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最后一个月,许识风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本专业的日常排练,还去别系业余戏剧社的《辛白林》里客串了一个角色,后来被同学知道,纷纷调侃他居然还“轧戏”上了。
许识风知道大家并没有恶意,偶尔也好脾气地跟着自嘲一两句。说起来两边时间并不冲突,只是实在忙,忙得他除了回家,根本没有时间出校门。
更没有时间去看演出,没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想一个人。
夜里,许识风坐在歌谱架前,看五线谱上黑色的音符。小组的新剧本叫《迷蝴蝶》,出自一个学编导的同学之手,是一个脱胎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而他和陈远晴,要分别饰演男主角的今生与前世。
第一幕的开头,是许识风穿着简约的白衬衫牛仔裤,用长笛吹一节变奏版的《梁祝》。原本都做好了用道具摆样子的打算,没想到分到这个角色的人真有这项技能,也是凑巧。
在剧本中,男主角在梁祝变奏版中入梦,发誓要找到前世爱着的姑娘,却没想到姑娘的转世也是一个男生。这是一个有点搞笑又很温暖的剧本。艺术学院的学生普遍思想开放,不觉得同性恋元素算个什么事,排练间隙,一帮人也会凑一块儿聊八卦,说声乐班的谁谁上周和隔壁表演二班的谁在一起了。
“啊?他们啊?”有人惊奇道,“他俩以前不是还因为这个背台词吵那个吊嗓子闹的,在楼梯间打过一架吗?”
“就是不打不相识嘛!”
这种暧昧躁动的话题,总是说不厌倦。不过许识风很少参与讨论,只是可有可无地听着。唯一一次火烧到身上,是有个姑娘大着胆子问他:“识风,我可是替别人问的啊,你有对象吗?”
周遭顿时一片“无中生友”的起哄,许识风并不是很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他不愿意下女同学的面子,只好笑了笑,摇摇头。
他半开玩笑地翻着台本:“没办法,没人喜欢我啊。”
不紧不慢的细响中,时针走到了十二点。许识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他走到窗前,将帘子拉开,蓟津高远的夜景尽收眼底。城市缤纷烂漫的灯光,也不知道哪一个会是空港候船的招牌?许识风知道迟良今晚有演出,但在那个吻之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倒摆钟的驻唱了。
因为迟良也再没邀请过他。
带着凉意的晚风透过纱窗徐徐吹过,许识风拿着台词本,靠在飘窗的栏杆上。变奏版梁祝的旋律在他脑海中盘旋,许识风轻轻哼了一段,他想起了他喜欢的人。
那天从酒吧的地下室回来后,迟良没有提起过那个吻,于是许识风也不提。这段日子他将自己的生活挤满,就是不愿意有太多时间让自己胡思乱想。可没用,在时间的碎片中,他总会想起来。那个人依旧于心房中,无处不在。
许识风自暴自弃地打开手机,看了看微信页面。
迟良上一次给他发消息就是在今天,他们原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月底考试安排的事,后来许识风被叫去排练,便将手机搁在一边。
等有空再玩会儿手机,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许识风见迟良最后给他发的消息是,午饭吃的是什么?但消息已经过了时效性,许识风不知道说什么,便一直没有回复。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的时候,不见面,但也不是没有联系。
只是那时候的许识风,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意到格外患得患失,也不会为没有下文的沉默,而不自禁地失魂落魄好久好久。
何惬看出来了,他喜欢迟良,虽然情不知何起,但的确是喜欢。可那一句“他喜欢你”,许识风再也不敢苟同。
他也不知道如今算什么。
暗恋吗?可他们明明已经接过吻了。
明恋吗?但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过“喜欢”这个词。
许识风抬手摸了摸嘴角,恍神间,似乎还能感觉到迟良唇瓣的余温。可是为什么转眼间,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然给他发消息、和他聊天、关心他的生活。只是那些暧昧的情愫,皆是只字不提。
于是所有怦然的、悸动的,在许识风的心中反复咀嚼,最终都变成了令他难受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迟良要一个答案,又好像总是缺失了一点勇气。许识风随意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那些寻常的话此番看起来,如此刺眼。
