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把女王的财宝全送给他,伊安·卡米歇尔也不愿迁出小邓瑟堡镇。但他不得不承认一点,康瓦尔这边一下起雨来,全英格兰没一处比得上。
通道入口的钩子上挂了一条旧毛巾,伊安将滴水的外套挂好,脱掉靴子,用毛巾擦干他那深褐色的头发。
他听见远处客厅流泻着肖邦的琴音。伊安左手握着毛巾,停下来倾听。
此刻,他脸上流淌的不再是雨水,而是眼泪。
伊安想起杰弗里说的:老兄,你千万别在她面前哭——你绝对不能这样!
杰弗里说得当然没错——亲爱的杰弗里很少会错——可是有时当他独处时,苦儿差点儿落入死神魔掌一事便又袭上心头,令他忍不住潸然泪下。他爱她至深,没有苦儿,他将死去;没有苦儿,生命了无生趣,有如死灰。
苦儿的生产过程漫长而艰辛,产婆却说,不会比她见过的其他年轻妈妈更惨。直到过了午夜十二点——杰弗里冒着大雨去请医生一个小时后,产婆才开始紧张起来,苦儿就是那时开始出血的。
“亲爱的杰弗里!”伊安一边踏进西部乡间宽敞温暖的厨房,一边大声喊道。
“是您在说话吗,少爷?”个性可爱又古怪的拉梅奇太太从食品储藏室里走出来。这位卡米歇尔家的老管家,头上的帽子跟平时一样歪斜着,而且她还吸鼻烟,这么多年来,拉梅奇太太始终不希望人家知道她有这项恶习。
“我不是故意的,拉梅奇太太。”伊安说。
“听您的外套在入口滴水滴成那样,您大概被雨淋坏了吧!”
“啊,是啊。”伊安答道。心想,即使杰弗里十分钟后就带着医生回来,苦儿大概也撑不过去。他刻意不这么想,因为这种想法毫无助益,又令人恐惧,可是有时想到生活里再也没有苦儿了,伊安便觉得惊惶。
他的沉思被孩子洪亮的哭叫声打断了——儿子醒了,哭着要吃东西哪。伊安隐隐听见安妮·威尔克斯——照顾托马斯的干练保姆——正在边哄孩子边换尿片。
“宝宝今天声音很洪亮呢。”拉梅奇太太说。伊安又想了一会儿,惊讶自己竟然也当起人父了。接着,门口传来妻子的声音。
“哈啰,亲爱的。”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苦儿,他的爱妻。苦儿亭亭玉立于门边,栗色的头发泛着神秘的红光,有如将灭的火烬,她的肩头上映着动人的余光。她的面容依然苍白,但伊安可以从她脸上看出复原的神采。她的眼珠黝黑而深邃,闪映着厨房的火光,看来像两颗摆在深色绒布上璀璨生光的明钻。
“亲爱的!”他叫道,并向她奔去,就像那天在利物浦,疯子杰克·威克琛信誓旦旦要掳走苦儿,而他也以为苦儿已被海盗劫走时一样。
拉梅奇太太突然想起客厅里还有事没做完,便丢下两人离开——只是走时,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拉梅奇太太偶尔也会想,万一两个月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杰弗里和医生晚一个小时赶到,或他家少爷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血注入苦儿干涸的血管,结果输血却失败,日子会变成什么光景。
“哎呀,算了,”她边走向客厅边喃喃自语,“有些事多想无益。”这建议挺好的,是伊安告诉她的。不过大家都会发现,给别人好的建议,比接受他人的建议容易。
厨房里的伊安紧拥着苦儿,感觉自己已死的灵魂,又在她温暖清新的香气中活过来了。
他抚着苦儿的丰胸,感觉她平稳坚定的心跳。
“你若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他喃喃说道。
苦儿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酥胸贴进伊安手里。“别这么说,亲爱的。”苦儿低声说,“不准你说傻话,我在这儿呀……就在你面前。吻我吧!我若死了,只怕会非常想你。”
伊安将唇贴到她的上面,两手深深探入她栗色的发中,一时间,天地万物遁形,只有他们两人。
2
安妮将三页打好的原稿放在保罗旁边的床头柜上,保罗等着听她评论。他很好奇,但不怎么紧张。他很讶异自己竟能轻而易举地返回苦儿的世界。那世界虽然粗俗、夸张,但事实上,回到那里并没有像他预期中的那么讨厌。老实说,反倒像穿上旧拖鞋,让人觉得相当舒服哩。
因此当安妮表示“这样不对”时,保罗忍不住张大嘴,吃惊地问:“你——你不喜欢?”他简直不敢相信。喜欢苦儿系列的安妮,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个开场白?这完全是苦儿的翻版,简直近乎重抄了嘛,拉梅奇太太在贮藏室里张罗,伊安和苦儿则像两个刚从周末舞会溜回家的高中小鬼一样黏在一起,这有啥不对,还有——
