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字就像收音机里播放的经典老歌一样,勾起了当年的回忆。他记得自己在公寓各个房间里来回走动,无时无刻不想着书,简直像怀胎一样,而这些文字就是他阵痛后的成果。保罗记得那天稍早,他在沙发垫下找到一件琼的胸罩,而琼已离开整整三个月了,可见清洁公司的人打扫得有多么马虎。他记得听见纽约市的汽车喧嚣,听见召唤信徒参加弥撒的杳杳钟声。
他记得自己坐下来。
跟以往一样,一种开始进入状况的幸福感自他心底升起,感觉有如坠入一个充满祥光的洞穴中。
跟以往一样,他知道自己写的可能不若期望中的好。
跟以往一样,他担心自己会陷入瓶颈,无法完成作品。
他看着安妮·威尔克斯,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安妮,请你别逼我这么做。”
安妮定定地将火柴举到他面前,说:“随你怎么选。”
于是保罗放火烧掉了自己的作品。
19
安妮要他烧掉第一页、最后一页,以及原稿前后各九页,因为她说九代表能量,能使运气加倍。保罗看到安妮已经用奇异笔把她读过的部分的脏话都涂掉了。
“现在,”等那几页纸烧完后,安妮说,“你表现得很好,真是个乖孩子。我知道烧掉作品让你很难过,就像面对你的腿一样,所以我不会再拖了。”
她移走烤肉架,把剩下的原稿放进架子里,盖在被保罗烧黑的纸页上。房中飘着火柴和烧纸的臭味。闻起来像魔鬼的衣帽间,保罗昏沉地想。如果他那皱得跟核桃壳一样的胃还装着东西的话,八成早就呕出来了。
安妮点燃另一根火柴放到他手里,他竟然也主动靠过去,把火柴丢进烤架中。反正无所谓,他豁出去了。
安妮用手肘推他。
保罗疲惫地睁开眼睛。
“火熄了。”她擦亮另一根火柴塞进他手中。
保罗再次勉强前倾,腿上的绷带跟着扯动。他用火柴点燃一大沓原稿的边缘,这次火焰沿着书舔开了,没有变弱熄掉。
保罗靠回床上,闭上眼睛,聆听纸页的燃烧声,感受火焰的热气。
“天啊!”安妮惊恐地大叫起来。
保罗睁开眼,看到片片纸灰顺着升腾的热气从烤架飘开。
安妮大步踏过房间,保罗听见水龙头的注水声,他无力地望着焦黑的稿子飘过房间,落在纱帘上。他看到微弱的火光闪了又灭,像烟头一样在纱帘上留下一个小窟窿——保罗好奇,不知房间会不会因此着火。烟灰落到床上,有些掉在他手臂上,但他反正也不在乎了。
安妮回来了,企图一眼将房间瞄遍,她四下看着片片忽起忽落的焦纸。火光在架子边缘摇曳明灭。
“天哪!”她又说了一遍。她拿着水桶东张西望,似乎在思考该往哪里泼,或到底需不需要泼水。安妮的嘴唇在发抖,保罗看她不断伸出舌头舔着。“天哪!天哪!”好像她只会说这句话了。
保罗虽然疼痛难当,却觉得很爽——原来安妮·威尔克斯害怕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啊,那模样挺逗的。
又一张纸页飞起来了,上头还卷着一道黯淡的蓝焰,安妮终于下定决心,再次呼喊:“天哪!”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水倒入烤肉架里。瞬间一阵滋滋乱响,烟雾腾起,湿呛的味道里竟还飘着一股奶骚味。
等安妮离开后,保罗勉强用手肘撑坐起来。他看到烤肉架里有坨东西像烧焦的木条在池塘里漂。
一会儿,安妮·威尔克斯回来了。
而且还哼着歌。
安妮扶他坐起来,将胶囊塞入他口中。
保罗吞完药躺回去,心想:我非宰了她不可。
第一部 安妮(二)
20
“吃。”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保罗全身刺痛。他睁开眼看到安妮坐在旁边——这是他第一次平视这个女人。他诧异地发现,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终于也坐起来了……真正地坐起来了。
管他呢!他想着,又闭上眼睛。潮水漫上来淹没了木桩。潮水终于来了,下回潮退时,也许再也不会涨回来了,他要趁潮水尚在时好好享受,坐起来的事,以后再想吧……
“吃!”安妮又说了一遍。紧跟着,他一阵刺痛,左边头部嗡嗡作响,痛得他叫出声来,不由蜷缩起身体。
“吃啊,保罗!你得醒醒吃点儿东西,要不然……”
嗡——他的耳垂!安妮在掐他耳垂。
“凯,”他喃喃地说,“凯!别把我耳垂扯掉,拜托。”
他逼自己睁开眼睛,眼皮像挂了水泥块一样沉重。紧接着,有把汤匙塞进他嘴里,热汤灌入他喉中。保罗只得勉强吞下,免得被呛死。
