他两位前妻,甚至他老妈都不断数落他,劝他好歹先影印一份原稿收起来。谁能担保他住的旅馆或纽约的房子不会失火,何况还有飓风、水灾或其他自然灾害,等等。可是保罗死也不肯,固执地认为影印原稿会带来坏运气。

现在厄运真的发生了,而且所有天灾齐聚一堂,刮起前所未有的安妮飓风。安妮天真的脑袋显然没想到某处也许还有一份《快车》的影印稿,要是保罗当时肯听话,要是他肯投资那天杀的一百块钱——

“要。”安妮递出火柴对保罗说。那份用哈默密尔牌纸张打成的原稿就躺在她腿上,原稿首页上还印着书名。安妮依然一脸闲适平静。

“不行。”保罗怒不可遏地把脸扭向一边。

“我要烧。这书很下流,而且很烂。”

“再好的书捧到你鼻子前你也闻不出个屁!”他豁出去地吼道。

安妮轻声笑了,她的坏脾气显然去度假了。可是根据保罗对安妮·威尔克斯的了解,这婆娘随时都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大发雷霆。煮熟的鸭子已经到手了,她怎能放着不吃呢?你还是把皮绷紧一点儿吧!

“首先,好书是闻不出屁的,烂书倒有可能,但好书不会;其次,我遇到好书时,绝对能一眼认出来。你可以写出好作品的,保罗,你只是需要一点儿协助罢了。好啦,拿住火柴吧!”

他执拗地摇头说:“不。”

“拿着。”

“不!”

“拿着。”

“妈的,就是不!”

“你爱怎么骂就怎么骂吧,我三字经听多了。”

“我不烧。”他闭上眼睛。

保罗睁开眼时,安妮正拎着一片方形的卡纸,卡纸顶端横印着艳蓝色的“拿威力”,底下有红色的“样品”字样,以及“未经医生许可,请勿出售”的警语。文字底下躺着四颗放在透明塑料盒里的胶囊。保罗伸手去抢,安妮将纸板抽到他抓不到的地方。

“等你烧了原稿再说。”安妮表示,“四颗都给你,那样应该就不会再痛了。等你安静下来后,我再帮你换床单——你把床单尿湿了,一定很不舒服——也会帮你换衣服。到时你一定饿了,我可以喂你喝点儿汤或少许没涂奶油的吐司。不过,这些得等你把原稿烧了再说,否则我啥也不会做,保罗。很抱歉。”

保罗的舌头很想说,好!好的,没问题!只好咬住自己的舌头。他扭开身子,远离那个诱惑得令人发狂的纸板,以及包在菱形透明塑料盒里的白色胶囊。“你这个恶魔。”他说。

他以为安妮会发脾气,但安妮只是一阵轻笑,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是呀!就是这样!小孩子在妈妈走进厨房并看到他拿出水槽下的清洁剂在玩的时候,也会觉得妈妈像恶魔。小孩子不像你读过那么多书,自然不会骂得那么毒,他只会说:‘妈咪,你好凶哦!’”

安妮伸手把保罗的头发从他发烫的眉上拨开,她的手指滑到他脸上,越过颈侧,充满感情地轻轻捏一下他的肩膀后才抽回去。

“孩子骂母亲太凶,或像你一样因为东西被拿走而哭闹,都会让母亲难过。不过妈妈知道自己做得没错,所以该做的还是要做,就像我现在这样。”

安妮用指节快速敲着原稿,发出三声闷响——那里面有十九万字和他健康无恙时倾力培育的五个人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保罗越来越觉得它们可有可无。

胶囊,胶囊啊,他非吃那救命的胶囊不可。那几个人虚如幻影,胶囊却不然,它们是具体而真实的。

“保罗?”

“不行!”他哭道。

安妮摇摇胶囊,接着,晃动手中的火柴盒。

“保罗?”

“不!”

“我在等你回答,保罗。”

哎呀,拜托,你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你想撑给谁看?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或电视剧,观众会为你的英勇打分吗?你可以照她的话去做或选择硬撑。如果你要硬撑,只有死路一条,到头来安妮反正还是会烧毁稿子。那你该怎么办呢?躺在这里,为一本销售量连苦儿系列卖得最差的一本的一半都不到的书吃苦受难吗?《新闻周刊》的书评家看到这本书时,怕只会嗤之以鼻吧?得了,得了,放聪明点儿!就连伽利略碰到安妮这种狠角色,恐怕也只能放弃!

“保罗?我在等呢,我可以等一整天,不过我怀疑你过不了多久就会陷入昏迷了,我看你已经快了,但我的时间多得很……”

她的声音变模糊了。

好吧!把火柴给我!把喷灯给我!给我一桶固态汽油!要我在稿子上扔原子弹也行,你这个恶毒的臭婆娘!

保罗的求生意志发声道,可是另一股虚弱得近乎昏厥的念头却在冥冥中向他泣诉:十九万字啊!五条人命哪!两年的呕心之作!更重要的是:真理!你写下的你所知道的他妈的真理!

床的弹簧随着安妮起身发出嘎吱声。

“唉,你真是个固执的小孩,我虽然很想陪你,但没办法在你床边坐一整晚!我可是开了近一小时的车赶回来的,我待会儿再过来看你改变心意了没——”

“要烧你自己去烧!”他对安妮吼道。

安妮转头看他。“不成,”她说,“我不能那么做,虽然我真的很想把书烧了,也省得你‘天人交战’。”

“那你干吗不烧?”

“因为,”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必须出于自愿。”

保罗开始放声大笑,安妮的脸色跟着一沉,这是她回来后头一次露出这种神色。她将原稿夹在腋下,离开房间。

18

一个小时后,安妮回来了,保罗接下火柴。

她把书名页摆在烤架上,保罗试着点火柴,却点不着,因为火柴头一直擦不燃,要不就是从手上掉下去。

于是安妮接过火柴盒,擦亮火柴棒交给保罗。保罗点燃纸角,任火柴跌进架子里。他痴迷地看着火焰慢慢燃起,将纸页吞噬。安妮这回还带了根烤肉叉进来,等纸一卷,安妮就把纸塞入架子的缝隙里。

“这得烧好久,”保罗说,“我没办法再——”

“不会的,我们很快就会烧完了。”她说,“不过你得自己先烧几页,保罗,表示你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妮将《快车》的首页放到烤架上,上面是保罗两年前在纽约公寓里写的文字:“我没车。”托尼·博纳萨洛说着迎向走下阶梯的女孩,“而且我学东西很慢,不过我很会飙车。”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