现在换安妮不解了。
“不喜欢?怎么会,我当然喜欢了。写得真好,伊安将苦儿拥入怀里时,我都看哭了,我忍不住嘛。”说着安妮的眼睛还真有点儿红呢,“你用我的名字为托马斯的保姆命名……真是太贴心了。”
保罗心想:也很聪明——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顺便告诉你,小姐,也许你会对这个有兴趣:宝宝的名字本来叫肖恩,我把名字换掉,因为觉得里头的n太多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
“不,你弄错了。我没说我不喜欢,我只说这样不对,这是在作弊,你得改。”
他一度以为安妮是最完美的读者?唉,天啊,真有你的,保罗,你不犯则矣,一犯就是大错。这位孜孜不倦的读者,已经变成铁面无私的老编了。
保罗本能地重新调整表情,露出他在听编辑说话时惯有的诚恳模样。他称这种表情为“我能为您服务吗,小姐?”,因为大部分编辑都是那种会把车开到修理站,命令技师限时搞定车盖或仪表板下奇怪声响的小姐。这种专心致志的表情通常很有用,能把她们哄开心。编辑一开心,有时就会放弃一些诡异的点子。
“怎么会是作弊?”他问。
“嗯,杰弗里赶去找医生这点没问题。”她说,“那是在《苦儿的孩子》第三十八章 里的事,可是医生从未赶到。这点你也很清楚,因为杰弗里想驾马从康瑟普那个糟老头的门上跳过,结果绊到门槛了——我希望那个烂人在《苦儿还魂记》里得到报应,保罗,我真的希望他不得好死——害杰弗里一边肩膀和几根肋骨断掉,在雨里躺了一夜,直到牧羊的孩子过来发现他为止。就因为这样,医生才一直没赶到,对吧?”
“是啊。”保罗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
保罗原以为她以编辑自居,甚至自以为是合著者,打算告诉他该写什么,该如何写,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拿康瑟普先生为例吧,安妮希望康瑟普能得到报应,可是并没有命令他这么做。安妮虽控制了保罗,却将小说的创作过程置于她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外。有些事就是不能做,这跟有没有创作力无关,硬要做的话,就像挑战重力或拿砖块打桌球一样,会徒劳无功。安妮确实是位忠实读者,但忠实读者并不等于愚昧的读者。
她不准保罗杀掉苦儿,可是也不许他用作弊的方式让苦儿复活。
可是妈呀,我确实已经将苦儿赐死啦,保罗疲惫地想,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小时候,”安妮说,“电影院经常演章回电影,一个礼拜放映一段故事。《蒙面复仇者》《飞侠哥顿》,甚至还放过《兽神巴克》,那家伙去非洲抓猛兽,他只要瞪着狮子老虎,就可以驯服它们。你记得那种章回电影吗?”
“记得,可是你的年纪不可能那么大吧,安妮。你一定是在电视上看的,要不就是听你哥哥或姐姐说的。”
安妮的嘴角在僵硬的脸上牵动了一下:“别乱说话,你这个呆子!不过我确实有个哥哥,以前我们每周六下午都去看电影,那是在加州贝克斯菲尔德的事,我是在那儿长大的。我虽然一向喜欢看新闻影片、彩色卡通和剧情片,却更期望看下一集的章回电影。我发现自己整个星期都在想电影的事,如果上课无聊,或帮楼下克姆兹太太照顾她那四个皮得要死的小浑蛋时,我就会想着电影。以前我好讨厌那几个小鬼。”
安妮陷入某种情绪中,静静望着角落。她的电源拔掉了,几天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保罗不安地想,那是否意味着安妮的情绪跌到谷底了?若是这样的话,他最好别轻举妄动。
安妮终于又回神了,而且跟往常一样,带着微微的诧异,仿佛没想到世界依然存在一样。
“《火箭侠》是我的最爱,第六回 《天空之死》结尾时,他在飞机全力俯冲时昏过去了。第九回《火焰末日》最后火烧仓库时,他被绑在椅子上。有时是车子刹车坏了,有时是毒气,有时是电击。”
安妮讲起这些事来热情洋溢,情真意切得令人发毛。
“那叫冒险连续片,”保罗插嘴说。
安妮对他皱皱眉,“我知道,自以为是先生。天啊,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是把我当成笨蛋了!”
