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迟良看过电影后,又过了两天,许识风收到了一张邀请函。他不记得自己最近有什么活动,一脸疑惑地打开,才发现是高三暑假那年参演电影的首映礼邀请。
这段时间精神不好,也就没怎么上网。许识风久违地打开微博,果然看到电影已经买了通稿开始造势,而他自己微博账号的营业,团队已经贴心地替他完成了。
经纪人自然也知道这件事。首映礼当天,李乔亲自开车来学校接许识风去现场。许识风靠在后座,就着车窗打开的那一隙儿风,看手机上的流程。等信号灯时李乔关心了他一句:“这三月底,倒春寒还挺厉害的,识风你吹着不冷吗?”
他非但不冷,还为心底隐约的紧张而烧得慌。许识风搭着椅背,凑上前问:“李乔哥,待会儿还有记者提问,他们会问些什么啊?”
“诶你给我回去坐好了,”车子重新开动,李乔一打方向盘,揶揄着回答道,“应该就问些电影有关的话题吧,首映不都是这样,炒炒热度。再说了,估计人都去问汪导、问林吟,只怕顾不上你。”
许识风一想也是,紧张感缓解了不少。他将流程又仔细记了一遍,有一搭没一搭地刷了半个多小时资讯后,到达了蓟津影城。李乔将他放在展馆前,没作过多叮嘱,只是说晚点来这儿接他,便放许识风一个人进去了。
已经近一年没有应酬过这种众星云集的场合,许识风心下难免忐忑。不过流程走得很顺利,一如李乔所说,媒体记者的采访基本上是冲着汪导和男主角林吟去的,他只需要笑着站在一旁,当一个美丽的陪衬。
这是林吟继《追杀极光》后第二部 都市悬疑题材的电影,难免会被拿来比较。提到《追杀极光》,有记者便一并提到了穆致知的《倦鸟》。林吟与穆致知这对好友的金像擂台战从开始到结束,算是给电影圈赚足了话题。
不过这一回林吟没半开玩笑地顺着记者说什么不甘心的话,而是心情颇好地坦荡回应道:“我和穆老师什么关系?谁拿都是一样的。”
“不过我觉得这也说明我们蓟艺院出来的学生,还是挺可以的吧?”林吟继续说道,“感谢母校的栽培,而且我们这儿,也有一位我在蓟艺院的小师弟哦。识风和我在片场也演过对手戏,非常的不错。大家待会儿可以注意看一下。”
他微笑着抬手,朝许识风的方向一示意。一时间不少镜头随着林吟的指引开始对准许识风的脸庞,许识风连忙对林吟一点头,说了些谦逊及感谢的话。他往台下看去,见靠右侧的一角,有观众举着横屏的手机,上面滚动着自己的名字。一时间,许识风的心口泛起一阵暖流。
采访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落座观看电影。这还是许识风第一次看到这部电影的完整版,很多镜头都是他在拍摄现场亲自见过的,但透过荧幕看,予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他的镜头比自己所想象的保留得要更多。当许识风看到自己所饰演的理发店学徒同林吟饰演的私家侦探虚与委蛇地交锋时,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这一段在剧情中很重要,他在看剧本的时候,就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接住林吟的戏。
许识风记得很清楚,这一幕NG了整整八次,虽然没有人说他什么,但他还是恨不得在片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今看来,效果意外地惊艳。哪怕是对着自己的脸,在许识风看到小学徒对侦探那满不在乎又暗潮涌动的一眼时,都仿佛重温了那种入戏的感觉。
还有些宣传活动在收尾部分,不过与许识风关系不大。不知不觉整部电影放完,大厅内响起一片掌声,开始有人寒暄着离场。许识风给李乔发了消息,又站在前排等了一会儿,给汪导单独打了声招呼,便拐去了离场的长廊。
他出来的时候算早,走廊还挺安静。路过安全出口时,许识风听见虚掩的铁门后,传来两人聊八卦的声音。
“你知道待会儿是谁来开车接林吟走不?”
如果是司机或者助理,就不会问这种话了。另一人急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呗!”
“是他那位‘好朋友’,穆致知啊!”
“哇塞……不是吧!”
不知是不是许识风的错觉,他听到那个陌生人悠悠说出好朋友这个词时,仿佛带了点意味深长的重音。但他也不是好事的人,并没有作停留,径直路过离开了场馆。
不料重新坐上李乔的车后座,又重新听到了这个消息。李乔一边带他驶离影城,一边问了下首映礼的情况,许识风一一细致回答了。李乔听后放下心来,便有空说起别人的事:“你猜我在停车场,看到了谁在开林吟的车?”
