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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P.33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81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黄昏之际,鹭岛似乎降了温。许识风记得自己以前在地理课上学过,临海城市的昼夜温差并不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甲板上,湿润的海风灌来,竟将他的胳膊吹得冰凉。他弓着背,手臂交叠贴在栏杆上,凝视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海面。

迟良走到他的身边,手里还挂着那件刺绣棒球服。他看了看许识风身上的短袖单衣,语气担忧:“要不要穿我这件?”

许识风摇了摇头,迟良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面朝海面,不约而同地,陷入缄默之中。

鹭岛的风湿冷缠绵,而眼前的海,却是暖融融的。昨日错过的黄昏,在此刻盛大地光临。云兴霞蔚的天空尽头,低低悬着蛋黄样的落日,在海天交界处,晕开金灿灿的溏心,殷切地流淌进海水里,似乎暖色系的颜料就这么被一股脑儿地打翻了。渡轮划过水面,在浅浅的柴油味间,破开层层叠叠的浪花。亮晶晶的水珠扬起、又落下,回到这副浓烈的油画中。

许识风低头,看着涌动的海水:“就是吃个饭,没什么的,也不一定要签约。”

他故作轻松地偏过脸,对迟良笑了下:“也不只有我妈,还有宣淼老师,李乔哥什么的,就当给以后的倒摆钟积累人脉了。”

外套还挂在迟良的臂弯间,在海风吹拂下,摇晃得很轻柔。迟良浅浅地勾了下唇角,只是说,好。

眼前的海水,依旧兀自灿烂着。鹭岛的落日余晖如此慷慨,就算错过了这一日,也会有下一日,只是在渡轮上看风景的人,来来去去,景是人非。沉默半晌,迟良撑着下巴,慢慢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船。”

第一次坐船、还有第一次坐飞机,就这么献给这座被海岸线环绕着的城市了。

之所以坐船,是因为他们要去鹭岛知名的旅游景点圆沙洲,而那是一个要乘渡轮才能到的地方。李乔在选手通道里,对迟良笑得真挚又诚恳:“正好今天识风的妈妈也来这边了,要不小迟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枚钉子,猛地将迟良定在原地。

许识风长吸一口气,嗓音都僵了,难以置信道:“李乔哥?”

“别别别,小迟你也不要太紧张,”李乔朝他俩摆了摆手,复而解释说,“本来就是私人聚会,普普通通吃个饭,不是叫倒摆钟去签约,而且宣老师也在,如果你们想做音乐的话,认识一下也没有坏处嘛,是不是?”

“况且宣老师也和我提过几次倒摆钟,说她在做评委的时候,就被你们经验过。你还和小风认识,多好的缘分。”

在这种场合,被明途娱乐的人给猝不及防地撞破,对迟良来说,只怕是孽缘吧。

圆沙洲渡口很快出现在视线中,许识风昂起头,浓烈明艳的晚霞不知不觉散去,只剩丝丝缕缕余晖如线,连带海水中的金红,也稀释暗淡开来。

从鹭岛坐船到圆沙洲,只要十多分钟。这么美的海上日出,如此短暂。

下船走上木栈道,途径出口,三人站在一块贴了圆沙洲地图的告示牌前,李乔指了指上面一间私房菜馆的标记:“待会儿就去这。”

这座毗邻鹭岛的小岛是没有机动车行驶的,去哪儿都得靠走。许识风没有主动和李乔说话,而李乔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沉默,话也并不多,只偶尔和迟良说一说在蓟津的住行。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不掉。

“小迟,你和识风是怎么认识的啊?”

迟良长了长嘴,卡壳了一下,只是说:“我和他是同学。”

李乔笑道:“不止是同学,是好朋友吧。小风其实没什么关系亲近的朋友,只有一个青梅竹马,那个孩子去国外读大学后,我还担心识风在学校觉得孤单呢。”

“……什么青梅竹马,”许识风打个哈哈,想将话题岔开,“让何惬听到了要起鸡皮疙瘩了,这成语用的。”

迟良微垂眼帘:“不会,许识风性格很好的,他们班同学很多人都喜欢他。”

李乔夸张地叹口气:“识风在学校,可劲儿陪同学搞那话剧大业吧?说到这我拜托小迟你一下,也帮我劝劝识风,前段时间找了个本子,很适合他的,他就是……”

“说好的不讲这些事,只是针对倒摆钟吗?”许识风没想到李乔居然来这一出,简直要抓狂,“我的工作这种事也搁一搁好吧!”

