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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P.21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10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除去忙碌的农历新年,这个寒假余下的时间其实很短。开学的前几天,许识风刷到了倒摆钟的新视频。

他依旧关注迟良的乐队,只是没有再像过去那样热烈地评论。现在想起来,高三时会因为得到了一句或许出自迟良的回复,而激动到被叫家长,挺夸张也挺傻的。后来的他们说了很多话,却好像越隔越远。那些时间中遗失的,没等人看清,就这么一去不复返。

视频中是迟良的MC,先前他提过会唱一首《Love Sandy》中的歌。许识风在微晃的屏幕中,听迟良念出歌名,语气平稳而清晰。

《不爱的理由》,许识风也将歌名默念一遍,思绪如潮水漫漶。不爱,会有什么理由?任何不爱的理由,归根究底都是不够爱。

至于之后的那些歌词,反而记不太清了。他也不是过去那个、因为对一个艺考认识的朋友抱有单纯的好感、所以翻来覆去地看视频、想要更了解那个人的许识风了。

听那人的声音唱出来的情歌,会让他觉得伤心。

返校日在二月底的一个周末。早春的日子,空气中凉意弥漫,绵绵细雨打湿了樟树的落叶,却将木栾枝头翠绿的嫩茬洗得清新。许识风撑着一把伞走在校园内,听见不少学生都在埋怨下雨耽误搬行李。而他不住校,只要来签到报名就好了,一身轻松。

在表演系的教学楼登记好,许识风又将伞撑开,往校外走去。路过木栾大道上的自动售货机,隔着玻璃看见里面包装各异的饮料瓶,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许识风走近,随手扫了一瓶荔枝牛奶。

清甜的荔枝味道,让他又是怀念、又是惆怅。

许识风一手撑伞,握着饮料瓶转身,蓦地发现身后站着一个提着行李袋的姑娘。

以及那个姑娘左手边,同样撑着一把黑伞,手里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的迟良。

迟良见许识风转头,两人目光就在雨丝中交汇。许识风察觉他似乎微微闪躲了一下,好像他撞见这一幕,令迟良有点心虚。

陌生的姑娘还在等着,睁着一双美眸看他,许识风说了句“不好意思”,把位置让开了。

姑娘上前一步,回头对迟良笑道:“快说吧,想喝什么,别这么扭扭捏捏的。”

“我真的没有想喝的。”迟良微锁的眉头透着几分无奈。

他回答人家的话,视线却一直没有从许识风的面庞上移开。隔着雨滴打在伞面上细碎的沙沙声,许识风听见迟良颇为踌躇地叫自己的名字:“识风。”

“诶?”姑娘顿时又好奇地看了过来,“你们认识啊?”

许识风略略一点头。姑娘便昂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脆好听:“那我们也认识一下吧,我是舞蹈学院的,大四了。我叫谢颦,是迟良的学姐。”

“那也是我的学姐啊。我是许识风,表演系。”许识风也报以一笑。

“好巧啊,”他忽视迟良那双欲言又止的黑眼睛,顿了顿,说,“我请你们喝饮料吧。”

荔枝牛奶在自动售货机上的编号是1415。许识风刚按了两个数字,身后的迟良上前两步,打断道:“我想喝冰红茶。”

谢颦站在一边,闻声嗔怪地撇了下嘴:“那刚刚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迟良抿唇不语,许识风也没作声,将输入的数字清除了。他侧过脸问谢颦:“学姐你想喝什么?”