突然之间,“饥饿”不知从何处杀进视线里——各位先生女士,笔者从没见过如此戏剧性的大反攻。第一匙汤仿佛唤醒了保罗被催眠已久的五脏六腑,他急急地将安妮喂进口中的汤吞下去,肚子却似乎更加饥饿。
保罗隐约记得安妮把还冒着烟的烤肉架推出去,又在昏昏沉沉中看她将一辆像购物车的东西推进来。保罗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对方毕竟是安妮·威尔克斯啊。烤肉架、购物车,说不定明天她就会搬来计时器或核弹头。住在游戏屋里,乐趣可真是层出不穷。
他刚才睡着了,这会儿他才发现所谓的购物车其实是折叠起来的轮椅。他就坐在椅子上,两条残腿僵硬地伸在面前,他的骨盆部位肿得难受,坐得极不舒服。
保罗心想,安妮八成是趁我睡着时,把我搬到轮椅上的,她竟然能把睡死的我抱上轮椅。妈呀,这女人实在够壮。
“都喝光啦?”安妮问,“很高兴看到你喝汤喝得那么带劲,保罗,我想你快要好起来了,虽然不至于跟以前一样,但如果我们不会再有……再有这些不愉快……我相信你会恢复得不错。现在我要帮你清理脏得发臭的床喽,等床清理好,我再帮脏得发臭的你换衣服,到时候你如果没那么痛,而且肚子还饿,我再让你吃点儿吐司。”
“谢谢你,安妮。”他谦恭地说,心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咬你的喉咙,我会给你机会舔舔嘴唇,说句:“天哪!”不过我只会让你说一遍,安妮。
只有一遍。
21
四小时后,保罗回到了床上。他宁可烧掉所有作品,只求换一粒拿威力。他刚坐着时并不觉得痛——因为当时药力还很强——可是此时他却觉得下半身有一大群蜜蜂在蜇。
他叫得凄厉万分——八成是因为吃了东西的缘故,因为他不记得从昏迷中醒来后,自己的叫声曾经这么响彻云霄。
他知道安妮在卧室外的走廊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进屋。她静静地走进来,茫然站着,眼神呆滞地盯着门把和自己的手纹。
“喏。”她把药给保罗——这回有两颗胶囊。
保罗吞下胶囊,抓着她的手腕拿稳水杯。
“我在镇上帮你买了两样礼物。”她说着站起来。
“哦?”他哑着嗓子说。
安妮指指堆在角落的轮椅,椅上的托脚架直直地伸着。
“明天我再让你看另一样,快睡吧,保罗。”
22
可是保罗熬了半天还是睡不着,他被药弄得飘飘然仿若腾云。保罗衡量着自己的处境——现在他似乎比较能够思考了。思索,比创作那部被他摧毁的作品来得容易。
一件件的事情……像布块一样单独存在,却可能缝缀成拼花布的事件。
安妮的邻居远在数英里之外,而且据她说,邻居们并不喜欢她。她的邻居是叫波因顿吗?不对,是雷德蒙。没错,她的邻居姓雷德蒙。镇上离这儿有多远?应该不会太远。也许只在方圆十五英里之内,最多四十五英里?安妮·威尔克斯的房子就在这片区域之内,还有雷德蒙家及塞温德镇中心——不管那镇小得多么可怜……
还有我的车,我的科迈罗也在这区域某处,警方找到车子了吗?
应该没有。他是名人,警方若找到登记在他名下的车子,只要稍做调查,就会知道他去过博尔德后便失踪了。警方看到他的车毁成那样,车里又没人,一定会展开搜寻,消息也会见报……
安妮从来不看电视新闻,从来不听收音机——除非她的收音机装了耳机。
保罗的处境有点儿像福尔摩斯书里的那条狗——那条不吠的狗。他的车还没被人发现,因为警方还没找上门。如果车子找到了,警方会去查访他设定范围内的每户人家,对吧?在西峰顶端的这片区域里,能有多少人?雷德蒙家、安妮·威尔克斯,也许还有其他十或十二个人?
车子还没被发现,不表示将来就不会被人发现。
保罗开始发挥他那无边的想象力(这绝不是从他妈妈那边的家族遗传来的)。那警察生得高大英挺且冷静自若,鬓角比一般人稍长。他戴着黑色太阳眼镜,镜片上映出受访者的影像。他的声音带着单调的中西部鼻音。
我们在汉布吉山的半山腰发现一部翻落的车子,车主叫保罗·谢尔登,是位知名作家。车子的座位及仪表板上有一些血迹,可是车主却不见了。他一定是爬到车外,甚至走开——
想到自己的腿伤成那样,保罗就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可是警方当然不会知道他伤得多重。他们只能假设,他若不在车里,大概至少还能走点儿路。警方的推论当然不会往绑架这类不可能的情形推想,至少一开始不会,或许永远都不会。
你记得暴风雪那天,在路上看到过任何人吗?一个四十二岁、个头高大、黄棕色头发的男人?也许他穿着牛仔裤、法兰绒格子衫和连帽外套?看起来或许受了伤?也许他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了?
