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的潭州场是一场拼盘演出,除了倒摆钟,余下的都是潭州本地的地下乐队。迟良和那些乐队都不熟悉,只与安排场次的主办方聊过。做了倒摆钟这么久的队长,迟良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日益得心应手,很快就敲定了演出时间和其余细节。末了那边负责人随口一提:“我们都没接待过蓟津的乐队呢,基本上都在南边这一块打转的。”
“其实我们乐队的成员都是岭县人。”迟良回复说。
岭县离潭州只有两小时的车程,这也是倒摆钟将潭州放在巡演最后一站的原因之一。只不过这次没订到好场地,勉强才赶上这场拼盘,黄闫子大呼可惜,直说开专场才配得上潭州这座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城市。
坐车去演出的路上,黄闫子一路都在回忆当年倒摆钟第一次参加线下音乐节的时候,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们别看我当时云淡风轻的,我的天,那手里全是擦都擦不完的汗,好几次鼓棒都差点给我滑出去了!”
“也没觉得你云淡风轻啊,”小睦也煞有介事地露出一副回忆的神情,“你当时还坐鼓凳上,那个腿都抖得跟个筛子似的,我生怕你把踩镲给踩坏。”
黄闫子手里闲不住,本就转着根鼓棒玩,这会儿直接回过身去作势要锤小睦,小睦笑嘻嘻地一躲,黄闫子没收住力,鼓棒猛地戳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肖啼肩上。
过去倒摆钟里最爱和黄闫子嬉笑打闹的非肖啼莫属,但在这一趟寒假巡演中,甚至是更久之前的排练里,肖啼的话越来越少。起先黄闫子颇不适应,半开玩笑地调侃他是不是要走迟良的路线装沉默酷哥,肖啼也只是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连话都懒得搭,渐渐的,黄闫子也不去讨人嫌了。
这会儿面对黄闫子的上蹿下跳,肖啼也仅仅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轻嗤一声后偏过头,继续闭目养神。
黄闫子顿时觉得没趣,讪讪地靠回了自己的位置。可他骨子里就是个闲不住的人,琢磨着琢磨着又想出一个话题,乐颠颠地拿去骚扰坐在他身边的迟良:“诶,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识风,就是在潭州音乐节上吧……哦,你不是,你和识风当年在蓟津艺考的时候就见过了!”
迟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点点头。
黄闫子腹诽这反应还不如肖啼呢。他咂咂嘴,自顾自地说下去:“当时识风还给我们做了灯牌、还特意带了相机来拍照、还给你带了花吧!这架势,我都惊呆了,唉识风这次没来真的好可惜啊,不能和我们一起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不过有没有可能他偷偷来了,给咱们一个惊喜……”
“想多了,”迟良开口打断黄闫子的胡言乱语,“他没空。”
黄闫子也想了起来:“是哦,他去和魏依拍电影了……不过我觉得他要是有空的话,肯定会来的吧!”
说罢,黄闫子意气扬扬地地捅了捅迟良的胳膊肘,满脸求认同的小表情。迟良眉头微蹙,像是被他烦得没办法了,无可奈何地扭过头看了看他。
静了片刻,迟良才简略回道:“或许吧。”
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模样,搞得黄闫子也兴致缺缺地闭了嘴。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企图给自己找点新乐子打发时间,却被玻璃上迟良微垂眼眸的侧脸吸引住了全部目光。
他与迟良朝夕相处,却在这个时刻,黄闫子忽然发觉迟良的头发长长了好多,发丝错落着盖过额头,在透过车窗的冬日阳光里,投下细碎阴翳,像他那双眼睛一般,乌沉沉的。要放在以往,黄闫子高低得拿出手机咔嚓一张,揶揄他这又颓又丧的,简直是正宗的摇滚吉他手气质。而如今,这份心事重重就像是顺着空气,呼吸进黄闫子的心肺里,让他只觉得闷得慌。
他隐隐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迟良好像不愿意在他们面前接有关许识风的任何话,甚至避犹不及。是因为明途娱乐和倒摆钟的签约风波吗?黄闫子思来想去,心中只有这一个猜测,可他莫名觉得,迟良和许识风都不至于是这样的人。但无论如何,他不会拿这个问题去大咧咧地问他们任何一个人。
更何况,比起迟良与许识风之间似是而非的隔阂,日益沉默的乐队,更令他无可奈何、百爪挠心的难受……
黄闫子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鼓棒,默默想,至少在今天,尽力让他们巡演的最后一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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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潭州的这一站巡演,成了倒摆钟收场最凄草的一场演出。
潭州是出了名的不夜城,这场拼盘演出会从晚上唱到凌晨。迟良最后收到演出单时,发现倒摆钟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他当即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会不会太晚了?”