“和迟良一样吧,”谢颦指了指放着冰红茶的那一栏,“谢谢你呀,识风。”

从取件口摸出饮料后,许识风先递给了谢颦,然后是迟良。

迟良想伸手接过,愣了一下,两人面面相觑。这会儿许识风才意识到迟良一手打伞一手拖行李箱,已经没法接东西了。

抬起的手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谢颦见状,“噢”了一声,笑道:“我刚刚都忘了,算了,我先给你拿着吧。”

而她手里还提着个行李袋,许识风干脆也握上了袋子的提手,从谢颦手上接了过来,说:“我来帮你拎吧,学姐。”他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个行李袋有半人高,谢颦娇小玲珑的个子提起来确实有点吃力。

谢颦没怎么踌躇,落落大方地让许识风接了过去:“谢谢哦,其实这个不怎么重的啦。”

她走在两人中间,眸子一眨,笑得俏皮可爱:“两个大帅哥把我提行李,荣幸之至啊。”

这里离音舞系的宿舍楼不远,迟良和许识风把行李放在了女生宿舍楼下,报道第一天,楼下有不少男同学也在帮女生搬行李,他们站在这儿,也不显得突兀。

宿管阿姨正在搬了条板凳织毛线,谢颦熟稔地上前去,语气亲亲热热的,拜托阿姨帮忙照看一下,又重新走到他们面前。

“谢谢两位啦,快十二点了,我请你们吃午饭吧,就去二食堂上学期开的那家小西餐厅怎么样?”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依旧灰蒙得有点压抑。餐厅的白炽灯全开,才扫除过的地板很是明净。三人端着餐盘,找了桌子坐下。迟良和许识风坐一排,谢颦则坐在他们的对面。许识风这才能好好端详她的容貌。毋庸置疑,她真的很漂亮,白净的脸庞上,眉眼有工笔画就的古典美。

就连说起话来,微微挑动的眉梢,都是那么灵动可人:“我只吃过一次他们家,吃的通心粉,还挺不错的。”

盘子里是通心粉配牛排,还讲究地附了刀叉。许识风熟练地将牛排切成小块,瞥见身侧的迟良貌似是学着自己的样子拿着餐具,但只学了样子,盯着餐盘像是无从下手。

许识风抬手把迟良的盘子挪了过来,又将自己切好的那一份推到了他的面前,小声说:“你吃吧。”

迟良愣了一下,半晌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谢颦将嘴里的通心粉咽下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温和地对迟良说道:“我也是上大学才第一次吃牛排的,和室友一起去,当时我点菜就出了丑,因为我说,我要八分熟的。”

“刚说完,就有一个室友笑了,”她回忆着,耸眉道,“后来我才知道,牛排不说八分熟,都是三分、五分、七分这种奇数吧。但岭县确实没有西餐吃,咱们也没地知道去,就这样了。”

迟良嚼着许识风切的牛排,不置可否地弯了下嘴角。

“你们都是岭县人吗?”许识风捕捉到了谢颦不经意的言外之意,问道。

谢颦看了看迟良,笑盈盈地说:“是啊,上学期坐火车回去的时候偶然碰见的,我们聊了一路,还发现读的高中也是同一个诶。”

许识风嗯了一声,谢颦转而问他:“识风,你是蓟津人吧?”

“我是。”许识风回答。

谢颦莞尔一笑:“那你应该没听说过岭县?挺远的,还有点偏的一个地方。”

“不,我知道那里,”许识风摇头说,“我也去过。”

谢颦微微睁了睁眼睛,有点惊讶的样子。迟良适时开口道:“识风以前看倒摆钟演出的时候,去过我家。”

“你们上大学前就认识了啊?”谢颦更惊讶了,“这么远的两个地方。”

迟良看向许识风,将他的面无表情尽收眼底。他肯定地说:“是啊,我和识风是有缘分的。”

到这顿午餐结束,许识风都没怎么再说话。他将牛排切得很小块,慢慢地嚼着。

其实他吃不惯蓟艺院这家西餐厅,毕竟是面向学生的平价,牛排烤得不太行,糊作一团的酱汁在他尝来味道也是不伦不类。以前何惬陪他来这里找施教授的时候也吃过一次,更是直言怎么还没倒闭?本着不浪费粮食才勉强吃完。

