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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P.46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9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每年在戏剧社活跃的大多是大一的学生,再加上这一年多以来,迟良整颗心都昏天黑地扑在乐队上,当许识风那日提起时,迟良才恍然发觉,从潭州到鹭岛,许识风陪着自己听了倒摆钟那么多的歌,可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看过他的表演了。

猝不及防的清闲令整个世界变得空旷,连校园中春风拂面的触感,都平白细腻了几分。学校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今夜的演出剧目写在进场口的海报上,还是大一时许识风演过的那个带玻璃元素的原创剧本《迷蝴蝶》,只是当初一起排练的同学早已换了一批人,连许识风自己都是因为新男二号家里临时有事而被拉去救场的。进场前迟良衣兜里的手机忽然疯狂振动起来,他垂眼看屏幕,来电显示上正闪着祝老师的号码。

不好站在门口挡道,迟良又折返出去。刚开口叫人,那边听出这头一片嘈杂,便说不着急,过会儿联系。于是这通电话又急匆匆地挂断了。

折腾这么一趟,舞台前中排已经坐满了人,迟良只得在后边挑了一个视角居中的位子,好在他身量够高,越过密密的人潮背影,宽敞的舞台依然尽收眼底。

一如电影开幕,暗红色的幕布似赤潮般退往两侧,随着观众席的顶灯隐去的,还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的镁光灯下。

片刻凝神等待后,长笛清扬的乐声自舞台左侧悠悠吹来,比演员更先与观众们碰面。

迟良不是第一次看这个剧本,也不是第一次听许识风吹这支变奏版的《梁祝》,比起人们耳熟能详的原曲,此刻飘扬而出的乐声更清丽轻盈,仿佛真有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活泼灵巧地翩然而至。众人屏息凝神之际,饰演男一号的学生从舞台右侧走出,兜兜转转布景切换,他可算找到了正在广场边沿横笛演奏的许识风。

空荡荡的广场上,他驻足倾听了一会儿,将衣兜里翻出来的五十六块钱,全放进了许识风面前的长笛袋里。

故事就在这个啼笑皆非的误会中拉开序幕。前世被世俗拆散的贫书生俏佳人,今生成了打工挣学费的穷学生和锦衣玉食的有钱少爷,而这五十六块的错付账扯出了上辈子未偿的情债。优柔灵巧的横笛音里,两人入梦、回魂,两世的故事徐徐展开。

上辈子含恨错过,可在此生此世,尽管仍有竹门朱门之别,却是终还了鸳鸯债。

故事自然与迟良曾经看过的别无二致,但他依然看得很专心而投入,只是在某一刻无端恍了神,想起许识风答应学弟学妹来救火后对自己说的话。

“如果是别的剧本,我还会考虑一下,可偏偏是这个故事,所以我马上就同意啦。”

迟良问他原因,许识风就笑嘻嘻回他说千金难买我喜欢。彼时微弯的眼角眉梢,与许识风此刻在舞台上的神情一模一样……走神只是片刻,台上拉开了下一幕,迟良的目光重新投在许识风的身影上。

他不算个合格的观众,因为他不是很关心剧情演了什么,只顾着看其中那一个人。舞台顶灯闪耀夺目,许识风本来就长得白,在这样披覆而下的灯光中,更白了几分,一颦一笑如此清隽俊朗、风华正茂,这样的他,叫迟良丝毫移不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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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艺院校史悠久,戏剧社作为建校不久便成立起来的社团,这些年也出过不少优秀的原创剧本,而《迷蝴蝶》这个年轻的本子似乎格外受女孩子欢迎,谢幕时观众们憋了一晚上的掌声与欢呼恨不得要将礼堂的屋顶给掀翻。

许识风堪堪站直身,面前立刻多了好几捧五彩斑斓的花束。有些鲜嫩的花瓣上,还点缀着金箔与珍珠,在明晃晃的舞台灯光下犹如晶莹的露水,悉数落进他的眼眸中。

这样多的鲜花,许识风两只手根本抱不过来,一起演出的同学便帮着他,将这些花都抱回了戏剧社的活动室里。

原本一场差点开天窗的演出峰回路转取得大成功,社长更是和许识风好久不见,热情洋溢地要和社里一起请他吃夜宵,听许识风一脸无奈地说了好几遍晚上有事才作罢。大伙儿热闹了好一番才散去,临走前还有人特地跑来要许识风的签名,连连说到时候一定会买票支持他和汪导合作的新电影。

