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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P.49(下)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4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没了乐队,就做普普通通的音乐爱好者”。

黄闫子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而迟良总是会想起他安慰自己的那番话,以及他描述的这个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破罐子破摔的未来。

迟良也记得他那天反问黄闫子的话。他说,“你真的这么想吗”,记忆里小睦和黄闫子聊起乐队的神情浮现在迟良的脑海,渐渐的,变换作曾经他们站在舞台上的模样。

———他偏过头,是安静垂眼弹着贝斯的小睦;再往后点看,黄闫子拿着鼓槌,坐在架子鼓后冲他嬉皮笑脸地搞怪;目光往前,还未离开的主唱两手扶着话筒蓄势待发;再往前,乌泱泱的人海中,晃动着一块块彩色的灯牌……

迟良抱着吉他,近乎贪婪地一错不错盯着躁动的人群,在他悲戚又怀念的目光中,满场的欢呼融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乐迷们手中的灯牌透出炽烈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仿佛要灼烧他的眼眶。

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视网膜灼热的痛感,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却一秒也舍不得眨眼。

眼眶就这么痛到视线中霎时漆黑一片,迟良惊惧地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地下室的出租房采光稀烂,不开灯的话,哪怕大白天也暗得像条阴沟。坐在床边的人牵着迟良的手腕,像是想将他的手往下拉,只是没料到他一碰就突然醒来了。

“怎么,眼睛不舒服?”见迟良仰躺在床上费力地眨着眼,许识风松开了他的手,转而用手背蹭了蹭他的额头。

迟良还沉浸在那个梦所带来的余韵中,愣愣望着天花板,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许识风当他默认,往他脸上掐一下:“手压着眼睛睡,不痛才怪,下次别这样了。”

“我睡着了也控制不了啊。”迟良后知后觉地缓过劲来,翻个身趴在枕头上,嘴一张就是抬杠。

“……随你,”许识风没功夫和他闲扯,起身去书桌前收拾东西,背了背包准备出门,不忘回头提醒,“我上课去了,下午你记得来学校啊。”

门被咔哒一声带上,在这间小小的出租房内,昏暗与沉默再一次淹没了他。迟良摁着后颈坐了起来,拿起睡前搁在枕头边的手机,随手开了锁屏。

看着屏幕上的微博页面,迟良恍然,心道难怪会做那个梦。

发完那几条微博后,最爱上网冲浪的黄闫子没有再登过倒摆钟的官博,反而是很少写微博的迟良,会时不时登录账号。

有时候刷一刷主页,有时候只是看着后台的私信留言发呆。

倒摆钟虽然已经和解散无异,但账号之前关注的都是乐队活动相关的话题,下拉刷新,各大音乐节轮番造势、层出不穷的新乐队在蓟津涌现、这支计划巡演、那一支又出了新歌……手机荧白的光冷冷亮着,在迟良面无表情的侧脸上映出一份情绪深沉的苍白,他机械地往下划动屏幕,静静看着这些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一切。

其中最声势浩大的,还数那档叫《请听这支乐队》的节目。

节目录制已至最后关头,乐队之间的竞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尤其是明途旗下的日出计划,凭着这档节目,彻彻底底地赚足了眼球,随手一刷,就是这只乐队在节目中的出彩cut。

视频下点赞评论如离弦之箭般飞涨,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笃定地告诉他们,你们前程似锦,你们前途无量。

那还有多少人记得,在一年前的鹭岛,这支备受娱乐公司优待的乐队,其实还不如一路自己野蛮生长的倒摆钟乐队呢?

迟良点开官博的消息页面,看着那些小小的红点。一开始还会有不能接受的粉丝轰炸私信,渐渐的,无论是不满的还是惋惜的声音都沉寂了下去。

地下摇滚是一个疯狂的造梦世界,这个世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一支甚至没有签约的学生乐队,太容易被人遗忘了。到现在,只剩零星乐迷断断续续地来打卡,期盼着喜欢的乐队或有死而复生的那一天。

对于那些饱含着乐迷感情的红点,迟良从来不敢点开看,却又害怕有一天,它们会彻彻底底消失,于是抑制不住地一遍遍登上微博。

偶尔他会觉得,只有看到这些,才能感到过去那几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舞台、乐声、粉丝的追捧与欢呼、那满溢胸腔的意气风发的快感,梦中的那一切,难道未来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吗?迟良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仰倒在床上,再一次注目着那犹如一片乌云的水泥色天花板,鼻腔中也是雨水般经年不散的潮味。

他在这间出租屋住了近两年,却从未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只觉得这是一座不知该怎么逃离的监牢。

那么令人于心不甘,又无能为力。

*

*

*

中午许识风给迟良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来学校一起吃午饭。迟良刚把冰箱里的剩饭放进公用微波炉里转,回话说不折腾这一趟了,在家随便对付一点就好。

许识风便说:好吧,那下午礼堂见了。

吃饭刷碗,在屋里无所事事到出门的时间,迟良在短袖外随便套了一件外衣,连包都没有背,抄起手机就走出了酒吧大门。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整条大街上,将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浅金色的滤镜。几个月前才刚刚冒出青色新茬的枝头,已经疯长成团团浓绿的树冠。