“我没有,安妮,真的没有。”
她不耐烦地对他挥挥手,保罗知道最好别打断她——至少今天别惹她。“我试着想象他的脱困办法,那实在非常有意思,有时我想得出来,有时没办法。其实我并不是很在乎,只要剧情没有编得太离谱就行了。”
她眼神锐利地看着保罗,确认他是否听懂了她的意思。保罗则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领会不了她的表述。
“像他在飞机里昏过去后又醒来,发现座椅下有降落伞,便穿上它,从飞机上跳下来,这就编得合情合理。”
只怕所有英文写作老师都会反对你的说法,亲爱的,保罗心想,你刚才说的情况有个术语,叫“解危之神”,最早用于希腊圆形剧场。剧作家笔下的英雄遇到没办法解决的困难时,舞台上空便会降下一张装饰着花朵的椅子,英雄坐上去,然后被拉上去,就远离灾难了。就算最笨的人也能领略其中的含义——大英雄被神仙救走啦。可是这个别名又叫“座椅下的旧降落伞”的“解危之神”,终于在一七〇〇年左右不再风行了。当然了,“火箭侠系列”跟“南希·德鲁系列”例外。我猜你大概没看到消息吧,安妮。
在这可怕而令人毕生难忘的片刻里,保罗以为自己一定会放声大笑,而照安妮今早的情绪来看,他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保罗赶紧用手遮住嘴巴,掩去即将爆发的笑意,然后假装咳嗽。
她用力拍他的背,拍得他好痛。
“好点儿没?”
“好多了,谢谢。”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保罗?你会不停地咳吗?要不要我拿水桶进来?你想吐吗?”
“不用了,安妮,请走吧。你刚才说的话太有意思了。”
她看来情绪稍缓——不多,只稍稍缓和了一些。“他在座位下找到降落伞,还算合理,虽然不完全写实,但还算合理。”
他想了想,心中十分震惊——安妮偶尔展现的洞察力总是令他惊诧——安妮说得没错,合理与写实在许多层面上也许都算同义字,但在写作的天地里则不然。
“结果你另起一个故事。”她说,“你昨天写的东西就错在这里:没有接着以前的情节写。保罗,你听我说。”
“我很努力在听。”
她打量着他,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而保罗的脸色又苍白又严肃,看起来像个乖学生。他原本想笑,可是当他发现安妮其实很清楚“解危之神”的伎俩,只是不知其名而已,他就笑不出来了。
“好吧,”她说,“这一章跟刹车有关。有一群坏蛋把火箭侠——但他的身份是个秘密——丢进没有刹车的车子里,然后关上车门,将车推下蜿蜒曲折的山路。告诉你,我那天看得简直如坐针毡。”
安妮坐在他的床沿,保罗坐在对面的轮椅上。距离他上次擅闯浴室和客厅,已经过去五天了,他历经大难后的复原速度似乎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光凭没被安妮逮到这点,就令他元气大振了。
安妮心不在焉地望着月历,上面的男孩微笑着驾雪橇滑过漫无止境的二月。
“可怜的火箭侠困在车子里,既没装备,也没头盔。他得同时驾车、设法停车并打开车门,比一个独臂裱糊工人还忙!”