许识风将手机放在一旁的藤知坐垫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凝聚在台词本的字里行间中。今夜又不出意外地失眠了,可就算是失眠,他也不希望将自己的时间,虚度在无意义的自我纠结中。
不相见也是好的,许识风想,在没有承诺的酒精味的吻后,他确实不太好意思见迟良,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而且,或许“没有提起”本身,就是迟良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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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黄闫子都发觉许识风已经很久没来看过他们的演出。这天上场前,几人在休息室闲聊,黄闫子见迟良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擦着琴板,忽然想起来了那个送琴的人,随口说:“你朋友呢?好久没见过他来了。”
迟良拿着擦琴布的手一顿,淡声说:“他可能最近有点忙吧。”
黄闫子不疑有他,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发群里的那合租房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
在酒吧的地下室住了仨个月,渐渐的很多弊端也显露出来,狭窄闷气不说,直到前几天有醉鬼眼花死命拍错门后,小睦实在受不了了,将乐队的账单发到群聊里,提议换一个便宜的学生合租房。黄闫子看了账单流水后直咋舌,回道:没想到这演出费攒下来还有点东西啊?
“你们都投了三票了,我的意见也不重要了吧。”迟良闻言笑笑。
黄闫子无语地拿鼓槌轻轻给了他一下:“这话说的,搞得我们好像在专制你一样。”
迟良虽然没有去过实地,但根据小睦和肖啼在群里的描述,那一片合租房的条件确实不错。小睦想的是,可以在租了合租房后,只退租地下室的一间,毕竟黄闫子的鼓和肖啼的电子琴都是大家伙,不可能演出一次就来回搬一次,留一间来放乐器,反正乐队目前也负担得起。
换房的事,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了几轮,基本上已经定了下来,只是最后分配房间时,迟良没有参与。他说:“你们住合租房吧,我还是住地下室这边好了。”
“为什么啊?”肖啼嘴里一口饭都没来及咽下去,含糊着不解问,“这北漂都不住的地方,还给你住出感情来了?”
黄闫子也在一旁帮腔,就连小睦都奇怪地看着他。迟良坚持着,面不改色道:“我感觉在这里还挺习惯的,没事,那边你们三个住的话也没有那么挤,不好吗?这里东西也要有人看的。”
小睦想了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找的不好,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要换就肯定要换一个我们都觉得好的啊。”
“真没有,”迟良说,“要不你们给我把地空出来?说不定哪天我就也不想住这儿了。”
后来他又找了个借口,说这儿离蓟艺院最近,适合他赶早八,队友才勉强放过了他。这会儿想起这件事,黄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叮叮镲,吐槽道:“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是最不合群的那个。”
哪有说的这么夸张?迟良失笑地将擦琴布收好,又给吉他紧了紧弦,听黄闫子继续闲扯:“话说上次回家,我陪我妈逛超市,看到祝老师了。”
迟良关切问道:“老师还好吗?”
“应该是好吧,”黄闫子回忆道,“我还问了曾老师的事,不过祝老师没和我说太多,就是说,还算稳定。祝老师也问了你,我说咱们都过得挺好的。她还说,她和曾老师,还有小帆子都挺想你。”
迟良一时无言,想起道蓟津念书以来的生活,先前他还会每个星期给老师家打电话发消息,一般是祝虹或者曾帆接,那么就会聊得久一些。曾约只接过一次,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也分辨不出情况,如果问,也只得到宽慰的“别担心”……之后随着事情多起来,迟良同老师也就没有联系得那么频繁了。听师母这么挂念自己,迟良心中有些愧疚,原本那个星期,他是打算和黄闫子一起回岭县的。
只是这些天,他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也实在是太多太多。
晚上演出的中场mc,黄闫子一如既往地玩嗨,乐颠颠地把小睦的贝斯拿过来,秀了一波新学的指弹,被肖啼嘲笑狗屁不通不说,台下乐迷也是一片调侃的嘘声,气得他重新坐回鼓后,就着肖啼的电子琴混音,狂飙了整整一分钟,再大汗淋漓地起身时,乐迷池又变成了欢呼雀跃的掌声,夹杂着粉丝破音的喊问:“什么时候出新歌啊?!旧的已经听得起茧子了!”
