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叫比利·哈弗沙姆在屋顶装电热带,一打开开关就会加热,把冰融掉。不过今年冬天应该用不到了——你瞧现在雪自己融成那样了。”
保罗一口蛋正送到半途,他望向窗外的畜棚,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屋檐下有一排冰柱,冰柱尖正快速滴着水,每粒水珠都晶莹闪亮地落到畜棚边的小冰沟里。
“气温已经回升到华氏四十五度了,而现在还不到九点呢!”安妮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保罗则想象着他的跑车后挡泥板从半融的雪堆中冒出来的情形。“但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不久气温还要骤降个两三回,说不定还会再来一场暴风雪。不过春天就快来啦,保罗,我妈以前总说,春天的希望就像天堂的希望。”
保罗把叉子放回盘上,蛋仍留在叉子上。
“最后一口不吃啦?吃饱了吗?”
“吃饱了。”他说。保罗仿佛看到雷德蒙一家从塞温德开车过来,一道强光射在雷德蒙太太脸上,她一缩身,抬手遮光——那是什么,嗯?我该不会发疯了吧。那边有东西!那光差点儿害我瞎掉!快倒车,我要再看一眼!
“那我就把托盘拿走了,”安妮说,“你可以开始写了。”她投来极为温暖的眼神,“我实在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兴奋,保罗。”
她走出去,留下保罗坐在轮椅上,看着垂挂在畜棚边缘的冰柱滴滴答答地淌水。
29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换别的纸。”安妮回来把打字机和纸张放到板子上时,保罗说道。
“跟这不一样的纸吗?”她拍拍纸上的泡棉问,“可这是最贵的纸啊!我去纸店时问过了。”
“你妈没告诉过你,最贵的东西未必是最好的吗?”
安妮脸一沉,原有的抗拒顿时化为不悦,保罗猜想,继之而来的将会是狂怒吧。
“没,我妈没有,自以为是先生。她只告诉我说,一分钱一分货。”
保罗发现,安妮的情绪就像中西部的春季,满载着龙卷风,等待随时狂飙。如果他是农夫,若看到天色变得跟安妮目前的脸色一样,一定会立即冲回家人身边,将他们赶到地窖避难。安妮眉头泛白,鼻孔不住地张缩,像闻到焦味的野兽。她的手又开始快速地张开握紧,不断地将空气抓到掌心里。
他需要安妮。在安妮面前,他手无缚鸡之力,他知道自己应该让步,及时安抚她——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就像哈格德的小说中,对神偶献祭以安抚愤怒女神的部族一样。
可是他心中还有另一个更精明也较勇敢的声音提醒他,如果每次安妮发脾气,他就害怕而软语相应,便无法胜任山鲁佐德的角色了。如果他态度强硬一点儿,安妮会更生气吧。那声音分析道,若不是她对你有所求,应该会立即将你送到医院,或将你杀害,以免被雷德蒙发现,因为对安妮来说,世上的人全都是雷德蒙,他们躲在每一片树丛背后。保罗啊,如果你现在不跟这臭婊子周旋,我的孩子,你就永远也办不到啦。
安妮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几乎要换气过度了。她的手跟着加速张合,保罗知道她很快就要失控了。
保罗鼓起仅剩的一丁点儿勇气,狂乱地想着如何用坚定而略带愠色的方式表达。
他说:“还有,你最好别再那样,发脾气并不能改变什么。”
安妮顿时僵住,仿佛挨了保罗一巴掌,她一脸受伤地看着保罗。
“安妮,”保罗耐着性子说,“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
“你在耍诈。”她说,“你不想帮我写书,所以你就耍诈不写,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天哪,你休想得逞,这——”
“这太荒唐了,”保罗说,“我说过不写吗?”
“没……没有,可是——”
“那就对了,因为我正要写。如果你过来看一看,我会让你明白问题出在哪里。请把韦氏罐一起拿过来。”
“韦什么?”
“就是那个放笔和铅笔的小罐子,”他说,“报上有时会称这种罐子叫韦氏罐,那是以丹尼尔·韦伯斯特命名的。”这是他临时编的谎言,不过确实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安妮变得更困惑无措了,在专家面前,她显得非常无知。困惑令她的怒气扩散(因此也获得了缓和),保罗发现安妮甚至不确定自己有发脾气的权利了。
安妮拿过笔罐,重重放到板子上。保罗心想:好耶!老子赢了!不,不对,是苦儿赢了。
但那也不对,是山鲁佐德,山鲁佐德赢了。
“怎么?”她不悦地问。
“看着!”
保罗拆开纸包,拿出一张卡洛索纸,用削尖的铅笔在纸上画一条线,然后用圆珠笔在旁边又画了一道平行线,再用大拇指擦过微粗的纸面,两条线便顺着拇指擦过的方向糊掉了,而且铅笔线比圆珠笔线模糊得更厉害。
“瞧见没?”
“那又怎样?”