绿树白云,碧空如洗,正是蓟津五月好时节。迟良猝然被灿烂的阳光晃了眼,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还真像个在监狱里关久了的犯人,只有放风时才能见到久违的阳光那样。

迟良被自己这个联想逗乐,刚一笑,心中从未消散的失意又悄然缠上。忽然之间,连阳光的温度都仿佛消褪了。

这一年的五月,对蓟津艺术学院来说注定不平凡。五一假期刚过,学校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安排七十周年校庆的活动。校庆日一连安排了三天,许多校友都趁着这场庆典回到了母校,有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当代演艺圈中的中流砥柱,还有些崭露头角的新生流量,一时间校园内众星云集,连保安都比平时忙了几倍不止。

最令校方意想不到的是,在校庆前夕,青年企业家程盼晖联系了学校,简而言之,打算在七十周年校庆之际,直接给蓟艺院捐一栋楼。

校方自然是欣然接受,为此还特意举办了一场捐赠仪式,安排学生坐满礼堂,可谓给足了排面。

这位程盼晖学长,理所当然地作为优秀校友,在礼堂外宣传栏上占据一席之地。路过时迟良随意看了看,介绍上说程盼晖当年在蓟艺院读的是摄影专业,本科毕业后远赴欧洲,又跨专业研读了商科,不过二十五六,人生经历已如调色盘般丰富多彩。下方还有一整串的奖项与头衔,迟良没仔细看,再光鲜亮丽,也是旁人的生活,与他无关。

礼堂的座位是按班级分配好的,流行音乐系和表演系隔了老远,但迟良还是接到了许识风这样一条消息:我看到你了~

下意识地,迟良唇边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坐直身子,往表演系的方向看,只看得到黑压压一片人。他重新低头打字:忽悠我吧你。

许识风回了他一个小熊捂嘴笑的表情包,看着这个卡通笑容,迟良也情不自禁地心情飞扬了一些。

有一搭没一搭的发消息中,捐赠仪式正式开始。迟良抬眼注视台上,老校长身边,站着一身板正西装的程盼晖。这位年轻的财神爷身形颀长、浓眉大眼,周身一派风度翩翩的英俊。迟良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想,此人倒是比宣传栏上的照片要耐看地多,看样子不怎么上相。

老校长讲话惯来慢吞吞的,冗长的致辞配上夏日的午后,愈发令人昏昏欲睡,不少学生都掩着嘴狂打哈欠。而校长身边的程盼晖始终挂着得体而谦逊的笑容,平和地注视着前方。

简直是个完美的蜡像,迟良腹诽,比他手里的展示牌和纪念章更像这场仪式上的一个矜贵摆件儿。

半小时后,在满礼堂解脱的剧烈掌声中,捐赠仪式圆满落幕。学生按着顺序一列列离开,迟良重新回到了礼堂门口的宣传栏前。说起来,这里已经算是他与许识风的“老地方”了。从大一开始,他便经常在戏剧社演出结束后站在这里,等许识风出来,再和他一起吹着夜风,慢慢走在学校那条种了栾树的大道上。

表演系的位置里礼堂大门最远,等许识风走出来时,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迟良侧过身,见许识风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一手借力搭在他的肩膀上,想勾着他的肩往下压。

“干嘛?”迟良反手揽了下他的腰,既是不想让他得逞,也是怕他不留神摔着了。

许识风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身看他,就像他们之间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那样,开口说:“你就不能让我一下啊。”

“不能。”迟良失笑,故意说。

许识风朝他做了个鬼脸,摆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在太阳下站了这么一阵,人的额头上都晒出一层薄汗,许识风抬手擦了擦,一边和迟良一起走着,一边埋怨道:“这种捐赠仪式实在是太无聊了,也就学校要面子,非要把人叫过来折腾一遍。”

“人家都捐楼了,”迟良说,“你让让他吧。”

许识风乐了:“就算明天马上破土动工,在毕业之前我估计也享受不到这栋新楼了,真是白遭一趟罪……”

突然,许识风衣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随手解锁,垂眼一瞥新进来的消息。

迟良正两手抄兜,侧头看过去,很意外地见到,许识风脸上还未消散的笑容,在下一秒凝固了。

“怎么了?”他不由问道。

而他身边的许识风,却是怔怔站在原地。

片刻后迟良见他很轻微地动了动肩膀,又克制住了。

像是想要往后看,但又不敢。

迟良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心中油然生出一丝不安。他往许识风的方向走了一步,伸手想去碰许识风的肩膀。迟良追问说:“出什么事了?识风?”

不料许识风猛地别过身,一下将迟良的手拍开。没有用力,但这始料未及的一躲,令迟良整个人都懵了。

许识风垂下手,这才如梦方醒地看着迟良,讪讪地开口。

他说:“没什么,我爸说 他看到我了,要我过去找他,说是……有话对我说。你等我一会儿吧。”

迟良听出了许识风声音中细不可闻的颤抖,却不知道这份颤抖从何而来。他点了点头,只得站在原地,看着许识风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大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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