“再多听几遍嘛!咱们的歌,百听不厌!”黄闫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露出讨打的笑容,熟练地甩锅道,“新歌我也想问啊!一起问队长去呗!”
被他这么一带节奏,歌迷顿时“队长!”“迟良!”“要新歌!”此起彼伏地叫开来起哄。
害人无端被cue,黄闫子乐呵呵地往迟良的方向看去,却不料这一次,迟良并未像往常那般,用腼腆温和的笑让大家不好意思再拿他开岔。
他将吉他重新背在身前,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场子顿时静了不少,夹杂着“我去不会真的要来了吧”的小小欢呼。
在无数惊讶或期待的目光中,迟良轻声说:“最近确实在写一首新歌,不过还没写完,连……名字都没有想好。你们还要听吗?”
整齐划一的“要———”险些将酒吧小小的天花板掀翻。迟良的目光落在手指与琴弦上,他顿了顿,第一次在台上弹了这首曲子。
旁人向你问起我
你总说
我是你的一个朋友
你的声音
总是很温柔
把我怦然的心 解剖
可你的温柔
让我不敢和你说
想和你有
不是朋友的以后
怎样定义朋友
只是朋友
想问你对朋友来说
一个吻
是不是太过火
……
琴音就在这儿戛然而止。
迟良重新抬眼,对前方又是憧憬又是嫌他不厚道的歌迷抱歉一笑,说:“只写到这里了,连乐队里其他人都没有听过呢,不信你们问他们?”
“什么时候写完……我也不知道,看什么时候,灵感会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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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队友?队友确实,也、不、知、道呢!”
演出结束后的惯例夜宵时间,黄闫子瞪向迟良,气鼓鼓地嚼着豆干:“行啊你,又要偷偷惊艳所有人是吧!”
小睦好笑地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写就写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至于搞得迟良对你始乱终弃似的嘛?”
肖啼嘎嘎地笑开,黄闫子也被雷得不轻,险些一口水喷在塑料桌布上。
“什么啊?!我发火就是,我昨天问他写不写新歌,你猜他说什么,”黄闫子学迟良轻飘飘的口气 “’没有,着急什么’。你说骗人是不是过分!”
迟良也撑着额头笑起来,他勾了勾嘴角,思索一下,说:“说没有不是瞒着你,是……这不是写给乐队的歌,也不一定会写完。”
黄闫子泄愤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不忿地翻了个白眼。
“确实,”肖啼听了迟良的话,回忆着认同道,“和咱们的风格完全不搭,不过改一下编曲,可以用吧?”
“看能不能写完吧。”迟良道。
该怎么和你们说,这是一首写起来有点伤心的歌,连妙手偶得的灵感,都是在失落茫然中淬炼而出。
队友们在结账后便乘夜路离开了。迟良一个人,顺着蓟津夜晚的街道原路返回,进了房间,关门落锁。那盏浅橙色的壁灯依然静静地亮着,温柔注视迟良收拾洗漱完,将吉他摆在床头,又拿起了桌上的几张谱纸。
谱纸下是一张黑胶专辑,包装褪色,有老久的年代感,赵叔将它送给迟良时提过一嘴,这是一张九五年发行的专辑,离现在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
在舞台上弹这首歌时,他说了谎,它是有名字的。
迟良盯着谱纸最上面那一行,《只是朋友吗》,想起前几天在琴行等来上课的小孩时,随手弹了其中一段,被柜台后擦琴的赵叔听到,说:“又是你自己编的啊?”
