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栾大道的拐角处,自动售货机发出“哐啷”几声响,滚出了两瓶荔枝牛奶。迟良弯腰拿起,坐在路边的石条长椅上,顺手将两瓶牛奶放在旁边。
许识风说让他等,他也没拿手机出来打发时间。迟良心中一直回放着许识风转身前那个僵硬的表情。他们认识的这两年,对彼此的家庭都甚少提及,如今想整理一下思绪,都茫然得不知从何处开始。
夏日的栾树已经长出了果实的雏形,像一簇又一簇青黄色的铃铛,从树冠中筛落的阳光由午后发白的灿金色,渐渐浓郁成夕阳那一抹飘忽的深红。黄昏有一种令人消沉的魔力,迟良看着自己被木栾淹没的影子,心中没来由一阵空洞洞的。
他终于坐不住,准备给许识风发一条消息。堪堪坐直身子,就见那人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只消远远一眼,迟良原本空荡的心就像找到了锚点一般安稳下来。凄然的霞光变得静谧温柔,在惬意夏风中成了一块怡然的背景板。
许识风快步走过来,瞥见迟良放在手边的荔枝牛奶,唇角扯出一个浅淡笑容:“买了不喝啊,在这干坐着做什么。”
“等你。”迟良站起身,顺手递给许识风一瓶。
他用最随意平和的口吻问道:“你家里人,找你做什么啊?”
许识风旋开瓶盖的手闻言一顿。他垂眼看自己的手,干笑一声,说:“还能干嘛?好久没见我,当爹的瘾犯了,把我逮过去啰嗦好一顿大道理呗。”
他微微抬头,喝了口手中的饮料,蹙起的眉毛中流露出一种少见的复杂神情,说不清是不满,还是无奈。迟良不禁问道:“你和你爸爸关系不好吗?”
“也说不上什么,好或者不好吧,”许识风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就是觉得,比起我妈妈,他从小更是没怎么关心过我,现在何必又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呢?又凭什么否定我的一切,觉得他所认为的好,对我来说才是好的呢?”
这话在迟良脑子里打了结,听得他颇有些云里雾里。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想出一个可能:“你爸爸不支持你上艺校做演员?”
听了这话,许识风噗嗤笑了笑:“他自己就是学艺术,然后在这学校毕业的,现在还在这教书呢,哪有资格这么说我,他找我不是因为这个……”
说着说着,许识风一摆手,似乎下定某种决心。
他说:“反正,我决定的事情,愿意相信的事情……不会因为他们的话动摇的。”
“对了,”许识风转过脸看向迟良,又说,“待会儿你要自己回去了,刚刚来找你的路上,李乔哥给我发消息,说他今晚上有事找我,要我在学校西门那边等他叫司机来接。”
听到李乔的名字,顿时勾起迟良隐秘的心虚。他张了张嘴,努力说出一句轻快的调侃:“那你还让我巴巴坐在这等你,耍大牌啊?”
“怪我?”许识风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推搡他后背,“我也是临时知道的好不好。”
迟良陪许识风出了校门,走到稍稍远一点的一条马路边。等了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迈凯伦稳稳当当停在了他俩面前。许识风小声对迟良说了句拜拜,刚准备去拉后座的车门,却见副驾驶的车门轻轻打开了。
李乔从车上下来,见路边并肩站着的许识风与迟良,微微挑眉,旋即展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笑容。
许识风心下惊讶,他倒是没想到李乔还特意跑过来亲自接他:“李乔哥?你消息里没说你也会过来啊。”
“我不来,你一个人待会儿在饭局上抓瞎啊。”李乔微笑说,“你知道是去哪?和谁一起吗?”
许识风摇头,没好气地辩解道:“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直接在那等我。”
“逗你的听不出来?”李乔又露出那种揶揄的神情,转而将目光定定落在一言不发的迟良身上。
“好久不见了,小迟队长。”他淡淡说,“你还和识风在一起啊。”
“李乔哥。”迟良总算朝他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这后半句,落在许识风耳朵里,是怎么听怎么古怪。他看了迟良一眼,朝李乔解释道:“学校今天搞校庆捐赠仪式,我和他都来了学校,就一起出来了呗。”
“这我也知道,”李乔的视线移开,像是没兴趣纠结他俩为什么会一起出现了。他朝许识风卖个关子,“那你猜今晚上是谁组的局?”
