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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P.36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8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水族馆那一趟算是没白去。半个月后,倒摆钟的官博发了新歌预告,并配以一张满目湛蓝的照片:“《梦之蓝海》,下周准时和大家见面哈~”

他们每一次出新歌,都是习惯先唱一回现场,再将音源发到网上。所以当许识风刷到这条微博时,自然而然以为,乐队会在下一周的酒吧驻唱上,与歌迷们分享这首歌。

那天从水族馆回来之后,迟良还给许识风看了他拍的照片。幽蓝的灯光下,封存的海水静谧地涌动着。许识风津津乐道:“赵叔这想法也是够天才的,不知道哪来的灵感,请你们去水族馆玩。”

“他估计就随便找个地方吧,”迟良也笑笑,“把我们凑一块儿就完事了。”

“我就是觉得好违和啊,”许识风想象了一下乐队四人杵在那儿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便乐不可支,“这地方,不是家长带小孩,就是小情侣约会才去的吧?”

迟良问他:“你想去吗?那我再陪你去一次?”

“嗯?”许识风一下没反应过来,脑子一转,看向迟良的目光霎时从疑惑变成了无语:“够了啊,我说我俩了吗?”

迟良含笑瞅他一眼,没再接话了。

他总是这样,平日里端得很,冷不丁一句话逗乱许识风的心,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施施然停住。许识风决心不上他的套,将迟良拿给他看照片的手机还回去,鼓着脸去写作业了。

而后许识风确实想过要不要约迟良出去玩一趟,也不用走很远,就在蓟津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幼稚的水族馆游乐园也好,寻常的步行街林荫道也罢。许识风在记忆里绕了一圈,他们所经历过的那些时光里,去捞金鱼、套圈圈、游故宫、看电影、跑大老远只为吃一顿名气大于味道的饭……许识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同迟良心无旁骛地独处的时间,居然大多是在长楹天街两人表明心迹之前。

怎么谈上了恋爱,反倒相处降级了呢?

不过他俩过得的确忙,尤其是迟良,在学校要做学生、在琴行要当老师、还要做倒摆钟鞠躬尽瘁的吉他手兼队长。许识风咬着笔帽,替迟良在心里数着,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他当初执意要和迟良住在一起,两人明明在一所大学念书,只怕也会过得和异地恋没什么两样吧。

但就算住在一起,他们差不多也就早上见一面,晚上再见面,偶尔抽时间一起在学校吃顿午饭。更多时候,还是许识风去看乐队的演出。最开始还会拘谨地同迟良打声招呼,再后来发生了许多改变,便来去自如了。

倒摆钟每周的演出时间大多固定。蓟津这天飘着恼人的小雨,水随冷风扬,将许识风一身羽绒服吹得湿漉漉的,连打伞都没辙。酒吧里倒是温暖如春、人头攒动,许识风将羽绒服脱下,半干不干地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在老位置一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一边等迟良他们上台。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微博。光彩驳杂的镭射灯下,许识风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在上台之前,这首名为《梦之蓝海》的新歌,居然被倒摆钟的官博痛快地发了出来。

是潇洒地给歌迷一个预告?还是冒冒失失的黄闫子忘记设定时发布便手滑发了出来?光灯错落间,工作人员开始帮着往舞台上搬设备。许识风给那条微博点了个赞,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和身边大多数人一般,面对着前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倒摆钟这首蓝色的新歌。

*

*

*

排练室的灯在这夜像是忽然接触不良,猝不及防地暗下去不说,还一阵一阵地闪着,像是覆了只蛾子在上边,疯狂地颤动着翅膀。明明灭灭的光晃得黄闫子直喊眼睛疼,等挂钟指针走到九点半,立刻丢了鼓棒就往地上一摊,也不管又冷又是灰的:“收工收工!”

小睦去拉他:“你起来,回去再躺啊,赖在这儿好险别冻死了。”

黄闫子侧身躲开,抬起手臂横盖在眼睛上,哼哼唧唧地装聋子。另一边,肖啼已经装好了自己的背包,走到门边回头说:“我先回去收东西,挺多的,估计要折腾好几天了。”

迟良说:“要我去帮你们吗?”