李乔见他一副恨不得伸手把自己嘴捂住的表情,连连点头:“好好好不讲这些……”

许识风扫了迟良一眼,迟良的目光投在前路上,嘴角依然浅浅弯着,这是这份笑,显得礼貌而寡淡。

他不知道迟良摆了这副表情多久。踏上圆沙洲的道路后,他便一直刻意地控制自己,少去看着他。

谁说这份刻意,不是一种问心有愧?许识风的进退失据,在推开包厢门见到坐在桌旁的许莞棠时,剧烈地爆发了。厚重的双开门被他推在墙上,闷实地“嘭”了一身,格外有存在感。

“棠小姐,宣老师,”李乔朝里面坐着的人报备道,“小风和他的朋友来了。”

许莞棠就坐在那面宽敞的木制圆桌后,闻声转过头来,目光淡淡地瞧了许识风一眼。许识风咽了咽嗓子,干巴巴地叫人:“妈。”

“坐呀,”许莞棠抬头,理了理脑后的盘发。许识风见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中式的水墨风长裙,配一件黄褐色的丝质开衫,妆容也很浅淡,的确如李乔所说,是偏休闲的私人聚会。许莞棠往她右手边的座位一扬下巴示意,“让你朋友陪你这么罚站?懂不懂点礼数。”

许识风回头,目光与他身后的迟良短暂地相交。

他来不及细细端详迟良的脸色,也来不及在自己的目光中,传达那么一点点鼓励的意味。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走到许莞棠身边,拉开椅背坐下。

迟良也跟着他,从善如流地坐在了他的身侧。许识风听见他主动介绍自己,朝宣淼和许莞棠都点了点头。

“宣老师,”到许莞棠这儿,他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最合适的称呼说:“……唐阿姨,您好,我叫迟良,是许识风的朋友。”

“诶,每次这种时候,都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许莞棠小幅度地摆了摆头,笑眼盈盈地看着迟良,“都要被你们这些二十左右的男孩子叫阿姨咯。”

许识风见缝插针接话道:“妈,你年轻得很呢,和我走在一起像我同学,真的。”

“你少来这一套吧,”许莞棠嗤笑着将视线收了回去,悠悠道,“不过也是,只有那种一脸苦相的男人,才老得最快。”

许识风正缓解紧张往杯里倒水,听许莞棠这一句,好险没洒在桌上,心想真是绝了,他妈妈真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话头内涵他爸施辛礼教授。再看身边迟良略显茫然的神色,许识风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许莞棠白了儿子一眼,继而柔声和迟良解释:“小朋友,我不姓唐啊,只是名字有个棠字。小风和我一个姓,不过你叫我棠阿姨,也没错。识风的发小啊,何惬那小孩儿也是这么叫我的。说起来你们认识吗?”

“哦、哦,”迟良连连点头,声音都小了下去,“何惬他、我和他见过的。”

许莞棠惊讶道:“看来你和识风关系确实很好的嘛,他都把何惬带出来和你去玩了。”

“我都没想到,识风和小迟认识,”宣淼在一边适时地开口,“小迟队长今天怎么这么紧张,上回当着那么多号人讲话,好像都没见你这样哦。”

“边吃边聊,自在些。”许莞棠递了李乔一个眼神,李乔会意,摇铃请服务生来上菜。

这家高档私房菜,摆盘比当初和许识风在长楹天街吃的那一顿还要精致,也令迟良愈发不知所措。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夹菜吃饭,咀嚼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鹭岛的食材确实精美可口,却在此刻弄得他食不下咽。迟良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慌张。

说是边吃边聊,但上菜之后,许莞棠的话少了许多,可能也是觉得和这么个小孩,能聊的也没什么。反而是宣淼,说得多了起来:“小迟,今天我也看了倒摆钟的演出,效果很炸哦,我个人感觉比起在蓟津的时候,还要精彩。”

“啊,”迟良夹了块鱼肉,搁在碟子里,“谢谢宣老师。”

宣淼继续说道:“本来我是来看日出计划的,你知道吗?就是明途娱乐新出的乐队。”

迟良迷茫地摇了摇头,宣淼奇道:“识风难道没和你说啊?我还以为你们对同定位的乐队都会有点了解呢。”

许莞棠抿了一口茶,说:“也不一定要说啊,小孩子交朋友,自己开心就好。”

宣淼呵呵笑了两声:“也是,不过小迟队长,你知道吗?今天我在台下看你们的演出,你们这首歌加了蛮多音乐性的东西吧?”

