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新海报做得磨磨蹭蹭,迟良弄了个基本的版式后,就没再往下细化,黄闫子和小睦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找新成员的进度,而每到排练的时间,他们依然会到赵叔的这间排练室来。
随着肖啼的退队,那些场结的固定演出自然都停掉了,没了计划中重点要排练的曲目,三人就随意地排一排那些写过的歌,只是少了键盘与歌声,怎么听怎么别扭。
后来索性一起排练的次数也少了,更多的是一个人在练习自己的,另外两人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亦或是说说话。
小睦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想离开的话说出口的。
三月过了一小半,正式入了春,蓟津一天胜一天的日暖风和。迟良住的地方离琴行最近,每一次排练,他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个。将钥匙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后,迟良把排练室的窗户打开,疏落的日光洒进了屋,落在皮肤上,带着点料峭凉薄的温度。好在清新的空气也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尘土的味道。
小睦背着贝斯包,拎了个奶茶袋进门,后面跟着两手插兜的黄闫子。见迟良靠在窗边失神,小睦出声叫他过来:“别发呆了,喝一杯?”
不知道的,还以为叫他去拼酒呢。迟良坐了过去,小睦还顺手给他把吸管戳好。奶茶口感绵密醇厚,迟良原本不怎么喝得惯这种偏甜的东西,许识风倒是喜欢得很。他一边喝着,一边漫无边际地想起,许识风喝个咖啡都要加糖加奶,喝到一半又会颇有罪恶感地让迟良来解决剩下半杯,次数一多,他的味蕾竟也渐渐习惯这种甜味了。
黄闫子作弄地咬着吸管:“咱们喝个散伙茶,还要喝又见荣代言的?这么杀人诛心啊。”
“不是你路过奶茶店,看见你偶像的立牌,非要支持的吗?”小睦呵呵一笑。
黄闫子咕哝道:“说得好像不是你偶像一样。”
“话说,又见荣好像又要开始搞全国巡演了,”小睦捧着奶茶杯,抬头感慨,“咱们以前还说要一起去看呢。”
黄闫子也回忆起来,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之前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经费不够,时间不够,没有精力……而现在乐队没有什么开销了,更是拥有大把大把的闲暇时间,却没有人再提出,要一起去看偶像乐队的演唱会。想到这儿,黄闫子看向小睦的目光又带了几分惝恍:“你就好好念你的书吧。”
相较于肖啼的愤然离开,小睦将退出的决定说出来时,要温和得多。某天排练时下了场大雨,雨滴砸在钢板雨棚上,咚咚的响声和黄闫子的鼓点掺在一起,以至于迟良怀疑自己没听清小睦的话。
他皱眉问了句“什么?”,才听小睦重复了一遍:“迟良,我接下来应该没有时间搞乐队了。”
“我知道肖啼才走,我这么说太不够意思了。可我家一直想让我保研,没保上就考,压力大得不行。我看了一下我们学校保研的条件,那是一个要往死里学的,再拖下去就彻底晚了。我本来就是业余的贝斯,而且,咱们确实也不可能这么做一辈子乐队。”
小睦将贝斯抱在怀里,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向迟良,而是垂眼注视着自己搭在琴板上的手指。迟良听出了小睦声音中浓浓的踌躇与愧怍。雨声又渐小,淅沥潺潺,于是他的回答比小睦的话要清晰得多。
“这有什么,”迟良努力将语气放舒缓些,“本来就,你的正事最重要,没关系的。”
正事,迟良将这个词说出口,又在心底没滋没味地咀嚼了一遍。
曾经他以为他的梦想、他们倾尽所有苦心经营的乐队才是天下头一号正事。可自从肖啼离开后,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心灰意冷,迟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一夕之间拥有了接受一切的能力。
接受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只是一粒飘摇的永无乡,经不起现实一丁点风吹浪打。
他甚至能够出言安慰满脸愧色的小睦,平静而洒脱:“要是你觉得不好和黄闫子讲,我帮你去说,他也会理解你的。别觉得过意不去,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倒摆钟走到今日,实在要找出一个去埋怨怪罪的人,那个人好像更应该是他自己……思绪回到当下,迟良看着纸杯上又见荣潇洒不羁的签名,微微一怔,又无言地将目光挪开了。
“对了,”小睦喝了口奶茶,又停片刻,才对迟良说,“之前你让我把钱转给肖啼,他还是没收。”
乐队的收入统一存在一张卡里,肖啼走了之后,更是退群删人一条龙,断了个干干净净。迟良将钱取出来分成四份,拜托小睦将肖啼那一份转给他。第一次肖啼没有收,又原封不动地退回账户。
这么推来推去的徒增尴尬,小睦想了想,直接用手机号转过去了,不料没隔多久,肖啼有样学样地转了回来,还托小睦给迟良带了几句话。
“肖啼说,想让你把他的这一份,转给曾老师,”小睦叹口气,面上忧愁,“曾老师的病,这两年一直拖着,医院早就建议做肝移植,祝老师已经准备把家里的房子彻底卖了,就是不知道肝源什么时候会有,反正一旦有肝源,就要马上拿大几十万的手术费,这种都是等不了人的。”
“什么?!”黄闫子失声喊道。
他原本懒洋洋地瘫在地上,听了小睦这几句话,一下坐直了身。小睦看着黄闫子震惊的侧脸,沉沉点了点头。
迟良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上不禁用力,将喝空的奶茶杯都握的凹下去。
好一会儿,他似乎才从大脑一片空白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寒假的时候,我们才和曾老师拜过年啊,那时候……”
小睦摇摇头,迟良也没再说下去。想也知道,老师怎么会主动和学生提起这些无可奈何的事?