是的,保罗突然看到那个画面了。他本能地发现,这样的场景虽然夸张,却能制造悬疑。画面上是呼啸而过的陡坡,接着跳到被男主角踩到底的刹车板(保罗清楚地看到那只脚上套着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男鞋),转到男主角撞击车门的肩上,再跳到车门外侧,让观众看到焊死的门。剧情虽然又蠢又俗,效果却棒得令人心跳加快。这里装的不是香醇的佳酿,而是粗烈的私酒。
“接着你看到道路通到悬崖边,”安妮说,“电影院里每个人都知道,如果火箭侠在车子抵达悬崖前无法从车中挣脱的话就死定了。噢,天啊!车子冲过去,火箭侠拼命刹车撞门,接着……车子飞出了悬崖,然后开始下坠,在摔落途中撞到崖壁,起火燃烧,接着坠入海里。银幕上出现结尾的字幕:请收看下集,第十一回 ,《飞龙在天》。”
安妮坐在保罗床边,两手紧握,丰满的胸口快速起伏。
“怎么样?”她问,眼睛盯着墙壁,没看保罗。“之后我就无心看其他电影了。接下来的一周,我简直无时无刻不想着火箭侠,我苦思火箭侠能如何逃脱?却连猜都猜不到。”
“隔周的周六中午,我站在电影院前,虽然售票亭要一点十五分才开,电影两点才上映,可是,保罗……后来的事……唉,你永远也猜不到!”
保罗没接话,但他猜到了。他明白为什么安妮虽喜欢他写的东西,却觉得不妥当——安妮是以忠实读者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在质问作者,而不是用编辑那种有时稍嫌曲高和寡的态度来批判。保罗理解这点,而且他发现自己竟觉得惭愧。安妮说得对,他的写法形同欺骗。
“新的故事总是先从上一集的结尾演起。火箭侠冲下山,画面上出现了悬崖、火箭侠猛撞车门、拼命开门等镜头。就在车子滑到悬崖边时,车门打开了,火箭侠扑到路面上,车子翻落悬崖。电影院里所有孩子齐声欢呼,因为火箭侠逃脱了,可是我没欢呼,保罗,我气炸了!我开始大吼:‘上星期不是那样演的!上星期才不是那样演的!’”
安妮跳起来,开始在房里快速踱步。她垂着头,头发散乱,一只手握拳,击着另一只手掌,眼中冒出怒火。
“哥哥叫我别闹,可是我停不下来,他就用手捂我的嘴要我住口,结果被我咬了一口。我继续大叫:‘上星期不是那样演的!你们怎么那么笨,都不记得了吗?你们都得健忘症啦?’接着我老哥说:‘你疯啦,安妮。’可是我知道我没疯。电影院经理走过来说,如果我不闭嘴,就得离开,我说:‘走就走,因为那电影在骗人,上星期才不是那样演的!’”
安妮看着保罗,保罗看见了她眼中的杀机。
“他没有逃出那辆天杀的鸟车子!车子翻出悬崖时他还在里头!你明白吗?”
“我明白。”保罗说。
“你明白吗?”
她突然一脸凶相地向他跳过来,保罗虽然认定安妮想跟以前一样伤害他——也许是因为她没办法揍那个欺骗观众、让火箭侠在车子翻落悬崖前逃出来的剧作家吧——身体却动也不动。保罗可以从安妮刚才叙述的往事中,了解安妮目前情绪不稳的原因,不过他也对安妮既孩子气又纯然真实的义愤填膺有些敬畏。
安妮没有打他。她抓紧保罗的衣襟,将他拉向前,直到两个人的脸几乎碰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安妮,我懂。”
安妮瞪着保罗,漆黑愤怒的眼神大概看穿了他的心事,因为一会儿之后,安妮又很不屑地将保罗摔回椅子上了。
保罗痛得肝肠寸断,片刻后疼痛才逐渐减缓。
“你明白哪里不妥喽?”她说。
“我想是的。”虽然我他妈的完全不知道要从何改起。
另一个声音立即响起:我不知道老天是要整你还是救你,保罗,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清楚:如果你不想办法用安妮可以信服的方式让苦儿死而复生,这肥婆就会宰掉你。
“那就去改吧!”安妮短短撂下几个字后,走出房间。
3
保罗看着立在那儿的打字机。那些n啊!他从不知道打一行字会用到那么多n。
我本来还以为你很行哩,打字机说——保罗想象它用那种冷嘲热讽,却非常生涩幼稚的声音说:就像好莱坞西部电影中,急欲闯出名号的十几岁毛头枪手。你没那么厉害嘛。真差劲!连一个发疯的胖护士都摆不平。你在撞车时,大概把写作的那根筋也撞断了……那根筋还没愈合呢。
他后仰抵着轮椅,闭上眼睛。安妮拒绝接受他写的东西,如果他能把过错推给疼痛就好了,但他的疼痛其实终于在慢慢减退了。
偷来的药丸安全地藏在床垫和弹簧垫之间,他一颗都没吃——知道自己把药收妥了,不再害怕安妮吊他胃口便足矣。万一安妮想到去翻床垫,应该会发现药吧,但保罗宁可冒这个险。
自从打字纸事件后,两人就没再吵过架了。他的药会定时送来,他也乖乖地吃。保罗怀疑安妮是否知道他已经有药瘾了。
喂,得了吧,保罗,你说得太夸张了吧?