“可总有乐队要安排在最后一个啊。”主办方那边如是回复道。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迟良只得压下心中那点不虞,将演出安排转发在乐队群聊里,小睦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只有黄闫子傻乎乎的、说得很天真:“哇!这是让我们压轴啊,这么看得起我们的?”
“你傻啊,”小睦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与迟良同样的担忧,“我们是拼盘演出,这么晚,人估计都走光了,你自己想想演出效果会怎么样?”
虽然黄闫子追着小睦强迫他说了好几句乌鸦嘴呸呸呸,可他们忧心的场面,真的成了现实。当倒摆钟唱到他们的第三首歌时,台下只站着零星几处人,属于倒摆钟的乐迷,更是不到十个。
两首歌的间隙中,迟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手指的琴茧在吉他弦上摩挲一下,此时唯有这种熟悉的触感,能给他带来些许心安,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信念。
第三首歌恰好是写给新EP的《Blooming》,也是他们这路签售巡演的重中之重。贝斯与键盘那烂熟于心的旋律在迟良耳畔响起,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稀稀落落的乐池,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鹭岛那片璀璨如黄金的秋日暖阳,不去想捕梦音乐节人山人海的欢呼。
迟良闭着眼睛,任由了如指掌的音符在指尖与钢弦的缠绵中流泻而出。倒摆钟的主唱是肖啼,不过每一首歌,吉他手也会在心中默默跟唱至结束。
前奏结束的一瞬,迟良也无声哼着,让我去做难以定义的小孩……
可主唱的麦克风里,却是一片空白。
迟良猛地睁开了眼,从他这个站位,只能看到肖啼的背影,他不知道直面歌迷的肖啼此时是怎样的神情,也没有时间让他思考。
贝斯和鼓点的节拍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翻车慢了好几下,又着急忙慌地追回正轨。两句歌词过去了,肖啼才如梦初醒般,接着往下唱。
然而他唱到了最昂扬的副歌,又莫名其妙地抢了拍,突兀的高音乍然插入不属于它的旋律间,令迟良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但肖啼丝毫没有调整,他只能顺着主唱的歌声,硬着头皮把旋律合上去。
好在乐队一起排练过这首歌千百次,贝斯与鼓点也随之转变,默契地更了上来,勉强没让这个车祸现场太难看。
《Blooming》就这么被肖啼浑浑噩噩地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弹完,迟良刚想上前看看肖啼的状态,就听他在麦克风中重重地喘了口气。
“对不起,我的状态不好,这首歌辜负大家了。”
主唱都道歉了,他还有什么上前的必要呢?更何况,台下除了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倒摆钟乐迷,就是一些正一边低头等人一边玩手机的陌生人,连嘘声都懒得给。这声道歉,也未必有人在乎。
余下的曲目,就在人越走越少的寥落里,机械地完成了。他们给仅剩的六个歌迷签了EP后,收拾了乐器回到后台休息室。一路无人说话,沉默如冷硬的石块压在迟良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肖啼自下台以来,便一直面无表情。黄闫子跟在他身后进了休息室门,忍了又忍,还是凑在他的身边,字斟句酌着开口:“肖啼,不应该啊,我感觉你凭肌肉记忆唱都不至于此吧?”