“现在就收拾一下,还没必要,”肖啼头也没回地拉开了排练室的门,“等搬家的时候叫你,跑不了的啊。”

门板一开一关,外头的冷空气见缝插针地灌了进来,瞬间把赖在地上的黄闫子冻了个激灵,爬起来搓了搓脸,哀嚎道:“每天累得狗一样,回家还要打包东西,真是没天理了!”

“偷懒偷得最多的那个人是谁,别逼我说出来啊。”小睦蹲下身,拍了拍黄闫子的脸。

黄闫子迅速拿开手,一脸不满地瞪他,这时顶灯又抽搐般狂闪起来,将仰躺在地的黄闫子晃了个正着。

“我受不了迟良,你下去看看赵老板回来没。和他说这屋子里的灯疯了啊!”

迟良顺势站起身,拿了搁在柜子上的手机便推门而出,不出意外又收获黄闫子一声喊冻的鬼叫。蓟津的冬天又冷又干燥,仿佛要硬生生将人的一层皮肤冻僵再用钝刀子刮下来。迟良有时候觉得,他只怕这辈子都没法适应这座城市磨人的冬日了。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打开了在排练时关机的手机。嗡嗡的震动声中,各个软件图标上叮叮当当冒出了红点。七点出头时,许识风给他发了消息。

他问:你们今天演出的时间调了吗?

下边还跟着条迟良没接上的语音通话,是在八点半,估计是久久没等到回复,打过来找人的。

琴行一楼的白炽灯倒是敞亮。迟良刚从楼梯口出来,正好碰见赵叔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裹成一个球一样灵活地滚进了店,嘴里咋咋呼呼的:“这鬼天气哦,哪里是人能待的!”

“赵叔你是蓟津本地人吧,还没习惯吗?”迟良低头给许识风回消息,听赵叔在打开不久的暖气片前噼里啪啦地跺脚。

赵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本地人只能说明我在这地方吃了几十年的苦,反正我想好了,等再赚点钱,我就把这琴行卖掉,拿着一大笔积蓄去南方养老!”

迟良心中失笑,此叔在事业上也算有所成就,姻缘上却是铁板一块,索性乐得潇洒一人。赵叔没有在蓟津买房,一直住在这间琴行里,切实贯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人生信条。这会儿他正乐颠颠地打开保温桶,卤煮的香味飘了出来,不一会儿,整个一楼变得暖融融的。

没等赵叔吃几口夜宵,黄闫子和小睦便背着包一起下来了。排练室的钥匙扣在黄闫子的手指上一转一转的,他往迟良的方向一抛,看着吃得有滋有味的赵叔,没好气说:“尊敬的赵老板,您家排练室的门再不修,鬼都要来你这开趴梯了!”

“懂不懂什么叫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赵叔往嘴里塞了几大口,大着舌头开玩笑,“像我这种做生意讲良心的人,只会招财神爷的!是吧,小迟?”

迟良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赵叔又说:“你可别不信,这样吧,日后你要是想入手我的琴行,我绝对友情价转给你。这财运、这风水,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哈。”

“去去去,谁要收购你的琴行啊,我们倒摆钟可是要像又见荣一样红遍大江南北的,”黄闫子努努嘴,“烦请您快点把排练室的灯修好吧。”

赵叔笑笑,也不恼,点了点头就算是答应了。随着又一阵刮进来的寒风,肖啼和小睦也出了门,只剩迟良靠在柜台前,看着手里的钥匙串出神。

“咋啦?这么伤春悲秋的。”赵叔问,“还没问你呢,怎么今天不去上班,跑来这里排练了?”

迟良垂眼看着那铁环:“应该是签了新的乐队,我们就不用每周都去了,隔一周去一次吧。”

赵叔奇道:“那边什么来头?”

迟良摇摇头,没说话。赵叔也猜不准他是不清楚,还是不想开口,接着说:“没事啊,金琥前几天才和我说你们的EP快做出来了,正好你能多分点精力盯一盯。再说了,这个酒吧待遇不行,还不能跳槽了啊,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可以了,”迟良打断了他,“你快吃了这顿吧,都要凉了。”心想黄闫子怎么总和赵老板见面就呛呢,就这幅满嘴跑火车的样子,说是知音都不为过。

“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更何况,你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啊,怎么队长还不如闫子那没心肝的大气呢,”赵叔话头一转,“要真有那么倒霉,以后实在是乐队梦碎、一无所有了,就接手我的琴行吧!说友情价,绝不含糊!”

