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闫子后来给许识风发了道歉的微信。许识风点开聊天页面,看着那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不解地回复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就是,肖啼说的那些话啊。”紧跟在消息后面的,是一个扁嘴欲哭的黄豆表情。
看着那个委委屈屈的小表情,许识风刚想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黄闫子又发来了一句话。
“还有就是,你和迟良还有那把吉他的事情,也是我说出去的,对不起啊识风,以后我再也不大嘴巴了!”
“你没必要道歉啊,”沉默了良久,许识风还是回了这句话,“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屏幕那头的黄闫子像是总算松了口气,絮絮不休地和许识风说了一大通:“肖啼他那天是太生气了、昏了头了,不过我也能理解,因为我也生气啊!告密者新合作的那个乐队水平次得要命,就靠傍了一个后台,拽上天了都!那天本来还是我们特意去看EP样盘、还约好了要寒假的时候巡演签售的,结果碰上那帮人,真是晦气死了!最后还吵成那个样子……我都想不通怎么就这样了,明明在鹭岛的时候,我们还做得那么好……”
末了,他字字斟酌着问道:“识风,那个,迟良他也……没事吧?”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许识风打字反问。
“我哪敢啊!”黄闫子的沮丧几乎要随着那一行行字溢出屏幕了。
“你是不知道,迟良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性格,什么话都喜欢憋着,我怕我再跳到他面前招人烦,让他就、不停地想这件事,烦得连乐队都不想管了!”
许识风肯定地说:“他不会的。”
他仔细将黄闫子发的那一小段看了几遍,想了想,失笑着又多安慰了一句:“他还给我看了你们的EP,做得很漂亮。”
EP样盘被迟良搁在桌上,薄薄的外壳做成了信封的样式,上边印着的字迹也如墨水写就一般,朴素而沉静,扑面而来的文艺气息,令人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一张摇滚乐队的EP。样盘扣子的设计也充斥着巧思,将那张轻巧的光盘从里面拿出来,真的像是从信封中抽出一张远道而来的信纸。许识风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就着灯光端详片刻,又轻巧地放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做得挺不错的。”他偏过头,对站在身侧的迟良说。
“这个价格能做成这样,是还可以了,”迟良顺手将样盘从许识风手里拿过,也将光盘抽出来看了看,还要笑话一下他方才的珍而重之,“至于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看文物。”
“怕给你搞坏了啊。”许识风简直败给他,垂下眼帘,又看见桌上几张翻面的白纸。
这几张纸之前一直被样盘压在桌上,他一早看到了,却也没在意。许识风随手拿起,目光扫过顶行加粗的醒目黑字,霎时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这是一份唱片公司的意向合同。
白纸上印刷着的黑字崭新清晰,许识风一目十行地将几页纸扫了一遍,指甲在合同的边缘折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这家公司的名字他有所耳闻,可合同的内容苛刻得比起卖身契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许识风翻来覆去地将那几条离谱的条款反复看了几次,迟疑着对迟良说:“倒摆钟打算签这家了吗……?”
“怎么可能?”迟良的目光亦是落在许识风手里的合同上,唇角扯出一个苦笑,“这么没有诚意的条件,我上赶着犯贱啊?”
能从迟良嘴里听到这么不客气的话,足以体会到他有多不满了。许识风将合同整理好,重新压在了光盘下:“所以,你们刚才是为这份合同的事情吵架?”
