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雪凛然,蓟津这年的雪不落则已,此夜翩然而至,纷纷扬扬像是要将这座城市淹没。许识风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又听到轻巧的下楼声,才缓缓将望向窗外的目光收回了。
许莞棠走下楼,站在了他的面前,眼眸如不动声色的一潭水,而她平静的注视,并未带给许识风丝毫的放松。横亘在他与母亲之间那种微妙的陌生感于此刻铺天盖地地袭来,陌生意味着未知,这种源于未知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
他其实试想过许莞棠知道这件事的反应,或许是根本不会管他,或许是发顿脾气、列出个一二三条来劝他回头是岸,却不曾想只是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他和迟良分开。
好像感情的开始与结束,在她眼里就像决定晚上吃顿什么一样随意。
“小风,你还记不记得,冬至那天在你舅舅家,我说你瘦了,”还是许莞棠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僵持,她的视线在许识风身上扫了一圈,复而摇了摇头,“也是,大冷天的,你住在那种地方,每天也不知道吃的什么,休息得好不好,怎么可能不瘦?你倒是说说,你图什么啊?”
许识风嘴唇微动,他都没想过去问许莞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又知道多久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朱门”。只是他自己全然没有做好准备,将他的感情摊开在母亲面前。
见他屏息凝神,依旧沉默不语。许莞棠又说:“是不是现在想想,又觉得何必这样?这么折腾自己,指不定你日后想起来,会觉得何苦呢。”
“不。”
许识风静静听母亲说完,过了很久,才从唇缝中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他将满手的冷汗紧紧攥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将许莞棠那一连串问题,一并回答了。
“我爱他啊。”
那么简单的一个字,却浓缩着许许多多难以诉诸于口的时光与心事。许识风甚至还从没对迟良说过,总觉得在日常生活中这么无端说起,太郑重又珍重,重得不知如何安放。
可此时面对母亲,他说了,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破釜沉舟的天真与坚决。
闻言,许莞棠叹了口气,微蹙的眉宇间,尽是了然的神色,好像她早就知道许识风会这样回答她。而这份倾注了许识风太多勇气与决心的回答,并未触动她分毫。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问出来的这句话更是像一个好奇的母亲在与儿子闲聊,倒显得许识风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幼稚得有点啼笑皆非了。
许识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怔愣一下,还是说了:“四月份的时候。”
许莞棠宽容地笑了笑:“这么说,五月份在滨城的时候,妈妈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也是在骗我咯。”
许识风僵直的脊背,在许莞棠唇边那个浅浅的笑容中,悄悄放松了。他在回忆中搜寻了一圈,想起了在滨城的优柔海风中,与母亲的几句闲谈。
而记忆中许莞棠说过的另一句话,也在此刻猝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许识风定了定神,他不该忘记的。也是这句话,能解释他在面对许莞棠的劝说时,心中隐隐涌起的不甘不服。
“妈妈,可是你也说过,”许识风稍稍低头,总算直视了许莞棠那双眼睛,他仿佛能在母亲的眼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惶惶说,“你不会强行要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啊,你说的是,只希望我能和一个大方、真诚、尊重我,珍视我们感情的人在一起……”
许莞棠并没有否认她说过的话,只淡声反问道:“可是他是吗?”
“他是。”许识风说。
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令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重重的呼吸间,许识风的心头忽然浮现一丝不合时宜的迟疑。可是,迟良是那个人吗?
许识风闭了闭眼,将这抹犹豫自心中挥去。他咬着牙,又轻又慢地开口:“而且,妈妈,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管过我,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管我的事呢?”
他终于说出了这些话,带着不可抑制的愧疚,和心中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怨与痛快。许莞棠蓦然瞪大眼睛,许识风的话犹如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湖水中。水面涟漪四起,她那份自始至终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但很快,她便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许莞棠仰起脸,注视着这个她缺席了太多成长的儿子,他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许识风的长相随她更多,连这般倔强又天真的神情,都是那么熟悉。许莞棠苦笑一下,主动提起了许识风没有问的那些问题:“小风,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和迟良的事情的吗?”
“不知道。”许识风闷闷答道。
“是你爸爸告诉我的,”许莞棠看着许识风刹那间无比震惊的神色,嗤笑了一声,“他那天莫名其妙找到我,劈头盖脸的就是一句,知不知道你背着家里,在干什么好事?”
“不过他那种老古董嘛,激动跳脚成那个样子,也正常。”许莞棠继续说,“他找我,要我赶紧劝你‘当个正常人,别在外面丢人’,我说施教授,你可真是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自己膈应得不行死命忍着不说,推我到儿子面前当这个恶人啊?”
“然后你爸说,他一直以来,都没怎么管过你,现在你长大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许莞棠思及儿子方才说的话,感慨一笑,“施教授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你和他,你们父子俩,也确实挺心有灵犀的。”
许莞棠盯着许识风一片空白的脸,又问道:“小风,这么多年,我们谁也没有和你说过大人之间的事,以前是觉得这些你没有必要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听?”
