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弗里·艾里波顿一时认不出门口的老人是谁,倒不是因为他在沉睡中被铃声吵醒的缘故。小镇生活比较讨厌的一点就是人太少,大家或多或少打过照面,却又没熟到能一眼认出对方的地步。有时你只要凭家族的长相特征就可以认人了——当然,这种相似无法排除有人在外头生了私生子。遇到认不出对方时,通常也还能应付得过去——
无论你觉得自己有多不中用,明明该记得对方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还是可以继续跟对方打哈哈。只有在两张这种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同时出现,而你又必须为他们介绍彼此时,才会令人尴尬。
“希望没打扰到您,先生。”来访者不安地用手拧着一顶廉价的布帽,他的脸在杰弗里手中提灯的照映下,显得蜡黄、皱纹深叠且忧心忡忡,甚至透着畏惧。“只是我不想去找布金斯医生或打扰神父,我觉得至少得先找您谈过再说,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
杰弗里不懂他的意思,不过他突然了解到一件事——他知道这位深夜访客是谁了。对方提到布金斯医生和神父,所以他想起来了。三天前布金斯医生在教堂后的墓园帮苦儿举行最后几项仪式时,这家伙也在,但他躲在人群后面,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此人名叫科尔特,是教堂里的杂役,说明白点儿,也就是挖墓工。
“科尔特,”杰弗里问,“有事吗?”
科尔特连忙说:“有声音啊,先生,墓园里有声音啊。夫人不得安宁,先生,她死不瞑目哪,我好怕,我——”
杰弗里觉得肚子仿佛挨了一拳,不由得倒抽口气,夏因伯恩医生帮他缠妥的肋骨痛如针刺。医生不甚乐观地评估说,杰弗里在冷雨中躺在深沟一夜,十之八九会得肺炎,然而三天过去了,杰弗里并未发烧或咳嗽。他知道自己不会得肺炎,因为上帝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罪人,杰弗里相信上帝会让他活下来,让他承受漫长无尽的相思之苦。
“您还好吗,先生?”科尔特问,“我听说您那晚受了伤,”他顿了一下,“就是夫人过世的那一夜。”
“我没事。”杰弗里缓缓说道,“科尔特,你说你听到声音……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出于幻想吧?”
科尔特一脸惊讶。
“幻想?”他问,“先生啊!接下来您难道要告诉我说,您不信耶稣,也不信永生吗?邓肯不就在派德森的葬礼结束后两天,看到白得跟沼火一样的老派德森吗?(沼火是有可能,杰弗里心想,沼火加上邓肯酒瓶里的那玩意儿)村里不就有半数人见过老修道士在里奇海斯庄园的墙头上走动吗?伦敦的灵媒协会还派了两位女士来查这件事哩!”
杰弗里知道科尔特所说的那两位女士,两个歇斯底里的恶婆娘,她们大概更年期内分泌失调吧,忽而平静忽而张狂,简直让人无法捉摸。
“鬼跟先生您,还有我一样,都是真实的东西啊。”科尔特激动地说,“我并不怕鬼,可是那些声音实在太叫人毛骨悚然了,害我连墓园都不敢靠近,偏偏我明天还得帮雷德蒙家的孩子掘坟。”
杰弗里暗祷自己能按捺住性子,可他实在很想怒斥这名可怜的杂役。他本来腿上放了书,在壁炉前舒舒服服地打盹,结果科尔特跑来硬将他吵醒……杰弗里神智越来越清醒了,想到他亡故的至爱,心中的痛与日俱增。苦儿已经入土三天了,很快就要一周……一个月……一年……十年。杰弗里心想,他的哀痛有如海岸边的岩石,入睡时,潮水淹漫而上,心痛稍解;一旦醒来,潮水便逐渐退去,岩石旋即又裸露出来,躲都躲不掉,除非上帝将它冲走,否则它将亘古长存。
而这个笨蛋竟敢跑来对他大谈鬼神!
若非念在他那张苦瓜脸的分上,杰弗里老早发飙了。
“苦儿小姐——夫人——深受大家的喜爱。”杰弗里静静表示。
“是啊,先生,夫人确实如此。”科尔特急忙表示同意。他将帽子挪到左手,右手从口袋掏出一条红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两眼泪汪汪的。
“夫人去世我们都很难过。”杰弗里将手探到衬衫下,不断地搓揉缠在身上的厚纱布。
“啊,是啊,先生,我们都很难过。”科尔特的声音闷在手帕里,但杰弗里看得到他的眼睛,这人哭得真心诚意,杰弗里连最后一丝怒气都被他哭消了。“夫人为人真好啊,先生!唉,她人真是太善良了,碰上这种事,真是太不幸——”
“唉,她是很好。”杰弗里柔声说,他发现自己的泪水也像夏末午后的阵雨,随时准备滴落。“科尔特,有时当某个特别好的人去世——尤其是深为我们所爱的人——我们会格外难舍,所以也许会想象死者并未离去,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的,先生!”科尔特急切地表示,“可是那些声音……先生,如果您听见的话……”
杰弗里耐着性子问:“你指的是哪种声音?”
他觉得科尔特多半会说些诸如树林风声等被他自己的想象夸大的声音,或鼬獾沿着墓园后小溪爬行的声音,因此完全没有意料到科尔特会以惊骇万分的语气悄声说:“刮擦的声音啊,先生!听起来好像坟墓里的夫人还活着,想爬到地面上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