“色带的墨水也会模糊掉。”他说,“虽然没有铅笔线糊得厉害,可是比圆珠笔糟。”
“难道你要坐在那儿用拇指去擦每张纸吗?”
“光是纸张之间的摩擦,几星期甚至几天内,就会让很多字变模糊了。”保罗说,“作家在写初稿时,会经常翻动纸张,回头去找姓名或日期。天啊,安妮,干我们这一行的,一定要知道编辑最痛恨读手写稿和用卡洛索纸打的原稿。”
“别那样说,我最讨厌你那样说话。”
保罗一头雾水地看着她,问:“说什么?”
“亵渎上帝赐给你们的创作天分,把写作说成一种行业。我最恨那样了。”
“对不起。”
“你是该抱歉,”安妮冷冷地说,“你干脆说自己是妓女算了。”
保罗突然怒由心生,不,安妮,他心想,我不是妓女。《快车》的创作就是在拒绝当妓女。现在想想,把苦儿这个人物干掉,也是在拒绝当妓女。我开着车要去西岸庆祝自己从良,而你却在我撞车后,硬把我从车子里拖出来推回火坑。干一次两块,四块钱老子就包下你了。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心底其实也明白。陪审团可能会因为你是疯子而放你一马,但我不会,安妮,老子可不会。
“说得极是,”保罗表示,“好了,我们再回来谈纸张的问题——”
“我会去帮你弄那天杀的纸。”她冷着脸说,“只要告诉我该买什么,我自然会去弄来。”
“只要你明白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别说笑了,打从二十年前我妈去世后,就没人站在我这边了。”
“随你怎么想吧。”保罗说,“你若那么不放心,不信我真心感激你救我一命,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细细打量安妮,再次从她眼中看到犹疑,看到她挣扎着想要相信。很好,非常好。保罗尽可能装出心诚意正的样子去瞅安妮,心中想的却是将碎玻璃刺进她的喉咙,她那疯狂脑袋里的鲜血喷溅而出的情景。
“至少你应该相信我是站在书本这一边的吧。你说过要装订书,你应该是指装订原稿?装订打好的纸稿,是吗?”
“当然了。”
是啊,当然喽。因为你若把原稿拿给印刷工人,可能会启人疑窦。你虽不懂出版,却未必无知。保罗·谢尔登失踪了,印刷工人难道不会想起作家失踪不久后,曾收过一部厚厚的长篇小说的稿子,里头有保罗·谢尔登最知名的角色吗?工人当然会记得客户的指示了,因为那太怪异了,令人印象深刻。长篇小说的稿子,对方竟然只印一本。
只要一本就好。
“她长什么样子啊?嗯,那女的块头很大,看起来有点儿像哈格德故事里的石像,等一等,我档案里有她的名字和住址……我去查一下收据的副本……”
“那样没什么不好,”保罗说,“装订好的手稿看起来会很漂亮,就像好看的对开纸订本。不过既然是书,就应该能长久保留。安妮,我若用卡洛索纸打这本书,十年后,你就只剩下一堆空白的纸页了,除非你把书供在书架上不动。”
可是安妮不会只想把书供在架上,对吧?拜托,哪有可能!她会想每天拿下来,也许每隔几小时就拿下来,欢天喜地地翻看。
安妮脸上泛着一种奇异冷峻的表情,保罗很不喜欢这种近乎夸张的冷酷,因为它令他非常紧张。他可以估算安妮有多生气,但这个孩子气的新表情却让他摸不着头绪。
“你不用再说了,”安妮表示,“我说过会帮你弄纸。你要哪一种?”
“你去的那家文具店——”
“是纸店。”
“是的,纸店。跟他们说你要两令——一令有五百张纸——”
“知道,我又不笨。”
“我知道你不笨。”他越来越紧张了,疼痛又在他腿里蹿上蹿下,骨盆那边尤其痛得厉害——他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了,脱臼的地方在跟他大声抗议。
冷静点儿,拜托拜托,千万别功亏一篑!
可是我赢过什么吗?或只是我自己的希望而已?