可他也不想加入迟良与谢颦的聊天,只好低头装作一副吃得专心致志的模样。

余光里,许识风能感觉到迟良的视线时不时扫过他,他却懒得回看,就让迟良认为自己无知无觉吧。

将餐盘放到回收处,许识风在水龙头下淋了淋手,落后迟良与谢颦几步走出了食堂。谢颦和迟良低声说了几句话,又转身笑着冲许识风摇了下手:“我有事要回宿舍那边了,拜拜啊识风。”

“谢谢学姐。”许识风也作了个道别的手势,“再见。”

谢颦说完便离开了。迟良也转而面向许识风,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摇了摇:“我们也走吧?”

许识风看也不看他一眼,将迟良的手甩开,一言不发地走上食堂前的林荫大道。

“识风!”迟良快步跟上他,与他并排。大道上湿漉漉的,两人的脚步踩过小小水洼中湿透的落叶。迟良说:“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许识风不再沉默,但也没有看迟良,依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

他想自己的确也不能说是在生气,只是有些沮丧,也莫名委屈,心里一如蓟津此时的天色,晦暗沉闷,笼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一片云,一场将下未下的雨。

可为的又是什么?

为迟良在他面前和一个女生认真说话吗?这是为人处世的基本礼貌。

为谢颦看向迟良时,那不加掩饰的明亮目光吗?可他许识风又有什么资格和迟良说,他对此觉得吃味?

他们“只是朋友”,或许什么都不是。

“我和她确实是在回家的路上认识的。寒假她来看过倒摆钟的一次演出,还请乐队喝了酒,所以我答应开学帮她搬一次行李。”

迟良沉默着走了半分钟,忽然开口解释。很难得,他说得又快又急,与平日慢条斯理的口吻判若两人。

“他乡遇故知,遇见了是应该帮一把。”许识风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微微垂眼,说道,“她还去看你们演出,喜欢也支持你们乐队吧,挺好的。”

话音未落,许识风发觉迟良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也不自禁地站定,回头,径直撞进了迟良深邃的、满是诉说意味的目光中。

“那个时候,会跑这么远来支持我、来陪我、看着我上台又送我玫瑰花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许识风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呼吸乱了乱,听迟良继续说,“我真的只是帮她一下,你要说还人情,都是可以的。”

“你和我解释什么?”许识风动了动嘴唇,声音很低,“我没有误会。”

迟良依旧定定看他,眼神专注:“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见许识风紧绷的表情渐渐放松,迟良呼了口气,复而朝他轻轻一笑,带着安慰的意味,又像是给予他某种笃定。

只不过开口的一颤,还是暴露了忐忑的心:“识风,你、三月份十五号那天有时间吗?”

许识风被迟良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迟良为什么问这个,而且隔着那么多天,他也拿不准。许识风只好说:“不清楚,怎么了吗?”

迟良飞快眨了两下眼,仿佛鼓起很大勇气。

他说:“我请你看电影吧?”

那目光中流露的神情,令许识风无端地觉得,面前的人,于这一句话中,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

*

*

三月的上旬,倒摆钟应邀参加了海淀公园的一个草坪音乐会。音乐会的主题并未限制在摇滚,四边的舞台上百花齐放,空气仿佛也被音乐所渗透,琵琶、古筝、二胡、吉他、小提琴……又古典又朋克,不拘一格、应有尽有。

他们只在开场不久唱了两首歌,就下台去当观众。忽然黄闫子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掰过迟良的肩让他转了半圈:“诺,看看哪位大美女找你来了?”