安妮会请警察到厨房喝咖啡;她会把客房与厨房的门都关上,以免传出他的呻吟声。
出什么事了,警官?我半个人都没瞧见哪,老实说,托尼告诉我暴风雪绝对不会转南时,我就从镇上赶回来了。
警察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如果你看见任何符合以上描述的人,麻烦尽快跟警方联络。他是个相当知名的人,上过《人物》及其他杂志。
我一定会的,警官。
说完警察就走了。
也许诸如此类的事已经发生过了,只是他不知情罢了。也许想象中的警官或类似的人物在他昏迷时已经造访过安妮了,因为他真的昏迷了很久。不过保罗又仔细一想,觉得可能性甚低。他又不是印度来的阿三,不是没名没姓的小人物。他上过《人物》杂志(卖出第一本畅销小说时)跟《我们》(第一次离婚时)。电视节目访问过他,警方一定会反复查问,或通过电话,或亲自查访。名人失踪时——即使是像作家这样的名人——通常会闹得沸沸扬扬。
你只是在猜测而已,老兄。
也许是猜测,也许是推演,无论如何,总比啥也不干地躺在这里好吧。
那么路边的护栏呢?
保罗试图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伸手去拿香烟,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一片漆黑了。不过按照他的推演(或者说难听点,是受过训练的臆测),保罗比较倾向相信警察没来过,因为道路修护工看到撞毁的护栏和折断的长索,一定会心生警觉。
那么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他在一个不算太陡的地方失控——但斜坡的斜度足以令车子翻转。如果当时的坡度更陡些,路边应该会有护栏。如果坡度更陡些,安妮·威尔克斯便很难或根本不可能挨到他车边,更别提一个人独力将他抬回路面了。
那他的车子跑到哪儿去了?当然是埋在雪里喽。
保罗用臂膀遮住眼睛,他看到镇上的铲雪车来到他两小时前撞车的地方,在大雪纷飞的薄暮时分,铲雪车看起来有如一坨黯淡的橘斑。司机的整个脸包得只露出眼睛,头上顶着蓝白相间、运务人员戴的老式军帽。右侧浅坡底下,离司机不远的峡谷内侧,躺着保罗·谢尔登的科迈罗跑车。那里最显眼的东西,大概就是贴在车后保险杠上,那片写着“哈特当总统”的蓝色贴纸了。铲雪车的司机没看到跑车,贴纸的颜色褪淡了,无法吸引他的目光。车侧的铲子几乎遮去司机的眼角余光,何况天色已近全黑,司机也累了,他只想开完最后一趟,把车子交还回去,轻松地喝杯热咖啡。
司机驾车快速通过,铲雪车将成堆的雪铲入山谷里。原先快埋到科迈罗窗口的雪,这会儿没到了车顶。之后在风雪肆虐的昏暗中,就连近在眼前的东西,看起来都不真切了。第二批铲雪人员朝反方向开车经过时,跑车已经被雪彻底埋掉了。
保罗睁开眼睛,看着灰泥天花板,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看似由三个相接的W串成。保罗自从醒来后,几个漫漫长日躺下来,已经看得很熟了。现在他又瞄着它们,天马行空地想着几个W开头的词,如邪恶(wicked)、撞车(wretched)、阴毒(witchlike)和扭动(wriggling)等等。
是的。
可能就是像他想的那样,很有可能。
安妮有没有想过,他的车被找到时会如何?