“要他们拿两令白色的直丝油印纸,‘汉米坊’的很不错,‘现代’的也不赖。两令油印纸的钱比一包卡洛索还便宜,而且应该够整本书跟重写的用量。”
“我现在就去。”安妮突然站起来说。
保罗戒备地看着安妮,知道她打算再次抛下他,不给药吃,而且这回还让他坐着。他已经坐得开始痛了,就算安妮赶着回来,他也早痛死了。
“你不用马上急着去。”保罗慌忙说,“用卡洛索起草稿就够了,反正我会重写——”
“只有呆子才用烂工具展开工作。”她拿起那包卡洛索,一把抓起画了两道糊线的纸揉成一团,统统扔到字纸篓中,又回头看着保罗,那冷酷执拗的神情像面具般镶在她脸上。安妮的眼睛如失去光泽的钻石,闪着黯然的灰光。
“我现在就去镇上,”她说,“我知道你希望尽快展开工作,因为你跟我是站在同一边的。”她重重吐出最后几个字,语带讽刺(而且保罗认为还有着不自觉的哀怨),“所以我没时间扶你回床了。”
她微微笑道,双唇像木偶一样诡异地咧着,说完踩着白色护士鞋,悄然无声地溜到保罗身边。她用手指触摸他的头发,摸得保罗浑身哆嗦。他努力不躲,却不由自主。安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僵了。
“看来我们得把《苦儿还魂记》的开工日往后延一天……或两天……甚至三天了。是的,也许你得需要三天才有办法再坐起来,因为太痛了。真可惜,我在冰箱里冰了一瓶香槟,看来我得把它放回畜棚里了。”
“安妮,真的,我可以立刻开始写,只要你——”
“不,保罗。”她走到门边,然后回头冷冷看着他,脸上只有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还略有生气,“有件事我希望你搞清楚:别以为你能唬我或耍我,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并不利落,但我不笨,保罗,我很灵光。”
她的表情,原本的冷若冰霜化为乌有,突然变得像个暴怒的孩子一样。保罗还以为自己会被活生生吓死,他竟然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是吗?你若被疯子囚禁,还有可能扮演山鲁佐德吗?
安妮越过房间朝他冲过来,肉墩墩的肥腿跺地有声。她屈着膝,手肘像活塞似的在窒闷的空气中来回摆动。她的发夹松开了,头发散乱在脸上。她咚咚踏地而来,如同歌利亚踩在以拉谷中,墙上的凯旋门照片也跟着噼啪震动。
“嘿——呀!”她尖叫一声,举拳往保罗·谢尔登左膝上的“盐丘”夯去。
保罗仰头惨叫哀呼,青筋在脖子和额上突跳,痛楚从膝盖蹿出,刺得他全身颤抖。
安妮将打字机从板子上攫下,用力摔在壁炉架上,沉重的金属到了她手里,竟轻若空纸箱。
“你给我乖乖坐在那儿,”她咧嘴笑道,“好好想一想这里是谁在当家做主,还有你若不乖乖听话,想耍我,会有什么后果。你坐好,想叫就叫,因为没有人会听到你的叫声。我这儿不会有人来的,因为他们都知道安妮·威尔克斯是疯子,知道她干过啥事,虽然他们查不出罪证。”
她走回门边后又转身。保罗一看到安妮回头,便尖叫起来,以为她又要打过来了。安妮见状笑得更加开怀。
“再告诉你一件事,”她轻声说,“他们觉得我逍遥法外,他们想得没错。趁我去镇上帮你拿那该死的纸时,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保罗。”
安妮走了,门被摔得连屋子都跟着摇晃,接着就只剩下钟声滴答响了。
保罗仰靠在椅子上,全身颤抖,这让他疼得更厉害。他极力忍住,却又无计可施。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他不断看到安妮大步踏过房间,不断看到她举起拳头,像愤怒的醉鬼用铁锤捶打木质吧台般地痛击他仅存的膝盖,而他也一再地被痛苦吞噬。
“求求你,上帝,求求你。”他哭着,外头的车发出轰轰声,“求你,上帝,求求你——放了我或杀了我……放我脱离苦海,或杀了我吧。”
引擎声渐行渐远,上帝袖手旁观,任保罗困在泪水与伤痛中,此时痛楚已全然被唤醒,恶狠狠地折磨他的全身。
30
后来保罗觉得,接下来他所干的那些事,大概会被世人视为壮举吧。他不会反对,但说穿了,那充其量只是出于自保而做的最后一次挣扎罢了。
保罗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霍华德·柯赛尔或华纳·伍尔夫,也可能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约翰尼·莫斯特,在为他热烈地做转播报道。好像他在痛死之前,努力去偷安妮的药,像场奇怪的比赛似的——可以代替周一足球夜的转播节目。这种运动该如何称呼呢?夺药赛吗?
“谢尔登小子今天的表现实在勇气可嘉!”保罗脑海里的播音员兴奋地喊道,“我不相信竟然有人能在安妮·威尔克斯体育馆——或在电视观众面前——展现出如此可佩的勇气——虽然他受到重击后,几乎无法移动轮椅,可是记者认为……是的,轮椅在动了!我们一起来看看重播镜头!”