许识风心中有一个名字,但他还是问:“是谁?”
“是穆致知穆大影帝,想不到吧?”李乔笑了一声,“我都愣了一下,还以为他是来客串、帮林吟炒热度的,看样子又不是。真牛,不怕被拍啊。不过圈内传他俩绯闻都传几年了,所以也放飞自我了?”
“那林学长和他是不是……?”许识风问了半截,又下意识地觉得好奇别人的私事不太妥,堪堪停住。不过李乔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想那么多,随口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也不是吧,林吟是直男,穆致知倒确实听说过是同性恋。所以关于他俩传闻最多的版本还是弯恋直……也不算最多,和纯友谊五五开吧,反正还真不是一对。”
到底是别人的事,李乔也就当个八卦这么一提,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从后视镜瞄了许识风一眼,提醒道:“不过识风,要是以后有什么人来招惹你,你一定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不说,要第一时间和我讲。”
许识风淡然一笑:“李乔哥,没有的,谁会来招惹我啊?”
李乔见许识风那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也无语凝噎了。他算是一早就发现,老板这个外甥说是大少爷、说是童星、也确实双商在线,但脑子里却好像总是有种很天真的东西。李乔摇了摇头,他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只是重复:“反正你一定要说,要是老板和棠小姐知道我没看好你,我就该上街喝西北风要饭了。”
哪这么夸张啊李乔哥。许识风安慰地向他保证:“没有人来招惹我的。”
的确没有人来招惹他。许识风看着蓟津流逝的夜色,默默想,一直是我在招惹别人。
是他主动走到木栾冬日的果实下,主动和那个人说话;是他偷偷关注了倒摆钟的微博又心生关切,主动给那个人发消息;是他主动送给那个人玫瑰与吉他……
……也是他情不自禁地、主动地吻上了迟良的嘴唇。
而迟良给出的答案告诉许识风,或许有某个时刻,这份主动曾打动过他。但,也仅仅是打动过,和那些根深蒂固的顾虑相比,不值一提。那个念头再度于许识风的思绪间闪过:不爱的理由,往往是不够爱。
如果他的主动是一场一厢情愿的错误,那么,就也让他来负责终结这个错误吧。只是他还是没有那么坚强。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和迟良相处,只能选择笨拙的去回避、去疏远。铺天盖地的难过将许识风淹没了。兜兜转转,他与迟良,终究是连朋友也没办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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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酒浇愁的失意人里,十有八九是为的失恋。迟良看着这位酒客列的歌单,不知是何滋味。肖啼也“嚯”了一声,惊道:“这么多苦情歌啊?全唱下来估计一个多小时了吧,他听不腻,我还唱腻了。”
“人家一掷千金呢,”小睦已经开始试弹第一首的前奏,“体谅体谅伤心的人,再不济,看在提成和小费的份上嘛。”
黄闫子皱着眉看这一串歌单,提出了最关键的一问:“可咱们愿意唱,也得会唱啊,这里边好多歌我听都没听过,拿手机查一下,好家伙比我年纪还大。”
肖啼给他逗乐了,认命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迟良说:“刚刚你也看到那老板了吧,看着都有四五十了,一脸苦相的。这个年纪的人还会因为感情的事情想不开?不至于吧。”
释怀这种事,只怕与年岁无关。迟良本想对肖啼说这么一句反驳的话,但他看着肖啼不以为然的神情,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只是说:“说不定客人就是想听老歌了,和失不失恋的,没多大关系。”
“得了吧,”肖啼咕哝着,“那个样子,一看就是啊。”
天大地大、客人最大。虽然让倒摆钟这一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临时来唱四五十岁的男人听惯的情歌还是很勉强,但迟良依着自己用半个寒假帮人挑唱片的储备,与肖啼轮流开嗓,竟然也没有太翻车。最后一首恰好是林忆莲专辑《Love Sandy》中的《为你我受冷风吹》,迟良自己并没有听过这张唱片,倒是在把唱片送给许识风后,从头到尾听过好几遍数字版。
越听、他越是明白,琴行的赵叔为什么会在听过他写的《只是朋友吗》之后,想起这张唱片,又送给自己了。
“……若是爱已不可为,你明白说吧无所谓,不必给我安慰,何必怕我伤悲,就当我从此收起真情谁也不给……”
真若爱已不可为,有多少人能真正发自内心地说出无所谓?迟良想起那位点歌的客人,有人用了很多年,都无法将这句话说出来吧。
或许是苦情歌专场的缘故,这天的告密者气氛也多了一份似有若无的感伤。最后的音符落下,远处的卡座有一个姑娘埋头哭了起来,身边的同伴不住地拍着她的后背,凑在耳边估计是在说一些安慰的话。黄闫子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下台时不住咂舌:“我的天,谈感情这么伤心的吗?还好我没喜欢谁……”
“别给自己找不到女朋友想借口了。”小睦嘲笑道。
“什么叫找不到,是我不想找好不好!”黄闫子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要把一整颗心都奉献给我的鼓!给咱们乐队!”