“谁呀?”许识风问。
“就是那位刚刚给你们学校捐了一栋楼的小程总。”李乔说,“他们昌宸集团做互联网金融捞购钱没够,近几年打算投资几个影视项目试试水,正好孟辋川导演手里有个打磨了好几年的本子,正在拉投资……”
“孟辋川导演!”听到这儿,许识风不由得低低惊呼,“我还以为他退圈了,当时还特别可惜来着……”
李乔神秘莫测地眨眨眼:“当时和不该得罪的人起了点误会,现在说开了,自然就没事了。这个项目我们明途接触了一下,觉得很不错。昌宸在背后出钱,当年捧出两位视帝又突然消失的孟导再度复出,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噱头,更何况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也下定决心要把复出后的第一部 新剧拍好。”
他最后总结道:“这么一个班底,用来做你新的起点,再合适不过了。正好在你给我的两年期限撞上这个项目,简直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今晚这顿饭好好吃哈,男一号,咱们势在必得。”
许识风重重地呼吸了几下,他还处在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出的晕乎劲儿中,欲燃的夕阳将整条街道烧得通红,仿佛在他脚下铺出了一条鎏金着彤的光明前路。
他仍是不敢相信,情不自禁道:“孟导的男一号,我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的。”
耳畔冷不丁传来迟良的声音,许识风循声望去,迟良站在他身边,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霞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好似一块深色的金红琥珀。
许识风在迟良深深的目光中,听他道:“去吧,识风。
甚至还说起他们之间那个老生常谈的玩笑:“我说的没错,你真的要做大明星了。”
“对,”李乔也说,“具体的我等下在路上和你细说,咱们走吧。”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许识风手中拿着的那瓶荔枝牛奶上:“这个就别带着了,轻装上阵哈。”
于是许识风顺手将手中喝了几口的荔枝牛奶还给了迟良,又朝他说了声再见,便坐去了迈凯伦的后座。李乔尽职尽责地替他关好了车门,绕到副驾旁,却没急着上车,而是看了看依然站在原地的迟良。
他说:“之前的事,小迟队长还没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吧。”
迟良眨了眨眼,没说话。
李乔又是笑了笑:“期待我们下次见面,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有答案了。再见。”
说罢,李乔拉开车门上了车,迈凯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飞驰而去,顶着晚霞融入蓟津繁盛的车水马龙之中。
迟良站了一会儿,才拿着两瓶荔枝牛奶,慢慢往住的地方走去。
他要回到酒吧的那间地下室,回到那间潮湿的、不透光的屋子。灿烂的日光终会褪去,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会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走到最后一个红灯路口,等待的间隙,迟良扭开瓶盖。这款被黄闫子吐槽过是智商税的软饮料,每瓶中只有小小的容量。迟良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在蓟津遇见许识风的时候,自己之所以在自动贩售机里选了这一种饮料。
是因为他觉得它看起来最体面,大概,最不会遭人嫌弃吧。
荔枝牛奶入口清爽,奶味中带着淡淡的回甘。迟良仰头,几口喝完了许识风剩下的这一瓶,然后将这个精致的空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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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迟良收到许识风发来的微信,说做局的会所太远,事情大约也会聊到很晚,家里的司机会直接送他回长辈的住处,不用等他了。
迟良回了他一个简单的“好的”,将手机搁在一边。在房间昏黄的夜灯下,滚动鼠标,一封封地翻阅这段时间收到的邮件。
倒摆钟半解散不久后,迟良将自己几首原创挑了出来,再借用赵叔的排练室勉强录制了音源,他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尝试投了出去。这一次,他不再局限于曾经执念的专业唱片公司,也选择了两三家正规的娱乐公司。
直到今天,所有公司都给了他回复,有一些因为风格不符,委婉地拒绝了他,还有一些……迟良低头,看着自己整理在笔记本上的信息。心烦意乱之下,他写出的字只会更潦草,可迟良心里清楚,虽然有公司愿意尝试,但给出的诚意与待遇,比起李乔代表明途娱乐给他开出的条件,都是难以望其项背。
倒摆钟的未来在哪里?过去在岭县,亦或是在蓟津,都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无数次扪心自问过。
可还没等他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的乐队就在自己的选择下分崩离析了。寻找乐队的未来已经没有意义,但乐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在不会驻足的时间中,有自己的未来。
那么他迟良的未来,又会在哪里呢?
真的就像黄闫子说的那样,挥霍着父母的金钱读完这个性价比低得不行的艺术专业,做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本的、庸庸碌碌的音乐培训班小老师?最后还要年过半百的双亲一刻也不得休息,坚持榨取着自己,只为给儿女最后攒下一些兜底的本钱?
迟良将摊开的笔记本推到一边,双目放空,茫然地盯着邮箱的页面。忽然桌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亮,锁屏显示进来了一条短信。
是曾约老师家那个还在念五年级的小孩儿曾帆给他发来的:小良哥哥,你能不能带我来蓟津打工啊?