他无意间撞破了肖啼的口不择言,令倒摆钟兵荒马乱的这一天草草收场。等小睦和黄闫子不尴不尬地同他寒暄几句离开后,迟良这才走上前,看向许识风的目光,是出乎意料的坦然与平静。
“带了什么回来啊?”他从许识风手里接过那个保鲜盒,又牵了牵他的手,带着茧子的指腹从许识风掌心被勒出的红痕上轻轻划过。
“三鲜饺子,家里包多了。”许识风下意识地答道。
“哦,今天都是冬至了。”他们走出来,将乐器室的门锁上了,回到了住的房间。迟良将保鲜盒拿出来,冻在冰箱里。
他背对着许识风,抽出冷冻层的抽屉,在冰柜哐啷响声中,许识风听见迟良说:“肖啼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方才在乐器室,迟良并未提起乐队之间的矛盾,让许识风满腹想说的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可眼下他主动说起,许识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最怕的,是你心里会难受。许识风在心中默默回应。
迟良将那张EP样盘举高些,暖色的灯光落在做旧的外壳上,磨砂的颗粒质感映照出含蓄的粼粼浅光。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段时间,我也联系了一些唱片公司,也不是没有音讯,就是和刚才那家一样,条件太苛刻了。”
他又道:“肖啼他们也知道,今天他是太着急了,才会那么说的。”
“我没在意,”许识风说着,将语气放得更轻了些。他问,“那乐队的事,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说自己不着急吗?当然是不可能的。肖啼那句话像钉子一样,在迟良心里狠狠凿出了几个洞,嘲笑着他故作镇定的自欺,以及他那无所适从的私心。屋里的暖气片哼哼嗤嗤、颤颤巍巍地工作了半晌,总算给房间里聚了点热度,迟良垂着眼睫,擦去样盘冷硬外壳上凝出是一层水雾。
而盘桓在他心中、在乐队未来的那团弥天大雾,怎么也看不透、擦不去、摸不着。
那种扼着喉咙的紧张感,令他的嗓子,乃至被暖气吹得紧绷发干的脸颊,都微微刺痛起来。样盘被迟良收进了抽屉里,连带着那些难以对许识风诉之于口的束手无策与无可奈何。他只是道:“乐队的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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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迟良按照约定时间,去赵叔的琴行给人上课。他来蓟艺院念了一年多的书,也就教了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一年多,对他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在小孩望穿秋水的目光中,时针总算走完了两个圈。这回迟良干脆利落地将谱子合上,宣布道:“最后那一节你自己回去练熟,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难得不拖堂,小孩儿还颇不适应,一边收吉他包一边欠嗖嗖地往他这边瞟:“迟老师,你今天是不是急着去约会啊?”
“……”迟良简直不知道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卷起谱纸往小孩头上轻轻一敲,“我是看你心思早飞天边去,再练也白费劲,你自己想想你这两个小时看了几回钟?”
小孩撅着嘴,嘟囔道:“不管你要不要去约会,我反正是要约会去咯。”
随即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红滚滚的苹果,塞到震惊至失语迟良手里,笑嘻嘻地说:“迟老师,平安夜快乐~”
圆润的苹果像是打了一层蜡油,泛着红润的光泽。迟良握着这枚苹果下楼,见赵老板正和两个学生打扮的人站在电子琴前试音,一副没空搭理他的样子,而坐在等候区沙发上的那人,一听到有人下楼的动静,却是很快转过头看了过来。
“识风?”迟良微微惊讶,“你来找我?”
许识风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说:“来送你礼物。”
说罢,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迟良手中那个苹果一眼,揶揄道:“不过好像已经有人抢在我前头,提前给小迟老师送过了。”
“学生给的,”迟良说着,这才注意到许识风身侧的抱枕前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边还印着水果店的标签。他指了指,问道,“这里面不会全是苹果吧?”
“当然,”许识风从里面摸出一个苹果,递给迟良,“今天是平安夜啊。”
迟良刚伸手接过,身边便传来赵叔幽幽的声音:“借花献佛,识风你是把好手。”
“赵老板,我可是帮你跑了三家水果店,才挑出这一袋符合你要求的苹果的,”许识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迟良拿好,“再说了,是你说我可以吃一个的,我让给迟良又怎么你了?”
用赵叔的话来说,他的琴行还是得与时俱进,跟上年轻人的潮流,才能蒸蒸日上。于是他临时抱佛脚,在平安夜的下午征用了前来等人下课而无所事事的许识风,出门去给他挑了一大袋红彤彤的苹果,准备送给接下来进店的客人。迟良看着赵叔费劲地往玻璃门上贴那些红红绿绿的装饰,忍俊不禁地说道:“您这一个琴行,整这么齐活啊?”
赵叔回头白他一眼:“你俩去外面看看,这条街上哪家店没有整这出?”
一如赵叔所言,迟良和许识风只走过了小半条街,就已经在至少四家店前看到了新摆的圣诞树,几乎每一家商店的橱窗上都贴着麋鹿、松树与白胡子红帽老人的窗花。街道拐角处一家咖啡店更是在橱窗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礼物盒。一个穿着长大衣与百褶裙的女生正站在前边,指挥男朋友忙前忙后地拍照。
看到他们,迟良想起了那个学吉他的小孩,对许识风说:“你猜那个小朋友今天和我说了什么?”