迟良的手还扯在吉他包的拉链上,被黄闫子这么大咧咧地一折腾,险些拽断。他还没来得及骂黄闫子一句毛手毛脚,便看到了朝他们走来的谢颦。

黄闫子贴心地朝一旁看戏的小睦与肖啼使了个眼色,三人窃笑着忙不迭溜了。留迟良和谢颦,站在陌生的乐声与人声间。

“找你好久了,迟良,”谢颦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她总是坦然大方,不会故作矜持地说什么巧遇的话,“不过我来的时候好像已经错过倒摆钟了,真可惜。”

迟良说:“今天的歌是经常在驻唱的时候表演的,你肯定听过。”

谢颦瞥他一眼,好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每一次现场都是独一无二的呀。要照你这么说,大家都去听音源好了,没有追现场的必要了。”

面对她煞有介事的反驳,迟良无言以对。很快谢颦将两手背在身后,向他道明了来意:“你也知道的,我大四了,舞蹈学院的汇报演出就是在这个学期。”

“我都看过倒摆钟这么多次演出了,”她清脆的声音依旧半开玩笑地扬着,而花蕊般下垂的眼睫,还是暴露了她少女情怀的羞赧。草坪上春风沉醉,吹起她如瀑的黑发、一水儿的长裙摆,犹如一朵在风中盛开的水莲。

谢颦小声说,“你要不要也来看我的演出啊,就在学校的礼堂,一点也不远。你还没看过我跳舞吧。”

迟良犹豫几秒,问道:“演出是什么时候?”

“就在三月十五号,”谢颦算了算日子,咕哝道,“那天倒摆钟好像没有演出吧?你要是……我是说,你们都可以来啊,不过你想一个人来也好的。”

“对不起啊,学姐,”在听了那个日期后,迟良开口,“那天晚上我有别的事情要去。”

谢颦闻声,脸庞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她亮晶晶的一双眼中,仿佛有溢出来的失望。迟良听她不死心地追问:“很要紧的事情吗?可是乐队……”

“和乐队的活动没有关系,”迟良说,“是我自己的事情。”

言尽于此,谢颦也不再坚持。她骨子里是个骄傲的姑娘,做不来死缠烂打的事,只是失落是不可避免的。

谢颦轻轻低下头去,片刻整理好表情,抬脸对迟良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没关系,到时候学校会全程录像,发在视频号上的。每一届都这样。”

“这样,那我肯定会看的。”迟良在心中叹了口气。

谢颦也不欲在这里多留,和迟良随手说了几句别的话,便匆匆离开了。迟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生抱歉,为这个一直支持乐队的学姐。他不是无知无觉的傻子,可他的心中早早有了更重要的人。那么对于旁人,男也好、女也罢,只能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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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迟良为什么突然约自己看电影,许识风想了好一阵,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他也知道自己一个人这样枯想,是找不出答案的。

在那个吻之后发生的一切,打碎了他对迟良所有自以为是的了解。例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之间是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的两情相悦。

这段时间许识风一直睡得不太好,他不想太依赖褪黑素,便找了很多经典电影来看。屋子里黑漆漆的,许识风坐在卧室的地毯上,靠着一个抱枕无声地看那些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片段:

罗马繁华的街头、大洋冰冷的海水、书院簌簌的竹林、京城夺目的戏台……有情人的悲悲喜喜,浓缩在一两个小时,几十年如一日地在观众眼前掠过。有时候许识风会把笔电摆在茶几上,顺便写一写理论专业课的作业,有时候只是单纯地重温,以积攒睡意。他从小就不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有了心事,只会更甚。

何惬给他发消息一般都是在他失眠的时候,手机震动,许识风看到了便会秒回。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何惬也品出几分不对劲,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好像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吧?一天天的你修仙呢?许识风便说,睡不着。

“那陪你聊聊?”何惬打电话过来,两人聊了一会儿,何惬听到许识风那边外放的电影,对他说,你要不喝点度数低的酒,就躺在床上,慢慢的肯定就可以睡着了。

许识风依着这个方法试了一次,意外地有效。微醺的感觉暖融融的,令思想迟缓,确实助眠。

只是总做梦,梦里有栾树垂下的霞色果实,他尝到了荔枝牛奶的味道、慢慢地,牛奶变成了酒精。

夜里睡不好,白天不可避免地没什么精神。排练时许识风努力没有让自己出错,但他恹恹的脸色,收获了同学一轮轮的关心。许识风摇头说没事,隔着几个围上了的同学,他望见陈远晴也在远远地看着他,只不过自从某句话说出口后,他们的交流急剧减少,关系也不复从前了。