“对不起,”肖啼又将道歉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的锅。”
“诶,”黄闫子忙道,“我又不是怪你,我就是担心……”
他堪堪住了口,像是有更多的话想说,只是苦于寻找合适的措辞。而就在这时,休息室外的走廊传来交错的脚步声,两个陌生人的交谈,顺着未关死的门缝飘了进来———
“每次最后一场都剩这么点人,嗐。”
“送客场呗,本来就是安排给小乐队的,有咖位的不都去黄金时间了。”
“不过听说今天这个蓟津的乐队之前有点东西的啊,怎么也……”
“哈哈,是吗?没听出来,你看他们今晚唱的,也没留住观众啊。”
“他们好像是一路搞巡演到这里的。”
“就那样吧,现在有点苗条的乐队,都被签了,他们还是队长和老板联系的。”
“那就是没签啊,蓟津那边没人看上?那估计确实就这。”
“是啊,但凡是个签约的乐队,也不至于这么排。”
“……”
放肆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黄闫子听得暴跳如雷,举着鼓棒的手都微微颤抖着,恨不得下一秒就砸在地上。
他低低“呸”了一声,咬牙切齿道:“装个屁啊!这两个人最好别让我再逮到,我一定套麻袋把他们打一顿!”
话音未落,肖啼几步越过他,用力拉开了休息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肖啼!”黄闫子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你冷静!别真去打人!”
迟良也来不及恼火,立刻跟着黄闫子,快步追去了门外,却只看到肖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与先前两人相反的方向。走廊重新陷入安静,身边黄闫子一脸茫然,喃喃道:“不是,他别真的跑去打人啊,我乱说的……”
不会的,迟良苦涩地想,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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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戏折腾人,即使拍的是一部青春商业片,也要在蓟津零下几度的天气里风吹水淋,格外考验演员的身体素质。一天下戏后的深夜,剧组突然发了一条通知,女主演魏依穿着露肩露背的礼服拍了一天的乐团露天演出后,回去忽然高烧加重感冒,接下来的拍摄安排势必要连夜调整。新的日程很快出来,许识风就这样误打误撞,多出了好几日空闲。
这事李乔也知道。他的建议是,许识风没必要在剧组当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汪察这部片子赶进度,今年过年只怕是要在剧组过了。
而这个冬天,许莞棠难得回了蓟津,正好许识风可以用这几天时间,回去陪陪她。
翌日许识风和汪察打过招呼后,便坐司机的车离开了片场。许莞棠在蓟津的住宅,是坐落于四环的一座洋房。四岁之前,许识风和父母一起住在那里,后来施辛礼与许莞棠相看两厌,无可挽回地走到了离婚的地步,许识风被舅舅接去,许莞棠则出国散心,临走前恨恨叮嘱说将这栋房子赶紧卖掉、越快越好。
不过在蓟津,这样的洋楼并不好卖,之间也有几个买家想要接手,最终因为各种岔子不了了之。年复一年,它就这么留了下来,之后许莞棠偶尔回国,也会住在那儿。
许识风下了车,站在洋楼的小庭院里,仰头看着二楼那个摆满了花草盆栽的欧式阳台。
他来这里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在人来人往的蓟津,若说起“家”这个字,他心头浮现的,并不是舅舅家那栋生活了十几年的别墅,而是眼前这座方正精巧的二层洋楼。
尽管它所承载的记忆如此稀薄,也不全然温馨美好,可许识风每每看到它,心中总会不可抑止地生出一股渺远而惆怅的柔情。
对于儿子突如其来的陪伴,许莞棠又是意外,又是愉悦。许识风待在家,不是陪着棠大小姐画画,就是陪着弹琴读书、侍花弄草,间或与许莞棠说说剧组的一些趣事,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而他亦有另一份深深的牵挂,在遥远的南方。
那天打过视频电话之后,迟良与许识风的交流其实并没有变多,许识风也知道他的累,不想过多去打扰他。乐队的近况都在官博上,许识风披着“积木雨”这个小号,写下支持的留言,无声地关心着迟良的生活。