不,一点儿也不夸张。三天前的晚上,确定安妮在楼上后,他偷偷拿出一个样品盒,细读商标上的每个字。当他看到拿威力的主要成分时,大概就都知道了。拿威力这种药可是扎扎实实用可待因做成的。
事实上,你的确是在康复啊,保罗。虽然膝盖下的腿看起来像四岁小孩画出来的一样歪七扭八,但你真的在慢慢痊愈。现在你只要吃阿司匹林之类的东西就成了,不必非拿威力不可。你是在滥用药物。
他应该减药,避掉一些胶囊,否则安妮会害他上钩,染上药瘾,就像害他困在轮椅上一样。
好吧,每回她送两粒胶囊来时,我隔一顿就少吃一粒。我把少吃的那粒药含到舌下,吞下另一粒,等安妮把水杯拿走时,再把舌下的药跟其他药丸一起塞到床下。不过今天不行,我今天还没准备好,明天再开始吧。
保罗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像红心皇后在教训爱丽丝一样地说:在这里,我们计划昨天,筹划明天,就是没盘算今天。
呵呵,保罗,你不乖哦,打字机用他假想的粗声说。
“我们这种龌龊的鸟人从来不乱搞笑,但我们绝对会屡败屡战——这点你不得不佩服我们。”他喃喃地说。
那你最好开始盘算一下你正在吃的那些药,保罗,你最好仔细认真地想一想。
那一瞬间保罗突然决定,等第一章 ——安妮喜欢且觉得他没在骗人的第一章——写完,就开始减药。
另一个声音——逼他强颜聆听编辑的绝佳建议时的那个声音——却抗议说,那肥婆疯了,你根本猜不到她会喜欢什么,任何尝试都可能只是在冒险。
可是他的另一面——那个更讲理的一面——却持反对意见。他若找到好素材,一定会知道。到时候,绝妙的开场就会把他以三天时间胡乱起头,昨晚拿给安妮看的几页废话,狠狠比下去了。难道他不知道这开场白很差劲吗?他既没呕心,亦未沥血,字纸篓里也没塞一堆随手涂鸦的草稿纸,或写满诸如“苦儿转向他,眼睛泛着晶光,双唇喃喃吐出噢,你这个猪头,这样写能看吗!”等荒唐言的废纸。他在剧痛中硬写,不仅为了求顿晚餐,更为了保命。那些点子都是些不痛不痒、似是而非的谎言。事实上是,他灵感枯竭,只好写堆烂东西欺骗读者,而且他心知肚明。
安妮把你看透了,猪头。打字机用恶毒嘲讽的声音说,没错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保罗不知道,但他觉得必须做点儿什么,而且动作得快。今早他没理会安妮的烂心情,算他走狗屎运,安妮竟然没拿球棒再次打断他的狗腿,或对他施加十大酷刑,惩罚他把书的开场写成那样——照安妮独特的行事作风,很可能会有这种恐怖的反应。如果保罗能活着出去,也许会给克里斯托弗·赫尔写封信。赫尔是帮《纽约时报》写书评的。他会在信上说:“每次我的编辑找我去,说你打算在时报上评论我的书时,我的膝盖就会发抖。你给过我一些好评,克里斯老兄,不过你也不止一次炮轰过我。总之,我只想告诉你,要评就评,要骂就尽量骂吧,老兄啊,我已经发现一套全新的评论模式了。我们不妨称之为‘科罗拉多烤肉及水桶思想派’吧,这套评论让你们这些书评家看起来像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的确很好笑,保罗,在脑子里给书评家写这些小情书向来可以博君一笑,不过你可得好好构思一下小说的情节,不是吗?
