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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P.44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6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何惬下了飞机,顶着蓟津傍晚的霞光一路打车进了市区。出租车半死不活开了一路,等车停在饭馆门口,赤橙的晚照已经褪色成苍白的月光。何惬垮着一张脸进了门,坐到了他与许识风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服务生自他进门起就跟着接过了他的羊毛呢大衣,又殷切地递上了菜单。而何惬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将那几页图文并茂的彩纸乱翻一气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些什么。服务生点头离开,何惬端起手边的茶水灌了半杯。桌旁的玫瑰花墙依旧斑斓柔美,何惬此刻却没有任何心情来欣赏它。

没过多久,服务生推着推车,轻手轻脚将几个摆盘精致的餐盘放在桌上。何惬说了声谢谢,继续抱着手臂靠在那儿发呆。

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何惬知道谁来了,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分明急匆匆地赶来了,但见到了人,又倔着不想抬头。

对坐的两人半天没个动静,最后还是许识风先伸出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怎么?睡着了?”

“你看我像是睡得着的样子?”

何惬猛地抬头,看见许识风搁在软座上的长笛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吹的是我送的笛子?!”

许识风一脸理所当然:“笛子不就是用来吹的吗?”

“嗯对对对,”何惬简直被他气笑了,“我送你个笛子,你跑到这里来卖艺,那我要是哪天送你个碗送根竹竿,你是不是就要去地铁口要饭啊?”

“……地铁口禁止行乞吧?”许识风小声问。

何惬懒得和他兜圈子:“你少给我在这装傻充愣了,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周遥和我说好像看到你在这里卖艺,还旁敲侧击问我你家是不是哪里困难了的时候,我人都懵了!”

陌生的名字令许识风愣了愣,他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才回忆起这个多年不见的同学。许识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卖艺,说兼职,好不好?你看你,还特意跑回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

“我怕我再不来看你两眼,”何惬凉凉一笑,“你就脑袋发昏,真和你的好男朋友一起去要饭了。”

一听何惬提起迟良,许识风便抿了嘴唇,不说话了。

何惬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觉满脑袋鬼火冒:“我还不知道你?跑到这里来卖艺,怕是和你那个男朋友脱不了干系吧?”

许识风垂眼看着手侧的茶杯,半晌轻轻开口:“我爸妈,都知道了。”

何惬准备好的那一大堆阴阳怪气的牢骚顿时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他瞪大眼睛看了许识风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不是,怎么知道的啊?所以你来卖艺,别是你的卡被停了吧?”

“怎么可能?”许识风没回答何惬第一个问题。他有点聊饿了,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吃了一口,“你少看点肥皂剧,脑子都看坏了。”

“你这,”何惬顾不上理会许识风的轻嘲,急急问,“那怎么说?棠阿姨接受迟良了?这么开明,不愧是学艺术的。”

“也不能说接受吧,”许识风想起那夜听到的一切,心里还是不上不下。

像是大夏天出不来汗,闷得慌。

他简略道:“我妈不支持啊,但大概是不想管我了。”

何惬也动了筷子,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神情古怪地问:“所以你现在是,搁这儿搞独立运动呢?”

许识风沉默地听着何惬胡乱猜测。许莞棠当然不至于会做出断他经济来源这种掉份的损招,但他在口不择言地责怪母亲从小到大都没管过自己后,就没有再花过家里的钱了。

是出于内心说出那番话的自责与愧疚,还是想要向谁证明他对感情的决心?许识风自己都没有想清楚,更加无法回答何惬。他只是含糊地应了:“算是吧。”

而何惬不愧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竟是理解了他这份微妙的意思,尽管脱口而出的评价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神经!”

“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棠阿姨本来就没怎么管过你,所以现在不想让她管你谈恋爱的事,然后你又觉得花着家里的钱不安心,就离家出走来卖艺啊?”何惬直白地戳穿了许识风那些拧巴的思绪,语气越来越尖锐,毫不留情,像是恨不得将许识风给骂醒。

“这笔糊涂账是你这么算的吗?再怎么样,你家都让你舒舒服服、心安理得地长到了二十岁,你未来的路,也注定要和明途绑在一起。现在你整这一出,你自己说说,告诉我,有什么意义?”

许识风一手托着下巴,侧过脸去,看向墙上那些色彩各异的玫瑰。玫瑰缄默不语地同他回望,安然盛放着,娇嫩的花瓣上有零星晶莹的水珠滚落。他也是来这里兼职后才知道,花墙上的玫瑰真的会每日更换,因为这份真切的美丽娇贵又脆弱,说是转瞬即逝也不为过。

尽管许识风一直默不作声,甚至没有分一个眼神过来,但何惬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他已经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许识风眼底那抹霜露般的落寞,与过去他在这里弹那曲《梁祝》谴情时,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他这副样子,何惬再多带刺的牢骚,也说不出口。他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及时止损,你别怪我和你多说,要是那时候听了我的,哪有现在这么多烦心事。”

“我哪次怪过你多说我的事了,”许识风总算笑了一下,“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和谁说。”

“那也没见你主动找我讲啊。”何惬咕哝一句,又琢磨出几分不对味来,“不是,什么叫不知道和谁说,那个谁呢,他是摆设啊?”

