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艺院流行音乐系与表演系的报道日恰好排在了同一天。早春二月末,行道木深褐的枝丫间隐隐冒出了青翠的新芽。尚带凉意的春风吹过那一抹柔绿,也吹过迟良的脸颊。
许识风正背着长笛袋,走在他前面一点距离。迟良想起他第一次在这里遇到许识风时,因为这个长笛袋,他还将许识风错认成学音乐的考生。只不过那时满树款款温柔的霞粉木栾果实,此刻已悉数掉落,再见又得大半年之后。
难得一次,是迟良陪着许识风去赵老板的琴行。报道日的下午惯例空闲,他们便一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路过一家网红咖啡店,迟良见门口停着一辆打眼的厢式货车,占了大半边路。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抬出架庞然大物。
“钢琴?”迟良认出了这个被缠得严严实实的轮廓,新奇地多看了两眼,“摆一架钢琴当内饰,这么有排面吗?”
“这种店都会找人来弹的吧。”许识风了然道,“很会搞情调的。”
他想起了什么,问:“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给你发过一家餐厅的照片,就是有一整面玫瑰花墙的那家?”
迟良点头,第一首情歌灵感的来源,他又怎么会忘?许识风接着说:“那家店也有一架钢琴,会专门请人去弹,有时候还会换成小提琴啊手风琴之类的。”
说着说着,琴行的招牌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许识风将长笛袋的背带拉高了些,调侃道:“要是赵老板哪天把你开了,你可以去问问他们收不收弹吉他的帅哥。”
“他不会把我开了的,”迟良一边推开门一边说,“他估计找不到第二个我这么便宜又好用的冤种了。”
赵叔正坐在柜台后埋头打手游,对迟良这句话只听了半耳朵,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俩一眼。许识风将长笛袋取下来,放在赵老板面前:“赵叔,还是交给你了。”
“你俩坐,等我打完这一把先。”赵叔头也不抬说道。
迟良已经给自己和许识风都接了杯水,闻言拱火道:“你看这就叫杀熟,要是第一次来他店的客人,他早挂机了。”
“你这话说的,”赵叔嘴硬道,“我这是对素未谋面的网友们负责啊。”
左右他们也没什么事做,就坐在琴行大厅的沙发上,听赵叔骂骂咧咧了十几分钟。听得迟良好笑,说:“一把年纪的人了,玩个游戏能不能文明点?”
“我还文明点,非憋出病来不可,”赵叔没好气地朝屏幕翻了个白眼,总算抽出空来问:“今个是什么风把你俩一起吹来了?”
许识风走到柜台前,将长笛袋打开。赵叔低头看去,嘿了一声:“这不就是我那飞快卖掉的出口转内销镇店之宝吗?咋啦?出毛病了?”
“又是镇店之宝了,”许识风习惯了他的满嘴跑火车,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就是吹了一个月,总感觉音不太准了,还有这两个键,您也帮我看看吧。”
何惬大手一挥送他的这支长笛音色悠扬美丽,的确对得起那个价格,也确实金贵娇气。寒假拍戏时,许识风一直是自带这支长笛,跟着他在剧组操劳了一个月,音色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闷,便趁着开学报道,顺路带去赵叔店里做一下保养。
“冬天水汽多,是容易这样。”长笛袋被赵叔重新拉好收下,他浮夸地一弓腰,又剐了坐在沙发上,正一脸无辜地喝水的迟良一眼,捏着嗓子道,“喳,保证给咱这回门的镇店之宝伺候好了,免得有人嚷嚷我杀熟,坏我名声。”
许识风干笑两声,又就着长笛的事,和赵叔多说了几句。这时赵叔搁柜台上的手机响了,待会儿有个家长要带小孩来咨询学琴的事。赵叔立刻顾不上招呼他们两个,挂了电话就是委婉赶人:“没啥事的话,就自己玩去吧。识风你这笛子大概啥时候要?”
以往许识风送长笛来保养,取走的时间都是看赵叔的方便。不过这次他想了想,却是说:“越快越好吧。”
赵叔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末了不忘提醒迟良:“排练室的钥匙,还在小迟你那儿吧,你们就还是老样子,照时间来就行了。”
闻言迟良脚步一顿,而许识风已经拉开门走出去了,他便也甩下那点陡然而生的沉重思绪,几步追了上去。
许识风就站在琴行隔壁的橱窗前,过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迟良跟过去,才发现这家店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改建成了一家猫咖。两只布偶猫正绕着一根捆了麻绳的柱子打闹,毛绒绒的尾巴时不时扫过玻璃,不一会儿,它们留意到许识风点在橱窗上的手指,便呼噜着凑过来,齐刷刷睁着那双碧蓝的眼睛,好奇而乖巧地瞧着他。
迟良看许识风的手指在橱窗上轻轻一划,两只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又一齐从左侧转到右侧。两人都被逗笑了,许识风哂道:“傻猫。”
“好久没看到邻居那只小蓝金了,”许识风逗弄着猫咪,随口说,“一个冬天过去,只怕都胖了一圈吧。”
“那只猫被送人了?”迟良说。
许识风有些意外:“送人?”
