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闫子的生日聚餐如期而至。尽管迟良表示只要带张嘴去吃饭就行,但许识风还是不习惯空着手去给人过生日,最后还是选了一副耳机聊表心意。聚餐地点选在黄闫子最爱的那家潭州口味小炒店,当天碰上迟良在琴行给人上课,许识风顺路去等他,两人理所当然齐刷刷地来晚了。
不过坐在桌边等他俩的也就黄闫子和小睦两个人。见迟良姗姗来迟,黄闫子立马垮出一张要死不活的脸,拖着声音哼唧:“诶哟,你还记得这里有张桌子等你开饭啊?”
不逮着机会阴阳怪气他两句就不是黄闫子了。迟良压根没理此人,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
许识风却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将手中拎着的耳机盒递过去:“他要上课嘛,来晚了,生日快乐呀!”
黄闫子这才发觉刚刚那话无意间扫射许识风,赶紧补救道:“我损迟良呢,识风你别在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许识风的礼物,看到盒子上的logo时简直恨不得蹦起来:“天哪识风!你太客气了!其实你人过来就好了,这帮只知道吃的家伙快十年来就没送过我生日礼物!”
迟良瞧他激动得快哭出来的样子,顿时乐出了声,拆台道:“说得好像你送过我一样。”
黄闫子幽幽斜睨迟良一眼,心情大好,也懒得和他计较。人可算到齐,黄闫子便招呼老板上菜。本来就是借生日这个由头小聚一下,只随便点了几样,每盘都红彤彤的,特别舍得放辣椒。
黄闫子还特意给许识风先夹了一筷剁椒鱼头,热情推荐道:“他家招牌,你尝尝怎么样?”
“不错诶,“和迟良在一起住久了,许识风不知不觉也变得能吃辣了很多,“感觉比我们之前在潭州吃的那家还好吃。“
黄闫子眨眨眼,还在傻愣愣地回忆许识风说的究竟是那顿,迟良已经笑着伸筷子:“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啊。”许识风说着,与迟良对视一眼。在彼此触碰的目光中,仿佛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当初那颗拘谨又欣喜的心。
他怀念地弯了弯唇角,原来时间走得这么快,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黄闫子倒是没留意他俩眼神中隐秘的缱绻,无知无觉地继续傻乐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笑容霎时间黯淡下去。
“那会儿肖啼还在呢,”他惯来是个有一说一的性子,无所谓气氛不气氛,“这小子,现在还玩人间蒸发,毛病吧!”
小睦提醒他:“你今天才和我说过,他给你发了生日快乐。”
“哪又怎么样,”黄闫子气道,“然后我给他发了五十多条消息,他又跟死了一样,一条都没回!”
“可能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吧。”小睦倒水喝了一口,神情看上去很是理解。
小睦说:“其实你一开始叫我来,我也有点不太……”而他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迟良一直沉默地听着,怔怔注视眼底那点儿桌面。他们说起乐队的事,许识风更是插不上话,也只得不作声地埋头吃菜。
可不太读得懂空气的黄闫子没给迟良装聋作哑的机会。他玩着筷子,朝迟良一皱眉:“有件事我没和你说,你还记得那个仗着背后有厂牌,在告密者抢我们场次的乐队不?”
黄闫子说了个乐队名,迟良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之前他们主唱找过我,说他们打算去参加,就最近特别火的那个乐队综艺,公司也支持他们。但后来出了点状况,他们鼓手跑路,把一队人都坑惨了。正好那段时间他知道了倒摆钟的事,还特意约我见面说事,张口就问我要不要去他们那里打鼓。”
迟良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许识风倒了一杯,随口说:“你没答应?”
“废话啊!”黄闫子眉毛一扬,越说越激动了,“他当场就把我惹火了,我说倒摆钟还没解散呢,然后理都没理他,直接走了!”
“够酷!”小睦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好奇道:“那他们最后找到鼓手了吗?”
黄闫子颇为受用地咧嘴大笑:“那我就没关注了,关我什么事?要我说,这就是他们当初仗势欺人的报应!我没笑话他算好的了!”
小睦一针见血吐槽道:“呃,我们和他们,还不知道谁笑话谁呢。”
“……”黄闫子不笑了,一记眼刀飞过去,扭头搬救兵,“不是,迟良你看他!”