“他还不知道,”许识风低声说,“我也还没找到机会和他说。”

何惬冷冷地哼笑一声:“你这架势,都恨不得要和他私奔了,合着他还跟个傻子一样无知无觉呢?”

许识风轻轻皱了一下眉:“你就当是我自己的选择吧。”

“那可不,你自己选的,钦定的驸马爷,你妈都管不了你,谁还能左右你啊,”何惬实在没忍住,又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却在许识风沉静而惆怅的眉眼中再度败下阵来,最后闷闷说道,“算了,你觉得值得就行吧。”

*

*

*

吃过饭后,何惬得知迟良今晚要在空港候船演出,又来了劲,非要跟着许识风去看看那个他在视频中见过的“不能住人的鬼地方”。许识风好说歹说,实在拗不过这个一根筋的发小,只能硬着头皮应允下来。何惬不让“沦落到卖艺”的人出钱,径直叫了车,可怎么也没想到这车七拐八拐,最后居然停在一个酒吧门口。

粉艳冷蓝的霓虹灯照片将何惬脸上的神情也映得精彩非常,他指着告密者的大门,失声问:“你放着家里好端端的别墅洋楼不住,就是要住这种鬼地方?”

“住这怎么了?”许识风从背后搡了他一把,让他别站在门口堵着人。

他懒得做多解释,自暴自弃地扯着何惬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去,“还在下边呢,请吧。”

往下走,蓟津春日隐隐返潮的气息扑面袭来。何惬环顾一圈,声控灯阴影下,他拧起的眉头更深重了:“然后你就睡在这,让一堆人每晚在你头上蹦迪?!”

这角度刁钻的一句话,诡异地将许识风逗乐了,他将手揣进衣兜里摸钥匙:“下面隔音其实还可以,睡觉没那么吵。”

何惬一脸“简直开了眼”的恍惚表情,看着许识风熟练地将那片铁钥匙插进锁孔,咔啦转了两圈。

铁锈的摩擦声格外刺耳,何惬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这个发小自生下来,哪里住过这么落魄的地方……

旋即门锁开了,屋里许识风没进去,何惬见他疑惑地一挑眉,自言自语道:“出门前没倒锁吗?”

“你锁没锁自己不知道啊?”何惬没好气说。

“我就是记得我锁了啊,”许识风将钥匙收了,靠在门边,一手拉门,一手学着花墙餐厅里服务生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嘴里嘟囔的话倒半点不客气,“非要过来看看看,这下可以了吧大少爷?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好奇心。”

许识风将门拉得更开了些,示意何惬赶紧进去别挡道,不料何惬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得许识风狐疑地皱起眉。

忽然他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劲,他是白天出的门,那这会儿屋里该是一片漆黑才对,可此时却有雪亮的白光涌过门槛,照在走廊上。

霎时心念一动,许识风挤开装死的何惬,惊讶地进了屋:“迟良,你回来了?”

迟良就坐在房间靠床的那张桌子边,侧对着门,也不知听他俩扯皮扯了多久。见许识风走过来,他顺手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许识风没在意,随口问道:“今天给倒摆钟排的场次这么早啊?”

“没有,”迟良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乐队出了点状况,暂时不会去了。”

“……啊?”许识风微张嘴唇,迟良的回答令他始料未及,可门口还杵着一个快僵成木头的傻子,他只得将想问的话暂时压下,回头对何惬使了个眼色,哭笑不得地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何惬尴尬得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许识风想起这人方才数落起自己来那一套又一套的样子,两厢对比,不由得乐出了声:“迟良,我男朋友,你不是见过的吗?”

迟良也不局促,还顺着许识风的话说了下去:“离上次去故宫,都有一年多了吧。”

要不是何惬足够了解许识风,他都要以为这人是和迟良联合起来整自己了。他撇了下嘴,不自禁地将迟良打量一番。上次见此人,的确还是在前年冬日。迟良没大变化,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何惬左想右想,也想不出许识风怎么的就被眼前这个人勾走了心魄。而许识风见何惬居然站在原地出了神,莫名其妙地瞥过一眼,无奈道:“能进门了吗?别一副被抓奸的样子好不好?”

何惬简直服了他了:“……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迟良却是低低笑了一下,给许识风递了一个“别闹了”的眼神,许识风回看他的眼眸,也是笑盈盈的。两人在那对望的模样,令何惬觉得自己比房间那雪亮的吸顶灯还亮上几分。

他干咳一声,接了先前的话茬:“是有好久不见了。”

原本何惬要跟着许识风,一是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二是想和他多聊几句话,可碰上迟良在这儿,许多东西还是不便说出口。犹豫了几秒,何惬最终还是没进屋,只站在门边朝许识风晃晃手机。

“我就是来看看你有地方住没,”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这会儿也看过,那我就先走了。有事直接找我啊。”

许识风可算良心未泯,追问道:“到时候你几点航班走,我送你啊。”

“送啥啊,明天大清早就飞了,”何惬没好声气,“你有这个功夫爬起来,不如自己多休息会儿吧。”

