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横竖无事,许识风索性跟着迟良一起去帮黄闫子他们搬家。提前约好的货拉拉已经停在了单元楼门口,几个男生跑上跑下地将屋子里打包的行李往车里搬,饶是将人脸冻得通红的天气,许识风也热得出了一头汗。
他站在敞开的后车厢前,一边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水珠,一边等最后一箱东西搬下来。
朔风盘旋,夹带着楼道里黄闫子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吹得楼前一棵柏树哗啦作响,一片泛黄的叶子贴着许识风的鼻尖,亦是随风而落,安静地躺在了他的脚边。
许识风盯着它泛黄微卷的叶边,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时,还是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火锅,而很快,这个地方或许不会与他们再有任何关系了。房东会找到新的租客,但那些经历过的事,又有谁会记得?
最后一箱东西被提到楼下,搬家师傅帮着塞进货车厢。迟良总算腾出空来,拍了拍在一旁发呆的许识风:“都搬完了,上车吧。”
“行,”许识风应道。他看着迟良神色如常的侧脸,甩了甩脑袋,将那份悲春悯秋摇散了。
黄闫子三人在不同的学校上学,尽管提前规划好了路线,也尽量避开了高峰期,但蓟津的路况还是令许久没被它教育过的许识风大呼头疼。
小睦的学校在最外环,也理所当然地排在了最后。还钥匙退租时还是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清晨,而等迟良和许识风将小睦的行李箱搬上四层宿舍楼时,窗外已然一片灰蒙黯淡。
做了一天的义务苦工,许识风靠着墙,累得话都有点说不出来了。尤其是小睦最后那个箱子,简直像是一块铁疙瘩。
在楼梯上, 他站在靠墙的一侧,和迟良一人搬着一端,艰难地挪上那一层层台阶。好几次许识风都觉得自己的手腕酸痛得像是要断掉,要不是担心自己和迟良一起被箱子砸着滚落楼梯摔出个好歹来,他估计早就不管不顾地撒手了。
小睦也累得喘不上气,但还是挣扎着翻出了两包豆奶粉,给迟良和许识风一人冲了一杯热饮。
宿舍是四人间,或许是周末室友还没返校,此时的宿舍并无他人。许识风坐在小睦光秃秃的床板上,从他手中接过温热的纸杯,顾着烫,只能低头小小地抿一口,倒也算缓过来不少。他说:“谢谢。”
“是我应该好好谢你们才对,”小睦瘫坐在椅子上,一脸抱歉,“我的两个箱子里都装了书,重的要死。”
迟良这一趟楼也爬得够呛,坐在许识风身侧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专业发这么多书吗?恐怖的文科。”
不同于迟良和黄闫子这样的艺术生,小睦是规规矩矩地念文化生考来蓟津这所学校的。不过他解释说:“里面不全是课本,还有很多考研的书。”
“考研?”迟良刚低头喝了一口豆奶,闻言惊讶得好险没呛出来,“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啊?”
小睦点点头:“其实这些书基本上都是最近才买的,因为当时没想到会搬,打算放在家里慢慢看……”忽然他顿住,像是意识到那个退租的房子,已经不能被随口称之为“家”了。
“……就都寄到原来那个房子里了,”小睦继续说,“早知道晚几天买了,白受这一遭大罪。”
迟良一杯豆奶喝到了底:“那你还是想读这个专业吗?”
“不知道啊。”小睦嗤笑一声,闪烁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与讥讽。
“最主要的还是,家里人觉得我这个专业就读个本科出来,以后也只有饿死一条路,所以着急忙慌地催我准备考考考吧。反正在他们眼里,从高中开始我就一直在鬼混。”
作为带头“鬼混”的那位,迟良讪讪地闭了嘴,只叹口气不再发表意见了。
小睦顺手将他俩手里的空纸杯拿走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道:“不说这个了,我请你们吃饭吧。我们学校旁边有家东北饺子馆特别好吃!”