也许有吧。安妮是疯子,却不是呆子。
但安妮从没想过,也许他还有《快车》的副本。
妈的,她没料错,那贱货一点儿都没料错,我确实没有副本。
想到纸灰飞扬的画面,想到燃烧的火焰、声音和气味——保罗就咬牙切齿,他努力不去回忆那情形;生动逼真有时未必是好事。
你没有留副本,十个作家有九个会留副本——人家要是有你赚得多(即使销售量跟苦儿系列之外卖得较差的书一样),一定都会留一份影印稿。安妮却从没考虑到这一点。
安妮不是作家。
也不是笨蛋,这点我想我们都同意了。看来她心里只想到自己——安妮既自我,又自以为是。烧书对她来说,似乎是理所应当做的。安妮的理所当然,只消一台影印机和几卷稿纸就可以推翻了……可是啊我的朋友,她的脑袋瓜里从没闪过这种念头。
保罗的其他推论大概跟筑在流沙上的房子一样靠不住,不过他对安妮·威尔克斯的判断,倒是跟直布罗陀的巨岩一样坚实。由于保罗在写苦儿时做过不少研究,因此比一般人更了解神经衰弱症和精神病。保罗知道濒临精神病的人,会时而陷入深度沮丧,时而激进亢奋。患者会自我膨胀,认定所有焦点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自以为是戏里的大明星,千万观众都在屏息等待那未知的结局。
这种自我膨胀会阻绝一些想法,可想而知,这些想法都跟患者无法控制的事物、情况或人有关(或幻想,神经衰弱症患者的幻想跟精神病患者的也许稍有不同,但状况都是一样的)。
安妮·威尔克斯想毁掉《快车》,因此她认定《快车》只有一份原稿。
当时我若骗她还有一份备稿,说不定能救下原稿,因为安妮会觉得烧了也没屁用,她——
就快睡着的保罗突然屏住渐沉的呼吸,睁大眼睛。
是啊,安妮会觉得烧了等于白烧,被迫看清自己无法掌控的事实。她会觉得受伤,生气——
我的脾气很坏!
如果安妮能清楚地面对事实,知道自己无法毁掉保罗的“下流作品”,她该不会毁掉创造那部下流作品的作者吧?保罗·谢尔登可没有别的分身了。
他吓得心头乱跳。隔壁的钟开始敲,保罗听见安妮的脚步声越过顶上的天花板,听见她细细的小便声、冲马桶声,然后是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床边,将弹簧压得嘎吱响。
你不会再惹我生气了吧?
他的思绪突然开始奔驰,像娇生惯养的马儿想迈步疾奔一样。他那套粗浅的心理分析,若用来分析他的车子,能分析出什么来?车子找到后会如何?对他有什么意义?
“等一等。”黑暗中的保罗低声说,“等一等,等一等,别急,慢慢来。”
保罗再次以手遮眼,幻想那位戴黑色太阳眼镜、留着长鬓的警官。我们在汉布吉山的半山腰发现一部翻落的车子,警官说,然后又讲了一堆话。
只是这一次,安妮没请警官进来喝咖啡,这回安妮要等到警官远远离开她家之后才放下心来。即使在厨房里,即使客房和厨房间隔了两道门,即使保罗昏睡了过去,警官还是有可能听见呻吟声。
如果他的车被找到,安妮·威尔克斯就知道她麻烦大了,不是吗?
“是啊。”保罗喃喃地说,他的腿又开始痛了,但他害怕得未予留意。
安妮会有麻烦,不是因为带他回家。何况安妮家比塞温德近(保罗是这么相信的),说不定她还会因此荣获勋章及苦儿书友会的终生会员奖哩(令保罗气恼的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书友会)。问题在于,安妮把他带回家,关在客房里,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打电话给当地的急救中心:“我是住在汉布吉山路的安妮,这里有个家伙好像刚被金刚踩过。”问题在于,安妮喂他吃了一堆非法取得的药,还害他上瘾;问题在于,安妮喂了药后,还胡乱医治他,把针插进他手臂里,用锯下来的铝质拐杖固定他的双腿;问题在于,安妮·威尔克斯曾经上过丹佛法庭……而且八成不是以证人的身份出席,保罗心想,这点老子可以打包票。
最后安妮目送警察驾着崭新的巡逻车离开(车子崭新,只是轮圈及保险杠下沾了一坨坨的雪块和盐),再次安下心来……不过她不会太掉以轻心,因为现在她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警方会一找再找,因为他不是印度来的阿三,而是文学界的宙斯保罗·谢尔登。苦儿,这个在超市便能买到的小说人物,就是从他眉宇间蹦出来的。警方找不到他,也许会放弃,或到别处去找。可是那天晚上,说不定雷德蒙家有人看到安妮开车经过,车后载了用拼花布包着、有点儿像人的奇怪玩意儿。就算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安妮也不会跑去雷德蒙家讲些有的没的,给自己惹麻烦,因为他们并不喜欢她。
警方可能会再度拜访,而下一次,她的客人也许不会再那么安静了。
保罗记得烤肉架的火势快失控时,安妮仓皇失措、眼神慌乱的模样。他可以想见安妮舌头猛舔嘴巴、来回踱步、双手张了又合、不时窥望睡在客房里的他、偶尔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说“天哪!”的情形。
安妮偷到一只羽毛华丽的珍贵禽鸟——一只从非洲来的稀有的鸟儿。
万一东窗事发会怎么样?