是啊,的确如此。
打字机端坐着对保罗傻笑。
“我恨你。”保罗郁郁地说,然后转头看着窗外。
4
浴室探险次日那场将保罗撼醒的暴风雪持续下了两天,新雪至少积了十八英寸厚,等太阳终于露脸时,安妮的吉普车早变成车道上的小雪丘了。
不过这会儿太阳又出来了,天空恢复一片清朗,阳光煦暖明亮,保罗可以感受到脸上和手上的温度。畜棚四周的冰柱又开始滴水了,这让保罗想到了他那辆埋在雪中的车子。他拿起一张纸,卷进打字机里,在左上角打下苦儿还魂记几个字,于右上角打下页数1。保罗按了四五下打字机的滑动架,让它对齐中央,然后打下第一章。他用力敲击字键,好让安妮听到打字声,知道他在工作。
第一章的字样下是一片空白,看起来像一大道雪堤,掉下去会死人,会被冰雪给闷死。
非洲。
只要他们编得合理就好。
那只鸟来自非洲。
他的座椅下有降落伞。
非洲。
现在我非清洗一下不可。
保罗的心思飘开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万一安妮进来,发现他在打盹,没有乖乖写作,一定会很生气——不过他还是放任自己继续飘忽。保罗不只是在打盹,而是在思索、张望、搜寻。
搜寻什么,保罗?
很明显啊,飞机全力俯冲,他在搜寻座下的降落伞,可以吧?够合理吧?
还可以。他在椅子下找到降落伞这点还算合理,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写实,但还合理。
有几个暑假,妈妈送他到莫尔登社区中心参加夏令营,大家玩一种游戏……大伙围坐,游戏就像安妮所说的章回电影一样,他几乎每玩必赢……那游戏叫什么来着?
他看见十五或二十个小男孩儿小女孩儿围坐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所有人穿着莫尔登社区中心的T恤,个个聚精会神地聆听辅导员解说游戏规则。你行吗?那游戏就叫“你行吗?”。很像在玩接龙,当时你玩的游戏就叫“你行吗?”保罗,而现在你所玩的这场游戏,不也就叫这名称吗?
是啊,应该就是。
玩“你行吗?”时,辅导员会用一个叫“粗心鬼库瑞根”的角色作为故事开场。粗心鬼在南美一处渺无人迹的丛林里迷路了,突然间,他一回头,看见身后出现了几头狮子……两边也有好几头……更惨的是,前面也有。粗心鬼库瑞根被狮群包围了……它们向他围拢过来。虽然才下午五点,但这些大猫并不在乎。对南美洲的狮子来说,只有笨蛋才会准时晚上八点开饭。
辅导员手上有个秒表,虽然保罗·谢尔登最后一次将那只沉沉的银表握在手里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但他昏沉的脑袋里仍能清晰地映见那只表。他看到表上精心印制的数字,底边指示十分之一秒的短针,还看见印着品牌名称的细小字母——安尼克斯。
辅导员环视众人,选出其中一名成员。“丹尼尔,”辅导员说,“你行吗?”这三个字一出口,辅导员就会按下秒表计时了。
丹尼尔有整整十秒的时间接龙说故事,如果他十秒内没开口,就得退出圆圈,不过他若让粗心鬼摆脱狮群,辅导员就会再次看着圈子,提出游戏的另一个问题,“他行吗?”那问题令保罗忍不住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他行吗?
这时游戏就轮到安妮头上了。故事未必得写实,但一定得合理。例如丹尼尔说:“幸好粗心鬼身上带了枪,而且弹药充足,所以便轰掉三头狮子,其余的便逃之夭夭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丹尼尔“果然行”。于是丹尼尔接过秒表,继续往下说故事,结尾是粗心鬼被流沙之类的东西淹到屁股了。接着丹尼尔可以挑一个人问他或她行不行,然后按下秒表计时。
可是十秒钟很短,很容易令人语塞……说故事的人也很容易乱编。下一个小鬼也许会胡乱诌些“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巨鸟——一只大秃鹰临空而降,粗心鬼抓住鸟脖子,趁势让鸟儿载离流沙坑”之类的废话。
当辅导员问:“她行吗?”你若觉得她行,就举手,若觉得她砸了锅,便垂下手。连秃鹰都搬上台的小鬼铁定得退出圆圈。
你行吗,保罗?