小睦倾情推荐的那家东北饺子馆的确美味又正宗,而在大半个月后,许识风还有一场重要的饺子宴。冬日的白天懒懒散散,来得晚又消失得快,让日子也像是乘了风一般,悄然间飘忽而去了。转眼,便是冬至。
冬至在北方是大节,许家一向重视。下了早课后,许识风径直去了校门。司机正在那儿等他,开的是一辆低调而有些年头的桑塔纳。车里预先开了空调,许识风没坐后排,而是去了副驾驶,将快冻僵的手指笼在空调出风口上。
“冬至好啊,识风,”司机是他家老人了,在许识风念大学前,一直负责接送他读书,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好久不见,你都瘦了啊。”
许识风咧嘴一笑:“有吗?”
“有啊,”司机一面盯着信号灯,一面笃定地点头,“你跑去上大学,也不怎么回家了。外面吃的到底比不上家里,今天可要多吃点。”
许识风应声好,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直到桑塔纳驶进他家那扇白漆镂花的两开铁门,许识风下车,乐颠颠地进了一楼客厅,一眼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某人时,表情才出现了一丝裂痕。
“surprise~”何惬两指点在唇边,朝他抛了个飞吻。见许识风一脸被雷劈了的样子,无语道,“失忆了?不认识我了?”
“如果你没染一个这么……的头发,”许识风的目光就没从何惬那头暗金色的毛上移开,走到他身边坐下,委婉说道,“还是认得出的。”
何惬不以为意。他不但染了头,还让发型师精心吹了个造型:“这刘海,还是按照我的脸型设计的,怎么样怎么样?”
“这堆野草长得挺茂盛的,就是颜色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许识风诚恳地点评道。
“就你还学艺术呢,不懂欣赏。”何惬眼珠一转,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靠过来,“识风哥哥,鬼火停你家楼下了,和我走吧!等我留洋回来了,就和你一起料理家业啊~”
许识风反手把一个抱枕砸在他的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神经,你这智商不适合上网吧,都快把脑子上坏了。”
“我家的家业可轮不到我来料理,”许识风逗他,“你家倒是都会归你,打算拱手让江山啊?你这个时候跑回来是打算料理家业了?”
何惬的家人一直希望他可以逐渐接手家里的事业,而他本人倒不怎么放在心上,被念得烦了,便左一句我还小、又一句时间还早,没脸没皮地敷衍。听了许识风的话,何惬哼了哼:“就算我为爱拱手让江山,只怕识风哥哥也只会拿我的钱去养搞乐队的男大学生吧,不过没关系的,只要识风哥哥开心就好了。”
“不是,”许识风装作没听到何惬咬重的某个词,将话题扭开,“那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了?”
“陪你包、饺、砸呗~”何惬欢快说道。
“你觉得我信吗?”许识风说。
“好吧好吧,”何惬摆摆手,总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重重往沙发背上一靠,“你还记不记得,我去纽约之前,想约她出来吃饭……”
不用说名字,简简单单一个第三人称,许识风也知道何惬说的是谁。
他这下真的惊讶了:“还是她?你们还有联系啊?”
何惬被他这两句追问得不好意思了,拿起那个抱枕压在自己脸上:“不是,你能不能小声点?”
“我们就……没有不联系啊,反正都还是朋友,”他咕哝着说,“就是昨天,我听别人说她……失恋了,心情不好,成天找朋友玩,我就和她说我正好有事回蓟津,要不要见个面吃吃饭什么的。”
好一个“正好有事”,许识风又问:“所以你特意捣鼓成这个样子,跑回来开屏了?”
何惬一脸“你不懂”的表情:“我染个头怎么了,我和你说,她养了一只金渐层,经常在朋友圈发猫猫照片,可喜欢了!我这叫巧思,巧思。”
“……”许识风简直无法理解何惬的脑回路,“所以你染这个头,是想给人家的猫当后爹啊?!”
何惬摆手:“诶,别这么直白。”
“神经。”许识风肯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评价,“我说真的,你可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染这一头黄毛的原因啊。”
何惬被发小目光中明晃晃的嫌弃伤害到了,立刻找话试图将许识风堵回去:“再神经能神经得过你啊,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吃糠咽菜疯狂倒贴,我还没说你呢!”
他连珠炮似的怼完这一串,许识风却不接招,只是两手垫在脑后,望着客厅上悬着的那个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微微出神。
“咋啦?”何惬看他的脸色,后知后觉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和你的纯情乐队男大闹矛盾了?”