“别惦记你这琴行了!会不会讲话啊!”迟良难得笑骂了一句,这话实在不吉利,但却给了他一番微妙的安慰,也是神奇。

正当迟良反复摩挲那个钥匙扣到快要脱漆时,外套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黄闫子他们刚走,谁会大晚上的这么打电话找他?

“你人呢?”

听筒里传来了许识风的声音,简简单单三个字,让迟良心里生出一份莫名的心虚。

迟良目光四下乱瞟,与赵叔揶揄的眼神对上。他老老实实回答道:“在……赵叔的琴行。”

“我也猜到你跑去那里了,”那头许识风似是叹了口气,“你等我过去找你,马上。”

“好,”迟良一口应下,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要直接过来吗,外面很冷,要不我直接……”

而风水轮流转,这一回轮到他被人打断。许识风语气硬邦邦的:“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最多一分钟。”

*

*

*

一分钟后,不出意外的话,赵叔的琴行迎来了这一天最后一位客人。许识风在门口抖落了伞上的水珠和冰砂,才板着脸进了门。迟良一见他便迎了上去,注意到他手中提着的雨伞:“外面下雨了吗?”

“下冰砂子了,”琴行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令许识风的鼻子微微发痒。他将一个喷嚏忍了回去,“你真是一晚上都没出门啊?”

“很冷吧,”迟良看向许识风冻得通红的鼻头,“怎么不多穿点?”

许识风刚要回话,柜台后传来赵叔幽幽一句:“这样子区别对待的啊小迟,你赵叔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腿都要被冻断了,怎么不见你对我嘘寒问暖一下?”

“……”连带着对迟良莫名其妙失踪半个晚上的埋怨,都被赵叔这番打岔推了回去。许识风张了张嘴,与迟良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含笑的无奈。

赵叔一保温桶的卤煮也在这会儿吃了个干净,他抽张纸擦了擦嘴,顺口问:“识风,好久没见你了,上回你那朋友给你订的长笛,你觉得咋样?”

他要是不提,许识风都要忘了这件礼物了。心里头双手合十冲大洋彼岸的何惬道了个歉,许识风含含糊糊地答道:“呃,我还没怎么试……”

“你可别告诉我,你压根就没拆啊!”赵叔笑话他,“我看你成天追着小迟跑,是不是觉得长笛没有搞摇滚有意思?”

暖气拂在许识风的脸上,他几乎感觉要烧起来了。迟良在一旁,试图将话题掰回正轨:“识风,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方才压下去的火气,被迟良无知无觉的这一句又勾了起来。许识风偏头睨他一眼:“你说呢?”

“小迟,估计是你之前没告诉识风你们乐队今晚计划有变的事,结果让人家跑了个空吧?”赵叔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点破。

许识风再一次同迟良四目相交,两人实在是怕了赵叔这张语出惊人又偏生歪打正着的巧嘴,忙不迭找借口溜了。夹着冰砂的夜雨悄然停下,人行道上团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坑,他俩一路走过,便倒映在一面面水镜之中,似是被细小的波纹依次推荡着走远。

迟良主动向许识风说起了乐队演出时间变动的事,很简略,在唇边白雾一漾一漾间,三言两语也就说清了,却令许识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过一会儿,许识风轻声问:“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啊?”

这要换个人问,迟良只怕压根懒得回答他,还要腹诽一句多没眼力见的人才能问出这种废话来。可许识风目光中的担忧,却成了这心事重重的夜晚中,最温柔的良药。

方才落了一场冰雨,周遭满是让赵叔哀叫着“要把腿冻断”的凉气,迟良痛快地将兜里的手抽出来,带着热,贴上许识风复而被冻僵的侧脸,轻轻蹭了蹭:“没事的,别担心。”

他又问:“没想到你今晚会来看我们表演,就忘了和你说了,对不起。”

“这有什么?”许识风顿了顿,“难怪你们官博今天发了新歌,是这周没有表演了,所以和歌迷网上见面啊。”

迟良点点头,注视着前边路灯下错落的三两个水洼,未化的冰砂零星滚落其中,在柔柔的光芒下,如天幕坠落的晶莹星星。南方的岭县少下雪,倒是落过不少冰砂,小时候他捶胸顿足,只觉得冷得要命却只下冰粒子不见雪的天气简直是耍流氓,眼下却觉得,只是它这般静美的一面,不曾被自己留意啊。

再走一段路,一家新开张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卤煮店映入眼帘。蓟津是一座夜生活匮乏的早眠城市,十点一过,便难得有这般灯火通明的店铺。

迟良走过时没太在意,而许识风盯着那招牌看了两眼,忽然拽过迟良的袖子,将人拽停了,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想不想吃顿夜宵啊?”