许识风被说得有点脸热,年后他便彻底将自己的微博账号交给了李乔的经济团队运营。前段时间整部剧彻底杀青,李乔也借着这股东风,狠狠给他蹭了不少曝光率。这会儿有同学专门过来说要看电影,他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讲,自己最多二十分钟的镜头。

花束堆满了戏剧社活动室的墙角,许识风蹲在旁边,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每一捧花都是大家对他的欣赏与认可,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喜欢花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过去送给迟良那些缤纷的花束了。不能将这些花都带走,许识风在心里觉得很可惜。

他挑了光线最好看的一张,发朋友圈为今晚的演出画上句号,很快收到同学们一水儿的点赞评论。他回了几条,切出页面去看迟良发的消息。

迟良给他发了一张照片,许识风点开,是演出结束时,戏剧社的同学们跑上舞台给他送花的时候,各异的鲜花盛开满怀,面前还围着大半圈,根本抱都抱不过来。迟良拍的是他的右侧脸,看角度和距离应该是在观众席第一排右侧照的。许识风也不知道迟良是什么时候跑去那儿的。

隔了几分钟迟良又发了一句:我先出去了,在球场那边等你。

篮球场离礼堂不远,顺着那条两侧载着栾树的路走过去便是。此时已经过了学校宿舍的门禁时间,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安然映着朦胧夜色。许识风在轻快的夜风中走了几分钟,远远看见迟良站在球场旁的布告栏前,正就着路灯的光芒,认真往上看着。

“看什么啊?”许识风快步走过去,和迟良站在一处。

“你们的海报。”迟良说。

除了礼堂的门口,戏剧社还会在剧目演出前贴一些海报在学校各个布告栏里。海报的风格也和对应的剧本多数契合,比如两人眼前的这一张,便设计得简洁而写意,左下角几笔画了主角今世相遇的剪影,长笛一侧飞出夹杂着音符的律动线条,而线条的尽头,巧妙地变形成两只缠绵交错的蝴蝶。许识风凝视着那两只蝴蝶,一时间想起了去年冬夜和母亲一起看的那部缠绵悱恻的爱情电影。

“走不走?”迟良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唇边勾出一个揶揄的笑,“还是陪你再对着海报回味一下,许大明星?”

许识风哼声道:“你少给我来这套啊。”

他懒得搭理迟良,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迟良迈大步子赶上,走在许识风身侧,低低笑着:“我又没说错,你看我拍的照片,那么受欢迎。”

“谁叫你都跑到第一排来了,还不过来找我?”许识风故意问,“吃醋啊你?”

他随口瞎问着玩,不料迟良当真“嗯”了一声,语气更低,又偏生听起来那么肯定。

这低低一声贴在许识风耳畔,莫名令他手足无措起来。他侧过脸看向迟良的眼睛,讪讪说:“诶,不至于吧你……”

又小声道:“谢幕送花是传统啊,而且,我喜欢你……”

迟良在许识风突如其来的表白中愣了下,旋即噗嗤一笑。他说:“我知道啊。”

说话间,两人走出了校门,来到蓟津灯火阑珊的城市街头。街上的人比学校里多了不少,大多行色匆匆。许识风还在琢磨迟良那声笑,简直不知道所谓的“吃醋”是真有这回事还是在逗他玩。

想着想着,迟良忽然挽了下他的手,许识风被带着转了个弯,走进路边一家花店。花店门口已经挂上了打样的牌子,里面却还亮着灯。老板正坐在桌子旁修剪花枝,听到动静后看向进门的两人,立刻站起身从一旁堆满的花材中捧出了一束,递给了迟良。

“小哥,你可算来了,”老板嘴里还念叨着,“我刚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迟良将花束接过:“不好意思啊,在学校里耽搁了一下。”

许识风就这么一脸懵圈地陪迟良走进花店,又和他重新回到了大街上。迟良将这束花塞给许识风,还颇为贴心地将花瓣掩映中的小卡片翻出来,面向许识风,示意他低头看。

卡片上的字迹狗爬得很熟悉——“祝识风演出顺利”。

许识风一看就乐了:“你自己写的啊?”