这诡异的称呼将许识风那点微妙的情绪搅得乱七八糟,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人家叫迟良,有名字的。”
“行行行,”何惬猛点头,“所以你俩怎么回事?谈得不顺啊?”
连许识风自己都难以回答的问题,又怎么和旁人说?他摇摇头,只是简单道:“是他们乐队好像发展得不太顺,我有点担心。”
一听和许识风关系不大,何惬立刻不感兴趣了,揪着抱枕上的流苏随口道:“这有什么?签你家明途,好好包装一下不就行了?不是有个什么说法叫,八百猪红?”
说完又觉得不妥,像是拐着弯骂人家对象是猪似的。何惬住了嘴,缩着脖子去观察许识风的脸色,而他的发小像是没在意他的胡言乱语,只是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要是迟良想要的,只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还未等何惬勘破许识风那份勉强的平静,大门的方向传来门铃叮咚脆响。许信达和许莞棠一齐走进了屋,何惬见状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精神抖擞的样子,像是几秒钟前在沙发上坐没坐相的另有其人。他规规矩矩地叫人:“信达叔,棠阿姨。”
许信达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许莞棠走到沙发前,亲昵地伸手揉了揉何惬的脸:“小何惬,你瘦了吧。”
怎么天底下长辈总爱和晚辈说这句话?何惬笑嘻嘻地回话道:“哪有啊,棠阿姨,你是太久没见我了!”
这幅人模狗样的乖巧劲儿一直被何惬带到了餐桌上。除了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做饭阿姨还准备了一大桌好菜。许信达给何惬和许识风都夹了一个水饺,感慨道:“都是出国念书,小筠这孩子就是不着家,还得他妈妈飞过去看他,这不,今年冬至只有咱们一起吃饺子了。小惬你是晚上回家里去吧?”
何惬将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点头称是,看得许信达眼含赞许:“何哥和嫂子是好福气,有你这么一个顾家的孩子。”
许识风低着头,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笑出来。何惬也被说得脸烧了,往许信达碗里也夹了两个:“信达叔,这饺子可好吃了,您也吃、也吃!”
“小风也是,分明就在蓟津读书,一天天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许信达的目光转而落在外甥的脸上,“也不想着多来找找我或者你妈妈。”
“诶,”许识风也笑得又乖又无辜,“怕你们忙,会被我打扰啊。”
许信达失笑着摇摇头,许莞棠却是看向了他卖乖的眼睛,揶揄道:“你可不要推卸责任到我们身上啊,我看你才是最忙的那个吧?”
这话说得许识风一头雾水,他不禁顿住了筷子,听许莞棠慢悠悠地继续道:“昨天我去你那间公寓里看了看,窗户没开,桌上积了一层灰,连花瓶里的花都枯得掉了一地。小风啊,你这是多久没住那儿了?”
“现在听你舅舅说的,你也不像是住在这里啊。”
“我……”许识风眨了眨眼,开口道。
没有人知道他要压下心中这猝然暴起的惊愕,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许识风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注视着许莞棠一双与他相似的黑眼睛,再说话时,语气平稳而镇静:“我也不会经常住在哪里。”
一个含含糊糊,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他想了想,在桌子底轻轻踢了旁边的何惬一脚。
“呃,棠阿姨,”何惬接到信号,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说不定住宿舍呢!住宿舍!毕竟天天要上学,还是宿舍方便,这个天气您也知道,不睡到必须起床前的最后一秒,都是对床的不尊重……”
许莞棠则抿唇微笑,又语气轻缓地甩下一句令桌上另外三人都不好接的话:“可是我问了蓟艺院的教职人员,他去了解之后告诉我,他儿子压根没住过校啊。”
许识风简直不知道是该先担忧自己,还是去惊讶许莞棠居然会主动联系施辛礼教授。但他知道他妈妈一旦说起他爸,是绝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句的。
不出所料,许莞棠紧接着嘲声道,“不愧是美院大能,鼎鼎大名的艺术家施教授,废寝忘食到连就在自己学校念书的儿子的去向都说不出来,真是不得了。”
话题扯到这儿,连深谙姐姐脾气的许信达也不好开口。一片古怪的沉默中,还是何惬坚强地接话:“啊,识风没住宿舍啊,那可能是住朋友那里去了吧。就像我在纽约上学遇见的,好多同学负担得起独居,但也都喜欢找人合租,做饭什么的很方便,平时也有个人说说话什么的……”
好哥们,许识风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何惬,连他那一头非主流黄毛都顺眼了。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何惬再搞出什么杀马特造型,他都能闭着眼夸上天。
何惬接收到了他暗戳戳的小眼神,也回以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派看破不说破的服气模样。
“是吗,”许莞棠无可无不可地给许识风空掉的碗里又夹了个饺子,“前段时间,我倒是在鹭岛见过一次小风,知道他新交了一个姓迟的小朋友,是姓迟吧?”