“不错!”肖啼也放开了声音,神经兮兮地振臂高呼,“智者不入爱河!摇滚万岁!倒摆钟万岁!单身万岁!”
三人在那儿疯疯癫癫地闹开,迟良作为队长,还是要去负责人那儿了解一下客人对于点歌的反馈,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他意外地开口:“赵叔?”
负责人看了看迟良,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你们认识啊?上回听你提过,租了一个房间给学生乐队排练,应该就是小迟他们吧?”
“是啊,这不巧了吗?”赵叔也对迟良一笑,“你们有事情要说吧,我给腾个地儿。”
说罢,赵叔便站到一边去了。迟良走上前,问了问今天驻唱的情况。负责人也没有和他说太久,只是语焉不详地来了句看样子都是熟人,让迟良晚上注意账户的打款,又和赵叔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赵叔又走了过来,揽了揽迟良的肩:“走呗,正好今天有时间,请你们喝酒。”
请的是一大扎啤酒,黄闫子发誓不和这个总diss他的大叔同桌喝酒,端着杯子不知跑哪儿去了,肖啼和小睦在长吧台的另一侧,与同在酒吧驻唱的一个玩民谣的哥们儿聊天。搞到最后,还是只剩迟良和赵叔坐在一块儿。
玻璃杯上凝着一层水珠,蹭得人手心又湿又滑。啤酒味冷冽,又带着细微的甜。迟良轻轻抿了一口,被赵叔看到了,嘲声道:“喝个酒都小家子气,姑娘一样。”
迟良也没生气,承认说:“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吧,也有不会喝的好,”赵叔却又是话锋一转,“听过那个说法没,没烟瘾不酗酒,你就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男人了。”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你和那个点歌的老傻帽一样,都是那百分之三十的好男人。不会喝酒呗,没法借酒消愁,就折腾小年轻唱歌,来个借歌消愁,真是冒傻气!”
迟良想起负责人那句“熟人”,不由得问道:“赵叔,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认识大几十年啦,”赵叔怀念地笑了笑,“以前我们也是搞乐队的,我是鼓手,他呢,和你一样是吉他手。我们那乐队只三个人,主唱你估计也认识,开空港候船的那个,轩哥儿。”
迟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顿时明白,为什么赵叔会推荐倒摆钟去空港候船试一试,为什么赵叔听他们排练时总拿打鼓一事逗黄闫子,但给出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可圈可点……原来,是这样吗。
惊讶过后,又是随之而来的自惭形秽。迟良抹着杯壁上的水珠,低头说:“那个弹吉他的前辈,是不是觉得这钱打了水漂,被气跑了啊。”他在结束后便没有见到过那位客人。迟良心中有数,今晚这场仓促的演出,糊弄一些外行还可以,只有玩过音乐,就能听出满是瑕疵。
“噗——”赵叔险些一口啤酒喷出来,哈哈大笑,“‘弹吉他的前辈’,讲得太客气了吧小迟,我们那乐队就是个玩票的。”
笑够了,他才继续说道:“没有,他还和我说了,临时唱成这样,不错了。”
迟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叔和他碰了碰杯,玻璃撞在一起,响声清脆:“感觉你小子,最近心情不太好啊。”
这样明显吗?迟良没应声也没有否认。他的确低落了很久,在邀请喜欢的人看电影后,得到的却是突如其来的、日复一日的疏离。只不过令他失落茫然的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
赵叔也看出了迟良的不欲多谈,转而重新说起了乐队的事情:“你们这个小团体,以后想怎么发展啊?”