安妮当然又会被抓去审判,再次出席丹佛法庭。这次她可能不会再被无罪开释了。
保罗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瞪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W。他不必用手遮眼,也能想象后续的景况。安妮可能让他苟活一天或一星期,警方或许再打个电话,或再来一趟,就能让安妮决定放弃她的爱鸟了。最后安妮横竖都会下手,一如野狗追赶猎物一阵后,便开始撕咬它们一样。
她会给他五颗药,而不再是两颗,或拿枕头将他闷死;也许她会直接用枪干掉他。屋里一定有来复枪——荒野的居民几乎人手一枪——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不——不是枪。
那太脏了。
而且可能留下证据。
这些事之所以还没发生,是因为车子还没被找到。警方也许在纽约或洛杉矶搜寻,但还没有人在科罗拉多州的塞温德找他。
可是到了春季——
W在天花板上纠缠,保罗想到清洗(washed)、擦拭(wiped)、丢弃(wasted)几个词。
他的腿越来越疼了。下次钟响,安妮便会过来,可是保罗很担心安妮会从他脸上猜中他的心事。故事太可怕,便令人不忍往下多想。保罗将眼神往左瞥,墙上有幅月历,上面是男孩驾雪橇滑下坡的图片。从月历上看,应该是二月份,但若保罗没数错的话,现在应该已经三月初了。安妮·威尔克斯忘记翻页了。
积雪何时才会融化,露出他那辆挂着纽约车牌的科迈罗,以及放在车厢里、写着保罗·谢尔登名字的车籍登记?警察还要多久才会找上门来?安妮还要多久才会看到消息见报?雪还要多久才会融化?
六个星期?还是五个星期?
搞不好我只能活那么久了,保罗想到这里,便浑身战栗。他的止痛药药效都退了,除非安妮进来喂他吃药,否则他是甭想睡了。
23
第二天晚上,安妮送来一台皇家牌打字机给保罗。那是办公用的机型,来自那个电动打字机、彩色电视和按键式电话都还只是科幻小说产物的年代。打字机长得跟黑色高跟鞋一样乌黑保守,两边镶着玻璃板,可以看到里头的控制杆、弹簧、棘齿和杆子。翘在一边、像搭便车时竖起的大拇指一样的钢质回流杆,因经久不用而显得晦暗。滚筒上沾满了灰,上头的硬橡胶凹凹坑坑,刮痕累累。“皇家”的字样呈半圆形横在机器前头。安妮举着打字机,让保罗审视一会儿后,咕咕哝哝地将打字机放到他两腿间的床尾。
保罗望着机器。
那打字机是在对他狞笑吗?
天啊,看起来真的是。
总之,那打字机一脸灾星相。打字带是褪了色的黑红双色带,他都忘了以前曾有这种带子了。保罗并不觉得看到这玩意儿能引发他浪漫的怀旧情绪。
“怎么样?”安妮微笑着热切问道,“你觉得如何?”
“很好啊!”他立刻接口说,“是古董。”
安妮的笑容登时蒙上一层阴影。“我买的不是古董,是二手货,很好的二手货。”
保罗马上油嘴滑舌地跟进说:“哎呀!天底下哪有古董打字机这种东西——只要能打,就不是古董。好的打字机几乎可以永久使用。那些旧式的办公用打字机,简直跟坦克车一样百摔不坏!”
保罗若摸得到打字机,一定会拍拍它,亲吻它。
安妮恢复了笑容,保罗的心跳也稍微减速。
“我是在‘新二手’买的,那店的名字取得很蠢对不对?不过那家店的老板娘南希·达特莫格本来就很秀逗。”安妮脸色一沉,保罗很快看出那不是针对他的——这种洞察力是求生者的本能。虽然只是本能,却让他得以迅速地体察她的感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掌握安妮的情绪、安妮的摆荡了;他聆听她的情绪起伏,有如聆听一只坏掉的时钟滴答作响。
“不但秀逗,而且还很恶劣。这个达特莫格,实在应该叫大魔格。她离过两次婚,现在跟一个调酒师同居,所以你说打字机是古董时,我才会——”
“打字机看起来很不错。”保罗说。
她顿了半晌,然后招供似的说:“打字机的n不见了。”
“是吗?”
“是啊——你瞧。”
她微微抬起打字机,让保罗瞥见呈半圆排列的字键,保罗看到有根键杆不见了,感觉像一排缺了臼齿、不甚齐全的牙。
“原来如此。”
安妮放下打字机,床跟着晃了一下。保罗猜那打字机大概有五十磅重。以前没有合金,没有塑料……而且也没有六位数的版权预付金、电影版权,没有《今日美国》和《今夜娱乐》,名人也不会帮信用卡或伏特加拍广告。
皇家打字机对他咧嘴而笑,预告欲来的风雨。
“她开价要四十五美元,不过因为n不见了,就便宜我五块钱。”安妮露出狡猾的笑容,表示自己不笨。
他也报以微笑,潮汐漫上来了,使得微笑与说谎变得相对容易。“便宜你五块钱?你是说,你都没还价吗?”