“就,做了一些变拍,然后有些地方加了和声,”聊到倒摆钟的新歌,那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总算稍稍减弱了些。迟良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都是我们瞎搞的。”

宣淼也给自己倒了半盏茶,低笑道:“你们别太谦虚了。虽然我现在是日出计划的老师,他们今天唱的这首歌我也参与了制作,还盯了他们排练。”

“但是不带任何个人感情来说,从舞台效果上,你们把他们艳压了。”

迟良受宠若惊地睁大了眼睛,神色看上去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吞吐出一个音节:“我……”

“真的,从那次高校音乐大赛,我就看出你们身上潜力无限,”宣淼放下了筷子,十指交叠在下巴前,说道,“我也和李乔说过,这么一只乐队,真是可遇不可求。明途精挑细选组出的日出计划,都没有你们这种自然流露的演出效果。感染力啊,真是一个玄学的东西。”

李乔见说到了自己,也点头认同宣淼,说道:“这也是演出一结束,我就去后台找你们的原因。小迟,之前有经纪公司提过想签倒摆钟吗?”

“有的。”迟良没有提是谁,回答得很简略。

李乔问:“你们为什么没签?是有什么顾虑吗?”

这让他该怎么回答?迟良也将筷子放下了,手轻轻搭在自己腿侧,攥了下坐垫旁垂下的流苏。他想了想,说:“因为我们还没想好吧,身边也没有人懂这个,乱签合同怕踩雷什么的。还有就是,大家对从地下乐队搞到地上没什么执念,就是一起做音乐,就很开心。”

“这样啊,”宣淼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慨,“你们还真是,和当时给我的感受一模一样。”

她悠然的语气,让迟良想起当初,宣淼作为评委,送给倒摆钟的那句话,祝你们一直一直,能保持你们对创作的感情、对摇滚的感情、对彼此的感情、对乐队的感情。

“对玩音乐搞乐队有热情,这很好啊。”李乔摸着下巴说,“不过小迟你应该也有过了解吧,签约与否,对一个乐队未来的发展是很重要的。”

他继续道:“不仅仅是资源的问题,乐队有一个经纪人的话,可以帮你们处理很多分外之事。比如宣传、和演出的主办方沟通之类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有特定的人去做好,乐队也有更多精力放在对自己水平的精进上。”

宣淼乐了,调侃道:“嘿,你说的这个经纪人,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也不是没可能啊,”李乔朝迟良扬起一个笑容,“而且小迟也说了,乐队一方面的顾虑是在这方面白纸一张怕被人骗了。那我可得和你好好讲,我们明途娱乐的最大资方,就是识风的亲舅舅,你看这还有什么不放心……”

“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就简单吃饭不提这些吗?怎么还说个没完了?”

一直坐在迟良身侧沉默吃菜的许识风,忽然开口打断了李乔的话。

李乔被他一句话堵得愣在了原地。许莞棠蹙起一双秀气的眉毛,目光扫向儿子,淡声道:“这么饭桌上打断别人说话,谁教你的?”

“没……”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漠,许识风偏过头咳嗽一声,又放软了声调,朝李乔说道,“本来就是李乔哥说的纯吃饭啊,现在又是要签约又是把舅舅都搬来了,这不是把我俩架火上烤嘛,搞鸿门宴啊。”

他短促地笑了两下,脸上浮现出调侃的神情:“再说了,你们签倒摆钟,那个日出计划怎么办,搞始乱终弃?还是明途有那么多资源吗?”