对于迟良的乐队与梦想,他从来都帮不上什么忙,哪怕他想帮,迟良也未必肯接受……那么这样的距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回家后第二天,蓟津再临降温寒潮,临近黄昏,窗外似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星星点点粘在玻璃上,与不甚明朗的灰白天色一起,无声无息地黯淡了、消融了。晚上许识风和妈妈一起坐在餐桌边包饺子。屋里烧着舒适的地暖,许识风只穿了一件短袖,几乎要被自己的笨手笨脚无语出一头汗来。
“这些一下锅,你猜会不会变成一锅面皮汤?”许莞棠凑过来欣赏许识风的大作,揶揄着点评。
许识风努了努嘴,老老实实地停止了帮倒忙。许莞棠坐在他的对面,许识风见她掌心摊着一块面皮,往中间夹了点馅儿,雪白柔软的指尖翻飞几下,一个圆软可爱的饺子便包了出来。
许莞棠沾了面粉的手托着它,炫耀似的递到许识风的面前:“喏,包成这样才好呢。”
“妈,你真厉害。”许识风由衷地说。
听了他这一句夸赞,许莞棠轻笑着露出一列贝齿。她没有包太多,最后下锅时,还没忘记许识风手下出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
好在最后用漏勺捞出来时,这几个虽然被煮得奇形怪状,面皮却坚强地没有破开,勉强维持了身为饺子的最后尊严。
许莞棠将那几个“饺子界的耻辱”夹进自己碗里,问:“之前要小惬给你带的饺子,后面都吃了吗?”
许识风鼓着腮帮,闻言心虚地点了点头,那盒饺子在冰箱里冻了一天后,全被他煮给迟良当夜宵了。
想起迟良,许识风的心又微微沉了下去。今天是倒摆钟巡演的最后一场,之前微博上发过这次拼盘演出的海报,许识风看了一眼,结束的时间都要到后半夜了。
估计那时候的迟良累得只想倒头就睡,两人还是说不上一句话。
饺子吃得晚,收拾完碗筷后,许识风打开了客厅的投影仪,陪许莞棠坐在布艺沙发上看电影。
宽大的屏幕上,竹林飒飒潇潇,穿着灰白布袍的书院学子匆匆忙忙地在钟声里赶赴早课。这一版梁祝,许识风小时候和何惬一起看过,在蓟艺院的课堂上也见老师放来鉴赏过,但任何一次,都没有此时坐在许莞棠身侧这般心事辗转。
当祝夫人跪在梁山伯的面前,字字凄厉地恳求梁山伯写下与祝英台的诀别信时,许识风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地偏过头,看向昏暗灯光中许莞棠姣好的侧脸。
而他的母亲并没有看他,目光仍一错不错地落在屏幕上。许识风眨了眨眼,刚想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忽地听见许莞棠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不可闻。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古往今来,大抵如此。”
顿了顿,她将原本支在膝盖上的胳膊,轻轻挽住了许识风一侧手臂,继而低声问:“小风,如果你是英台,妈妈这样逼你喜欢的人,你会不会恨妈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许识风耳边却如惊雷炸响,掀起一阵山呼海啸的震动。许识风张了张嘴,简直震惊到难以思考,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厅一角的立灯轻盈地亮着,浅淡光芒恰到好处地照亮屋内。许莞棠说罢,又好像根本没有想过等许识风的答案,继续轻轻说:“以前我真的很恨过你外公外婆他们,但事实证明,他们才是对的。虽然是这样吧,可是……”
可是什么?许莞棠没有再说下去,电影也并没有因为观众几句絮语而停止。
红衣出嫁、痴女殉情、彩蝶翩翩,一切都不可避免地步向了那个凄美悲戚的结局,而那些消逝在岁月里的爱恨情仇,许识风亦是没有再去追问。
许是心中仍留有许莞棠轻描淡写那几句话的余震,这一夜许识风在床上翻来滚去,总觉得没睡好。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做了那个被大雨淹没的梦,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如泪水一般将长楹天街的华灯模糊了。
醒来时只有似是而非的印象,房间里黑沉沉的,许识风捞过枕头边的手机,被锁屏乍然亮起的光芒刺得眯了眯眼。
凌晨两点,微信里的未读消息大多来自剧组的群聊,而他与迟良的聊天框依然是一片沉寂,朋友圈那儿倒是有个红点,许识风顺手点了进去,看到黄闫子在一分钟前发了一条:
“真他妈晦气!!!!!下次碰到这种碎嘴的东西看我不揍死他!!!!!!”
