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原创剧本的学生并没有上一次的《茶花女》那么多,但谢幕鞠躬的时候,许识风心中的满足半点不减。下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黯淡的观众席,心想对他而言,这场演出唯一的遗憾,可能是最想邀请的那个人没有来。
休息室里聚满了话剧小组的学生,妆造都还没撤,便迫不及待开始讨论周末去自驾游的事,顺带善意地挤兑了一下许识风———大少爷,大忙人,下次可不能再开溜了啊!
许识风一一笑着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明明是个无所事事的周末,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推掉第一次活动,这也不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可他就是觉得累,提不起一点兴致。
也好,许识风想,这个周末轮到倒摆钟在空港候船演出,那就去看一看吧。就像迟良不得已错过他的表演一样,他也因为生活中挤满的琐事,错过迟良很多场驻唱了。
许识风听着身边的同学一面聊天一面卸妆,片刻后休息室空了一大半。许识风也卸完妆、洗过脸,带着一脸水渍出门。还没走出礼堂的大门,陈远晴从身后追上了他。
“识风,你走得也太快了吧,我一转个头你人就不见了,”陈远晴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喏,给你。”
许识风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小巧的无脸男钥匙扣。
他诧异地看向陈远晴,陈远面露笑容:“这是我小外甥女拿给我的,上次看到你抱着的娃娃,我猜你是不是喜欢无脸男,就给你留着了。”
他整的这一出,弄得许识风哭笑不得。不过许识风也没法向陈远晴解释,他压根不是喜欢无脸男。只是因为某人的关系,让那个平平无奇的玩偶,被赋予了意义。
婉拒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许识风听到几米外的地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识风。”
许识风转过身,愣住了。方才想起过的某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确认。不是说没有时间吗……
迟良两三步走到许识风的身边站定,他也见过陈远晴,便也一并点了点头。许识风回过神,看着陈远晴手里的钥匙扣,又下意识地看向了迟良。
这一眼莫名停了好几秒,弄得陈远晴的目光跟着转到了迟良身上。许识风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一遍,带点复杂的疑虑,忙笑着半开玩笑地再次回绝了:“小朋友给你的,你就留着吧,免得到时候她找你要,你不好交差。”
被连着拒绝了两次,陈远晴也不再坚持,他攥着钥匙扣,将手重新揣回口袋里:“那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识风,周末愉快啊。”
他离去的身影带点讪讪,让许识风都有点负罪感了,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但还是觉得抱歉……可一想起迟良,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收下,甚至被迟良亲眼目睹这一幕,都令许识风无端心虚。
许识风沉了口气,复而面向迟良,迟良仍是用那种熟悉的无辜目光看着自己。许识风见他双唇一抿,瞥了一眼陈远晴离去的方向,说:“你这个同学,还挺细心的。”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古怪,连带着两人间的气氛,都被搅和得说不清道不明。许识风不知如何接话,干脆生硬地绕开了话题,先发制人道:“怎么又有空过来了?都不告诉我。”
“把课调了一下,”迟良微微莞尔,“正好回学校这边还有事。”
许识风“哦”了一声,替他补充道:“顺道来礼堂看看剧。”
迟良摇了摇头,纠正说:“是顺便来这边有事。”
原本还有些纠结的心绪,又因为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雀跃了。两人离开礼堂大门,走到风卷落叶的大道上,又出了学校的西北门。许识风没有问迟良来学校这边做什么,直到跟着他,走近了一家乐器行。
乐器行的老板显然和迟良很熟,一见他推门而入,便吹了声口哨:“来了啊?等你老久了。”
“怎么能说是等我?”迟良不买账,笑着说,“赵叔你本来也是要开店的吧?”
“谁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不排练的时候,我最多八点就关门了。”赵叔作势要敲迟良的头,又越过迟良,看到了跟在他后面的许识风,“诶,是你呀?”
这下意外的人成了迟良:“赵叔,你也认识我朋友?”
“怎么不认识?昨天他才送了把长笛来保养。”赵叔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乐呵呵走到许识风面前,“不过不是说好明天取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许识风解释说:“我不是来取长笛的,就是,陪迟良过来。”
赵叔打量他们几眼,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戏谑地对迟良挑了下眉:“难怪,你说要看朋友的演出才调了课,原来是看他啊!诶,我还以为是女同学呢,真没意思。”
“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了,”迟良被说得没脾气,无奈催促道:“我们看琴吧。”
“其实你们排练的时候来也可以啊,顺道就挑了,刚结的一期授课费,在手里多待一会儿嘛。”赵叔悠悠说着,带着两人来到了一面挂着好几排吉他的墙前,摘下其中一把递给迟良,“前几天和你说得就是这把单板,性价比也挺不错的,怎么样?”