绝交不至于,偶尔也会说几句话,但也只限于几句。非要形容,朋友不像朋友,但要说是普通同学,又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许识风漫无边际地想,这和现在的他与迟良,实在异曲同工。

排练结束后的专业课,课表排的影视表演分析。许识风将书摊在桌上,没精打采地撑着下巴。蓟津的天色总是带有风沙感,并不明媚,昏昏沉沉有如梦境。许识风垂眼盯着书上的铅字发呆,直到身边的同学在桌子下悄悄搡了他一把,他才抬头,听到老师正重复自己的名字。

许识风愣愣地站起来,老师看他一眼,说:“你把我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

这门课的老师上课会举很多实例,除却老牌知名戏骨,还有不少出自蓟艺院的校友。许识风见旁边同学的书都合着,知道自己临时翻书也翻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会徒增狼狈。

他索性老老实实地摇头:“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周围一片低笑,老师也被他搞得没了脾气,没多为难他:“你坐下吧,下午第一堂课,以后中午要注意休息。”

许识风规矩地坐下,听老师在讲台上继续授课,PPT翻了一页,是文艺片《倦鸟》的海报和剧照,出身蓟艺院的一线影星穆致知在去年就是凭这一部影片,斩获金像,加冕影帝。许识风顿时就明白老师为什么今天看起来面色复杂。据说当年穆致知在蓟艺院念书时,也上过这位老师的课。表演系的学生请假出去拍戏算常态,特别是那些未出校园就已经被娱乐公司签下的姣好面庞,但这位老师对学生过早请长假拍戏是出了名的反对。

而穆致知的“出名趁早”也是人尽皆知的。许识风听说当年穆影帝曾因为请假的事情,和老师起过冲突,还差点没拿到毕业证。不过后来的一切却证明,穆致知并没有因为“心浮气躁”堕落成老师预言的“伤仲永”,反而因日益精湛老练的演技,佳作频出,成为导演心中的质量票房双保障。

“……但是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过几个穆致知,”在课堂的最后,老师倔强地强调了一句,“对于年轻学生,学校里给了你们很多锻炼的机会,不要因为一点幸存者偏差,好高骛远。”

“当然,老师也不得不承认,你们这个穆致知学长在演戏方面,确实很有天分。听说他的新电影这个月要上了,虽然拍在《倦鸟》之前,但我看过,挺不错的,你们有时间也可以看一看,向学长学习学习。”

台下一片小声议论,有同学举手问:“老师,为什么拍在《倦鸟》前,但是现在才在国内上啊。”

老师解释道:“审核问题吧,今年年初才过审,所以电影院到现在才排片,不过之前在海外已经上过了。班里有穆致知学长的粉吗?等不及的话可以在网上找一找资源,买光盘看也可以。”

后排有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笑开:“老师,穆学长的粉肯定都早就看过啦!”

老师没好气地提醒:“你们别光顾着看人家多帅多帅,注意学一学他那种大银幕的表现力。”

《倦鸟》这部电影,许识风也看过。他回想起自己在十五六岁时,是见过穆致知一回的,那是在一次酒会上,他坐在小舅身边,正埋头一勺一勺地挖着甜点。忽然包厢门打开了,进来几个寒暄的人,穆致知便走在最后一个。

彼年的穆影帝还是一个刚从蓟艺院毕业的新人。许识风见他端起酒杯给在座的投资方与制作人敬酒,大明星到底是大明星,笑得彬彬有礼又意气风发,可被包厢亮橙的灯光久照,落在许识风青涩的目光里,又莫名添了几分疲倦憔悴。

之后许识风“淡出”娱乐圈,就没见过几个明星。近一次听人提起穆致知,还是暑假去剧组搬砖的时候,听穆致知的至交好友林吟吐槽,《倦鸟》pk过了自己主演和穆致知的亲妹妹导演的悬疑片《追杀极光》:“难得拍俩好片,非要凑在一块儿,他就是诚心和兄弟姐妹过不去啊!”