迟良睁圆了眼睛,简直纳了闷。毕竟“夜宵”这个词,一向是同许识风绝缘的。但今夜许识风似乎打定主意要将那些苛刻的标准全都抛之脑后。他也看出了迟良的惊讶,不以为意地笑笑,上前手一挥说:“就当我是看赵叔吃东西看馋了吧。”

坐在柜台后的店员好像也没想着这天气还会有人大晚上在外面鬼混,正一边打哈欠一边支着平板追剧,冷不丁见店里走进两个一身寒意的人,连忙揉了揉眼睛,挺直脊背给人点单。

店里的餐桌上罩着厚厚的棉布,桌下估计是烧的炭火,蓟津许多老店都是这样的配置。也许是只坐了他们一桌客人的缘故,出餐速度快得惊人,两碗卤煮再加一大碟爆肚,占了大半张桌子。

许识风将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迟良:“你吃得惯吗?”毕竟很多来蓟津旅游的南方人,对卤煮都是敬谢不敏。

“还好啊,”迟良夹了满满一筷子,“学校有间食堂里也外包了卖卤煮的窗口吧。”

许识风也和话剧社的同学吃过那家,味道不敢恭维。他撑着下巴,面前的蓝瓷碗冒着腾腾热气,肠肺、老豆腐、火烧都滚在汤里,吸足了汁水,呼噜一口下去,连带着身子也变得热烘烘的,难怪赵老板先前能吃得这么香。

“你是不是晚饭没吃好啊?”男朋友这般大快朵颐的样子实在少见,看得迟良禁不住乐了,“转性了都。”

许识风吃得鼻尖蒙上了一层汗。下午在话剧社耽搁久了,为了能赶上酒吧的演出,他只匆匆咬了块吐司,而结果不尽人意,便也懒得再说了。许识风用勺子将麻酱拌好,示意迟良夹爆肚来蘸:“试试这个?”

切好的爆肚只堪堪烫过,清汤寡水的团在盘子里。迟良面露怀疑:“这真的好吃吗?”

许识风怂恿他:“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迎着许识风殷切的目光,迟良将夹起的爆肚裹满了麻酱,塞了满满一大口。平心而论口味无功无过,他一个来自南方吃辣大省的外乡人,到底还是觉得这种吃法少了点滋味。但面对着一脸期待的许识风,迟良还是点了点头:“很好吃。”

“切,”许识风不买账,也夹了一大筷子,“嫌一般就给我吃。”

“我说了好吃啊。”迟良故作惊讶地为自己正名。

“算了吧,”许识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就你这个表情管理,什么都写在脸上。”

迟良轻快地笑了笑:“我又不会去演戏,要这么好的表情管理干嘛?以后我只要当许大明星的忠实影迷就好了。”

许识风嗔怪地飞了一记眼刀过去,继续埋头吃宵夜,不去和迟良胡扯了。不过迟良的话令他想起了明途旗下的那支日出计划乐队。

虽然在宣淼的评价里,他们的潜力比不上倒摆钟,但毕竟背靠着正儿八经的娱乐公司,也算被经营得有声有色。在李乔锲而不舍地在许识风这儿打探消息的那段时间,许识风也和自己的经纪人聊过这些乐队的未来。

李乔毫不避讳地同他说,在日出计划的培养计划里,“乐队”只是一个出道的途径、一个吸粉的标签,当团体积攒了一定的粉丝量,又逐渐转化为队员的唯粉时,每个人又会被重新评估,进而走上不同的道路。用李乔的话来说,这是娱乐市场的大势所趋,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又见荣以团队横空而出的那个时代了。

回忆起那些对话,许识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另一支他无比熟悉的乐队、以及乐队中那位年轻俊逸的吉他手。两人围坐的桌子本就只有小小一张,再怎么坐也隔不远。许识风将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的碗沿轻轻往上挪了挪,停在了对面那人握着筷子的手上。

这个距离足够让他看清迟良手指上那些茧子。诞生在钢弦之下、在乐曲之中的琴茧,和那把吉他一起,陪着迟良从岭县到潭州、再到蓟津、也到过鹭岛,或许在未来,还会去更多、更广阔的地方。

许识风忽然发觉,他根本无法想象迟良会和那些以乐队为跳板的人一样,跑去当偶像、当流量小生,在他理想的征途中,只会有亲爱的乐队吧……

“……识风?想什么呢?”