“这方面你小子倒不用操心了。”李乔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反应,笑呵呵地顺着许识风的话,“多想想你自己吧,我说真的,那个本子你真得我考虑下。有资源,也架不住你不乐意接。”

许识风又摆出一副无奈不爱听的神情,小声反驳了两句,语气轻快。这个小插曲,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去了。时不时的餐中闲聊仍在继续,只是没有人再提乐队签约,以及明途娱乐的事情。

*

*

*

一顿饭吃得两人身心俱疲。许识风双手揣兜,与迟良走过红砖垒起的花墙之下。夜晚的圆沙洲,路灯还不若各间民宿窗口里溢出的光来得温暖动人。晚风吹过树藤,飒飒而动,摇曳的花影,一并拂过两人地上的影子。

在吃那顿饭时,许莞棠提到自己是帮做艺术展的朋友采风,才来鹭岛的,原本是想着正好有明途娱乐的熟人在,就见个面吃顿饭,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从蓟津大老远跑过来。不过抒发完有但不多的亲情后,她便挥挥手放许识风滚蛋,不要在自己的行程中碍事。

许识风求之不得,立刻定了晚上回鹭岛的船票。夜晚只有一个码头运行搭游客的渡轮,好在李乔的选址确实面面俱到,从饭馆走到那边,也不过二十来分钟。

近九点的圆沙洲码头,并不如许识风所想象的那样,安静得能听到海风与浪花的低语。一开始他与迟良站在闸门前,等下一趟船靠港,不料几分钟后,木栈道上浩浩荡荡地涌上来一个旅行团,导游一面走,一面还扯着嗓子喊:“大家让我点下人,别掉队了啊。”

不大的空间一下子挤上来二十来号人,男女老少的嗓音此起彼伏,听得许识风简直脑仁疼。迟良反而放松了不少,随口道:“来的时候也看到有旅游团,我就想,他们每天都带人在圆沙洲逛,说这座岛、这些建筑的历史。可是再美的风景、再有趣的话,这么一天天地重复,不会觉得腻味吗?”

说话间,渡轮鸣着笛,停靠在了港口。通行的闸门开放。许识风与迟良刷了身份证,一前一后地踩过踏板,走进船舱。因为上船的次序靠前,这一回他们径直上了二楼,依然是站在甲板的栏杆旁。

黢黑的夜色中,海水从一副色调纷杂的暖系油画,成了一团安静的墨汁,在海水中倒映的灯火,也是那样微弱而渺远。只有远处摇晃的那弯月亮,悠悠地浮漾着莹润的光芒,好似沉入水中的一块玉。

许识风注视着海水中浮动的月光,轻声说:“喜欢的话,就不会腻味吧。就像你们天天在排练、演出,也会感到厌烦吗?”

迟良像是没想到他们都走上船来了,许识风还想着答自己的话。他笑:“我就是随口一说的,识风。”

许识风扭过头,背对着海潮与夜风。他脸上认真的神情,令迟良的心猛地一颤。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着笃定的话:“迟良,我们好好谈一次吧。”

迟良无声地侧过身,面对着淅沥若雨声的浪花。许识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要谈,其实他也不知道从何谈起。

还是迟良微微昂起头,从海中的明月,看到了天幕的明月:“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只是知道你们家条件很好,后来在网上刷到过一些帖子,里面说你们家在明途娱乐很有背景。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明途娱乐……可以说是你们家开的吧。”

他抬手,和翻涌的海风一起,将许识风后脑勺的头发揉乱了:“真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啊。”

明明是一句轻松的调侃,落进许识风的心底,却泛起一片酸楚的苦。他晃了晃脑袋,将迟良的手打开,又牵住了这支垂下的手。指根贴着指根,掌纹相依,十指交错,紧紧地攥在一起。

“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一些完全没必要的原因,放弃一个对倒摆钟而言很好的机会。”许识风说。他有点后悔提要谈谈的话头了,因为海风好像要将他心底那片酸楚,吹上他的鼻腔与眼眶,“因为一些没必要的心理负担,根本不值得,难道不是吗?”

就像在过去,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情绪,迟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吉他、甚至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爱……许识风忽然觉得好累。这种疲累感从心底流淌而出,满溢至四肢百骸。

一个痛苦的念头,在他心底探了出来,如果一直要背负这样的情绪,那他们是不是干脆一开始,就没有认识比较好?