安妮有些得意地说:“我告诉她,n是个很重要的字母。”
“干得好!干得漂亮!”保罗没想到,马屁拍顺了,竟然可以说得很溜。
安妮的笑容变得有些羞赧,进而向保罗透露了一个美好的秘密。
“我告诉她说,我最喜欢的作家名字里就有一个n。”
“我最喜欢的护士名字里,有两个n。”
安妮笑得更灿烂了,僵硬的脸上竟还透出两朵红晕。就是那样,保罗心想,如果你在哈格德小说里的神像嘴里塞个炉子,夜里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你骗人!”她痴笑道。
“才没有!”保罗说,“我说的全是真的。”
“好吧!”安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没有走神,只是纯然地高兴,得花点儿时间才能平定激动的心情。若不是因为那台跟这婆娘一样重的烂打字机,安妮的不知所措应该会很逗。打字机镇在床尾,用缺了牙的嘴对他狞笑,预示着灾难的降临。
“轮椅就贵多了。造口用品都没了,自从我——”安妮停住嘴,皱皱眉,清清喉咙,然后看着他微笑道,“不过你也该坐起来了,我不在乎花多少钱,你当然不能躺着打字,对吧?”
“是啊……”
“我有一块板子……我把它裁好了……还有纸……等一等!”
安妮像个小女孩似的冲出房间,留下保罗和打字机面面相觑。安妮一扭过身,保罗的笑容便消失了,但打字机则不然。保罗大概猜得出这台打字机所为何来,就像他知道打字机会带着狞笑,发出跟漫画人物达德鸭一样的叫声。
安妮回来时,拿了一沓包好的卡洛索牌白纸和一块三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板子。
“你看!”她把木板放到保罗床边的轮椅扶手上。那轮椅杵在床边,像个枯瘦严肃的访客。他已经可以看到自己坐在木板后面,像个囚犯一样被钉在那儿的画面了。
安妮把打字机放到板子上,然后把那包卡洛索纸放在旁边——全世界他最痛恨这种牌子的纸张了,因为纸页只要叠在一起,打出来的字就会糊掉。安妮布置出一个临时书房。
“你觉得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保罗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辈子最大的谎言,然后提出一个他老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想,我可以在那里写什么?”
“噢,保罗!”安妮转头看他,两眼炯炯发光,“我不是想,我是知道你该写什么!你要用这台打字机写一本新小说!你最棒的小说!《苦儿还魂记》!”
24
对《苦儿还魂记》,保罗半点儿感觉也没有。刚刚被电锯锯断手的人,看到自己的手腕喷血时,大概也跟他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吧。
“没错!”安妮的脸焕然生光如探照灯,一双有力的手紧握在胸前。“这是一本专门为我而写的书,保罗!作为我照顾你复原的代价!这会是苦儿系列最新的一本书!唯一的一本!我将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不管别人多么想要它!想想看,这多棒啊!”
“安妮,苦儿已经死了。”保罗没想到自己的脑袋里已经在转着我可以让她复生的念头了。这想法令他厌烦,却不诧异。一个肯喝水桶里污水的男人,应该也能照别人的意思写点东西吧。
“不,她没死。”安妮呓语般回答,“即使我在……在非常生你气的时候,我还是知道苦儿没死。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死她,因为你是好人。”
“是吗?”保罗说,然后看着对他露齿而笑的打字机。咱们来看看你这个人有多好吧,老兄。打字机悄声说。
“是啊!”
“安妮,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坐在轮椅上,上一次——”
“上次坐的时候会痛。当然喽,下次也会痛的,搞不好还更痛。不过总有一天会——而且不会太久,虽然感觉上还很遥远——会不那么痛,然后就渐渐不痛了。”
“安妮,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当然了,亲爱的!”
“如果我帮你写这个故事——”
“是小说!跟所有其他苦儿系列一样厚的好小说——也许更厚!”
保罗闭目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好吧。如果我为你写这部小说,等小说完成时,你会放我走吗?”
安妮的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保罗说:“你的意思好像是说,我把你当囚犯绑着,保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想,等你写完后,应该就会……会想再出去见人了。”她说,“你想听的是不是这个?”
“我就是想听这个,是的。”
“嗯,老实说,我知道作家都很自我,可是我没想到作家也都不懂得感恩!”
他继续盯着安妮,一会儿后,安妮移开视线,显得有些不耐烦和狼狈。
最后保罗开口了:“我需要所有的苦儿小说,如果你有的话请拿过来,我的索引没带在身边。”
“我当然有全套书喽!”她说,接着又问,“索引是什么?”