对于自己想要换一把什么样的吉他,迟良心中早已有数,赵叔的推荐和他的预想也差不离。迟良抱着新吉他,随手扫了段和弦,音没有调好,不太准,但质感与手感都非常不错。他侧过脸,刚想给许识风也看一看,却见许识风的目光正定定地停留在墙面高处挂着的另一把吉他上。
赵叔也留意到了许识风的注目,以为他是好奇,也将许识风看了很久的那把吉他取下:“这把是我店里最好的吉他了,飘洋过海来的定制,喏,你看。”
说着,赵叔向两人展示了琴板边缘一处精致的暗纹,又摇了摇头道:“乐器这种东西的确一分钱一分货,不过学生嘛,还没必要追求这种,先买一个性价比高的,好用趁手就行。”
“是啊。”许识风低低应道。
他看着赵叔将这把精巧昂贵的定制重新细致地挂了上去,又看了眼迟良怀里的吉他,一时间思绪翻腾。许识风没有想到迟良的“有事”是来乐器行换新吉他,他对吉他的了解不多,但对定制琴板上的暗纹,却很是熟悉。
那是他打听了不少同样学乐器的熟人,才精心选定的、想要送给迟良的定制品牌。
一直到迟良执意要归还,许识风都从未想过,他想要送给迟良的最好,对迟良而言,会是一种“没必要”与“不合适”。
面对这一墙的吉他,许识风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略过迟良惴惴的眼眸,朝赵叔勉强地笑了笑:“我有事先走了,老板,明天我会来取我的长笛的。”
许识风又伸手轻轻勾了一下迟良抱着的吉他的一根弦。琴弦发出嗡鸣的颤音,许识风完全听不懂,但他还是动了动嘴唇,说,这把琴挺不错的。在迟良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他转身走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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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乐器行没多久,许识风感到有人从背后追上了他,紧接着,他的手臂被那人一把攥住了。迟良的声音里仿佛都带着奔跑的热度,有点急切,又有点忐忑,他叫住自己:“识风。”
攥着他手臂的手掌又往下,转而握住他的一截手腕,指尖结的茧,不偏不倚,贴在许识风的脉搏上,仿佛也如勾起琴弦一般,勾得他的心微微一颤。
许识风叹了口气,转过身,对上迟良正看着自己的黑眼睛,忽然之间,好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迟良问他,“因为吉他的事情?”
明明知道迟良是在明知故问,但那又低又轻的、带点不安的声音,传到许识风的耳畔,还是令他霎时间心软了。他一动不动,任由迟良就这样握着自己不松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沉默良久,久到开始有人往这边看来,许识风才不着痕迹地将手腕抽回了。
“为什么不想要我送给你的吉他?”他最后这样问道。宁愿去买新的,也不想要。
看着迟良有些无所适从的神情,许识风苦笑一下,心想你一定很无奈吧。明明已经翻篇了的事情,又这么旧事重提……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原来对于你的拒绝,我比我自己所想象的,要在意那么那么多。
许识风聊以解嘲地勾起唇角,微垂眼睫,重新抬头时,已经掩饰住落寞的神情:“不过我也知道,没什么,我们回去买新吉他吧。”
在迟良追出来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后悔了,何必呢?
迟良却摇头,许识风听见他平静说:“不买了。”
“……那你用什么?”许识风问。
迟良看向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又好似多了一种坚定:“识风,你还愿意把那把吉他送给我吗?”
许识风静了半晌,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强迫你接受会让你有心理负担的好意,包括今天的失态,也只是我一时没有想清楚……
“这几天,我经常会想起来那把吉他,也会想起很多事情。我觉得我好像错了,你送我的东西,在你心中的意义其实都是一样的,对吗?”
迟良越说,声音越低缓,仿佛自己也陷入回忆的沉思默想:“那把吉他,和你送我的玫瑰,其实都是一样的。我总是嫌贵重,说要还给你,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伤人?”
他低沉的说话声,绕在许识风的胸口,将他的心攥得酸胀。原来你也知道啊,许识风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
“没有’很’,只是,有一点吧。”
“我错了,”迟良靠近他,又一次伸手轻轻拉住了许识风的胳膊,“你还愿意再送我一次吗?”
“要是我说不行呢?”
迟良一下子失语了,许识风见他短暂怔然后纠结的眼神,像一只可怜兮兮又手足无措的大狗,实在没忍住破了功,噗嗤笑说:“反正,今天不行。”
“那,还有争取的余地吗?”他拉住他的手仍是没有松开。
好笨,许识风含着笑瞥他一眼,还是不再逗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不行,又不代表以后都不行。”
“吉他收在我住的地方,正好到周末,你过来找我吧。”许识风将地址打在手机上,给迟良发了微信,想起那句“争取的余地”,自嘲地摇了摇头。
你还没发现吗迟良?在我这里,你已经不需要争取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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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识风在校外租的学生公寓并不夸张,在一个交通便利的小区里,离学校或娱乐街区都有地铁直达,房间也不算大,不过九十多平米。周六的下午,许识风一边翻着长笛的练习谱,一边虚虚地将手指按在笛孔上,没有吹出声,只是习惯性练一练指法。
想起今天按照约定时间去乐器行取自己的长笛时,老板不住狐疑地瞅他,看得许识风受不了,干脆问他有什么事吗?