“他说,迟老师,求求你别拖堂了,快点放我走吧。”许识风随口猜测,转而又否认掉,“不是吧,你今天出来得很准时啊。”
“他说,”迟良想起那句话,还是觉得离谱,“他要去约会!我都怀疑我耳朵出问题了……”
许识风听着迟良飘忽的口气,想象出他那副震惊到石化的模样,霎时间乐不可支:“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啊,就是要出来约会的。”
说罢,许识风偏头看向迟良,眼睛里依然含着一抹笑意:“迟老师,你也在约会啊。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这句话是这样用的吗?迟良失笑着耸耸肩,他随着许识风的脚步,路过那对拍照的小情侣,路过圣诞气息满满装点的西土城街,这儿离蓟艺院很近了,笔挺的道路两侧,同样种着一株株丰茂的栾树,秋冬花落,枯粉色的果实坠在枝头,如同风中一颗颗摇曳着的怦然之心。
前边地铁站的入口,也有一侧被栾树高大的树冠笼罩着,台阶上落了几枚浅褐色的小灯笼。许识风站在电梯口,转头招了下手,示意迟良快些跟上。
“去哪儿?”迟良问。两人若是在蓟津闲逛,决定权一般都在许识风手中。
许识风摇摇头,冲他展颜一笑:“我也没想好,就,随便坐?”
两人真就坐着五号线,漫无目的地在隧道中飞驰。人挤人的蓟津地铁,在这一天更是成了一节长长的罐头。站在他们身边的两个男生穿着涂鸦元素的朋克羽绒服,艰难地抽出一只手刷视频,一惊一乍的议论声,悉数传到了迟良与许识风的耳畔。
“我去,那个日出计划要上音综了!”
“是之前在捕梦音乐节上的那队不?我还有点印象诶!”
许识风堪堪听了个开头,一颗心便沉了下去。如果可以,他只想直接拽着迟良走远些,可在这间摩肩接踵的车厢,他们连转个身都困难。
没办法,他只好认命地、无奈地听那两人继续说下去。
“真是签了个好公司啊,据说鹭岛那场,日出计划的表现其实蛮水的,但偏偏出了水花的也就他们,其他那些小乐队这会儿又没声没息了,诶,命真是好……”
“哈哈别酸了,羡慕不来,不过说不准咱们以后也能火呢!”
“先把主唱招到再做梦吧!连个唱歌的人都没有就搁这儿吹牛!”
……
字正腔圆的广播音中,车厢停稳。许识风说着借过,紧紧牵了迟良的手,走出地铁站,从暖气人声的环绕,重新走入了蓟津清净冰凉的空气里。他的目光在萧索的街景逡巡了一圈,落在崇文门站的路牌上,余光又偏,瞥见迟良沉静到看不透情绪的侧脸。
许识风重新将衣领拉高,将下巴埋进一片绒毛里:“至少倒摆钟不用找主唱,还是比他们强上一点的哈。”
最后一个尾音还卡在嗓子里,许识风脑海中猛地浮现出肖啼消失在地下室楼梯口的背影,又讪讪地低下了头。
倒摆钟会不会真的到了要找新主唱的地步……?两两无言间,他如何问的出口。
“……说的也是。”片刻后,迟良像是终于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嘴角噙着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浓厚的灰云铺满了天空,遥望天际,似是摇摇欲坠。方才急着从那片窒息中出逃,也没管地铁停在那儿,急急忙忙就下来,倒也是将那声闲逛闲了个彻底。蓟津八街九陌曲曲折折,走得多了,也觉大同小异。直到胡乱晃悠到了一个岔路口,许识风才停下了脚步。
“你看!”当瞧清了面前摊位上的布置时,许识风的眼眸瞬间明快了起来,他指着老板手中的一把塑料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南锣鼓巷的时候?”
“……嗯?”迟良顺着许识风的手指看了过去,心中讶然,旋即明白了许识风语调中难掩的雀跃,“你说呢。”
其实用不上两人开口问,见他们在摊前说起了话,老板立刻绕上前,热络地招呼:“平安夜,两位小哥套个圈玩玩呗!”