“嗯。”迟良应声,堪堪弹完一小节便停住,之后低头不语,像是沉思。
赵叔也听得很专注,点评道:“这首倒不像摇滚啊。”
迟良说:“本来就不是摇滚啊。”他虽然是艺术学院学音乐的学生,但学的都是“正统”音乐,摇滚、金属、朋克以及倒摆钟吉他手的身份,从应试教育的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他的“非正统”的离经叛道。他不是不会写别的曲风,只是与乐队风格不符,便写得少。
而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旋律,是属于他自己的,就无所谓与什么是否相衬了。
赵叔倒像是挺喜欢听到的这一段,说能不能让迟良再弹一遍,听过后,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张老黑胶,林忆莲的《Love Sandy》,滚石九五年发行的唱片,里面的歌首首皆是经典,迟良有的听过,有的没有。
“送你吧,”赵叔大方道,“感觉和你自己写的有点契合,听起来都像失恋了似的。”
将这张唱片带回住处,迟良才想起来自己没有CD机,拿回来也只是一件装饰品。他将外壳打开,抽出里面的歌词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迟良记得许识风很喜欢这种十几年前的歌,暑假的夏夜,许识风总是坐在一家咖啡厅和自己聊天,他告诉过迟良,因为那家店总是用磁带机放一些老歌,别有一番情调。
明明只是过去了不到半年,他们之间却好像发生了很多的、不可言说的变化。
感情的改变,比那个情不自禁的吻来得更早,或许说,没有那些不经意的心跳加速,也就不会有那个吻了。
迟良回想起那天许识风贴上来的,颤抖的呼吸与嘴唇,那样迷茫又孤勇。
明明他尝到了酒精的味道,而迟良想,他们都清楚彼此在做什么。
两人的心中,都没有半分醉意。
可为什么,在那个吻之后,他会觉得自己难以面对许识风呢?迟良靠在床头,抚摸着吉他光滑的琴板。有时候,他发现连自己都不太懂得自己。
他希望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踏实,可明明可以念好文化课,却选了性价比低得发指的艺考;他笃定自己从来想要世俗意义上的体面成功,却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地下音乐这条寂寞而反叛的路;他想过未来与他组成家庭的,大抵是一个与自己差不离的平凡姑娘,却在许识风偏头吻上时,回应了他。
因为他根本做不到将他推开。
喜欢的人在吻他,让他怎么能做到拒绝?
许识风也是喜欢着自己的吗?
仅仅是一想到这个可能,都令迟良心动不已。但为什么在呼之欲出的两情相悦面前,横亘的满是尴尬狼狈?
正如那一夜的吻后,留给两人的,只有不知所措的沉默。
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许识风一直没有回复。迟良起身将那张黑胶唱片重新包好,收进背包里。今天下课路过广场时,他看到了表演系贴出的新海报,既然枯等是如此难熬的一件事,迟良决定明晚就去礼堂的后台,见他喜欢的人。
连要说的话,都一并想好了。
这张唱片你会喜欢吧?赵叔说我新写的那首歌和它的风格有点像,虽然还没有写完,但你想听吗?