汗水从保罗额头上冒出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嘴里尝到咸咸的汗水与泪水,身体抖个不停,痛得像面临世界末日。保罗心想:痛到某个程度,再讨论便嫌多余了。世上没有人知道,原来可以痛成这样;没有人知道,这简直像被魔鬼附身。
保罗会铤而走险,纯粹是因为想到胶囊,想到安妮放在屋中某处的拿威力。卧房锁住了……保罗推测,药应该不会放在楼下浴室,而是藏在某个地方……安妮回来时说不定会将他逮个正着,但这些都无所谓,没有任何事比止痛更重要。万一出现问题,他就随机应变吧,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事情就是这样。
移动的拉扯使得他腰下及双腿的痛楚更彻骨,就像有一条火烫带刺的皮带紧紧箍住他的腿。不过轮椅确实滚动了,正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挪移。
保罗往前推了四英尺,才发现自己只能把轮椅滑到尽头的角落里,之外啥也不能做,除非他能把轮椅掉头。
他哆嗦着抓紧右轮,
(想想胶囊啊,想想能止痛的胶囊啊)
死命地用力转动轮椅,橡胶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老鼠叫般的吱吱声。保罗用原本强壮,此时却软颤如果冻的肌肉,使尽吃奶的力气龇牙咧嘴地推着,轮椅终于开始慢慢转动了。
他抓紧两个轮子,再次转动轮椅。这回他前进了五英尺,才停下来喘气。但一停下来,保罗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五分钟后,保罗悠悠醒转,听见脑海里的播报员兴奋地说:“他竟然想重振旗鼓!我真不敢相信谢尔登小子的勇气如此惊人!”
保罗的意识知道自己快痛死了,潜意识却引导他的双眼,找到掉在门边的那些东西,并指引他将轮椅滑过去。保罗伸手想捡,指尖却偏偏离地三英寸,够不到安妮不小心掉落的两三根发夹。保罗咬着唇,浑然不知汗水已流下脸颊和脖子,将睡衣浸得湿透。
“各位,我想他够不到发夹了——他虽然非常努力,但我看他是翻不了身啦。”
不见得吧。
保罗身体倾向右轮,先不管右侧的剧痛——那痛感越来越强,颇像牙齿阻生时的痛法——最后他还是尖叫着放弃了。安妮说得对,反正没人听见他叫。
保罗的指尖仍然离地一英寸,在发夹上方努力触探,他的右臀仿佛快喷出恶心的白色骨髓了。
噢,上帝啊,求求你,求求你帮我——
他不顾剧痛地往下探,指尖明明碰到发夹了,却功败垂成地仅把发夹推开四分之一英寸。保罗往椅下滑,身子仍倒向右侧,小腿的疼痛刺得他尖叫连连。他瞠目张嘴,舌头像窗帘拉杆一样,从牙缝间伸出,口水一滴滴自舌尖滴落在地板上。
他将发夹挟在指间……挟上来……差点儿松脱……最后终于把发夹紧握在手中。
保罗伸直身体,又是一阵剧痛。等他坐定后,除了喘气,就再也不剩一丝力气了。他顶着椅背,头往后仰,将发夹摆在扶手间的横板上。他以为自己会呕吐,不过还是熬过去了。
你在干什么?片刻后,保罗心底有个声音骂道,你要等疼痛自己消失吗?别傻了。安妮老爱引用她老妈的话,可是你妈不也说过一些话吗?
是的,她是说过一些话。
保罗满脸汗珠,发丝贴在额上,头往后仰,念咒似的大声念诵母亲说过的话:“或许真有仙女妖精,不过老天只会帮助自助者。”
对啦,所以你还在等啥?小保罗,这里会出现的妖精只有安妮·威尔克斯那个死肥婆而已。
保罗又动起来了,他缓缓将轮椅滑向门口。安妮把门锁住了,可是保罗相信自己可以打开门锁。已被烧成灰的托尼·博纳萨洛干过偷车贼,保罗在写《快车》时,曾经跟一名厉害的退休警察汤姆·特怀福德研究过偷车伎俩,汤姆教他如何装引信、用偷车贼常用的细薄铁片撬开车门和破坏汽车的防盗器。
约莫两年半前的某个春日,汤姆在纽约告诉他,这么说吧,假设你根本不想偷车,但你免费借来的车快没油了,你拿着油管,偏偏油箱盖上了锁,那你就甭玩了吗?不会的,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干啥就不会是问题了,因为大部分油箱盖的锁都是唬人的,只要一根发夹就能搞定。
保罗花了长长的五分钟,把轮椅倒退到他想要的位置,让左轮挨在门边。
门的锁孔是那种老式的,令保罗想到约翰·坦尼尔在《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插画,那锁孔杵在破旧的钥匙孔板中央。保罗稍稍往轮椅下滑,忍不住呻吟了一下,然后从锁孔望过去。他看到一道通向客厅的短廊。那应该就是客厅,因为地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老式沙发裱着类似材质的布,还有一盏灯罩上垂着丝穗的灯。
走廊中间,左边有扇门微微开启,那应该就是楼下的浴室了。保罗的脉搏跳动加速,他之前听过安妮在里头放水(包括她往水桶里加水,要保罗猛灌的那一次),她在喂他吃药之前,不也都是从那房间出来的吗?
保罗觉得就是了。
他抓紧发夹,发夹从他指间掉到板子上,沿着板子边缘滚去。
“不!”他哑声嘶叫,就在发夹快掉出去时,保罗用手及时将它盖住。他握紧发夹,然后又痛昏过去。
保罗虽然无法确定,但他觉得第二次昏过去的时间比上次还久。痛感似乎稍稍减弱了——除了左膝的剧痛外。发夹躺在扶手间的横板上,这回保罗先活动右手的手指后,才拿起夹子。
他把发夹拿在右手里,心想,好了,你可不能发抖。记住了,你千万不能发抖。
他将发夹伸向前,塞入锁孔中,一边还听到他脑海里的播报员在报道他的一举一动。
(多么生动逼真哪!)