过去在岭县那边的酒吧,也有人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近一年过去,他的答案还是组乐队,继续组下去。但真的能够组多久,迟良对此仍是一片茫然。年轻的摇滚乐队那么多,但能走出一条路的,是在太少太少。
迟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赵叔,你们的乐队,又是为什么不做了呢?”
“没有什么理由吧,就是年轻的时候过了,成家立业了,慢慢地约不齐排练、约不齐演出,也没有人具体地说什么时候散,只是,大家都知道到了该散的时候,”赵叔晃着酒杯,声音中满溢着久远的回忆,“我们玩乐队的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面向地下乐队演出的地方,网络也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没有微博,没有传短视频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一场演出下来,可能连饭钱都挣不到。台下也没几个观众,有时候着急忙慌换一个地方演出,通知粉丝还得我们凑在一起一个个的打电话发短信,比起现在,更容易绝望,更不知所措。”
“可是当你站在舞台上、看那些光、唱那些歌,就觉得吧,又痛心、又一切都值得……”
赵叔说罢,给了沉默不语的迟良一个“相信你能懂”的眼神。他抬手宽慰地拍了拍迟良的肩,声音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地下乐队能做到哪个地步,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法给你打包票。有些事情注定不会是稳妥的,但如果你想要做,就不要想太多。当年我们也不知道坚持下去值不得值得,轩哥说,肉眼凡胎,没人可以看得透未来,那就跟着自己的心去走吧。”
“就连今天来点歌的那个傻帽,”赵叔咧嘴一笑,“他刚刚走之前还和我说,如果当年对初恋,能像决定搞乐队一样,跟着自己的心走,那今天可能只是遗憾,不会这么后悔了。”
“如果有一件事,你很想做,又有很多放不下的顾虑……既然想不清楚,那就干脆跟着自己的心走。搞乐队、谈感情,林林总总,都适用。值不值得另说,抓紧当下吧,人世间的变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说话间,一整杯啤酒见了底。赵叔站起来去找酒保续杯,迟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杯身依旧是冰凉的,贴在掌心,给人感觉很好。
他在想赵叔的话,跟着自己的心走,多么潇洒又迷人的一句话。如果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能跟着自己的心走,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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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一排练起来,结束的时间总是不可控。许识风和同学们相互道别后走出排练室,已经近晚上八点。这个时候食堂有不少窗口已经熄了灯,余下的也大多是残羹冷炙。他顺着那条载着木栾的路走到学校的西北门,决定去周边吃一顿草草打发自己。
而刚走出校门没几米,迎面而来的那个人,令许识风停住了脚步。
看着迟良眼眸中的惊讶与无措,许识风知晓这只是一场偶遇。那天看过电影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后来迟良给他发过几条微信,许识风也回复得很冷淡,再后来,迟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再联系过他。
冷淡的回应是故意的,他不是在对迟良发脾气,只是从心底觉得,两人不该再这么下去。比起自欺欺人,许识风宁愿承受失望。
可他做了这么久的心里建设,在迟良走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本以为平复的心,在一起翻涌起百味杂陈的浪潮。
蓟津进入夜晚,人也就走进浓稠得像墨水一样的夜色里。这座城市少见星月,依靠千灯万盏照亮。校门口的路灯照着迟良轮廓清晰的脸旁,和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迟良有一点轻微的眉压眼,许识风想起第一次见到迟良时,这样一张脸,让他觉得这或许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但他还是和彼时陌生的迟良搭话了,并且知道了,这个人并不冷淡,反而很细心也很温柔。许识风不无遗憾地想,如果不是动了心,他们真的能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吧。
迟良走到许识风的面前,他就如他们初见那样背着吉他包,只是,许识风注视着迟良灯光下的面容,只是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走得更近些,他甚至看到了迟良眼睛里细细的几缕血丝。
“你是去琴行给人上课了吗?”许识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么一句,他原本不是太想和迟良在这里聊天。
迟良点头:“是,回来吃晚饭,你呢?”
“我也是吃晚饭。”许识风说。
迟良对他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吧,我请客。”
这轻轻的笑,带着许识风看不懂的庆幸与如释重负。他因为迟良风尘仆仆的模样而心软的情绪,也因为这个若无其事的笑霎时消散了。许识风不明白迟良为什么可以做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好像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挣扎,在迟良面前,都是无关紧要、不被在意。
许识风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刻意地冷着声音,说道:“可我不想吃这里的东西。”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迟良很是耐心地问,“要去哪?”