对于这个挂在知名校友墙上的学长,许识风虽然并没有与其接触,但没来由地抱有一种遥远的好感。想看新电影,他其实没必要去电影院,和小舅说一声的话,就能在上线时拿到片源,但许识风还是决定买票支持。

他打开微博,搜了穆致知即将上映的新片,《秋以为期》。一页一页的宣传海报与定妆照纷沓而来。许识风惊讶地发现,上线的那一天,正是在三月十五日。

*

*

*

售票厅醒目地立着几个易拉宝,迟良拿着两张票,站在《秋以为期》的海报前,看男女主演在这一帧深深相拥。这是一部爱情片,坐在外面等待电影开场的,理所当然以情侣居多。指腹在连座的票根上摩挲一下,迟良把目光从海报上移开,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

他对电影完完全全是门外汉,虽然男主演是学校表演系毕业的影帝,迟良也没有过多了解,甚至得知这部电影会上映,都是驻唱的中场mc时听粉丝聊天才知道的——

“你就请他去看啊,他要是答应了肯定就是对你有好感,不答应就是没戏,不用想东想西了。”

“……还是算了吧,而且就算答应了,说不定也是,像朋友一样一起看看,别人也不会想那么多的。”

“拜托,你是不是傻啊,哪个‘朋友’会嘻嘻哈哈来和你看爱情片?”

别人想出来的感情试探,迟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于是那天和许识风吃过饭后,迟良在林荫大道追上他,看着许识风神色复杂的脸庞,迟良心乱如麻。想过的念头,便在那时脱口而出,照抄了。

他的本意也不是刻意试探许识风,只是许识风下撇的嘴角,让迟良想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过几天约具体的时间,迟良才说是想和许识风看这部电影。消息发过去时,心跳在忐忑间,又带着微小的期待。而许识风的回复淡定而平静,和他聊了几句主演的这位影帝学长,还讲了一个与专业老师有关的趣事。

那么平常的,是可以给任何一个朋友的回应。如若这真是一场试探,那么他可谓失败得彻彻底底。

正低头发愣,有一只手拍了拍迟良的肩,是去而复返的许识风。他拎着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柠檬水,自然而然地递给迟良,又眯眼看了看售票处的LED屏:“快开场了吧?”

迟良点点头,恰好入口开始检票。他一手提着袋子,一手出示了两张票,许识风便两手揣兜,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三月的天气,影厅里却好像仍开了冷气一般,连带着照着前厅与两侧台阶的光也是冷冷的凉白。迟良的票订得很早,两人坐在偏高的后排,看着一个个空位渐渐被填满。

“你吃吧,我不吃了,等会儿上形体课被骂。”许识风将爆米花从袋子里拿出来,塞进迟良怀里。前倾时微微俯身的动作,令迟良清晰地看到他雪白锁骨下的一线阴影,顿时迟良有点脸热。

许识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对原因一无所知:“怎么了?”

迟良将目光移开,塞了两颗爆米花在嘴里,胡扯道:“没,我在想为什么一个发生在秋天的故事,会选在春天上映。”

确实是胡扯,因为这不是一个发生在秋天的故事,而是一个约定在秋天的故事。随着电影的开始,整个观影厅陡然暗了下来,环绕的杜比音效也如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荧幕上年轻的影帝一改往日温文儒雅的形象,饰演了一个跋扈痞气的小混混,活在社会最底层,过今日不想明日。许识风见穆致知放大的脸正端详着一本杂志,一面抽烟一面翻着页,手指无意识地折着页脚打卷儿,略长的一双柳叶眼满是无趣闲适。

下一秒,翻页的手指的手指停住了,自言自语的声音适时在观众耳边响起:“水水?会有人叫这种名字?”