这下轮到何惬差点惊讶得摔掉了筷子,许识风也顾不上他在桌下踢了自己好几脚,方才勉力沉下的心,在许莞棠的三言两语间,复而高高悬起。
而许莞棠像是忽然又对许识风的去向不感兴趣了似的,朝儿子的方向点了点下巴,示意他吃了碗里的水饺。许识风绷着背,听许莞棠絮絮说:“不管住哪里,你都要照顾好自己啊。”
“其实进门的时候我就想说,小风,你看起来也瘦了。”
许识风夹起饺子,听话地咬了一大口。今年阿姨包的饺子是三鲜馅的,猪肉馅打得紧致劲道,大颗的虾仁软弹非常,蒸出汁水滚落在舌头上,咸鲜的滋味简直令人流连忘返。只是他心里有事,只得辜负了阿姨的手艺。
许识风低着头,机械地慢慢吃着这顿饭。他还没有想好自己该怎么面对母亲那份未尽的担忧。
*
*
*
许识风从未如此感谢过蓟艺院的排课。如坐针毡地吃完这顿饭后,他几乎是逃出了家门。可许莞棠最后注视着他的那个平静的眼神,一整个下午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扯出一团团难缠的乱麻。
何惬在他回学校上课后发来了一条消息:“你现在住的地方有冰箱吗?”
许识风一头雾水地回他:“问这个干嘛?”
何惬却又不知道想哪儿去了,没理会许识风的疑惑,自顾自地发了一大串:“真是见鬼了,我居然有一天会问你,你住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冰箱这种问题,这个世界终于快成为我无法理解的疯样了!”
这会儿许识风心里头乱得要命,他没心情应付何惬的耍宝,直截了当地追问:“有什么话,你能不能赶紧说?”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何惬一堆浮夸的感慨,“识风哥哥,你打出那么冰冷的文字之前,能不能想一想,就在两个小时前,是谁帮你打掩护?我可告诉你,你遛了之后,棠阿姨可是要我带话给你……”
许识风看着那个无比刻意、故弄玄虚的省略号,心头那些急躁慌乱反而微妙地消散了。要真的是什么没法收场的话,何惬也是万万没心思故意吊自己胃口的。他把手机放在书旁,一边抄课件上的重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复:“良弓你还差点,走狗倒蛮适合的。”
何惬还真的发了个龇牙咧嘴的土狗表情包过来,搞得许识风差点在午后一片沉静的课堂上笑出声。他压着嘴角,看何惬的新消息,总算舍得告诉他:“棠阿姨和我说,家里的水饺包多了,让我多带点走,到时候给你也送去。”
许识风读完这行字,见何惬又问:“你说,棠阿姨是不是知道你和纯情乐队男大的事了?”
许莞棠知道了吗?许识风没有再去纠正何惬取的外号,甚至没有回复何惬这条消息。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了解自己的母亲,他能明白的是,如果许莞棠真的有察觉到什么、了解到什么,那今天并不是他许识风成功蒙混过关,而是他妈妈点到为止地将他轻轻放过了。
可正因为不了解,他也不知道,如果许莞棠知道了一切,会对他说什么?而她又是怎么会知道自己与迟良的事呢?许识风不禁回想起了在鹭岛的那个夜晚,可任凭他将回忆翻了个彻底,也想不出他与迟良做了什么,才会让母亲将他俩的关系往变了质的方向去想。
兴许,是自己想多了吧?许识风阖上眼,揉了揉酸胀的鼻梁。
他不愿再去思考这个可能,虽然这或许是一种逃避,可若不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他还是想抱着这份侥幸,放过自己。
*
*
*
一年中最长最长的黑夜总是降临得很早,总是沸反盈天的告密者酒吧,在冬至这一天,也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不少。许识风手里提着刚从何惬那儿拿到的保鲜盒,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酒水台旁那个偏僻的楼梯口,踩着狭窄的楼梯步步往下。
这楼梯陡而老旧,上边也就悬着一个小小的桔色灯泡,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这十几层台阶。黄闫子曾当着许识风的面,在这里崴过一次脚,痛得那叫一个哭爹喊娘,直说哈利波特的橱柜都比这条件好。想着想着,何惬那声玩笑又回荡在许识风耳畔。
“再神经能神经得过你啊,跑去吃糠咽菜疯狂倒贴,我还没说你呢!”