迟良回忆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将女孩提着航空箱离去前的那番话,同许识风聊了聊。
他看着玻璃那侧天真无邪的猫咪,不由得感慨道:“也许她是对的,比起待在一起吃苦,放小猫去过更舒适的生活才好吧。”
“是吗?”许识风心不在焉地听着,与那两双蓝宝石样的眼睛对视。
他笑了笑,说,“我倒是觉得,小猫咪和最喜欢它的人生活在一起,才是真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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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在迟良面前被这两只布偶猫俘获的人是黄闫子。倒摆钟每上琴行排练一次,黄闫子就要在猫咖的玻璃外蹲一次,过了一个星期,他总算忍不住掏钱进去风流了一回。那天迟良在排练结束后正好要给小朋友上课,黄闫子便窝在猫咖一边撸猫一边等他,顺便一起吃个晚饭。这条街上有间小炒,新年过后店里换个位潭州口音的师傅,彻彻底底拯救了黄闫子来蓟津一年多都没能适应的味蕾。两人对坐在油乎乎的桌板前,黄闫子一点没闲着,不住地往摘衣服上黏着的猫毛。
偏偏此人摘得一脸满足,诶来诶去的:“我要是能养只布偶就好了,特幸福!”
迟良掰着指节给他数:“看别人遛狗要养狗,去动物园说要养孔雀,爬山说要养猴子,上次去水族馆想养海豚,现在又变成布偶了?”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不懂一点它们的可爱,”黄闫子略过迟良的调侃,捏着指尖的猫毛,“不过比起养猫,还是当一只猫吧,无忧无虑。”
迟良问:“您老人家现在有什么忧虑吗?“
他揶揄黄闫子已成一项多年恶习,修炼到了张口就来的地步,没想到黄闫子这次听了他的话,还真望着手上那撮浅灰的猫毛出了神,连冒着热气的青椒炒肉端上了桌都没给点反应。
迟良顺手用开水烫了两副碗筷:“别愣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黄闫子拿起筷子,却没有开动。他垂着眼帘,欲言又止的目光撇了迟良好几下,才咕哝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就事已至此了。”
“不知道。”迟良淡淡说。
“肖啼那家伙,今天排练怎么又提前走了,”黄闫子语气硬邦邦的,“问就是有事有事的。”
迟良说:“你也说了,他是有事啊。”
“他有什么事啊?几年了都见他这么三天两头的有事过。”黄闫子不服气地扁扁嘴。
迟良没说话,只给了黄闫子一个“快吃饭”的眼神,黄闫子攥着筷子,兀自恼火了一会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肩膀松垮下来。
“唉,”黄闫子幽幽怨怨地叹口气,“迟良,我担心咱们的乐队要干不下去了。”
他说得带有几分煞有介事的做作,令迟良都拿不准其中多少玩笑,又有多少真切的忧虑。而黄闫子说完这一句,便投入埋头苦吃中,没再同他讲什么闲话。
一顿饭吃不了十几分钟。临走前,黄闫子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倒摆钟的EP递给迟良,在迟良讶异的神色中解释道:“我们班上有个女生挺喜欢咱们乐队的,不,应该说是喜欢你吧。她之前买过一张,最近她快过生日了,就又去收了一张没签过名的,想让你写一个生日快乐。”
说着说着,黄闫子摸了摸下巴:“之前还说别到时候滞销了,现在居然还有人特意在网上收的吗?”
很难得的,他没有就这个话题调侃迟良受女孩子喜欢。迟良从黄闫子手里接过EP,说:“本来也没印多少啊。”
印了五百张,线上线下卖了一个寒假,总算是没惨到滞销。回去的路上,迟良一直将这张EP拿在手里。他在封面上那片蓝天白云里签过许多次名字,写了许多的喜爱和祝福,却很少像现在这样,好好看看这张照片。
蓝天之下,十八岁的剪影在他的眼里渐渐褪了色。曾经那些音弦、那些律动、那些如油画般绚烂的、火树银花的灯光,在冬天过去之后,成了一片黑白。枯枝在凉薄的春意下依旧勃发出了新芽,可倒摆钟那些在摇滚里流动的生机,似乎消散在了潭州失意的夜色中。迟良也不知道,它究竟会不会随着崭新的春天,再度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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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一声不响地将排练室的灯修好了,只是换了种灯管,倾泄而下的光芒也平添了几分冷白。排练的间隙,黄闫子还是喜欢躺地板上,哪怕被崭新的灯管晃得哼哼唧唧的也舍不得爬起来。迟良坐在一边给吉他调弦,忽地听黄闫子提起:“咱们好久没接过商演了吧?”