……我和你真的,只是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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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照例是所有参演的学生回到台上,一齐朝看到最后的观众谢幕。寒假将至,这是表演系最后排的一出剧本了。有人蹬蹬踩着舞台侧边的木楼梯上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递给了这幕剧中戏份最多的陈远晴。
“谢谢。”陈远晴将花束接过,一声道谢被他说得像台词,回荡在礼堂间,很是悦耳。许识风就站在他的旁边,无意中一瞥,注意到这一把繁复多样的花束里,掺杂着一两朵橙色的玫瑰,在明光烁亮的舞台上,仿若欲燃的火苗。
这个颜色的玫瑰,许识风只认识一种。
而那个在过去收下自己一大捧欢乐颂的人,只怕这时候不在台下。迟良没有邀请他去看过驻唱,他却在演出前一个小时给迟良发了消息。没办法,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他可以来。
然后许识风就将手机静音,没有再看。如果答案不一定是他笃定想要的,那么他甘愿将自己的心悬起。
就像如果迟良不说,他也就不想刨根究底追问那个吻的意义那样。
比起得到确切的答案,许识风承认,他心底更想做一只不知道的鸵鸟。
许识风看了那束花几眼,下一刻,花束居然移到了自己面前。陈远晴靠近他两步,在众目睽睽之下,笑着将满捧的鲜花递给了他。
“……问我这段时间最想谢谢谁,是识风吧。我和你们说,他真的是一个对人特别耐心温柔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他特别好,各方面的好。就这一次,借花献佛吧。”
许识风被陈远晴说得一愣。他一直在因那几朵橙玫瑰出神,没留意陈远晴先前在说什么,但全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他不愿制造尴尬,就接下了。缤纷的鲜花在他怀间轻轻摇曳着。
他抱着这束花下台,回到休息间,将花束搁在柜子上。手机里迟良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在许识风的邀请发出后不久,迟良说:我正好想来,结束后你等等我,我来后台找你吧。
还有一条就在几分钟前:抱歉识风,我有点事要先走了,演出我都看完了,特别好。还有,寒假愉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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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良提着行李箱,上了往潭州的火车。学期结束后,寒假如约而至。因为近日的心事重重,他忘了看黄闫子发在群里的抢票提醒,等到想起时,票已经卖空了,不过好赖还是让他又刷出了一张别人的退票,只是这一次,他没法和队友一起回去,是一个人踏上了回程的列车。
车厢里坐满了人,迟良个高腿长,背一个吉他包又拖一个箱子,废了很大劲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将吉他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侧边,坐在对面的也是一个年轻人,正带着耳机补觉。是在听歌吧?迟良想起他这会儿正躺在行李箱中的、那张没有送出去的唱片。
他如约去了礼堂,台下昏暗安静,台上总是敞亮的,如雪的照灯下,许识风整个人白得像是在发光。
如此的耀眼,恍惚间,令那个在晦暗壁灯下,轻轻吻着自己的许识风变得模糊了。迟良静静地看到了谢幕,看到聚光灯下另一个离许识风很近的人,落落大方地对他表达好感,将一大捧花送给他。
许识风的身影落在迟良的视网膜上,那么热又那么遥远,仿佛一颗燃烧着的星星。
迟良心想,当他下定决心,决意哪怕被烫伤也要拥抱时,并没有想过,或许他竭力伸手,也无法越过与星星之间,几万光年的距离……
“你好,真的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请我帮一个忙吗?”
打破迟良落寞遐想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迟良转过头,见身边站着一个个子娇小的姑娘,手边的箱子都差不多有她半个人高,正尴尬地堵着过道。
见状,迟良差不多明白人家为什么要叫他了。他站起身,问:“让我帮你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吗?”
“嗯,”姑娘小声应了一句,撩起眼皮偷偷打量他一眼,难为情地说道,“谢谢你了,我实在搬不动。”
“不客气。”迟良手臂一发力,三下五除二将箱子在行李架上摆正,姑娘拿着车票一比对,发现两人就坐并排的位置。待车厢的人差不多都坐好,火车一声长鸣,况且况且着往潭州驶去。
这时,姑娘偏脸来同他说话,迟疑道:“你是……迟良吗?”
“是啊,”迟良惊讶了,“你认识我吗?”
姑娘冲他嫣然一笑:“不止我认识,我们班上好些人都知道倒摆钟,每一届都有音乐学院的搞乐队,但不是每一届都有这么帅的吉他手。”
“对啦,我叫谢颦,也是蓟艺院的,舞蹈学院。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迟良你是潭州人吗?”
“没有,我家在岭县。”迟良答道。
“好巧,”他见面前的女孩笑容更加明媚,脸颊上泛着浅淡的玫瑰色,“我也是岭县人诶,太有缘了,谢谢你帮我搬东西,等下火车坐大巴到了汽车南站,我请你吃那家米线吧。你肯定知道的,就是出站正对面的那家,味道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