“嗯?!”许识风猛地抬眸,对上迟良乌黑明亮的眼珠,才回过神来。他顿了顿,随口道,“想你们乐队的新歌,我还没有听过。”

“小睦发在微博上了,”迟良抿唇想起这一遭,神情也带有几分无奈,“因为当时说下周会唱新歌时,没想过有这样的变故。”

许识风不欲迟良再纠结那些不痛快的事,对他一笑,轻巧将话题翻了个篇:“赵叔是真的很关心你们,没想到还顺带让你们给水族馆写了一首歌出来。”

“是啊,”迟良感慨道,“后来他和我说,感觉乐队闹别扭那段时间,我们唱出来的歌连面相都变了,什么鬼形容啊。”而他说着埋怨的话,声音却是含笑的。

碗里的卤煮吃了一大半,许识风咽了咽嗓子,感觉有点口渴。他起身去店门口的柜子里拿了两瓶北冰洋,一瓶放到迟良手边。

迟良正慢慢地嚼着一块火烧,许识风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摸出了起子,又开了自己那瓶,咕咚咕咚喝下一小半,清甜爽朗的橘子味盈满口腔。

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唇齿间留恋,许识风越过了自己的位置,绕到迟良身侧,用玻璃瓶口轻佻地戳了戳他的侧脸。

他提议说:“如果这周末倒摆钟也不要去驻唱的话,要不我们出去逛逛吧?”之前他便想过,已经很久没有和迟良去哪里走走了。

迟良抵着那个瓶口,抬脸看他,许识风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果不其然,迟良摇了摇头。他抬手,握住了许识风拿着玻璃瓶戳着他的手腕,摩挲两下,很轻柔,像是种歉意:“这周末不行了,我要去帮肖啼他们搬家?”

“他们又要换地方租了?”许识风惊讶,“在哪里?”

“回学校住宿舍,”迟良说,“他们租的那个房子是走乐队的帐,但是冬天暖气太贵了,在告密者的场次又被砍掉了一半,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回学校吧。”

许识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了半晌,才发现瓶口已经在迟良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印子,他赶忙放下来,犹豫着说:“那我们住的地方……?”

“还会继续租的,”迟良说,“那里其实主要是给大家收乐器,也收点杂物,而且很便宜,暂时还没什么。”

许识风低低地“哦”了一声。

迟良一手还拿着筷子,手肘撑在桌沿上,见许识风看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斟酌的无措,竟是朝他平静地笑了下。

“没事的,”迟良又碰了碰许识风的手背,“赵叔今天也和我说了,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一帆风顺的。”

“我觉得……他说的对。”他是希望你的心理负担别太大了。

迟良继续说:“他还和我说,要是我以后一无所有了,就把他的琴行卖给我,可这就是个悖论了,要是真的一无所有,他还能白送我不成?”

厚实的棉桌布下,炭火静静烧着,烧得两人的呼吸都闷闷的。迟良面前那瓶北冰洋还没开盖,玻璃瓶上的北极熊微微抬头,一派天真地注视着他俩,像是封存在糖水中不谙世事的精灵。迟良拿着手上的筷子,轻轻敲了敲瓶身,清脆啷当响。许识风听他含糊地哼出一句老歌词。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你别这么说。”许识风将迟良手里那双筷子抽走了,他掰过迟良的肩膀,笃定地、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迟良,”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坚定,认真得前所未有。许识风低声说,“你不会一无所有的,无论如何,你都有我。”

说完,许识风松开了手,自顾自地将剩下那大半瓶北冰洋灌完了。分明是小孩子喝的甜味汽水,硬生生被他搞出了白酒对瓶吹的架势。

幼稚的行径,他想,连带着自己刚刚说出来的话,往后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幼稚的吗?可当迟良说出那番话时,他总觉得,迟良像是在问什么要一个答案,而哪怕询问的对象不是他许识风,他也情愿给出自己的回答。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么,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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