汗珠不断流下他的面颊,像出油一样。保罗竖耳聆听……专心去感觉。
“廉价锁里面的制动栓,跟摇椅没啥两样。”汤姆曾这么说,同时为他示范。“想把摇椅弄倒吗?世上没有比这个更容易的事了,对吧?只要抓住椅子,把它翻个倒栽葱……就跟桌上拿柑一样。对付这种锁也一样,把制动栓挑翻,趁它还没弹回来,火速打开油箱盖就成了。
保罗挑开制动栓两次,但发夹滑开了。他正要移开盖子,制动栓又弹回来了。发夹已经开始变弯,保罗觉得再试两三回,它恐怕就断了。
“求求你,上帝。”他又把发夹插进去,“上帝,求求你,怎么样?我只求让我松口气就成了,好吗?”
(“各位观众朋友,谢尔登今天的表现真是空前英勇,但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看台上的群众此时已鸦雀无声……”)
保罗闭上眼,专心聆听夹子在锁孔里的转动声,播音员的声音也慢慢变小。好!问题就出在制动栓这玩意儿上!保罗可以看到栓片像摇椅弯曲的脚一样躺在那里压住锁簧,也困住了他。
那都是唬人的,保罗,只要保持冷静就好了。
身体痛成那样,要保持冷静,难度是很高的。
保罗用左手抓住门把,伸出右手开锁,轻轻用力去压发夹,再稍用力些……再加点儿力……
保罗仿佛看见摇椅在脏脏的凹洞里慢慢移开了;他可以看见簧片慢慢缩开,锁簧不需要整个退开——不需要,谢天谢地——他不必像汤姆说的那样将摇椅整个翻倒,只要簧片离开门框——再推一下——
保罗感觉到发夹开始弯曲打滑了,他孤注一掷地用力往上使劲,转动门把,然后朝门一推。啪一声,发夹断成两半,掉下去了。保罗当场愣住,以为自己失败了,一会儿才发现门已缓缓打开,簧片像钢指般伸出了门板外。
“耶稣上帝啊,”他喃喃地说,“谢谢。”
咱们来看看回放!播音员在摇旗呐喊,坐在安妮·威尔克斯体育馆里的成千观众——更别提上百万在家中观看的观众了——也欢声雷动。
“先别说得太早。”保罗骂道,然后开始卖力地慢慢来回调整轮椅,以便对准门冲过去。
31
发现轮椅似乎怎么也挤不过那扇门时,保罗沮丧了好一阵子——不,不止是那样,而是慌了手脚。轮椅不过多出两英寸宽,但两英寸也就够受的了。她推进来时是折起来的,所以当初你才会以为是购物车。保罗郁悒地想。
最后保罗端坐在门口,向前转弯,双手抓住门框,硬是挤了过去。他做得非常勉强,轮轴盖刮到门框,但他毕竟挤过去了。
保罗出了门后,又昏过去了。
32
安妮的声音将他从昏沉中唤醒。保罗睁开眼睛,看到安妮拿枪指着他,眼中冒出熊熊怒火,齿间喷着飞沫。
“如果你那么想要自由,”安妮说,“保罗,我乐意放你走。”
她扣动扳机。
33
保罗一震,以为枪会轰过来,但是安妮当然不在那儿。保罗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梦而已。
不是梦,而是警告。安妮随时会回来,任何时刻都会。
浴室半掩的门透着光,光线变得越来越亮了,看来像是正午时分。保罗真希望钟声敲响,让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没,可惜时钟默不作声。
安妮以前离开过五十个钟头。
没错,而且这回说不定会离开八十个钟头,也说不定再过五秒,吉普车就会开进来了。朋友,你要晓得,气象局虽然发出龙卷风警报,但龙卷风何时何地来袭,气象局就啥也不知道了。
“没错。”保罗说,然后推着轮椅进了浴室。浴室里冰冰冷冷,地上铺着六角形的白瓷砖,水龙头下是座四脚浴缸和锈了的风扇,浴缸边有床单柜,对面是水槽,水槽上有个药柜。
水桶就放在浴缸里,保罗可以看到水桶的塑料盖。
浴室够宽,保罗把轮椅掉转过头面对门,但他的手已经累得发抖了。保罗小时候身体羸弱,因此长大后颇重视养生,可是现在他的肌肉已经弱得不行了。他又恢复了幼时的病弱,仿佛那些花在健身慢跑上的时间,都只是幻梦一场。
不过浴室的门比较宽——虽然没宽多少,但至少出入时不会困难得令人抓狂。保罗越过这道门槛,轮椅的橡胶轮子便顺利地在瓷砖上滚动了。保罗闻到一股酸味,他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医院——也许是消毒剂吧。浴室里没有马桶,这保罗已经猜到了——因为冲厕声都传自楼上,而且总是在他用完便盆后传来。这里只有浴缸、水槽和开着门的床单柜。
保罗很快地瞄了一眼那些堆放整齐的蓝色毛巾和浴巾——这两样都是安妮帮他洗澡时用的物品——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洗脸盆上的药柜。
他够不到药柜。
无论他怎么努力,指尖还是差了九英寸左右。保罗明知这点,却依然伸手去探,他简直无法相信命运之神或上帝会残酷如斯。他看起来就像明知不可为,却依然拼命拉长身子去接全垒打球的外野手一样。
保罗痛得闷哼一声,垂下手,气喘吁吁地靠回轮椅上。乌云再次笼罩,保罗硬要将之驱散。他四下巡视,想找个东西帮他打开药柜门,结果看到一根直挺挺地靠在角落里的蓝色拖把。
你想用那个?真的吗?嗯,应该可以吧。你偷偷打开药柜,然后把一堆东西弄翻,掉在洗脸盆里,可是瓶子会摔碎。药柜里也可能没瓶子,不过概率很小,因为大家都会至少在柜子里摆一两瓶李施德林药水或感冒药什么的。要是打翻了,绝对不可能摆回去的。等安妮回来看到后,会怎么样?