上学期末为了给巡演攒钱,乐队几乎搜刮了蓟津这一圈的商演信息,只要能去的都去了,还遭黄闫子吐槽说鼓面差点敲烂。小睦只当他是闲不住,随口接话道:“酒吧和live的场,不够你敲的啊?”
“够不够我另说,”黄闫子往身侧睨了一眼,怪声怪气地说,“对有些人,只怕是绰绰有余吧。”
小睦眨了眨眼,他还没听懂,一旁的肖啼已经停了收拾东西的动作,直直盯着黄闫子。
两人目光相撞,看得迟良的心莫名被高高拎起,调弦的手也顿住。
迟良装作没听见黄闫子上一句话,想将话题带回去:“商演这种慢慢找啊,你想去的话……”
“我想去有什么用,主唱是大忙人,连排练都天天迟到早退,别说商演了,就咱们固定的那几场只怕早就想翘了吧?”
黄闫子依旧定定注视着肖啼的脸,像是想要通过这番咬牙切齿,在他的神色中寻求一个答案。
见肖啼一脸无所谓,黄闫子眉宇间怒火更甚,脱口质问道:“一个星期,咱们也就凑在一起排这么两三次,完整的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了啊?”
“我不是昨天在群里说了吗?”肖啼冷冷回道,“我有事。意思是你还要把我扣在这里啊?你以为我是在这上班?”
“我看你连上班都不如吧?”黄闫子撑着手肘站了起来,“上班哪有你这么随心所欲的?倒是你每次这么敷衍的几下,还真像有人逼你来乐队上班似的。肖啼,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们乐队啊?不想弄了,给个痛快,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他这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顿吼,让迟良根本来不及说出一个阻止的字。小睦更是一骨碌起身,站在肖啼和黄闫子中间,硬生生将他们的视线隔开了。他截断黄闫子的话,急切道:“你吃炸药了啊?”
而肖啼却并不如他们预想中的那般勃然大怒。他抬手搭上小睦的肩膀,将人稍微往旁边推了些,继续直视着黄闫子愠怒的一双眼。
“没事,”迟良听肖啼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让他说,都一次说个够。”
黄闫子反倒没再说话了,只粗粗地喘着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两手紧紧攥在身侧。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肖啼又异常平淡地开口:“说完了吗?那轮到我说了。”
“至于么?以为我还要和你动手啊?”他好笑地撇了一眼黄闫子握拳的手,“你刚刚说那话,我都没生气。因为我想问的,你都替我问了啊。”
这下不仅是小睦,连黄闫子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他俩怔愣着望向肖啼,听他继续说:“‘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们的乐队?’这就是我想问的,而且,我早就想问了。只不过不是问你……”
“肖啼,”迟良忽然接口,径直叫了他的名字,“你要是因为签约的事情一直怨我,那今天就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迟良!”肖啼也蓦地转身,毫不示弱地回敬他。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话,肖啼甩手冷笑一声:“我还没说什么,你就上赶着过来,你也知道自己才是那个最对不起乐队的人啊?”
“说出来有用吗?怨你有用吗?”他狠狠瞪着迟良,说出来的话压抑又急促,“要是有用的话,在潭州,还有现在的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说着说着就语无伦次的一番话,听得小睦直皱眉。他试着开口劝道:“每一个不签约的决定,也都是我们商量过的啊。而且我们本来就是单纯的想一起玩地下乐队,现在搞得好像不走到地上就要……”
“那这就是他迟良葬送乐队机会的理由吗!”肖啼厉声吼道。
“我也不说别的了,”他死死盯着迟良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问,“就一句,你不签明途的决定里,没有一丁点私心吗?”
对倒摆钟,我问心无愧。
九个字,都已经到了迟良的嘴边。可肖啼愤怒而失望的目光,却是令他内心最隐秘的一处无所遁形,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迟良堪堪开口回道:“我……”
迟疑的这一瞬间,已经足以让肖啼得出答案。那双盯着迟良的眼眸中怒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失望与疲倦。
“说不出来,那就这样吧,”肖啼最后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乐队也,就这样吧。我不想奉陪了。”
黄闫子呼吸一窒,像没理解这几个字似的,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直到肖啼将单肩包重重甩在背上,才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肖啼说,“不玩了,我退出。”
“而且,还要感谢迟良呢,要不是现在乐队什么都没签,我还真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说罢,他两下挣开了已经完全愣住的黄闫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排练室的门。
就像当初在潭州的后台休息室那样,他一个人,将其余人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