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慢慢选,但繁忙的学业与细碎的琐事充实着生活,许识风花在找房子的时间上还真的没多少。相比之下,迟良的空闲要比他多得多,而空闲之中,是漫延的空落。
没有了倒摆钟,许识风便见迟良将原先用来排练演出的时间全部闷在屋里,大部分时候在听歌或者看乐理书,偶尔会翻开学校发的五线谱练习本写写画画,许识风撞见过几次,可迟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他分享过自己任何一首新demo了。
迟良没有再提过自己失去的乐队,面对失去,他似乎表现得太过平静。
若不是许识风听过那句在酒精蒸腾中提萃出的痛声,他几乎要以为,迟良也许正在慢慢接受这一切。眼下这种平静与沉闷,反倒比捶胸顿足更令许识风莫名来的心慌。
许识风还是说不出什么巧舌如簧的安慰话,只好用一些笨拙又牵强的理由,将迟良从这份平静的独处中强硬地拉出来。
好在蓟津是一座永远也看不尽的城市,尤其是此刻正值春和景明的时节,许识风没做多想,径直将搬家的事抛在脑后,带迟良在这座城市的景点恣意闲逛。天坛、东交民巷、雁栖湖、灵光寺……甚至还跟了一个团累死累活地爬了一整个白天的长城。晚上倒在床上,许识风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难受得直哼气。
迟良坐在床沿,拿着个小锤子任劳任怨地给他敲腿,笑话他:“怎么感觉你还不如人家退休大爷大妈呢。”
“人家拿着退休金游山玩水的,早修炼出来了,”许识风盖着眼皮翻了个白眼,“不是,我感觉你比我还宅,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啊?”
“我也修炼出来的,”迟良边敲边说,“我家七层楼梯,从幼儿园爬到高中毕业,一天爬好几趟。”
许识风撇撇嘴接受了这个理由,又听迟良道:“觉得累就多休息一下?来蓟津快两年了,之前逛的地方加起来都没这个月多。”
“你嫌和我出去玩无聊啊?”许识风故意冲他拿乔。
迟良停了动作,定定看着许识风,目光特别地平和。
他说:“怎么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许识风愣了愣,迟良将小锤子放在一边,俯下身,轻轻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只是轻巧又温柔的一下。
“我都没怎么旅游过,也只有你陪我,才能玩得这么尽兴了,不然就是抓瞎。”迟良最后笑呵呵地这样说道。
可迟良是真的没看穿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隐忧吗?许识风总觉得他明白了,只是也像自己这般,不知如何宣之于口。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想说的话总是不能肆意地说出来,有时觉得不必,有时怕反倒伤害对方而不敢,有时更是不知如何说。
心照不宣地选择遮掩与沉默,究竟是一种默契,还是另一种隔阂?许识风也有点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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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疲惫是一条晦涩的暗流,萦绕在胸口,转成令人窒息的漩涡。既然被看穿,一趟趟出游也变得没甚趣味,临近五月,蓟津的空气中已经迫不及待地淌出了一股燥热,他们也没有再提出去瞎逛的事,春天发生的一切,都留在了春天。
许识风下了最后一堂课,将课本遮在头顶上,从学校慢慢走回了出租屋。随着夏日的到来,就连夕阳也变得灼热,将光滑的书皮晒得发烫,许识风不禁想起李乔曾经因为自己晒黑了一段时间而破防的表情,自顾自乐了好一会儿,又觉得他这个经纪人摊上自己,也怪不容易的。
掏出钥匙开门,一览无余的小房间内空无一人。自从倒摆钟其余人将隔壁的乐器和杂物分别拿走并退租后,那间房又飞快被租了出去。最后只剩下迟良的吉他,端端正正地装在吉他包里,摆在床边那张书桌上。吉他旁旁边还坐着那个圆滚滚的无脸男玩偶,是许识风特意拿过来的。
许识风坐在床沿,胳膊肘撑着桌面,看着一脸呆滞的无脸男。忽然回想起某一天,他和迟良也是坐在这里。
也许只是眼神不经意地相触,迟良便难耐地靠过来,紧实的双臂箍着他的腰,微微低下头吻他,而在越吻越深之际,又突然分开。
许识风疑惑地眯起眼,见迟良皱起眉伸长手臂,面色古怪地将桌上的无脸男翻了个面,让它可怜兮兮地望着墙壁去了。
目睹这一切的许识风笑得直打跌,迟良在他放肆的大笑声中愈发觉得自己傻冒,甩下一句去排练,就背着吉他包夺门而出。
而今回想,那些满溢的甜蜜和仿佛触手可及的梦想,也像是被留在了过去里。眼前的桌面乱糟糟的,在无脸男懵懂的注视下,许识风叹了口气,将迟良摊开的书本和没盖上笔帽的水性笔一样样收好。
最后是迟良那本用来创作的五线谱练习本,被压在好几本书下面,许识风的目光停留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迟良的笔迹还是那样,再加上涂涂抹抹,写得更乱了。凌乱的曲谱最上方,写着寥寥草草的四个字。
分道扬镳。
这页纸,迟良写了半页,又划掉了半页。许识风垂眼,耐心辨认那些狂放的音符,在心中无声地哼了出来。
他将五线谱本拿起,手指划过那几串消沉的曲调,停在了力透纸背的划痕上,停了很久。
半晌,许识风抽了抽鼻子,动作很轻地翻到下一页,忽然之间,一张纸片样的东西顺着本子滑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许识风弯腰捡起,看样子像是一张名片。
他定睛看清上面的名字和电话,顿时愣住了。
自己经纪人的名片,怎么会夹在迟良的五线谱里?