摆在地上除了套圈摊万年不变的毛绒玩偶,居然还多了一排用礼盒包装好的苹果,用大红的缎带扎了一个个胖乎乎的蝴蝶结。许识风暗笑赵叔那句与时俱进真是绝了。他从老板手里换了十个圈,和迟良一起站在画好的白线后。
“这一次你教我。”许识风提议道。
“我也没那么厉害,”迟良的目光落在那一个个礼品上,“那你先试试。”
假谦虚,许识风在心里咕哝一声,那个半人高的无脸男还在他家柜子里收着呢。他瞄准一个笑得傻乎乎的哆啦A梦,手中的塑料圈在胸前的高度比划了几下,犹豫着扔了出去。
塑料圈斜斜落在一旁,连个边都没擦着。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实力,许识风立刻停止了浪费行为,将剩下的圈一股脑地往迟良的手臂上套,嘴里说着:“你来你来。”
迟良将手从棉外套的衣兜里抽出来,拿着圈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这才抬手,往许识风方才铩羽而归是那个方向掷去。
他扔出的第一个圈,堪堪擦过了哆啦A梦的头顶;第二个圈,碰到了机器猫的侧边,往旁边歪去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老板时不时伸长手里的杆子,将那些落空的圆环利索地挑出来。直到迟良手里还剩最后一个圈,那个哆啦A梦依然坐在原地,憨态可掬地看着他们。
许识风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那排小钥匙扣:“要不套个这个算了。”
迟良抿了抿嘴唇,目光扫过第一排的小玩意,犹疑了短短一秒,还是固执地盯在了机器猫的身上。
他摇头,说:“还是再试一次吧。”
再试一次,最后一个圈在许识风希冀的目光中,轻盈地往前飞去。
它侧落在哆啦A梦圆滚滚的手边,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竖立着咕噜噜滚过那一列玩偶,撞上老板的鞋后,倒下来,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套圈就是图个乐,十个圈但空手而归的在蓟津多得数不过来,老板适时将手里的塑料圈又递了过来:“再试试不?我刚刚看你俩扔的可接近了,运气差点,这把就准了!”
“不用,”迟良摇头说,“就这样吧,随便玩玩。”
说罢,他揽过许识风的肩,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走了一段路,迟良默不作声地将手放下,刚准备重新塞回衣兜,便被许识风一把握住了。
“这么心不在焉的啊?”许识风问,“还在想刚刚那两个人说的话吗?”
他摩挲着迟良被寒风吹得干冷发红的手指,欲言又止地抬眼,对上了迟良乌润的眸子。
有一句话,自初夏开始,就在许识风的心中悄悄盘旋。曾经委婉地说过一次,只是不了了之。如今再开口,是安慰、还是开导?许识风也拿不准。他踌躇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倒摆钟碰上了瓶颈,说不定也是一个喘息的机会。如果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沉淀一下,把重心放回学校,是不是也是一种应对?”
“你的意思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吗?”迟良任由许识风攥着自己的手指,却不看他,语气是出乎意料的轻松,甚至带点玩笑的意味。
很快,这一份轻松,变成了一种难言的嘲弄。迟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声音低而清晰。
他总算舍得,认真地与许识风对视:“识风,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等待的本钱的。”倒摆钟主唱的那一声质问,终是成为了鞭挞他、审判他的伤疤。
“迟良,”许识风问,“你是觉得和我也话不投机了吗?”
“我们的确不是一样的人,”迟良定定地看着许识风。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是如此平静而决绝,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间,诉说了什么,也打破了什么,“这种不同,是不会因为……感情,而消失的。”
许识风握着迟良的手,在他这番话中,慢慢地松了力。
他听着迟良的声音,竟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无奈,只有令他自己都不可思议的平静。
这死水一般的平静,像是由迟良的目光中而来,慢慢淹没了他的口鼻、渗透了他的心。许识风深深呼出一口气,心道,他们之间,其实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从来都没变过。
这样想着,许识风也轻笑一声,看向迟良的目光真心诚意地:“你说得对,我现在觉得,很多事情你比我要看得清得多。”
迟良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许识风并不仅仅在指乐队与前程的事。可许识风说完,也没有彻底松开他的手,依旧虚虚地牵着,和他走在一起,神色如常地同他说着闲话。
灰黑的暮色压了下来,似是要将这座城市倾覆,路灯亮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也融得寡淡了。迟良忽然觉得好奇怪,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那样早,却直到平安夜都没有下一场痛快的大雪。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一扇敞开的圆拱铁门前,上着黑漆的铁杆在橙黄的路灯下反射出温润的光芒,而门后的庭院中,立着一棵近两层楼高的圣诞树,五光十色的彩灯与琳琅满目的小挂饰坠满了墨绿松针枝头。迟良不禁好奇地看了看里面那栋麻石磊起的欧式建筑,镂花的长窗户再往上,是尖屋顶与高高伫立的十字架。间或有如他们一般穿着常服的人在庭院中进出,来去随心。
“是教堂,想进去看看吗?”许识风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好像是可以对外开放的。”
迟良从善如流地和他一同走到了那棵圣诞树前,离得近,更能感受到它的高大与缤纷绚丽。彩灯安静地亮着,光影微微闪烁,映在两人身上,翩跹而过。许识风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面前那个系着红绸带是金黄小铃铛,迟良听见他感慨道:“我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圣诞树呢。”
“我也是。”迟良点点头,忽然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两位弟弟,可以麻烦帮我拍张照吗?”