迟良直接一个电话播了过去,沉静的夜晚,他听到电话那头的曾帆在小声啜泣,哭得他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怎么了?小帆。”迟良哑声问。
“小良哥哥,”曾帆小小声地回应他,“妈妈今天和我说,我们下个星期就要搬家了。”
是老师家卖房子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吗?迟良沉默,听这个记忆中总是朝他傻乐的小孩边哭边说:“我一点也不想搬家,可是妈妈和我说,她也不想搬,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小良哥哥,我看电视上好多人都是来蓟津打工,说蓟津可以赚大钱……这是真的吗?如果这样,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来?我不怕辛苦的,还是班里的劳动委员,我什么都可以做……”
迟良安静地等着,等这个语无伦次的小孩絮絮叨叨说完,最后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地发泄了一通,才柔声问:“小帆,你现在在家吗?”
“在家,”曾帆打了个哭嗝,“妈妈在医院陪爸爸,说要我别乱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听我说,大人的事情,就让大人处理。”迟良说,“我可以告诉你,你这样的小孩出来打工是不合规矩的,人家招了你,被查到了还要罚钱,谁会这么做?”
曾帆一听又要哭。他嗫嚅道:“可我真的很想为爸爸妈妈做点什么,我听妈妈打电话说,之后还有好多要用钱的地方……”
电话那头稚嫩又悲伤的哭腔,令迟良的鼻腔也开始泛酸。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线恢复平稳与坚定,才对曾帆说:“你乖乖的,坚强些,就是帮爸爸妈妈最大的忙了。”
对着听筒与曾帆说了大半个小时的话,迟良在他时不时的抽泣里,拼凑出了老师的近况,等肝源本就是个绝望与希望交织的磨人过程,再加上动辄几十万的费用,将祝虹已是压得苦不堪言。
近来听闻协调员的消息,说有一个突发脑瘤的年轻人愿意在临终前愿意捐出自己身上的器官,也就是在这几天了,测验后得知肝源与曾约匹配,所以祝虹才会在这个时候横下心彻底卖了房子。
可买房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往后的护理费用,依旧是个难题,这才令祝虹在孩子面前失态,也就有了这通电话。
迟良最后对曾帆说,会有办法的,曾老师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曾帆到底是个孩子,哭太久会累,也轻易地相信了迟良强装出来的信誓旦旦。挂了电话已是凌晨,迟良疲倦地俯在桌子上,电脑屏幕的荧光就如梦中的白光那样,再度照得他眼睛发疼,心神慌乱见,迟良重重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坐在桌前睡着了。不安稳的觉里总是多梦,一帧一帧的,并不连贯,短促而激烈。一会儿是倒摆钟在鹭岛的海风中纵情演奏,一会儿是他与肖啼在地下室惨白的灯光中对峙;一会儿是他与许识风在粉霞般栾树下第一次见面,一会儿是许识风乘着迈凯伦消失在街道中;一会儿是他扶着父亲走出岭县老旧的门诊楼,一会儿是母亲在洗碗池前垂眼微笑;一会儿是小时候曾约手把手教他怎么抱吉他,一会儿是他在曾家写作业时,祝虹细心地将水果洗好削皮切块,温柔地招呼他来尝尝……
最后停在平凡得不能更平凡的一天,十七岁的他站在家中一扇窗后,看着漂泊大雨中,有一只可怜的大狗,仓惶而孤独地打着转。
当年的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成名在望,要出人头地,要将自己的未来牢牢地、从容地攥在自己的手中,永远不要过这么狼狈惶然的生活。
永远、永远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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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谈事到最后,免不了浅酌几杯。许识风虽自诩酒量甩男朋友一条街,但也只能说一般。回到小舅家后草草洗漱一番,倒在床上睡了一整夜加大半个白天。比起出租房里那张不大的硬板床,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宽敞明亮,席梦思更是柔软舒适,醒后在床上赖了快半个小时,许识风才强迫自己起床。
昨夜谈来剧本就被他放在床头柜上,许识风整理好自己后,拿过剧本乐滋滋地下了楼。虽然舅舅舅妈都不在,但家里的阿姨还是给他做了丰盛的一顿。饭后许识风拒绝了司机的好意,自己坐地铁回了酒吧街道,等他站在出租屋门口前,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
许识风抬手试探敲了几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他抬头,猝然看见迟良眼底一片乌青。
满心的欢喜霎时化为坠坠的担忧。许识风走进屋,将剧本随意放在桌上,问:“可怜见的,怎么憔悴成这样啊?”
迟良笑了笑:“没睡好吧。”
“怎么会?”许识风也笑,“没人和你抢被子,不是更好?”
“就不能是想你了?”迟良顺着许识风的动作,看着书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怎么样?成功了吧?”