“对啊,”迟良点点头,一眼就看出许识风在笑什么,他也不在意,“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肯定亲手写啊。”

迟良选的这捧花是用蓝绣球和向日葵扎成的,还斜斜点缀着几枝浅紫蓝与雪白相间的洋桔梗,比起许识风曾经送过迟良的那些热烈又暧昧的玫瑰,要清新淡雅得多。许识风垂眼看了又看,还是觉得惊奇:“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花了,以前都没有过。”

“你说的,谢幕送花是传统,”迟良说道,“以前我都,没意识到。寒假你那部电影杀青的时候,我还是看你朋友圈发了别人送你的花才知道的。”

许识风被他说得一愣,才辗转想起了那段回忆:“哦,那个时候啊,你们在巡演,我估计你挺忙的,就没提了。”

迟良并未多说,只是摇摇头:“所以这次更不能错过了。”

许识风的确没有想过迟良还有这一手等着他。那些送上舞台的花都被他留在了活动室,而这捧迟到的花束,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被他抱在怀里。他忍不住去逗迟良:“那你怎么不带去礼堂在谢幕的时候送我啊?”

迟良似乎被许识风这句玩笑话给问住了。他微蹙眉心,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说:“不想太显眼了吧。”

“嗯?”许识风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说,识风,你很快要正式去进演艺圈了,”迟良轻轻道,“以后、起码这几年,还是不能让人看出你在谈恋爱吧,更别说是和男的谈恋爱。”

许识风睁大眼睛,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迟良心中会有这样的顾虑。可只需稍稍细想,就能意识到迟良所说的顾虑是真实存在的,它不可忽视,甚至迫在眉睫……一时间,某种巨大的空落与茫然席卷了许识风全身,令他不知对迟良的话该作何反应。

下意识地,许识风忽略了那个无法回答的“以后”,避重就轻地勉强一笑:“不会吧,那你刚才也说,给演员送花的人那么多呢。”

“你就当是我心虚吧,”迟良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嗓音也是淡淡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别人是不是喜欢你,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想多了,”许识风说,“哪有这么多人喜欢我。”

恰好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许识风与迟良停在斑马线一侧。他站在原地,听迟良在他身侧说:“等你演更多的好故事,成了大明星,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啊。”

而这一次,许识风没有心情去反驳迟良那声调侃又带着亲昵的大明星了。

他看着信号灯跳动的红色数字,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夜风轻拂,呼吸间满是植物特有的芬芳气息,可他的心肺中,却好像缠上了一缕难过又迷茫的雾。许识风想起自己也曾在一个蓟津的夜晚安慰自己,只愿爱在当下,那便是不去想以后。

但这种一厢情愿的任性,又能维持多久?

许识风无声地注视着信号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过。时间总是会一秒接着一秒地度过,鲜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凋谢,而“以后”,也会在时间的奔流中到来。

蛰伏了一整天的倦意,此刻汹汹涌来,红灯跳成绿灯,许识风迈动沉重的脚步,看着他与迟良在城市路灯下横亘过斑马线的影子,有些疲惫地想,也许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所谓的爱在当下,只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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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识风回来之后,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时间太晚,迟良便没有电话去打扰祝老师休息,只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会主动拨过去。翌日迟良睡醒,看到了祝虹清早六点多发来的回复。

“小良,你们转来的钱,我和曾老师都收到了。昨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让你们收回去的,你们还是学生,老师怎么安心收你们的钱?但你曾老师后来劝我说,这是你们一片心意,他的身体状况,我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留下遗憾了。这笔钱,就当做是我和曾老师借你们的吧,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真的很谢谢你们。”

后来迟良和祝虹打了电话,对于曾约的病情,太多苍白的安慰都只是无力地堵在喉口,嗫嚅着说不出几句。祝虹也没有多谈,这些年来愁苦和担忧的话说得已经够多了。一通十几分钟的电话,反倒是迟良一直听她关心自己学习和生活上的事,声音温温柔柔的,听得迟良眼眶些微泛酸。

最后祝虹还问了下倒摆钟:“你和小睦闫子他们那个乐队,还好吧?”

迟良顿了顿,就像寒假在洗碗池边对妈妈说话时一样,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挺好的。”

“那就好呀,”祝虹不疑有他,放心而欣慰地笑了笑,“你曾老师现在和我说起你,还是总说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呢。”

肖啼和小睦退队的消息,以及乐队招新的海报,最终还是发在了倒摆钟的官博上。对一无所知的歌迷们来说,这些变故实在是来得太过突然,官博前排十几条都是刷满屏的问号,私信更是被狂轰滥炸了好几天,说到最后什么莫名其妙的说法都出现了。

迟良没点开看过,黄闫子更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后来还是小睦用私人微博转发了,说退出是自己在乐队和学业中做出的选择,希望倒摆钟未来能越做越好。