“我会告诉她是苦儿弄的。”保罗嘶声说,“我会告诉她苦儿过来找还魂药吃。”
保罗哭了……然而即使隔着泪水,他的眼光仍在房里搜寻,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他,只要别痛,只要他妈的别——
他又去翻床单柜。原本急促的呼吸突然停住,他瞪大了眼睛。
最初他去瞄柜里的架子时,只瞧见一落折叠整齐的床单、枕套、毛巾和浴巾,现在他看向柜子底,发现上面摆了一堆纸箱。有些箱子标着“普强制药公司”的字样,有些是“礼来制药”,还有“康姆制药厂”。
他粗暴地掉转轮椅,再也顾不得痛了。
拜托啊上帝,里面千万别装着她的备用洗发精或卫生棉或她老妈的照片或——
保罗七手八脚地去拿其中一个箱子,他把箱子抽出来打开,没有洗发精或化妆品,里面装的是一大堆药品,大部分都装在标着“样品”字样的小盒子里。箱底散置着几粒颜色各异的药片和胶囊,有些药他认识,比如布洛芬和父亲生前最后三年服用的降血压药美托洛尔,其他的就听都没听过了。
“拿威力。”保罗一边喃喃念叨,一边狂乱地在箱子里翻找,他脸上不断冒汗,两腿肿痛不已,“拿威力,他奶奶的拿威力在哪里?”
没有拿威力。保罗把箱盖合上,推回柜子里,仅费了一点儿力,便把箱子放回原处了。应该不会有问题,柜子里反正堆得跟垃圾山一样——
保罗努力往左倾,想办法弄到第二个箱子。他打开箱子,几乎不相信眼前所见。
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镇静剂、止痛药和拿威力,数不清的样品盒。可爱的样品盒,亲爱的样品盒,噢,令人爱死、至高无上的样品盒。他打开一个盒子,看到安妮每六时喂他吃的胶囊,就包在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
需在医生指导下使用。盒子上写道。
“噢,亲爱的耶稣,医生就在里面!”保罗哭了起来。他用牙齿撕开样品盒,吞下三颗胶囊,丝毫不觉得苦。保罗停下来,盯着撕烂的玻璃纸里剩下的五颗药,又吞下第四颗。
他很快环顾四周,下巴抵着胸口,眼中尽是狡狯与恐惧。保罗虽知药效不会来得那么快,但他真的觉得开始止痛了——拥有这些药,似乎比吃下它们更重要。他仿佛握有了控制月亮和潮汐的力量,或已经伸手将月亮摘下来了。这是个很酷很棒的念头……却也令人害怕,而且还带了一丝罪恶和亵渎。
万一安妮现在回来——
“好啦,我知道了。”
保罗看着箱子,估算自己从里头拿走多少样品,才不会被安妮察觉,屋子里有一只叫保罗·谢尔登的小老鼠偷了她的东西。
保罗咯咯笑了起来,那声音很尖,很放松,原来药效不止发挥在他的腿上。说白一点,他已经开始陶醉了。
快走啊,你这个白痴,你没时间享受飘飘欲仙的快感啊。
保罗拿了五盒药,总计三十颗胶囊。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贪多。他把剩下的盒子和瓶子搅乱,努力恢复原状。保罗合上箱盖,将它塞回柜子内。
有一辆车开过来了。
保罗直起身子,睁大眼睛,两手放到轮椅上,紧张万分地抓紧扶手。如果是安妮,他就没戏唱了。他绝对没有办法及时把轮椅推回卧室,也许他可以在安妮扭断他的脖子之前先发制人,用拖把之类的东西将她击昏。
保罗的断腿僵直地前伸,拿威力的样品盒就放在大腿上。他干坐着等待车子驶过去或开进来。
车声不断扩大,然后开始消退。
好啦,你还需要更清楚的警告吗,保罗小朋友?