许识风微抿嘴唇,第一个自脑海中浮现的,是鹭岛圆沙洲那顿如坐针毡的晚餐。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测。年初明途娱乐微调了logo,连带着工作人员的名片都重新设计了一版。他手上这张名片光滑崭新,不可能是近一年前收到的。
难道李乔又找了迟良吗?可李乔不是说过他已经放弃签倒摆钟了?再说倒摆钟现在……那么迟良又是为什么,会特意将这张名片收在五线谱本里?
思绪犹如一团乱麻,真真切切令许识风不得其解,而时间也没有给他留下多少思考的机会。咔嚓的旋转开锁声自身后响起,许识风偏过头,见迟良进门换鞋,顺手将钥匙扣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识风,黄闫子和你说了吗?他这周日过生日,想请你也去吃……”
迟良的声音,在看到许识风手上名片的那一刻,突兀地停住了。
他没吭声,许识风反倒被迟良的话唤回了神,下意识回答道:“没有,我等下看看微信……那我们得赶紧给他选礼物吧。”
“……不用,人去吃饭就行了。”迟良走近,坐在许识风的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手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顺势揽住了许识风。轻轻的平静的声音在许识风耳畔,问得寻常:“你帮我收东西了?”
许识风点点头,心说还看到了你写给失散的乐队的歌。这种感觉其实一点也不好受,就像是无意间撞进了心爱的人只想深藏的伤口,却束手无策。所以许识风并不打算多说,将李乔的名片随手又夹回了本子里。
“李乔哥他,后来又主动找了我一次。”
许识风没想到迟良会主动对他提起这些,他转头看向迟良,迟良依然低垂眉目,定定注视着夹在本子里的名片。
许识风问:“他是还想争取和你签约吗?”
“……算是吧,”迟良答道,“但是倒摆钟已经解散了。”
他的语气中,似乎也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不知为何,许识风心中生出一种直觉,迟良在借这张名片,躲避自己的目光。
是不希望自己看穿他的失落吧?许识风也将目光收了回来。而灯光中迟良棱角分明的侧脸与晦暗纠结的眼眸无端带来的陌生感,却在许识风的心中挥之不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分辨不清迟良究竟想遮掩些什么了。
迟良将揽着许识风的手默默收回来,当着他的面,将这本五线谱合上。
“识风,我觉得,”他低声说,“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办才好了。”
许识风摇摇头,侧过身,抬手抱住了他,将额头贴在迟良的肩头。胸腔贴得那么近,好像同频的心跳便能如此分担痛苦的情绪。他整张脸埋在迟良身上,于是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要仔细听,才听得真切。
“迟良,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许识风说。
他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如果你想重组乐队但不想受娱乐公司的桎梏,那我便尽我的努力帮你,因为我一直就是这样,一如既往地相信着你。
因为爱你,我希望你能尽兴、能快乐,我知道你想成功,那我愿意陪在你身边,看着你从头再来,哪怕竹篮打水,你也永远都会有我。
但这些话,许识风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只会松开手,捧着迟良的脸,在他两边唇角扯出一个小小的、滑稽的弧度,也笑着问,别装深沉了,想想晚上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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