而肖啼,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出现过。

也不是没有新的乐手来联系过迟良,其中还有几位是倒摆钟过去跑活动时认识的人,但大家在一起勉强磨合了几首歌,总感觉少了那点搞乐队的意思。

在婉拒了一个难得出现的新贝斯后,黄闫子和往常一样没骨头似的瘫在排练室的地板上,心累地单手刷微博,翻到小睦那条堵上了不少阴谋论的转发,叹气说:“这家伙,还祝我们越来越好呢,我看他这么一走,咱们都要就地解散了。”

迟良一边擦排练室落灰的栏杆,一边说:“现在本来就和重组没什么区别了吧。”

黄闫子抓狂地挠了挠头发,点开了乐队官博收到的一条艾特,这个ID很眼熟,是倒摆钟还是高中生乐队的时候就关注的老粉了。黄闫子慢慢滑动屏幕,看这位粉丝给倒摆钟那张EP写了一条长长的REPO。

在微博的末尾,粉丝非常惋惜地写了一句,《Blooming》,明明是盛开的意象,想不到这张EP却成了倒摆钟1.0的绝唱。

黄闫子将这条微博分享给迟良,迟良看过了,并没有说话。

对于乐队的如今,他一直有着无休无止的自责与惭愧。尤其是肖啼最后说出的那番话,连带着自己那份难以启齿的迟疑,就好像一条狠狠咬在他心上的毒蛇,没日没夜地注视着、审判着他。

正如他从来不去看歌迷们那些疑惑与质询的留言,黄闫子以为他是觉得看了也于事无补。只有迟良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不敢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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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来电号码显示在手机屏幕上,迟良看了看PPT前正口若悬河的老师,放任静音的手机默默将电话自动挂断。

这些天有不少陌生的号码打过来,都是问他乐队招新的事。于是迟良自然以为这也是想来了解的乐手。他回了一条短信:“不好意思,我现在在上课,如果是想问乐队的事,我等一下回。”

很快,消息框被那人的回复顶上去了,迟良随意瞥了下,顿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那人回道:“小迟队长,打扰你了。我是李乔,明途娱乐的经纪人。之前我们在鹭岛还聊过倒摆钟签约的事情。”

“我想继续和你谈谈,正好我现在在蓟艺院这边处理一些事,如果你下课后有时间,我们就去北门那边的咖啡馆坐坐吧。”

迟良皱着眉,将这两条短信仔细看了一遍。李乔的消息来得突然又随意,更令人摸不着头脑。当初从鹭岛回来后没几天,他便正式拒绝了李乔的邀请,理念不合,李乔也没有强求。而现在倒摆钟已经分崩离析,迟良想不出李乔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他,是想要谈什么。

更何况,虽然迟良知道不能怪明途娱乐抛出的橄榄枝,但对于这个导火索,他的心中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几分复杂的抵触。手机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自动息屏了,光滑的屏幕上倒映着迟良无意识卷着书页的手指。

他还没想好回复的措辞,李乔又给他发来了第三条短信:“还有,我想顺便和你聊聊关于识风的一些事。”

接下来的一堂课,迟良连半个字都没能听进去。总算等到下课铃施施然响起,迟良站起身闷头往外走,下楼时还冒冒失失撞到了陌生人的肩膀。他实在心不在焉,一时都忘了道歉,等走出了几十米才回过神来想,好在人家没和他计较。

蓟艺院北门边的这间咖啡馆装修得很小资,咖啡和甜品的价格更加小资,味道却平平无奇,生意算是这条街上最寥落的。迟良推门而进,目光越过几排空荡荡的桌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靠里边位置的李乔。

李乔也看到了他,撑在桌面上的左手朝他轻轻摆了摆。迟良刚过去,坐在了李乔的对面,服务生便端着餐盘适时上来,在他们面前各放下一杯咖啡。

“不知道小迟你喜欢喝什么,”李乔脸上挂着最适宜谈话的舒心微笑,“自作主张点了半糖半奶的摩卡,没放奶油。”

迟良闻言心头微微一动,他知道这是许识风最喜欢的咖啡口味,也不觉得此时李乔点这么一杯咖啡,只是一个巧合。不过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听李乔继续说:“也没提前约个时间,这么临时就找小迟你出来,是我太唐突了。”

“没事的,”迟良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用了当初在鹭岛的称呼。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乔哥,你找我是想说什么事?”