“是一本活页本子,我把所有苦儿的资料都放在里面了。”他说,“主要是人物表、场景,还有三四种不同方式的交叉索引、时间表、历史资料背景等……”
保罗发现安妮听得心不在焉,这是她第二次表现出对写作技巧意兴阑珊了。同样这一番话,却会令一群矢志从事写作的人心醉神迷。保罗心想,理由很简单,安妮·威尔克斯是个爱听故事、却对编写手法全无兴趣的标准读者。她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读者,只要看故事,不要听作家的铺排方式及索引等细节。对安妮而言,苦儿和她身边的人物都是真实的。索引对安妮毫无意义,如果保罗愿意谈谈小邓瑟堡镇的村庄人口普查,她也许还有点兴趣。
“我一定会把书全部拿给你,书有点儿破旧折角了,不过那表示有人爱看,不是吗?”
“是啊,”保罗没必要说谎了,“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想去学书的装订,”她如梦似幻地说,“我要亲自装订《苦儿还魂记》,除了我母亲的《圣经》之外,这将是唯一一本我真正拥有的书。”
“那很好,”保罗应道,觉得有些反胃。
“我现在就出去,好让你思考。”她说,“这实在太棒了!你不觉得吗?”
“是啊,安妮,我当然也这么想。”
“再过半小时,我会拿一点儿鸡胸肉、土豆泥和豆子进来给你,甚至还有一点儿果冻,因为你真的很乖。而且我一定会准时把你的止痛药送来,需要的话,晚上甚至可以多吃一颗。你一定得睡够,因为明天要开工了,工作时一定得快些复原才行!”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恶心万状地送保罗一记飞吻。
门关上了,保罗不想去看那台打字机,他抗拒了一阵子,最后眼睛还是无助地飘向打字机。那机器端坐在化妆台上对他嗤笑,看着它,就像在看一架刑具——锁扣、刑架、吊刑——此时虽静静立着,但好戏快上场了。
我想,等你写完后,应该就会……会想再出去见人了。
噢,安妮,你是在对我们两个人撒谎,我知道,而你也很清楚,我从你的眼神就看得出来。
铺展在眼前的景象十分令人心惊:整整六个星期,他在断腿的痛楚中煎熬,重新打理他与苦儿的关系,然后安妮草草将他埋到后院,或把他的残尸喂给猪仔苦儿吃——也算是一种黑色而恶心的另类平反吧。
那就别写啊,去激怒她,反正安妮已经是瓶随时会爆炸的硝化甘油了,再给她点儿刺激,让她暴怒,总强过躺在这里受罪。
保罗试着抬头去看那些纠葛的W,可是没一会儿就又盯着打字机了。它坐在化妆台上,沉重而静默,里头装满了保罗不想写的文字,露着一颗缺牙对他微笑。
我才不信你会相信自己的话,老兄,你呀,就算痛,也还是想活下去。就算逼你让苦儿死而复生,你也会照干。你横竖会试一试的——不过你得先对付我……老子我可不怎么喜欢你那张脸。
“老子也是。”保罗发着牢骚。
这回他试着去看窗外初降的新雪,但一会儿后他又热切地看着打字机了。保罗连自己何时将视线移过来的都浑然不知。
25
坐上轮椅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么痛,很好,因为按先前的经验,他是事后才开始大痛的。
安妮把食物托盘放到化妆台,然后将轮椅推到床边扶保罗坐起——他的骨盆突然一抽,不过痛感很快又消失了——接着安妮俯靠过来,颈子像马脖子一样贴在保罗肩上。保罗可以感觉到她的脉搏。他扭过头,安妮用右手牢牢环住他的背部,左手绕到他臀下。
“我抬你的时候,膝盖以下别乱动。”安妮说着,轻而易举地将他抱到轮椅上。她做得毫不费力,就像在切大白菜一样。这个女人真壮啊,保罗就算好手好脚地跟她开打,也未必有胜算,何况现在这种残破样,只怕更是拿鸡蛋去碰石头了。
安妮将板子放到他面前:“看看合不合适。”她说,然后到化妆台去拿食物。
“安妮?”
“怎么啦?”
“你能不能把打字机掉个头,让它面对墙壁?”