这几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将许识风的瞌睡都看没了。他一下子睁大眼睛坐了起来,回了一句怎么了,却显示回复失败,黄闫子已经把那条朋友圈删除了。
甚至没想着再给黄闫子发消息私聊,许识风点开和迟良的聊天页面,径直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过去。
急促的叮咚乐声响起,不到五秒钟,通话就被掐断了。
旋即迟良回了他简单几个字:“在车上,先不说了。”
许识风凝眉看了半晌,他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是打字道:“我放假了,要不来找你吧?”
迟良很快回复:“不,你别来。”
像是觉得这样拒绝太过生硬,对面紧跟着又回复:“我回岭县了,你过来找我也太辛苦了,我真的没事,有时间和你好好说。”
屏幕的白光在黑暗的房间中格外耀目,照得许识风的眼角溢出一抹生理泪水。他抬手擦去,没再回复迟良,在心底简单算了算时间后,定了蓟津往潭州最近的一张机票。
如果说那个被挂断了语音通话,是洒在许识风心中一场落地成冰的雨,那么迟良毫不迟疑的拒绝,则成了一把烧不尽的烈火,将这些天令他辗转反侧的迟疑、迷茫、委屈、隐忍通通点燃,把他所有所有的、自欺欺人的克制焚烧殆尽。
他不想再忍,也再忍不下去了。
“你别来”,许识风咽了咽喉咙,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迟良发给他的这三个字,拿着手机就出了房门。
他甚至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只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从洋房二层下了楼梯。木楼梯口正对着一扇窗户,蓟津黝黑的夜色在玻璃窗后一览无余,有开着远光灯的车一闪而过,刹那间,照亮了碎屑般黏在窗上的雪花。
忽然,楼上传来开关“咔哒”的一声轻响,楼梯一侧的壁灯散发出柔柔的光,将这一小方地无声照亮。
许识风立在原地,他的额角后颈都在这间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深吸一口气后,他回过头,看着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许莞棠,一开口,嗓音又沙又哑:“妈……”
许莞棠只在睡袍外虚虚披了一件大衣,她一只手搭在楼梯的扶栏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眉头微微簇起,目光是出乎许识风意料的平静。
“小风,你不要去潭州找迟良了,”她一字一字,清晰而平稳地说,“不止是这次,以后你也不要去找他了。你们不是合适的人。”
许识风瞪大眼睛,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他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失声道:“不是……”
许莞棠摇摇头,目光越过许识风的身影,看向了他身后那扇窗户,淡淡说:“而且蓟津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你定了航班没几分钟,就因为大雪延误了,不相信,你自己看看吧。”
手机坠在许识风的衣兜里,他没有打开页面求证母亲的话,因为没有必要。许识风僵硬地侧过身,和许莞棠一起看着那些贴在窗户上的、随风而来的大片雪花,细碎的冰晶在壁灯微弱的光芒下灼灼闪烁,有如高远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晶莹钻石。
呼啸的冬风也好像透过窗户,透过他起伏的胸膛,夹裹着夜雪吹进他的心里,将那把燃烧的火吹成了一团死灰,又和许莞棠的话混在一起,成了一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浆糊。
许识风盯着那一点欲融的雪花,恍恍惚惚想,怎么好像连老天都在此刻,阻止他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