同他们搭话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阿姨。她围着一条大大的围巾,一手拿着手机,笑盈盈地看向迟良与许识风:“就帮我和这颗圣诞树拍张照片。”
“可以啊,”许识风痛快地答应了。
闻言阿姨笑得眉眼弯弯,她把手机相机打开,递给许识风,却没急着站到圣诞树下,而是和许识风并排站在一起,声音热切而温柔:“可不可以麻烦你这么帮我拍,我想要右边是圣诞树全景,左边是栏杆,人也站在这边一点的位置,最上面这个树枝,也拍进去一点……”
……迟良听了站得更远了。
而那阿姨说着说着,扭脸见许识风那满眼茫然而努力理解的模样,咯咯笑出了声。
“这样吧,”她也朝迟良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走过来,“你们站在我想要的位置,我用这个构图给你们拍一张。”
只是当个构图参考,他俩也就挺随意地往那儿一站,闪光灯亮过,便是照完了。阿姨招呼许识风去看,迟良则像刚才那样退回一边自个儿待着。身后的教堂门一直敞开,就在这时,唱诗班的声音悠然响起———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许识风和那位阿姨凑在一起看他们方才拍的参考照,又侧过头,和那位阿姨说了些什么。迟良见他也拿出了手机,像是扫了她的微信,阿姨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施施然走到那棵圣诞树下,看着许识风的方向,在回荡于整个教堂庭院的普世欢腾组曲中,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很快许识风便拍好了照片,阿姨接过手机,点开相册将那几张相片划动看过,满意得不得了:“哎呀,太谢谢你了,你拍得真好!就是我想要的!”
许识风也笑:“不客气。”
“那张照片我等下发过来,”阿姨的目光从许识风移到了迟良身上,“今晚教堂会唱很久的歌,你们要不要进去听听?”
“已经开始了,还可以进去吗?”许识风回头看着那扇门。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与圣诞树的光点一同,萦绕在他的耳畔。
“可以的。”阿姨笑容不变,扬了扬手机后冲他们告别,“我就先走了,平安夜快乐,小帅哥们。”
教堂的门前站着两个穿着红白长袍的人,迟良有点拿不准这是不是两位修士。见迟良和许识风走了过来,像是想进去看看的样子,其中一位递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苹果和一顶小小的圣诞帽,另一位则将他们带进教堂,轻手轻脚地在后排给他们指了位置。
他们坐的地方靠近白墙,许识风两手握着那个装了苹果的纸盒,和迟良一起坐在壁灯的光芒下。祷告厅的灯光昏沉如水,又似静谧流淌的月华,同样像水一般温润和煦的,是唱诗班的絮语———
———“……万王之王很在乎、很看重这群被人看不起的人,弟兄姊妹们,在漆黑的夜里,在这些牧人最寒冷、最无助、最渴望黎明的时候,主的使者站在他们旁边,主的荣光四面照着他们。”
“今天,主耶稣也要借着我,对在座的每一位兄弟姊妹说,耶稣,他很在乎你!阿门。”
聆听祷告的人中,亦有人轻轻跟着道了一声,阿门。台前那宽厚而安宁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请你对旁边的人说,耶稣很在乎你,耶稣很看重你!”