一个念头在许识风心间闪过,他磨了磨后槽牙,用手机给迟良发了一个定位:“我要去这里。”
他发的位置在蓟津的长楹天街,现在就算搭地铁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那他们吃上晚饭也是在九点多了。迟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那就去这里。”
地铁上人挤人,两人没能站在一块儿,于是又一个多小时的零交流。刷交通卡出站后,迟良一边低头看定位一边找路,许识风则落后迟良两步,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
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许识风心下也是一片茫然,预料不到任何。
他发给迟良的是定位,不是饭店的名字,他又不肯走到迟良的身边去同他并排,于是迟良只能依着导航走走停停。出站十来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流光溢彩的长楹天街。各色光茫的连绵之下,人来人往。
导航领着迟良进了其中一扇大门,许识风仍是一言不发地跟着,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上了六层自动扶梯,来到了最冷清、也装修得最精致最华美的一层。
这层只有一间饭馆,雕花大门古色古香,穿着金线旗袍的迎宾小姐挂着礼貌的微笑。迟良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许识风。
许识风也面无表情地回望他,迟良不确定道:“是这里吗?”
“是。”许识风言简意赅道。
迟良便走上前,对迎宾小姐说:“您好,两位。”
迎宾小姐笑得美丽而得体:“请问您是我们的会员吗?”
“不是。”迟良摇头。
“如果不是会员,请您出示一下您的预约。”
迟良的背影像是僵了一下。这一层楼很安静,他们的说话声并不大,却像之前在影院的杜比音效一般环绕在许识风耳畔。他的窘迫,身后的许识风尽收眼底。
此情此景,不正像一部荒诞片?而他许识风,做了那一个残忍的导演,面无表情地旁观这一切。
在那个迎宾小姐说出第一句话时,许识风就已经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想出这么一个……
两次碰壁,也没能让迟良回头,但他也没有再说话。他背对着许识风,许识风甚至猜测不到此时此刻迟良脸上的表情。唯有明亮灯光下迟良高大的背影,看起来有一种令许识风心碎的无所适从。
他快步走上去,朝逐渐面露疑色的迎宾小姐出示了手机里的电子会员卡,声线有微不可闻的颤抖:“会员在我这里。”
确认了会员卡的等级后,两人被客气而恭敬地迎了进去。两开的大门后,更是别有洞天,流觞曲水的构造古意盎然。服务生拨开一排铃铛作响的珠帘,请许识风和迟良坐进了一间两人包厢。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被递上了桌,许识风打开第一页,推到迟良面前,示意他点餐。
从许识风出示会员卡到进店之后,迟良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看册子一眼,而是注视着许识风的面容,低声说:“你来点吧。”
许识风硬着头皮随便乱指了几个。他脑子绞成一团乱麻,什么也看不下去,服务生将他点的几样记下,又看了看迟良那个硕大的吉他包:“这位先生,您的东西需不需要我们代为保管?”
“不用,谢谢。”
“好的。还有,因为您二位之前并没有预约,菜品需要现做,可能要等待一个半小时。”
“没关系。”这次开口的是许识风。
服务员稍一鞠躬,撩开珠帘离开了包厢。留两人坐在这里,相对无言。
很长的静默后,迟良轻轻问:“识风,你不开心吗?”