她皱皱眉:“干吗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它整晚朝着我笑。
“这是我的老迷信。”他说,“在我开始写作前,打字机一向面对墙壁。”他顿了一下,又说,“事实上,我写作期间,每晚都这样。”
“犯小忌能铸大错的。”她说,“我绝对不会去犯别人的忌讳。”她把打字机转过去,让它对着空白的墙壁呆笑。“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
“你真神经。”安妮说,然后走过来开始喂他。
26
他梦见安妮·威尔克斯在某个瑰丽的阿拉伯宫廷,从瓶瓶罐罐中唤出各种妖怪与精灵,然后乘着魔毯飞绕在宫廷中。当魔毯从他身边经过时(她的长发拖在后面,眼神如在冰山群中领航的船长一样严峻锐利),保罗看到那片毯子原来织成了白绿相间的科罗拉多车牌。
很久很久以前,安妮高声喊道,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发生在我祖父的祖父年幼的时候,这是个穷人家男孩的故事,我从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男人那儿听来的,很久很久以前。
27
保罗醒时,安妮正在摇他,明亮的晨曦从窗口斜射而入——雪停了。
“醒醒啊,大懒虫!”安妮兴奋地说,“我帮你弄了酸奶和可口的水煮蛋,吃完后就可以开工喽。”
保罗看着安妮热切的脸庞,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油然而生——那是希望。他梦见安妮·威尔克斯是《一千零一夜》中那个讲故事的女孩——山鲁佐德,她壮硕的身子裹在透明的长袍中,一对大脚丫塞在粉红色的饰金卷尖拖鞋里,乘着魔毯,口念咒语,开启了绝妙的故事之门。不过安妮当然不是山鲁佐德,他自己才是。如果他写得够精彩,精彩得令安妮不忍杀他,那么即使她的兽性咆哮着要她动手,逼她……
他难道不会有机会吗?
他望着安妮后面,看到她在摇醒他之前,已经把打字机掉过头了。打字机缺着牙,得意无比地对他狞笑,告诉他大可以抱存希望,努力挣扎,但重要的是,到头来他还是难逃一死。
28
安妮将他推到窗边,让阳光洒在他身上,数周以来,这是保罗第一次接触到阳光,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卧床数周、长着斑斑褥疮的皮肤,发出了感激的欢呼。窗玻璃内侧边缘覆着薄霜,保罗伸出手,可以感觉到罩在窗上的寒气,那感觉既清新,又令人怀念,就像老友捎来的讯息一样。
熬了几个星期——感觉上有数年之久——保罗终于见到外边的景致,不必再看着房中一成不变的蓝色壁纸、凯旋门照片、漫长无尽的二月和月历上驾雪橇往下滑的男孩了(保罗心想,即使往后能够再活五十年,看尽季节的更迭,但只要到了一二月交替之际,他八成还是会看到男孩的面容和帽子)。他兴奋地望着这个新世界,如同孩提时看生平第一部 电影——《小鹿斑比》一样。
地平线拉得很近,落基山看起来一向如此,因为辽阔的景观总是会被耸立的岩床切断。清晨,天际湛蓝,白云悠悠,近处山腰上的树林葱郁茂密。安妮的房子与林地之间,大约隔了一片七十英亩的空地——覆在地面上的雪洁白无瑕,保罗看不出积雪下面是农地还是牧草。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只有一栋建筑:一间整洁的红色畜棚。当安妮谈到她的牲口,或保罗看到她寒着脸、呼着白气迈步从他窗下经过时,便想象畜棚像儿童的鬼故事中那种摇摇欲坠的屋舍——屋顶几乎被多年积雪压垮,窗户蒙着灰尘,破了的地方仅用纸板胡乱遮住,长长的门板松脱,向外摇晃。这间深红色加乳白边条的整洁棚舍,看起来倒像是富有乡绅的大型车库改装成的。畜棚前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龄大概有五年了吧,不过显然保养得很好。车子旁边是靠在自制木架上的犁具,安妮若想把犁套到吉普车上,只要小心地把车子开到支架边,让架上的钩子扣住犁钩,把锁杆绕过挡泥板就成了。对缺乏邻人守望相助的独居女子来说(当然了,附近有雷德蒙那家烂人。安妮大概宁可饿死,也不会吃他们家的猪排),这种工具再适合不过了。车道很平整,证明安妮确实用犁耙过,可是保罗看不见道路——他的视线被房子挡住了。
“你好像很喜欢我的畜棚啊,保罗。”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突然的动作唤醒原本沉睡的疼痛,痛楚在他残存的胫骨及左膝的“盐丘”下闷吼,并往骨头里钻,然后慢慢陷入沉睡。
安妮在托盘里摆了食物,那是给病人吃的轻食,可是保罗一看便觉得反胃。安妮朝他走过来,保罗发现她穿了白色的丝绸鞋子。
“哎呀,真漂亮。”他说。
安妮把板子放到轮椅扶手上,然后摆上食物盘,拉过椅子坐到保罗身边,看着他吃。
“乖乖隆地咚!漂亮的人做漂亮的事,我妈总是这么说。我鞋子保养得很好,是因为我若没弄好,邻居就会嚼舌根,他们老是挑我毛病,要不就乱传我的坏话,所以我每件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维持门面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其实畜棚的工作量并不重,只要别囤积就成了。最特麻烦的工作就是清除屋顶上的雪,以免屋顶被压垮。”
最特麻烦,保罗心想,应该把这句话收录到回忆录中的“安妮·威尔克斯词库”——如果你还能活下来写回忆录的话。另外再加上下流的鸟人和乖乖隆地咚,以及其他以后必然会出现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