他其实并不需要。保罗看了纸箱最后一眼,感觉它跟刚才没啥两样——虽然他痛得头昏眼花,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他知道那堆纸箱也许不像表面那般杂乱无章,噢,应该不会。超级神经质的安妮也许记得每个箱子的位置,那位大姐说不定瞄一眼就会发现不对劲。想到这里,保罗并不害怕,反倒豁出去了——他需要药,也从房间逃到这儿取得药品了,如果因此招来恶果,至少心安理得,因为他非做不可。安妮对他百般凌虐,已将他的尊严折磨得荡然无存了——他的百般顺从,就是明显的症候。
保罗将轮椅慢慢倒出浴室,不时瞄一下后面,看有没有偏离。这动作在以前一定痛得他哇哇叫,不过这会儿疼痛已经被压到美丽的麻木感下了。
他来到走廊,突然心头一凛,停下手来:万一浴室地板有点儿湿,甚至脏脏的——
他瞪着地板,一时以为自己肯定在洁白的瓷砖上留下了痕迹,而因此仿佛真的看见了轮子的滚痕。他摇摇头,再看一遍,没有痕迹,但门开得比先前大。保罗将轮椅滚向前,稍稍往右滑,靠过去握住门把,将门拉成半合的状态。保罗看了一眼,又把门拉近些。行了,这样看起来就对了。
他抓住轮子,想掉头回自己房间,结果竟不自觉地往客厅走。大部分人都把电话放在客厅里,还有——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他心中的雾霭。
“喂?塞温德警察局,我是汉布吉警官。”
“汉布吉警官,请听我说,请仔细听好了,别打断,因为我不知道能有多少时间说话。我叫保罗·谢尔登,我是从安妮·威尔克斯家打来的。我被她关在这儿至少两星期或一个月之久了,我——”
“安妮·威尔克斯吗?”
“请马上赶来这里,顺便叫辆救护车,还有拜托拜托,趁她回来之前赶到……”
“在她回来之前,”保罗呻吟说,“是哦,才怪。”
你怎会以为她有电话?你听过她打电话给谁了?她能打给谁?好朋友雷德蒙吗?
安妮没有闲嗑牙的对象,并不表示她不懂未雨绸缪。说不定哪天她不小心摔下楼,跌断手脚什么的,畜棚也有可能失火——
你几时听她的电话铃响过?
难道装电话还需要符合条件吗?电话每天至少得响一次,要不然电话公司就会来把电话搬走吗?何况我大半时间都在昏迷状态。
你是在玩火,在玩火!这点你自己也很清楚。
是的,保罗知道自己在冒险,可是想到那部电话,想象指间握住那冰冷的黑塑料筒,想象拨盘声或电话的嘟嘟声——他怎么也无法抗拒这些诱惑。
保罗调过轮椅,对准客厅,往里头滑去。
客厅里有股霉味,空气又闷,令人生厌。窗帘虽然垂下一半,还是能看到秀丽的山景。房间里似乎很暗,保罗认为是因为色调太暗的缘故。客厅以深红色为主调,仿佛有人在房里洒了一堆腥血。
壁炉架上有张泛黄的肖像,照片上的丑女有一双小眼睛嵌在肉饼脸上,厚墩墩的嘴巴噘着。这幅用洛可可式镀金相框框好,跟邮局大厅的总统照一样大的肖像,用肚脐想也知道,必定是安妮口中的伟大母亲。
保罗又深入客厅,轮椅左侧撞到一张摆着廉价瓷器的茶几,那些器皿叮叮咚咚撞在一起,其中一个坐在瓷冰块上的瓷企鹅从桌侧掉了下来。
保罗本能地伸手去接。这动作看似轻松……但后果随之而来。保罗蜷着拳头,握紧企鹅,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你接到了,别紧张,何况下头还铺了地毯,也许根本不会摔碎——
可是万一真的打破了呢?保罗心中狂喊,万一打破了呢?拜托拜托,你得趁着还没留下痕迹,赶快回房间……
不,还不行,不管保罗有多么害怕,他还不能回去,因为他已经付出太多了,如果客厅里有他要的东西,他非拿到手不可。
保罗环视整个房间,里头摆满了俗气的家具,客厅的视觉焦点应摆在几扇凸肚窗和窗外瑰丽的洛基山山景,却偏偏被难看的镀金相框里的肥婆给霸占了。
在安妮坐着看电视的沙发尽头,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部简单的拨盘式电话。
保罗大气不敢稍喘,轻轻将瓷企鹅放回茶几上(我的遭遇终于得见天日!冰上刻着这句话),然后将轮椅滚过房间,朝电话逼近。
沙发前有张临时茶几,保罗在前面伫立良久。茶几上有个丑陋的绿花瓶,里头乱七八糟地插了把干花,整体看来头重脚轻,似乎轻轻碰一下就会倒栽下来。
外头没有来车,只听得见风声。
保罗抓住话筒,慢慢举起。
他将听筒贴到耳朵之前,就觉得希望不大。果然,他什么也没听见。保罗缓缓放回听筒,想到罗杰·米勒老歌里的一句歌词,跟眼前的情况有着似有若无的关联:没有电话,没有球台,没有宠物……我没有香烟……