你不开心吗?你是不是不高兴?你别生气……迟良好像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些细微的变化,并用很温柔的声音问出来,可许识风也没有对他说过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口的总是:没有、我没有生气……许识风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觉得无论是伤心还是生气,都不能简单地概括他此时的情绪。
他戴上耳机,把手机搁在桌上,自顾自地说:“要等挺久的,我看一会儿电影,你自便吧。”
连菜单都看不进去,他哪有心思看电影?许识风麻木地看着屏幕上念台词的主演,心下了然,他只是借此,在回避迟良的目光罢了。
迟良将手肘撑在桌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再说话,疲倦的眼瞳、发白的嘴唇、微蹙的眉宇,看上去黯然又困惑。
电影的进度条走了一大半,服务员推着小车走了过来,先在两人面前放了餐具,又将菜品一样样地摆了上来,摆盘精致的热菜热汤甜品,一应俱全。轻手轻脚地做完这一切后,服务生惯例祝用餐愉快,不再打扰他们。
许识风已经饿过了,也没有什么胃口吃饭。他盛出一小碗松茸鸽包燕,放在一旁凉着,又亲手用蟹八件把红花蟹拆开,用眼神示意迟良。
迟良则拿起手边的刀叉,把自己面前的神户牛肉细致切成小块。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变得自然又熟练,全然没有开学那日在食堂西餐厅的拙笨。
他将切好的牛排往许识风的方向递了递,许识风低头看着迟良抵在盘子边的手指,想起赵叔评价迟良的一句话:他自尊心挺重的。
包厢的灯是希腊透光石做成的,投在竹简拼就的墙面、花纹精美的餐盘上,亮得恰到好处。分明是最激发食欲的暖色系灯光,许识风却吃得没滋没味。
迟良没有和他说话,吃得很是安静,脱下来的吉他包就放在一边,高高一团黑影,许识风想起了看着千寻吃东西的无脸男。
如坐针毡地待了两刻钟,许识风慢慢抿了一小杯功夫茶,起身从包厢离开。他没向迟良交代自己的去向,径直去结了账后,离开了饭馆,搭上了往下的自动扶梯。
他在扶梯上给迟良发消息:我结过账了,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对话框中还编辑着一句“对不起”,许识风迟疑片刻,还是将它删去。
许识风叹了口气,抱歉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他心中的确有后悔。
他何必做这一出来伤害迟良?想表达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他从来是与人为善的平和性格,第一次蓄意地、尖锐地对待的,居然是他喜欢的人。
锁屏熄下去,许识风看见自己的脸照在手机屏幕上,觉得好陌生。道林格雷注视自己的画像时,也是感到这种恐惧的陌生吗?许识风惊觉自己都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走出一楼大厅时,衣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许识风知道是谁,没有接,直接挂断了。在关机前,他看到一条短信通知,迟良直接通过手机号,往他的卡里转了五千块。许识风没精力和他推拒,想着待会儿打车回家后,再转回去好了。
深夜的长楹天街,行人稀少,衬得闪烁的霓虹愈发明亮、也愈发寂寞。许识风走在这条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繁华之地另一时刻的寥落,有一种别样的美感。深刻的孤独感,一如此时的灯光,照进了他的心里。
突然他听到迟良在身后,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识风!”
余音仿若在四面街道回响。许识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迟良已经跑到他的身边,一把攥住了他。
不是往常那样拉一拉手臂、握一握手腕,而是将他的手指,紧紧地攥进了掌心。
单薄的T恤下,迟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许识风抬眼,看到了他额头上汗珠细密一片。
迟良漆黑的瞳仁中,满是焦急与失措。许识风与他对视着,悲哀地想,他好像总是表现得,那么在乎自己。
可是,你不知道吗?这样的没头没尾、没有结果的暧昧,只会带来困惑与难堪。
“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迟良攥着他的手也出了汗,轻缓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委屈。
许识风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鼻腔涌上一阵酸意。一如许识风不知道迟良为什么总是能若无其事一般,他也不知道迟良怎么说得出这句话。他不相信迟良不知道其中缘由。
于是所有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都在这轻轻一问中猛烈爆发了。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和你做什么朋友了!”许识风狠狠将迟良的手摔开,冷着脸瞪向迟良,嘶哑的声音都在发着抖。
“我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按照你的逻辑,确实不该当朋友!”
他真想洒脱而轻易地说出这番话,可是没办法,做不到,甚至说道最后,嗓音都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夜风将他狼狈而颤抖的尾音吹得好远,许识风也在冰冷的晚风中,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长楹天街璀璨的灯火,也同迟良一起,安静不语地看着他。
不知等了多久,许识风听见迟良淡声开口:“的确,我也早就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识风,我好喜欢你,”迟良说,“我们谈恋爱吧。”
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就随着迟良这句话,刹那间夺眶而出。许识风脑海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迟良认真而坚定的脸。
渐渐地,迟良的脸也在他的眼泪中模糊了,连带着长楹天街灿烂辉煌的灯光,在他眼睛中混成一片熠熠生辉的河流、是光芒的河流。
许识风抬手,不断地擦掉下的眼泪,但没有用。眼泪漫延不绝,在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中,许识风短暂地看清了购物大楼上那个流光溢彩的LED屏。
时间晕开光芒,跳过零点,四月一日,愚人节。
迟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对这个日期笑了笑,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开玩笑。”
他伸手,顺着许识风脸庞的线条摸了摸,停在下巴处,接住了他掉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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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日后有人说,长楹天街是他在蓟津最喜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