那么他现在,是有什么应该知道的理由了吗?许识风感觉那团浆糊又令自己无法思考了,他回视着母亲,只觉心乱如麻。
其实比起许莞棠在滨城的那句话,更让许识风对许莞棠会劝说他与迟良分开这件事而感到不解的是,自他从只言片语中拼凑的父母往事中隐约可知,当年的施辛礼与许莞棠在面对长辈的质问与劝阻时,分明作出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选择。
尽管这段姻缘最终破碎,可许识风固执地觉得,无论结局如何,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母亲,至少能懂现在的自己。
但是这么多年,亲人们对这段往事始终三缄其口,让许识风连先前那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来了,也没提起关乎这件事的一个字。
许莞棠在他闪烁的目光中,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抬手,将一缕垂下的发丝别在了耳后,悠悠回忆起来。
“当年,我执意要和你爸爸在一起,把一家子人都吵得那叫一个鸡犬不宁,我记得你外婆叫你舅舅来劝过我,我直接把门板摔在你舅舅脸上,把他眼镜都撞地上摔碎了。”
忆起沉重往事中几点趣味,许莞棠还有心思呵呵一笑:“后来,你外公外婆发现管不了我,也只好妥协了,但是做父母的,总希望儿女过得好一点,既然女儿偏偏死脑筋地认准了一个穷学生,他们也只能认命了,得知这个小子想要继续深造后,就让我去把他的规划问清楚,看看家里能给上什么助力。”
“可是你爸爸这个人啊,一听就发了好大的脾气,他清高得很,一路念书念上来,最看不惯这些‘旁门左道’,我那时候,也是不懂他吧,只觉得他不识好歹,和他吵了好几次架。后来吵累了,也就不提了,随他去吧。”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我又怀着你,那个时候你爸爸他在读博,过得挺拮据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当然可以一直陪他在蓟津挤出租屋,慢慢等他出人头地的一天。可有了你,就不一样了。”
“为了更好的环境,我和你爸爸搬到了这座洋房里来。但其实我知道,你爸爸是不太愿意的,他一直就,不愿意接受我们许家的这些东西。”
“我记得是有一次,他的导师过生日,他本来就不能喝,那天敬酒敬得晕晕乎乎的,被同门送回这里。然后所有人私下传,你爸他不住宿舍,是因为傍了个有钱媳妇,在蓟津这种城市,还有洋楼住。”
说到这儿,许莞棠眼中闪过了一抹黯然:“他这个人,当初连受一点岳父岳母的帮助都不愿意,怎么能受得了这种议论?可他又能说什么澄清的话呢?心事这种东西,日积月累,只会水满则溢。渐渐的,我受不了他的敏感清高,我们也越来越过不下去了,哪怕你出生了,都没能缓和一点我们的关系。所以到最后,我们都觉得,还是分开好吧。”
“小风,你是不是觉得很荒唐?可是人与人之间很多荒唐事,早在彼此的性格中有迹可循,”许莞棠轻叹道,“你爸爸这个人啊,确实天资卓绝,穷且益坚,最后也完全凭他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他想要的。可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他们这样的人,是不懂感情的,不懂无论他是什么样子,当初我想要的,只是能够和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许莞棠提起施辛礼教授,不是咬牙切齿,就是阴阳怪气。从没有任何一次,如当下这般,说了这么多,声音依然如此平静,仿佛昨日种种,当真是似水无痕。
许识风忍着鼻腔上涌的酸意,垂眼看向母亲的脸庞,她一直是明艳张扬,精致美丽的,可在昏黄的灯光中,她的眼角唇边也不可避免地拉出了微微下垂的、皱纹的阴影。那些遥远的、爱恨交织的青春岁月,到底是一去永不回了。
“你刚刚其实说的没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对你说三道四,”许莞棠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落在许识风耳畔,却重若千钧,“我们不是合格的父母,但我们都是,希望孩子过得好的父母,所以,妈妈希望你,可以多考虑一下,我不想你伤心。”
她抬手,像抚摸一个小孩儿一样,温柔地托了托儿子的脸颊。而她望向许识风的目光,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柔情的、无奈的、怜爱的、内疚的……这些情绪犹如黄昏下的潮水,翻涌着,将许识风一颗心都淹没了。
“我和你说这么多,也不想劝你了。就算我说了和你爸爸的事,你也会觉得,你那位迟良,是不一样的。”许莞棠将手心放在许识风的侧脸上贴了一会儿,“当年的我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只怕现在的你也一样吧。但我还是希望……小风,你多想一想吧,你们真的适合吗?”
说罢,许莞棠并没有等许识风的回答,将手无声地收了回来。
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转身上了楼。许识风站在那儿,听木楼梯细碎的哒哒声,都是那么疲惫又迷茫。
--------------------
识风和妈妈对峙的这一part想了想还是单独发了一节。这里有个留白,感觉识风的视角插不进去x他被抓包是因为和迟良在学校里被施教授撞见过好几次,比如说一起吃饭,互相等对方下课之类的,虽然在学校里会收敛,看上去只是关系好的男同学,但识风长得像妈妈,和迟良相处时,那种不自觉的亲昵,又开心又有点害羞的小表情和当年的亲妈一模一样,看得施教授血压飙升,急吼吼就去找前妻求证了……识风妈妈不太看好他俩,也是因为知道了签约的事,虽然知道或许有别的原因,但还是微妙地勾起了心理阴影……
不过他俩都不会很强硬地棒打鸳鸯的,因为自己当初就被棒打过,知道根本没用……良风的分开,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选择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