行啊,本人就是靠这本领混饭吃的,我就是这样才能在纽约和洛杉矶各拥房产、开高级车呀。因为老子行,而且干得理直气壮。外头有很多高手写得比我好,他们比我更懂得真实的人生与人性——哼,我难道不知道吗。当辅导员问大家别人“行不行”的时候,有时仅有两三个小孩儿肯举手。可是大家都会为我举手……或为苦儿……我想,到头来这两者都一样吧。我行吗?我行的,我一定行。世上有千千万万我不行的事,高中时变化球击不到半颗,水龙头漏了不会修,不会溜滑轮,吉他弹得跟鬼叫一样,结过两次婚,两次都失败。可是如果你要我把你带到一旁去吓你,让你昏乱或让你又哭又笑,我一定办得到。我能把你弄到哭爹叫娘,我就是有这种本领,我行。
打字机痞子似的嘲讽声在他深沉的梦境里低语。
朋友,咱们要面对的有两件事:吹牛和空白的稿纸。
你行吗?
行的,我行。
他行吗?
不行,他骗人。医生在《苦儿的孩子》里根本没赶到,也许你们全忘了上星期发生什么事了,但石雕的神像绝对不会忘记。保罗得离开圆圈。请恕我告辞,我得去清洗一下,我必须去——
5
“——清洗。”保罗喃喃念道,翻向右边。这动作扯得他左腿歪斜,断膝的剧痛刺醒了他,原来他才恍神不到五分钟。保罗听见安妮在厨房里洗碗盘。通常她会边做家务边唱歌,但今天她没唱,保罗只听见碗盘的碰撞声及夹杂其间的冲水声。这又是另一个凶兆。以下是为谢尔登郡居民所做的天气预报:龙卷风特报持续至今晚五点。我再说一遍,龙卷风特报——
不过他该停止游戏,努力写作了。安妮要苦儿还魂,而且必须合情合理。不一定要写实,只要说得通就行了。如果他今早能写出来,或许能化解安妮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保罗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他现在完全清醒了,脑子不自觉地飞快转动着。他意识层的上面两三层,也就是盘算最后一次何时用洗发精、安妮下次会不会准时让他服药的那个部分,似乎完全从眼前的场景抽离,悄悄溜出去买熏牛肉跟面包了。他的感官虽然还在运作,却跟他无关——他视而不见,听若罔闻。
保罗的另一个意识层正狂乱地揣想各种点子,排除、否决、整合、归纳,他知道自己在忙着动脑,却觉得隔了一层,但也不想去联结。他脑子底部的那家廉价劳力工厂,是非常脏污不堪的。
保罗知道自己是在搜索枯肠,努力寻找点子,这跟灵光乍现是两回事。灵光乍现是那种灵感来了,或我的缪思女神开口了的谦虚说法。
他写《快车》的灵感来自某天在纽约市,出门想帮自己位于83街的公寓买录放像机时,行经一处停车场,看到有个服务员想撬开一辆车子。就只是这样。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犯罪,等他又走过两三条街后,也已经不在意那档事了。那服务员后来变成书中的托尼·博纳萨洛,他对这个角色的一切知之甚详,就是不知道他该叫什么,名字是后来他到电话簿里找来的。《快车》有一半故事架构都在他脑子里定妥了,剩下的也很快定位。那时他觉得飘飘如醉。谬思女神降临了,每道灵光都如邮寄而来的支票一样令人欢喜。他原本出门是要买录放像机,结果却获得意想不到的惊喜——那是灵光乍现哪。
而另一种过程——搜索枯肠的过程——则全无乐趣可言,每一步都是神秘的探索……每一步也都不能省,因为写小说时,一定会遇到瓶颈,除非你搜索枯肠,想出点子解决问题,否则怎么也写不下去。
保罗若必须想点子,通常会穿上外套出门散步。如果他不需要想点子,散步时就会顺便带本书去看。他知道散步是很好的运动,然而散步很无聊,如果散步时没人陪着讲话,就非带着书不可了。可是如果你需要想点子,那么对一部卡在瓶颈的小说而言,无聊就像化疗之于癌症患者一样必要。
《快车》写到半途时,托尼在时代广场的电影院里,把意图铐住他的格雷警官杀了。保罗想让凶手托尼逃掉——反正只是暂时逃走而已——因为托尼若被抓走,接下来就没戏唱了。可是托尼不能大剌剌地把左腋插着刀的格雷丢在电影院里吧,因为至少有三个人知道格雷要去那里跟托尼碰面。
问题就出在如何处理尸体上。保罗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那是小说的瓶颈,也是游戏。刚刚在时代广场电影院里杀人的是粗心鬼,现在他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搬回车上,不能惹来路人甲询问:“喂,先生,那家伙是死了还是怎么了?”如果他能把格雷的尸体搬回车上,就能把车开到皇后区,到他熟知的废弃大楼里弃尸了。保罗,你行吗?