李乔轻扬了下眉,像是没想到迟良一上来就这么直白。

可既然迟良一个学生都干脆地开口了,他也没打马虎眼,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我是娱乐公司的经纪人,来找你当然是想商量签约的事情。”

“……可是,”迟良摇摇头,目光里流露出一抹困惑,“倒摆钟现在已经只有我和鼓手了。”

如果李乔真的一直想着要签倒摆钟,迟良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乐队了。

“倒摆钟的事,我也看到了,”李乔的神色中果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反而温声安慰了迟良一句,“地下乐队因为理念不合而分开,其实也是很常见的,就连从地下乐队走出来的又见荣,都不是原装乐队呢。”

迟良苦哈哈地开了个玩笑:“那我们还是别碰瓷又见荣了吧。”

李乔慢慢搅拌着面前的咖啡,也笑了笑,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小迟,我也不和你说虚头巴脑的了。如果倒摆钟没有拆成现在这样,我未必会来找你。以前我和识风也聊过倒摆钟的事情,我对他说的原话就是,‘以我一个经纪人的眼光来看,你作为个人出道,会比和倒摆钟捆绑在一起要有前途’。”

他注视着迟良渐渐凝重的面容,继续说:“识风听了后,就说难怪你不会答应签我们明途。他说你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和朋友一起搞乐队就是你的梦想……”

“但是我感觉,比起‘有梦想’这个形容,你更像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李乔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恳切,“我觉得,你不会甘心这么平凡地度过一辈子的。”

迟良一手握着咖啡杯,久久没有作出回应。李乔的话说得很坦然,但他心底依然有着太多的疑惑。

在他的沉默中,李乔接着说了下去:“而且我相信你也感受到了,比起单打独斗,背靠娱乐公司,在这条路上就是要走得顺利一些,公司可以给你提供平台、提供资源与帮助。这么一听是有点像画饼,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愿意和明途合作,只要你前期服从公司安排,站稳了脚跟,达到了我们预期的效果。不管你以后想做独立音乐人,还是组一支新的乐队,公司觉得有前景,都会支持你。互利互惠嘛。”

迟良轻轻眨了眨眼,李乔话语中描绘的这幅蓝图实在是充满了光怪陆离的诱惑,就这么轻易地铺在了他的脚下,令他一瞬间不觉得惊喜,只感到不知所措。他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是我呢?”

“因为我看过倒摆钟的演出,喜欢你的气质;听过倒摆钟的EP,肯定你的创作才华,”李乔淡定地笑了笑,“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签约这种事情,当然是看中了你的价值。”

“而且,明途还可以一并签了你们乐队的那个小鼓手,一起发展试试看,”李乔说着说着,又甩出了一个条件,“只是,我这里还有一件需要你答应的事。”

“是什么?”迟良下意识问。

李乔面上笑容不改,平静地说:“需要小迟你,还是和识风分开吧。”

迟良猛地站了起来,背后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呲啦——”声。

他难以置信地瞪向李乔,连呼吸都凝滞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按在桌子上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李乔依然八风不动地坐在迟良的对面,还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等迟良反应过来,重新慢慢坐下,他才说:“小迟,这就是我短信里和你提的,‘顺便要说的事’。”

“识风因为这件事,和家里闹别扭,长辈都很头疼。”李乔说,“他从小都是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没有受过一点苦。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的时候,棠小姐嘴上没和他说,其实很心疼的,可识风就是犟,他明明从小都是很懂事很听话的……”

言尽于此,李乔也没说太多,他看着迟良微垂的眼睑,安静地等着这个年轻学生的答案。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迟良才低声开口,却是反问李乔:“乔哥,你说的这些条件,是棠阿姨提出来的吗?”

“我也是打工仔,”李乔仅是笑笑,回答得很模糊,“何况许总和棠小姐待我不薄,我算是想为东家分忧吧。”

他说完这句话,见迟良紧绷的脸庞,似乎又陷入了一片沉思默想之中。李乔也不急,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耐心期待着那个呼之欲出的选择。

良久良久,李乔才听迟良复而出声,一字一字地轻轻的。

“对不起,要我因为这个原因和识风分开,我做不到。”

李乔没第一时间接话。他本以为迟良还会说更多的理由,亦或是一些情啊爱啊的决心,可在那唯一的一句拒绝之后,迟良也没有再说话了。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那杯半凉的咖啡,似乎是觉得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就像对于迟良第一次代表倒摆钟拒绝明途的邀请那样,面对迟良的第二次拒绝,李乔也没有强求。

他依旧是和蔼可亲、风度翩翩的。迟良见李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贴着桌面推到了自己面前。

“那你至少收下我的联系方式吧,”他看向迟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总之我还是觉得,人应当给自己留有一份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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