他循着电话线看过去,找到电话线的插座,也看到电话插头插进去了。每样东西都摆置得妥妥当当。
就像装了高温胶带的畜棚一样。
维持门面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保罗闭上眼睛,想象安妮移开插座,把黏胶挤入插孔中。他看见安妮把插座放到白色的胶水里,任其干涸变硬。除非有人打电话给安妮,发现不通后向电话公司报告电话线路有问题,否则电话公司绝不会知道电话坏了,不是吗?可是谁会打电话给安妮啊?她每个月照例收到电话账单,准时缴款,但电话只拿来摆设而已,这也是她维持门面的一环,就像漆着亮新红漆的整洁畜棚、奶白色的门框及用来融化冰雪的热胶带一样,都是做做样子罢了。她在电话上动手脚,是为了防止他闯进客厅吗?安妮已经料到他可能会逃出客房?保罗不这么想。安妮应该在他到此之前,就已经受不了电话——受不了会响的电话了。她夜里兀自醒着,躺着瞪视卧房的天花板,聆听野地里呼啸的狂风,想象那些讨厌她或怨恨她的人——世上所有的雷德蒙——他们随时会突然发疯打电话进来骂人:是你干的,安妮!他们老远叫你去丹佛,我们知道是你干的!你若没罪,他们干吗老远把你找去丹佛!安妮当然会要求弄个不记名的电话号码——任何因重罪受审而获判无罪的人都会这么做(都已经闹到去丹佛出庭了,八成不会是小事)——但即使是未登记的电话号码,还是无法让神经质的安妮·威尔克斯放心。他们全都联手起来对付她,真要的话,他们一定能弄到电话号码,也说不定那个和她作对的律师逢人就透露她的电话呢。没错,安妮把世界看成一个幽暗的地方,人们涌动如海洋,邪恶的宇宙环绕着一座小小的舞台,台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安妮自己。所以最好把电话拔掉,让它噤声,就像安妮若知道他这么胆大妄为,也一样会让他噤声。
保罗心头慌得发毛,心里的声音催他速速离开客厅回房间,把药藏妥,然后坐回窗边,等安妮回来才不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回他同意了,而且是毫无保留地同意。保罗小心地从电话边撤退,等到了房间宽敞处后,再开始费力地将轮椅掉头,一边谨慎地避免重蹈覆辙,又撞到茶几。
就在他即将掉好头时,听到了车子驶近的声音。保罗本能地知道,安妮从镇上回来了。
34
保罗惊骇得差点儿昏过去,他从未如此畏惧过,那恐惧充满了深沉而怯懦的罪恶感。保罗突然想到,他这辈子只有一次慌乱无措的经验勉强可以跟这次相比。他十二岁那年暑假,父亲在工作,母亲跟住在街对面的凯思布克太太一起去波士顿玩。保罗看见母亲的香烟,便点了一根,兴高采烈地抽起来,觉得又恶心又刺激,心想抢匪在抢银行时,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就在烟抽到一半,房里烟雾缭绕时,他听到母亲打开前门的声音。“保罗?是我——我忘记带皮包了!”他明知没有用,却还是狂乱地挥散烟气,他知道自己会被逮住,会挨打。
这回他不止会挨打。
他记得自己昏过去时做了一个梦,梦里安妮把玩着枪上的扳机,说道:“如果你那么想要自由,保罗,我乐意放你走。”
引擎声渐缓,车子慢慢驶近。是她没错。
保罗木然地抓着车轮,把轮椅推向走廊,同时瞄了瓷冰块上的瓷企鹅一眼。企鹅跟之前摆的位置一样吗?他看不出来,只能希望是这样了。
保罗加速朝卧室门口移动,巴不得车子能直接越过去,可惜他没对准,只差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可是门很窄,差一点儿就差很多了。轮椅撞在门边右侧,微微弹开。
漆有没有被刮掉?他在心里狂叫,噢,耶稣上帝呀,你有没有把漆刮掉,有没有留下痕迹?
门上虽凹下去一个小洞,漆却没有剥落,谢天谢地。保罗退回去,慌慌张张地重新来过,试图穿过狭窄的门。
车子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车速还在减缓。现在保罗可以听见轮胎压地的声音了。
慢慢来……别慌……
他向前滑动轮椅,接着轮子轴心卡在卧室门框上了。他用力推着,心里却有不详的预感,他像酒瓶里的软木塞一样卡死了,进退不得——
他又使劲一推,双臂的肌肉颤若即将绷断的琴弦。轮椅终于吱吱嘎嘎穿过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