“肖啼他也是家里有亲戚认识祝老师娘家那边的人,才知道这些的,”小睦如是说,“所以他让你转交,应该是觉得你和曾老师关系最好,如果你坚持的话,曾老师会收下的。”
小睦又补充道:“我的那一份,也拜托你拿给老师做手术吧。”
“可如果老师把房子卖了,他们住哪里?”迟良皱眉问道。
黄闫子也说:“而且小帆他,还要上学啊。”
“没办法了吧,医生说得也很严重的,”小睦说,“曾老师其实都不想治了,但祝老师很坚持,说几十万换一条命,值得。”
迟良无言点点头,他从小在曾约身边学吉他,那时家里大人忙得顾不上他,他经常在曾家吃饭写作业,最懂老师与师母之间多年的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可这笔手术费,连两个大人都难以承受,他们能帮上的,也只是杯水车薪,那么的无能为力。
空了的奶茶杯被迟良放回纸袋里,他看着纸袋上又见荣神采飞扬的代言照,感觉舌根隐隐发苦。
像又见荣这种体量的偶像天团,随便一个活动,只怕都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吧。
那如果、如果当初,倒摆钟答应了明途的签约,会不会真的有机会成为第二个又见荣?曾老师的手术费,更是迎刃而解……迟良怔住,又猛地眨了眨眼,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自己脑海中甩了出去。
毕竟任何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作出的,而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如果。
小睦将自己的贝斯抱在怀里,手指轻轻在弦上按了按:“说到寒假的时候,曾老师还问过倒摆钟呢。小时候我们说要组乐队,他还觉得是开玩笑,不过我当时也没想到,我们居然坚持了这么久。”
他低低的声音中,百感交集,似包含着万千感喟:“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认识了你们,我早就不玩贝斯了。”
“……都要走了还说这些,”黄闫子递给小睦一个幽怨的眼神,“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还是要把我说哭?”
小睦失笑看他,故作惊讶问:“你还会哭的啊?”
黄闫子扁了扁嘴,小睦见状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背,说:“乐队又不是不在了,你们还会招新的人啊,我本来就是个半吊子,你们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贝斯手的。”
黄闫子扭过头去不看他,小睦无奈地朝迟良歪了下头,迟良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不置可否的苦笑。
小睦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一直都会是朋友啊。”
“还用你说!”小睦这句话,又不知触到了黄闫子哪根神经,他一拍地板站了起来,语气恶狠狠的,半眯着眼看向小睦,“你要是敢和肖啼那小子一样退队又绝交的,信不信我……”
哼哼唧唧了半天,黄闫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提到肖啼,排练室中又是一阵怅然难言的沉默。
末了小睦也站起身,将迟良那把吉他抱过来,又递给他,说:“陪我弹个歌玩玩呗?”
“你怎么不自己solo?”迟良接过琴,就非要多嘴这么一句。
“没听过那个贝斯笑话吗?”小睦坐在他身边给贝斯正了正音,理直气壮道,“乐队排练,直到结束都没人发现贝斯没插上电。所以我才懒得solo。”
说不过他,迟良老老实实将吉他抱正了些。贝斯笑话最风靡的时候,他们也经常转进乐队的群聊里笑话小睦。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说鼓手是乐队的心脏,贝斯那平稳、坚定的音律,便是一首歌中不可或缺的脊柱。小睦无视了黄闫子“咋最后关头还要排挤drum”的嚷嚷,指尖在弦上撩出两个音。迟良同他一起弹过太多首歌,这两个音一出来,他就懂了小睦心中想的,是他们改编过的那首《生如夏花》。
生如夏花……迟良从善如流地顺着贝斯的弦音,轻巧地接了下去。旋律灵动而热烈,像是化作一汪暖流,与那些记忆一起,涌向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那个岭县那个暴雨滂沱的冬日下午,又想起了倒摆钟第一次在蓟津做街头live的光景。人山人海的驻足恍如昨日,迟良听见小睦轻轻哼出了歌词,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夏花一样绚烂……
也许这朵花,曾经真的颤巍巍地在乐声中、在他们的理想主义里盛放过吧。
迟良垂眼,窗外涌进的日光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最后将他们三人在这间小小的排练室中淹没。而那朵悄然盛放的花,也终是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沉没,轻飘飘地凋零了。在这个注定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
*
*
迟良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适应了乐队半解散所带来的空闲。
再怎么难以释怀的情绪,在没有转圜余地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他本来也不算是个多么爱热闹的人,曾经为倒摆钟特意空出来的时间,如今都被他拿来待在屋里,就这么闷着。直到有天许识风和他说要去之前住的公寓一趟,回来时居然抱了个唱片机,还背了一书包的唱片。
出租屋的空间本就狭小,迟良哼哧哼哧环视着整理了半天,才在书桌上清出一块空间。唱片机摆上去,许识风翻出一张唱片,细碎的杂音过后,轻慢婉转的歌声如水流泻而出,充盈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内。
许识风抱着手臂,斜斜靠在桌边。歌词伤情而倔强,副歌前的间隙,他伸手将声音调小了一些,突然问迟良:“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买了这个唱片机吗?”