小混混还不知道,这个随口念出来的名字,会成为他未来三年、乃至于更久更久的魂牵梦绕。他照着交友边栏的地址寄了信,便认识了这个这个在重点中学念书的女孩。出于自惭形愧,他对这个女中学生谎称自己是在念普通二本的学生。许识风静静地看着,蒙太奇式交错的镜头下,两人互通了三年书信,终于约定在这一年的秋天,见上一面。

而所有观众早早知道的真相,也终于在影片的末尾,展现在了男主角面前。

——当他来到了水水的城市,见到这个他纯真地爱了三年的姑娘,才知晓她只是一个迫于家庭压力、念完初中便出来赚钱的女孩。

他们都以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与对方对话了三年,却在这个秋天,紧紧抱住了真实的彼此。

声光幻影犹如一个编织的梦,引领着观众在这场梦里陷落。当水水哭着抱紧来人时,许识风感觉自己也哽咽了。

他轻轻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迟良。

身旁的人看得很认真,许识风眼尾的余光,就这么笼罩着迟良在影厅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五官,直到片尾字幕滚动,大厅恢复一片亮堂。

观众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场,不少人还意犹未尽地与同伴聊着这个故事。他们坐的位置高,也就走得慢,差不多是最后走出影厅的那批人。迟良手里还抱着半桶爆米花,许识风咬着柠檬水的吸管,透过商场透明的玻璃,见外面的天色,已经从进场前的橘红夕照,变为一片漆黑,映在窗上,犹如一块泛着光的大理石,无数隐秘的、期待的心事,皆闪烁其间。

许识风将空杯扔进垃圾桶里,低头看手机锁屏上的时间,恰好一并显示了微博推送:

“首日票房破亿!穆致知继《倦鸟》后又一力作,温情脉脉催人泪下。”

迟良也看到了许识风屏幕上的这条推送。许识风将手机重新揣好,想起了老师的话,随口笑道:“不专业啊这营销号,《秋以为期》明明是拍在《倦鸟》之前的。”

不过“温情脉脉、催人泪下”这两个词,的确概括得恰到好处。许识风回忆起个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拥抱,不由得对迟良说:“还好是爱情片,才拍了这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天知道他看到一半,有多担心影片中的两人会演绎一段无疾而终的心动。

迟良闻言缄默了,尾音上扬着,轻轻“嗯?”了一声。许识风疑惑地看他垂着眼睑、思索的神情。

数秒后,他听见迟良开口:“就算是爱情片,其实也只有这个结尾,他们才可能在一起吧。”

“为什么这么说?”许识风困惑道。

迟良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末了,他慢吞吞地说:“水水如果真的是她编出来的那样,她怎么可能会和一个没钱的小混混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不会长久的。”

许识风将手搭在扶梯的扶手上,看着缓缓下沉的楼层,不说话了。

在他的身边,迟良最后点评道: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彼此不能理解的太多了,注定没法相守,那么索性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哪怕心动了,也只能克制自己。”

电梯抵达,许识风低垂着头,看着两人在商场明净瓷砖上模糊的倒影。

他还是不敢去猜,也认为自己猜不清楚,迟良为什么会突然邀请自己看一部爱情片。但一个困扰了他许久许久的问题,仿若在顷刻之间,有了答案。

原来,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迟良注意到了他突如其来的低落,只是那专注的目光,依然无知无觉:“怎么了?识风。”

他浓黑的眉眼有无数关切,衬得那一声问询,如此无辜。

好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方才他用最平和、最不经意的声音,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没怎么,”这一刻,四面敞亮的灯光也带上了冷意。许识风听见自己喃喃地说,“也许你说的,是的吧。”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们明明接吻,却没有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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