当然,他没有十秒钟的时限问题——这本书没签约,他是随意写的,所以也不用考虑截稿时间。可是一定会有截稿日的,截稿日一过,你就得离开圆圈,大部分作家都知道这件事。如果一本书卡在瓶颈太久,创意就会开始枯竭,写得七零八落,所有骗人取巧的伎俩也跟着原形毕露。
他那时去散步了,脑子里空空如也,就像现在一样。走了三英里路后,脑袋底部的劳力工厂里才放了把火上来:如果他在电影院里放火呢?
也许行得通。保罗并没有如获至宝或灵思泉涌的感觉,只是像一名木匠看到一块也许能用的木头而已。
他可以放火烧隔壁座椅里的填充料,这招如何?三流电影院里的座椅向来破烂不堪,那样一来就会冒烟,冒很多烟。托尼可以尽量拖延,等实在不行了再拖着格雷一起离去,并佯称格雷吸进太多烟,昏过去了。你觉得如何?
保罗觉得这点子还可以,虽然不是上上策,而且还有许多细节有待解决,不过应该行得通。他想出点子了,可以继续往下写了。
他从来不需要搜索枯肠寻找写书的点子,一个点子能不能写成书,他的直觉会告诉他。
保罗默默坐在轮椅上,手托着下巴望向畜棚。要是他能走路,一定会到外头走走。他静静坐着,几乎快打起盹了。他在等待灵感的降临,除了大脑底部那座嘈嘈嚷嚷的工厂外,其他都一无所觉。小说的虚构大纲架了又拆,架起来的审视后发现漏洞百出,眨眼间便拆个精光。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安妮拿着吸尘器在客厅里清扫(她还是没唱歌),保罗都听在耳里,却不予理会,那声音像水道里的水一样,从左耳流进去,又从右耳淌出来,与他无关。
劳力工厂里的工人跟往常一样,终于又丢了把火上来。工厂里那些可怜鬼真是孜孜不倦哪,但保罗一点也不羡慕他们。
保罗静静坐着,开始想出点子了。他的意识层又开始活络起来——医生就在里面——他把从信箱口塞进门内的“点子邮件”拾起来,开始细读,本想丢弃不用(工厂里好像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后来又重新考虑,决定留下其中一半构思。
第二道火焰又来了,而且比第一道还要明亮。
保罗开始不断地在窗台上敲着指头。
约莫十一点左右,他开始打字。刚开始打得非常慢,字与字之间夹着长长的沉寂,有时间隔长达十五秒。这简直是有声版的鸟瞰经验,就像从空中俯瞰一片群岛,你会看到一连串被辽阔的蓝色海洋分隔开的低矮岛屿。
沉默的间隔逐渐缩短了,现在偶尔会出现一长串打字声。若是用保罗的电动打字机,声音必定非常清脆美妙,可惜皇家打字机的声音又浊又闷。
保罗没理会难听的打字声。等他打到第一页结尾时,差不多热好身,到了第二页末尾,已经开始按键如飞了。
一会儿后,安妮关掉吸尘器,站在门口看着保罗。保罗压根儿不知安妮的存在,事实上他已经浑然忘我了。他终于逃开,遁入小邓瑟堡的教堂院子里,吸着潮湿的黑夜气息,闻着青苔土壤和薄雾的气味。他听见教堂的塔钟敲了两下,便立即将它写进故事里。保罗在下笔酣畅时,可以透过纸张看到故事的场景,他现在正是如此。
安妮注视他良久,沉郁的脸上毫无笑容。她动也不动,却似乎有些满意。过了片刻,安妮走开了。她的脚步虽重,保罗却依然没有察觉。
保罗一直工作到下午三点。当晚八点,他要安妮再次扶他坐上轮椅,又写了三个钟头,虽然到十点时他已痛得很厉害。安妮十一点钟进房,保罗请她再多给他十五分钟。
“不行,保罗,够了,你看起来苍白得跟盐巴一样。”
安妮扶他上床,他三分钟内就睡着了。从昏迷中醒来后,这是他第一次沉睡整夜,连一场梦都没有。
因为他整天都在做白日梦。
6
苦儿还魂记
保罗·谢尔登 著
致 安妮·威尔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