迟良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神色,也没参与小睦和黄闫子的打嘴仗,摇头说道:“占场次的事情,其实也没必要怪他们。”
“我懂,”黄闫子不笑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呗,我总是觉得,当初要是没有这些事,我们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迟良无言,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假设?可在木已成舟面前,任何假设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垂眼看着自己戳在碗底的筷子尖,直到旁边有人夹了块排骨搁在他碗里,将他的意识唤回。
迟良偏头,对上许识风透着一丝担忧的眼眸。
他深吸口气,将那些倏忽而起的情绪压下,朝许识风安然地笑了笑。
“你们真一直没有招到新的队员啊?”小睦拍了拍皱眉气闷的黄闫子,“也不应该啊,咱们在这块也算是有点名气的。”
“那就是碰不上合适的,有什么办法?”黄闫子没好气地瞪他,“恭喜你,成白月光了,纯元贝斯,满意了不?”
小睦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如今说起倒摆钟,他的语气也松弛了许多:“别着急,慢慢看吧。”
“我不急啊。”黄闫子对小睦与肖啼的离开,也从一开始的难以接受,到现在一种介于理解和埋怨之间的别扭。
他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其实我都在想,要不就这么算了。我觉得,我还是不想和别人一起组乐队,咱们都认识快十年了……在一起搞音乐也四五年了吧”
黄闫子抬手拍了拍迟良的肩膀,忽然正色道:“迟良,我知道因为肖啼当时说的那些话,你一直在怪自己。我也不会说什么煽情的安慰话,就是想说……有时候这就是命吧,要是我们真的签约了,也保不准会碰上什么别的离谱事。你不要总是觉得是你一个人的错了。”
“干脆咱们就当自己本来没碰上过这些机会吧,就和蓟津这么多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乐队一样,念书的时候尽兴地在一起玩音乐过,之后又各奔东西,这才是最大多数的结局啊。不过说真的,咱们学这个艺术专业,以后估计真的只能去当乐器兴趣班老师什么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把我爸妈花在我身上的钱赚回来呢……”
说着说着,黄闫子还特乐观地朝迟良挤挤眼,促狭道:“到时候你还能说,毕业第一年,就有四年教学经验了。”
迟良又不说话了,黄闫子从他沉思的目光中,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便清了清嗓子,用一句不记得在哪看来的、挺哲学的话为自己这番开导作了结尾:“反正做人嘛,不要过分美化自己没选的那条路,你就是太钻牛角尖了,总这样累不累?”
对黄闫子故作老成的点评,迟良不置可否。许识风却是很认同黄闫子最后那句话,朝他点了点头。
黄闫子便更来劲了,一脸期待地看着迟良,追问道:“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嘛?没了乐队,咱们就做普普通通的音乐爱好者呗,至于像天塌了一样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迟良终于开口,淡淡反问道。
“为什么不这么想啊?”黄闫子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不是,我现在还有什么嘴硬的必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良哭笑不得,他朝黄闫子真情实感一笑,“我真的你是为了我好,谢了。”
黄闫子闻言“嗷”了一声,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疯狂地搓着手臂:“大哥,你别搞,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嗯,是啊,”迟良笑,“你给我熬鸡汤的时候,我就想这么说了。”
黄闫子一脸“可算对味了”的表情,埋头疯狂扒饭,含糊道:“受不了你,真的是听不了一点好话!”
迟良也继续吃饭,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可他心中翻涌的风浪,许久许久不能平息。
曾经真真正正摆在自己眼前的、触手可及的东西,真的能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自欺欺人地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明明可以做到的、明明有机会的,他曾在登天之路的入口徘徊过,真的能甘心再认命地退入平凡庸碌的人潮中去吗?
迟良攥紧手中的筷子,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动着。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咖啡厅中那张被推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名片。就像撒旦描述中、高挂在枝头的苹果,它圆润鲜美,散发着诱人往前的气息。而他往前一步,再回头,总是对上另一双熟悉而忧愁的眼睛。
迟良情不自禁地偏过头,不料许识风一直在留意他。他看向他的眼睛,就像迟良心中所想的那样,盛着对他的担忧,澄净、纯粹、黑白分明。
见迟良看过来,许识风眨了眨眼,用目光无声地问,怎么了。
迟良抿唇,将心中嘶声的毒蛇强硬地按捺下去。他将目光移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故作轻松道:“你别说,这家店还是有点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