从表象上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让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感到不理解吧。但旁人所知的,仅仅都是表象,他也偏偏就是一个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样都甘之如饴的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如此。
倒摆钟租的两个小房间,在被分隔出来的地下室左侧靠中间的位置,黄闫子他们搬走时,将所有的乐器和不常用的杂物都集中搬在了一个屋里,充当乐器室。
而此时,那间屋子的门正虚掩着,许识风刚刚走到门边,便听到里面传来了肖啼一声暴喝。
“我真的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固执!你真的觉得乐队还等得起吗?!”
这一声直接喊亮了楼梯口的声控灯,也将许识风的脚步硬生生地喊停了。
旋即,迟良的声音传了出来,许识风听见他沉声回应道:“可你又真的觉得,这么急急忙忙地下决定是对的吗?将主动权交了出去后,又发现那些经纪公司的运营和我们想要的其实天差地别,那一切都晚了!”
“晚了?”肖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我看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晚了吧!你们是没看到那帮人刚刚聊起我们时的嘴脸吗?!不就是靠签了一个野鸡传媒公司,抢了我们的场次吗?!装个屁啊!!”
“这也不会是我们也就要随便找个公司,匆匆忙忙签约的理由啊!”
迟良像是也被肖啼喊出了几分火气,许识风从未听过他这么强硬的、压抑着愤怒的口吻。
他说:“你能不能不要想事情总是这么随便草率?!我难道不希望乐队能好好地办下去吗?!是我故意给你们添堵吗?!”
许识靠在墙壁上,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迟良说完后,屋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小睦开始打圆场,也听见黄闫子说:“哎呀,这种事就是要理性看待嘛,本来你就是这个脾气,我看还是迟良拿主意……”
熟料这句没说完的话,再成了点燃炸药桶的火星。肖啼一把打开了黄闫子想搂他肩的手,指着迟良,失声怒喝:
“理性?对,我是个横冲直撞的疯子,他就最理性。你让他扪心自问,他死也不同意我们签明途娱乐,全是最理性,对乐队最好的想法吗?!”
“那还能是什么,”黄闫子简直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他说的那么头头是道的,归根到底,不就是不想签许识风家的公司吗!迟良,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像个精神分裂一样,当初因为你那点不知哪来的自尊心,死活要把别人送的吉他还回去,现在又死活不签别人家条件这么好,这么好的公司,不是,你在别人面前自卑成这个样子,还要天天和他住一起,你图什么啊!你不会是等着许识风像当初送你吉他一样,又来哄着你签他们家公司吧?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够了!”
迟良深吸一口气,嗓子因为那破音的两个字,疼得发哑,再开口,像是含着刀片般隐隐作痛:
“我们乐队的事情,不要扯到别的。肖啼你听我说……”
而肖啼却像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狠狠地瞪了迟良一眼,转身推门而出。黄闫子急忙去拉他,却也猛地瞪大了双眼。
许识风就站在门边,煞白着一张脸,看向屋里的四人。
肖啼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猝然与许识风迎面撞上。他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甩开黄闫子因震惊而脱力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识风……”黄闫子抿了抿嘴唇,轻声嗫嚅道。
许识风像是没听到一样,手里提着的保鲜盒在这一瞬间仿佛重若千钧,细细的帆布袋紧攥在他手里,将他的掌心勒得生疼。
他谁也不顾,只直勾勾地看着迟良,可那一屋子人里,偏偏只有迟良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略过了他,仿佛他不能见与现实中,只存在于那番破罐破摔的争吵里。
良久,许识风听见迟良很疲倦、很疲倦地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不管怎么样,寒假的巡演会如期进行,我也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