说罢,他同迟良点下头,算是告别,临走前还不忘顺手给他们带上这扇倒霉的门。屋里恢复一片安静,许识风这才给迟良解释起何惬这番没头没脑的举动。

“他就是爱操心,好奇心重,”许识风朝门的方向努努嘴,“想看看我现在住哪儿,这看了没两眼就走了。”

“他是你朋友嘛,关心你啊。”迟良笑了笑,像是对这个来去匆匆的插曲并不在意。

他重新将笔记本电脑打开,撑着胳膊,手指虚虚搭在银黑的键盘上,七彩的屏保泡泡正摇摇摆摆地撞来撞去。许识风也坐了过来,顺势往他身上倒。

迟良在屋里只套了件毛衣,他这么一靠,两人齐刷刷被静电噼啪给来了一下。许识风搓着手臂坐直了,心里暗骂声倒霉。身边的迟良倒没什么反应,许识风偏过头,见迟良灯光下微动的眼睫,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屏幕上那些滚来滚去的泡泡。

先前搁下的疑惑重新浮上心头,许识风问道:“倒摆钟出了什么事啊?不要紧吧。”

迟良依旧垂眼出神,沉沉的眸光中,透出几分难言的冷峻与踌躇,连带着许识风的一颗心,都跟着在这份沉默中颤巍巍地吊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轻轻说:“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啊。”

“没有,”迟良像是被许识风轻柔的口吻唤回了神,睫毛颤了两颤。他低声说 ,“是肖啼,他退队了,不想和我们做乐队了。”

手指敲在回车键上,满屏梦幻般绮丽的泡泡瞬间破碎消散。许识风错愕的目光猝不及防落在了迟良打开的作图软件上。为了节约成本,倒摆钟的海报都是乐队成员自己制作的,过去许识风闲来无事的时候,也凑在迟良身边看他做过海报,新歌预告、巡演时间……杂七杂八的都有。

而此刻的页面上,只简单敲了一两句倒摆钟招募新键盘与主唱的信息,最下边留了迟良的邮箱,电话后边还只跟了一个光秃秃的冒号。

许识风没有去问迟良原因,即便他隐约能够猜到,可自己又不是乐队的人,那何必让迟良再回忆一次?他陪着迟良,看迟良几下敲了一串数字上去,心头忽然揪着酸了一下。

“你打错了,”许识风出声提醒道,“最后一个数。”

“嗯?”迟良缓慢地眨了下眼,才恍然大悟似的,两下改了过来。

像是不想让气氛这样凝滞,他探过手去,指尖撩了下许识风耳边柔软的碎发:“你还记得我的手机号啊?”

许识风被迟良碰得耳廓发痒,他也没动,任迟良一下一下地摆弄:“你的手机号,我当然倒背如流。”

“那你倒背一个?”迟良将手收了回去,继续慢腾腾地捣鼓屏幕上的海报。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许识风还真的将这串数字反着背了出来,熟稔又自然,仿佛在心里念叨过多少遍。迟良愣了愣,旋即忍俊不禁:“还来真的啊?”

“不然呢?”许识风看着迟良稍稍扬起的唇角,心里某一块地方,也随之放松下去。他的声音也轻快地扬了起来,“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号码,哎呀呀。”

迟良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许识风的号码一无所知。当年在栾树下初见那日,他们加的就是微信,还是用“日后可能会做校友”这个土得掉渣的理由,虽然他们现在的确是校友,还超常发挥,成了对方的男朋友……可任凭迟良将回忆翻遍,他们之间也确实没交换过电话号码呀。

许识风见迟良吃瘪后的表情,憋不住得意地笑眯了眼睛,他看出了迟良的疑惑,解释说:“你微信号不就是你名字缩写加手机号吗?看几次就记住了。”

说罢许识风接手了键盘,顺手敲出来另一串数字:“诺,我的手机号。说真的,这恋爱都谈了一年了,才想起来号码这事,咱俩也是独一份了吧。”

迟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那串新出现的数字在心里好好地过了一遍:“我也记住了。”

“不过这也说明,我们平时都不怎么用电话,微信就够了,这号码记不记也无所谓的。”

而他能记住迟良的号码,并不纯粹是因为无聊,只是因为与迟良有关的一切,他都下意识会去留心。很早之前,便是如此。

许识风又天马行空地想:“除非哪一天,你惹我伤心欲绝,大发脾气,框框两下把你删了,那你就只能哭着给我打电话发短信写小作文了。”

没想到迟良还真的顺着他的鬼话想了下去:“那到时候,你可不能把我拉黑啊。”

“……”许识风无语凝噎,忍着朝迟良翻白眼的冲动,“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不应该是说,绝对不会有这一天吗?”

“你这不是知道吗?”迟良轻笑,“不会有这一天。”

他说的那么笃定、那么信誓旦旦、于是许识风理所当然地相信了他。两人只顾着坐在这聊天,聊到笔电上那张前途未卜的招新海报隐去,缤纷的泡泡再度浮现而出,泛着屏幕荧荧的冷光,真真如一个个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斑斓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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