迟良眉一扬,说了一个傻得没边的答案:“听唱片?”
许识风显然被他傻到了,沉沉呼出一口气,眼底浮出一片无奈,声音也是无奈得要命:“是因为当时你送了我那么多唱片啊。”
“那个时候,你一句话也不和我说,转头送我这么多旧情歌,”许识风回忆着,低低的声音,像是要淹没在满屋歌声中,而迟良仍是一句一句听得清楚,“我真是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敢问你。”
迟良的思绪也随着许识风的话,回到了那段时光。当时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许识风会喜欢这些东西,再贪心一些,想的是许识风收到自己送的东西,会主动找自己说说话。迟良眨了眨眼,承认说:“那个时候,我也不敢联系你啊。”
“你在等我,我在等你,所以我们就白白浪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咯。”
许识风勾起嘴角,靠近了迟良,捧着他的脸揉了揉,说:“难怪你要在愚人节表白,知道自己傻,是不是?”
那还真的是个巧合。不过迟良没有出声反驳,只伸手箍紧了许识风的腰。
春日渐暖,许识风在屋里只穿了一件单衣,迟良的一呼一吸就这么透过那片布料,拂在他的小腹上。
他被抱得发痒,站不住,索性俯下身,整个人靠在迟良的肩膀上。许识风看着迟良好像依然沉浸在过往中的黑眼珠,捧在人脸侧的手用了点力,一个吻贴在了迟良的唇角。
迟良僵了一瞬,紧跟许识风轻笑偏移的唇瓣,难舍难分地缠了回去。他抓着许识风的手腕,将许识风在亲吻间有些脱力的手往下带,搭在了自己的腰边。唇齿相偎温热蔓延,他们谁也没有留意到唱片机是何时停下来的。除了彼此闷重的心跳声,好像其余什么都听不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头晕目眩的余韵中,许识风重新捧了迟良的脸,让他直直看向自己。
他想了想,先是强调说:“你不能拒绝。”
迟良惊讶于他的认真,问他:“什么东西啊?”
许识风一副“你不答应我不罢休”的神情,直到迟良点头发誓一定好好收下,他才撑着迟良的肩膀,从人身上起来。迟良见许识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
“密码就是,去年的愚人节。”许识风咬了下嘴唇,微弯的眼睛也倒映在迟良的瞳仁里,像明亮的一点星子。
他说:“既然这里已经不算倒摆钟租的房子,那总能把这个风雨同舟一起赚钱交房租的位子还给你的正牌男朋友了。收下吧,傻瓜。”
下意识的推拒话,被许识风一个微微眯起的锐利眼神挡了回去。许识风抬手,指腹掩在迟良的唇缝上。他固执地重复了一句:“不准不收。”
“之前肖啼把电子琴搬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租隔壁的房间了,”许识风笑着说,“卡里的钱不多,不是我家的钱,是我做兼职挣的,咱俩都兼职出来一起租房子,听起来是不是更般配了?”
这几句话犹如低软的一阵风,吹到迟良的耳边,将他的整个心房,都沉进一汩复杂难言的酸软中。
迟良盯着许识风的眼睛,认真看了很久。许识风也没指望迟良能接什么情深款款的好听话,随手将这张银行卡塞进迟良敞开的薄外套衣兜里。
他半开玩笑地斜了迟良一眼:“你要这还不收,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迟良伸手放进口袋,轻薄的一片,还带点许识风掌心的余温。他重新将许识风一把抱住,心底不歇的惊涛狂啸,说出口来,又只是一句又慢又低,好似无关紧要的话:“你在哪里兼职啊?”
许识风愣了下,像是没想到迟良开口第一句是问这个。他刚想回答,脑海中忽然闪过何惬恨铁不成钢的白眼,便捡了那个欠嗖嗖的形容:“去卖艺啊,花这么多时间和钱去学这个长笛,总算见着回头钱了。”
“要我去捧场吗?”迟良也短促地笑了一下,“反正现在已经是无业游民了。”
那还是不要了。许识风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腼腆,旋即又想起了什么,满眼兴致地注视着迟良,说:“比起跑去看我卖艺,你还是下周三晚上来学校礼堂,看戏剧社的话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