迟良和许识风在沉沉的灯光中,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周遭轻语绵延,低柔而珍重。
神很在乎你。这句话飘过迟良耳边,也在他的心里打了个璇儿,可他只是微微动了下嘴唇,在这份难以形容的突兀与庄严中,什么也没说出口。许识风亦然。而平安夜的祷告,仍在继续———
———“主耶稣,他本有神的形象,却为我们取了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子……他本富足,却为我们成了贫穷,教我们因他的贫穷可以成为富足。耶稣就是这样爱着我们这群被人瞧不起的穷苦的牧羊人。如果你也像那群牧羊人,现在正经历漫漫黑夜,感觉孤独无助,那么耶稣的光会来帮助你,带给你力量、盼望和生命的平安。
兄弟姊妹们,亲爱的朋友们,今天你来到这里不是偶然的,是一个神对你特别的拣选。神的爱临到了你,所以他的光指引了你。
……所以在今天晚上,无论你有什么样的难处,神说他都会来,站在你的旁边,赐给你力量,用他慈爱的双手来扶持、帮助你。因为神向我们所怀的意念是赐平安的意念……我们的神爱我们,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未来。我们相信神的爱永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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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听完整场祷告,安静坐了片刻后,又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蓟津完全陷入了这深沉而宁静的平安夜中,两人一连走过几个窄窄的胡同,都没有遇上什么路人,陪伴他们的除了彼此、影子,就是教堂送的苹果。这样将手露在外边受冷风吹实在熬人,许识风用手掌包着它,一齐窝在外套的衣兜里。
迟良倒是在公用水龙头下将苹果简单地冲了冲,上嘴咬了一口。胡同狭小,他们名正言顺地靠的很近,寒风中许识风听到了迟良牙齿微微打颤的声音。
“好吃吗?”许识风问,“什么味道?”
迟良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苹果的味道啊。”
“这可是教堂的苹果。”许识风强调了一句。
黯淡的夜色中,他见迟良小小地弯了下嘴角:“教堂的苹果,也是苹果啊。”
两人就着这个无聊的话题,你来我往幼稚了一番。末了,许识风回忆起方才经历,慨然道:“这真是我过的最有氛围感的一个平安夜了,就是没有下雪,有点可惜。”
他看了一眼哼哧哼哧将苹果啃完的迟良,突然问:“迟良,你相信世界上有耶稣吗?”
果核被迟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迟良拍了两下手,说:“我是无神论者。”
许识风提醒他:“你刚还吃了人家送的东西呢。”
迟良被他跳脱的逻辑说得愣了一瞬,又忍俊不禁地抬手,粗糙的指腹摸了摸许识风的侧脸。他把问题扔了回去:“那你相信吗?”
许识风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自然是不信教的,可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他的心在祷告厅一片恳切的细语中,轻轻颤抖了。神很在乎你,神很看重你。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却看着迟良那双沉沉灯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在心中喃喃回荡……因为那一刻,他忽然好希望,这句祝福能真切地降临。
……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平安,此夜此生,希望神明扶持你,希望命运垂青你。哪怕这实在是太贪心,我也希望这一切可以降临,因为我也在乎你,很在乎很在乎。
哪怕他那么地努力去靠近,在迟良心里,却永远也不觉得他可以理解他。
许识风的手依然塞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苹果。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暗冷的不知名胡同里。而迟良也停下,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驻足,并没有任何疑问。
许识风抬眼,撞上迟良的目光,这一个对视之间,仿若心意相通。迟良一只手垫着他的后脑勺,欺身靠近,将许识风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间,嘴唇轻轻蹭过他的眉心、眼睫、鼻尖,停留在另外两片唇瓣上。
“识风,”迟良小声叫他的名字,覆着他的唇,痴痴呢喃,“许识风……”
纠缠辗转中,冰凉的触感变得湿润而温热,苹果清甜的味道也漫上了许识风的舌尖,他模模糊糊地想,不是很好吃吗,怎么说得那么敷衍?
这个吻并不长,最后迟良在许识风唇角亲了一下,俯身紧紧抱住了他,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也不动了。许识风抬起头,胡同的老墙隔出小小一方天幕,在这个神赐予平安的夜晚,他们的头顶没有长出缠绵的槲寄生,只有一枚碎了口的月亮,在朦胧的云雾中若隐若现,如隔轻纱,风情万种。
他忽然想起了在戏剧中,年少的朱丽叶在夜晚的阳台上,也是瞧着这般美的月亮,她的声音,在许识风的记忆中响起: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亮都有阴晴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无常便无常吧。许识风也抬手,抱住了迟良的肩膀,迟良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细微又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是蝴蝶轻扇翅膀,在许识风心底刮出一阵难控的长风。
他当然不知道风最终会吹往哪里,也说不准月亮是否永远皎洁如初。永恒注定是悖论,他只好紧紧攀着迟良宽实的肩,让他们在蓟津寒冷的冬夜,贴得更紧些。不要去想永远了,许识风对自己说,就让他们爱在当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