老板摆摆手:“也没什么,就是迟良那小子,昨天出去找你后,回来又说不买吉他了,问原因也不理人,怪事一件……”
许识风噎住,后知后觉自己这算不算搅和了人家一桩生意……他看向琴行里挂着吉他的方向,说:“迟良本来要买的是哪一把,我买了吧。”
“可别,”老板被他准备利落掏钱的动作整得有点傻眼,忙道,“真是,我又不是缺这一单生意。”
“以前听他搞乐队的队友说过,迟良有个朋友送过他一把特别好的吉他,他本来都收下了,后来又是哪根筋不对,非要还回去。他的这个朋友,应该就是你吧?”
许识风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也会传出去,啼笑皆非地一点头,承认了。
老板也没说太多,将清洗好的长笛包好递给他,末了自言自语般感慨道:“迟良这个孩子,我认识他也不算久,说不上多了解他吧,但看得出来,他自尊心挺重的。”
是啊。许识风坐上飘窗,将长笛轻轻搁在腿上。他背着明净的窗户,正对的墙上,挂着那把选给迟良的吉他。自从迟良将它还给自己后,许识风就一直将它挂在这里。目光每每无意间扫过它,心中都会涌起别样的怅然。
有时他待在这个房间,会百无聊赖地拨一下琴弦,他不懂吉他,随手乱勾也曲不成调。许识风心想,这把吉他如果有思想,或许也会怀念那段陪着迟良演出的短暂时光吧。
委屈你了,许识风低低地笑了下,马上你就可以回到最适合你的人身边,不用在一个门外汉这儿不见天日。
正胡思乱想间,门铃被按响。许识风随手将长笛放在一边,起身去玄关开门。迟良穿着那件棒球服,就站在门外。许识风立马看到他的右手提着一个很大的纸提袋。
“这是什么?”他一边让开身等迟良进屋,一边问道。
迟良伸手示意许识风接过:“送给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许识风看了眼纸提袋上的logo,哭笑不得地抱了过来,惊讶又无奈道:“怎么想到买一盒乐高来的啊?”
“这个拼出来很好看的,”迟良眨了眨眼,停在许识风手上的目光像是无声的催促,“要不要试一下?”
横竖一个下午也无事。许识风将纸提袋里的包装盒拆开,四千多块大大小小的零件,哗啦哗啦地铺在了木地板上。
迟良就坐在那本吉他下,低头翻看着示意图。许识风看着他垂眸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琳琅的积木,10225城市中心集会广场,怎么也要两千块了,估计就是迟良原本要用来买那把单板琴的授课费。许识风想起老板点到为止的那一句,他自尊心挺重的。
“怎么了?识风,”身边人一直不言不语,迟良从繁杂的小册子中抬起头,注目着许识风此刻的神情,迟疑又紧张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幼稚啊?”
许识风摇头,笑着凑过来,和迟良一起研究操作手册:“没有,这么复杂,我都不一定能拼出来呢,还嫌幼稚。”
“慢慢拼,肯定可以的。”迟良的手指划过图上那些小巧细致的建筑,也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虽然是自己精挑细选的款式,但迟良也没想到在这个浓缩的城市积木里,同样会有花店、有摆了吉他的音乐商店、有咖啡厅……一瞬间,迟良的思绪飘回了与许识风在潭州渡过的那一天,不知道摆在自己桌上那一束干枯的欢乐颂,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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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窗外透着天光蔓延成一片紫橙白的暮色,两人才堪堪拼出第一层的一部分。许识风将弹着吉他的像素小人“啪嗒”一声摁在咖啡店的门口,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见迟良拿出手机,给地上的积木咔擦来了一张。
“有什么好拍的,”他好笑道,“乱七八糟。”
迟良将照片给他看,正中央恰好是那个弹吉他的小人。许识风一见就愣了,调侃道:“自拍啊?”
“这个是我,那哪一个是你?”迟良看了看许识风这会儿穿着的牛仔外套,在剩下的小人中拿了一个穿蓝衣服的男孩,放在了吉他小人身边,又重新拍了一张。
倒摆钟和自己暴露的微博账号都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迟良便创了一个微博小号。安静平和的公寓房间内,木地板泛着浅淡的霞光,迟良登上小号,将这张积木照片发了上去,他写道:
我们在平行时空创造的城池
那里的我和你
又会有 怎样的相识
几天后的夜晚,迟良收到了一张照片,是许识风发来的完成图,七彩斑斓的小城市,在壁灯温柔的光芒下,恍如回忆的缩影,是那么的缤纷而烂漫。迟良将那张图片保存,编辑进那天的微博中。后来迟良写了一首两个世界交错的歌,《我们的积木王国》,粉丝纷纷调侃他怎么也会写这种童话风的男女主,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写这首歌时,想着的不是哪位女主角,一直是另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