他有点不敢听迟良的回答了,害怕最后那根稻草,就在迟良的话语中轻飘飘地落下。海风一阵冷过一阵,许识风恍惚间觉得,全身只有与迟良牵在一起的手是温暖的。

这令他又是幸福、又是绝望地想,你让我怎么舍得放开?

迟良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开了后置摄像头,对着暗沉沉的海面。许识风这才想起来,听到他们要去坐船后,黄闫子闹着说没看过这个视角的海,非让迟良记得给他录视频看。只是亮度被调到最大了,屏幕里的海依然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灰黑。先前如油画一样美丽璀璨的日落橘子海,在他们各异的心事间,就这么被错过,被遗忘了。

甲板上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而大多数人只是凑到栏杆边看了一眼,就在凄凉的风中意兴阑珊地回了船舱。面对这样无趣的景色还能在这里站着不走,只怕要被当成一对傻子吧。

“识风,我一直都觉得,能够认识你,非常非常幸运。”迟良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手机上正录制的屏幕,低低开口,“如果说,有什么负担真的存在,那也绝对绝对,不是你带给我的。”

“而且有时候,我会觉得我……”迟良说着,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他心道,我会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谈恋爱,本应该是件开心放松的事情啊。可是我给你带来的,好像都是焦虑、为难、如履薄冰。那些不露声色的照顾、那些小心翼翼的斟酌,那些在我的轻松流露之后,你才能放松而坦然地露出的笑容,其实我都注意到了。

越是留意,我越是爱你,也……越痛恨这样的自己。因为我什么也给不了你,除了感情。可哪怕是在感情中,你好像也不能得到纯粹的快乐,总是瞻前顾后,无所适从,是为了我。

“你觉得什么?”许识风追问道。

迟良动了动嘴唇:“我……”

而话刚刚说出口,身后猛地受到一股推搡,迟良整个人猝然往前一倾,连带着许识风,都在甲板上踉跄好几步。

横握在掌中的手机,就这么脱手,一下落进了无边的大海里。

许识风眼睁睁地看着迟良的手机,就在这几秒间砸进水里,被浪花吞没,一句“我靠”伴随着水浪隐隐的哗啦声,脱口而出。

迟良倏然回头,刚好见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船舱的入口处。只怕是有两个小孩在甲板打闹的时候,撞到了人,又着急忙慌地跑掉了。

后来他们在船舱里转了好几圈,但这一趟船又有旅行团又有散客,还有圆沙洲上的住民,带小孩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又连罪魁祸首的脸都没看清,甚至没法缩小范围。

许识风恼得不行,准备找工作人员调监控,迟良却揽住了他的肩,带他坐在位置上,说算了,那个手机也用了很久,正好借这个机会换一个。

“还好身份证刚刚坐船的时候拿出来塞衣兜里了,”迟良苦中作乐地将卡片拿到许识风眼前晃了晃,“不然明天都没法飞回去。”

渡轮停靠在鹭岛,下船后原本打算坐地铁,但迟良的手机丢了没法扫通行码,许识风只好在地铁口叫了车。迟良看上去心情还挺平和,随口说:“还不知道鹭岛的地铁,和蓟津有什么区别。”

许识风说:“那我们下次来坐一趟就知道了。”

一个卖吃食的流动推车路过地铁站,许识风叫住老板,买了一笼蟹黄汤包。还在饭馆的时候,他便一直惦记着迟良没吃几口。小小五个包子挨在一块儿,蒸腾的热气将塑料袋都蒙上一层水雾。许识风递给迟良,“喏。”

“我以为是你饿了呢。”迟良接过,“其实我没什么胃口。”

“那你就提着吧。”许识风也不强求,低头刷新打车软件的低头,看他叫的车越来越近。他想起自己被打断的那个问题,又觉得,好像没必要问下去。

那袋蟹黄汤包,就这么被迟良拎回了民宿,搁在电视柜上。翌日许识风醒来,揉着眼睛往洗漱间去,见那个塑料袋还静静地放在那儿,五个小包子也还是原样。

隔着袋子,许识风碰了碰汤包薄薄的面皮,已经变得冰凉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拎起塑料袋,若无其事地仍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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