一说到这个,许识风面上克制不住地流露出欢欣笑意,眉飞色舞道:“也不算十拿九稳,只是答应给我优先试戏,如果孟导团队满意的话,就不会找别的男演员了。”
“你一定可以的,”迟良说,“恭喜你了,识风。”
“干嘛说得这么官方,搞得咱俩也在谈生意一样。”许识风扁扁嘴,唇角依然噙着一抹笑意,大咧咧往书桌前一坐。
余光瞥见迟良摊在桌边的笔记本,许识风顺口说道:“写的什么,也只有你自己看得清了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和迟良相处了这么久,对辨认男朋友的鬼画符已有奇异的无师自通,匆匆一扫,许识风便将那页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在桌上睡了后半夜,醒来全身骨头都僵痛,脑子也是昏昏沉沉的。直到许识风开口,迟良才想起这个笔记本的存在。
他神色变了变,伸手将本子拿走合上,塞进桌边堆着一沓书里,只是简单回道:“没什么。”
将笔记本收好后,迟良故作轻松地转头,却见许识风正定定地注视他,目光中盛满了纠结与犹豫,看得迟良不禁无奈失笑。
“怎么了?”迟良问,“想问什么就问吧。”
许识风仍是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想组乐队了,想自己签约吗?”
既然被看到了,迟良也不再隐瞒。说起来,他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的隐瞒有什么意义,是不想让许识风的似锦前程衬得自己愈发难堪无措吗?可他明明清楚,如果这座城市只有一个人不会在心底笑话自己的自负,那个人也只会是许识风了。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想让许识风见到自己的这一面。
“自己签约,或者组乐队,都不重要了。”迟良说,“找不到合适的人组乐队,自己签约也找不到好公司,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
“有的。”许识风突然截断了他的话。
迟良诧异,听许识风继续说:“你知道苦艾乐队的键盘吗?他们乐队之前也在空港候船表演过,好几次和你们前后脚上台。”
许识风这么一提,迟良倒是有了几分印象,只是他仍不清楚许识风怎么莫名说起这个。
他朝许识风投去问询的一瞥,许识风咬了咬嘴唇,接着开口道:“苦艾他们,最近也解散了,我帮你问了他们的键盘,说要不要和你们试一……”
“识风,”这次换迟良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要去问这个?”
许识风像是被他问住了,垂下眼静了半晌,才复而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明明想继续做乐队啊。”
迟良冷冷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又凭什么这么觉得?”
凭什么?
许识风只觉得他被迟良话语中骤然的冷淡刺了一下,他不管不顾地抬头,直望迟良的眼睛。
同样也冷声道:“不想的话,为什么涂涂改改的,写那样的歌?取那样的名字?分道扬镳,嗯?”
他知道自己这份不受控制的挑衅其实不应该,可在那一刻,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翻涌的,除了难过,还有委屈,与之前那么多次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一起,在他的胸腔中翻腾。
许识风定定地看着迟良,心中却哀伤道,我只是想帮你,想让你不要这么消沉啊,看到这样的你,我也会难过的。
他不管不顾地甩出这么一串问题,换来了迟良久久的闭口不言。
久到许识风按捺不住,想说些什么挽救的话时,却猝然听迟良沉声道。
“许识风,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没有你,没了这个乐队我就活不下去啊?”
这冷漠又尖锐的一句,将许识风整个人问得一片空白。
他睁大眼睛,怔怔看着迟良俯视着自己的眉眼,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许识风茫然无措的目光,看得迟良忽然心一软,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试着将声音再放轻些。他说:“你根本就不懂……”
不懂或许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唯一,而我永远不会是你的唯一。
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像我一样,到退无可退的一步。
——“是!我不懂啊!”
许识风脸色发白,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顺着迟良的目光望去,能见他一双眼睫,同样在不住地颤抖。
迟良只见许识风的唇角慢慢扯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冷笑,相讥的人不知他迟良,还是许识风自己。
他听许识风一字一顿,说:“你反正一直觉得,我是从来不懂你的,但你就很懂我吗?”
“你知道我们谈恋爱,我爸、我妈、还有我最好的朋友都是怎么说的吗?你知道生怕你伤心,很多话在对你说之前,我都要在心里转千百遍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就很懂吗?!”
眼眶涌上一阵滚热,许识风死死咬着牙,将这股热意忍了下去。于是这股热在他消散的尾音中,化作心底一片寒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带上了难掩的哭腔。
“其实我也确实不懂啊,我只是尽我最大的努力,想要好好和你谈这个恋爱而已。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辛苦啊?!”
他在迟良无尽的沉默中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剧本,最后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各自想想吧。”
说罢,许识风没有再看迟良,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也是好笑,刚才那么疾声厉色的时候,恨不得将天花板都喊翻。等离开的时候,他连带上门的动作都是轻轻的。
就那么轻轻的“咯哒”一声,将他与迟良隔开了。
可他是真的,无法在那个屋子待下去了,至少现在是如此。
而迟良,也是真的没有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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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乔约的那家咖啡馆就在学校旁边,离他们住的地方也不远,而这么一点距离,迟良却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坐在之前坐过的位置,迟良垂下头,静静摩挲着自己的掌纹。是他临时找的李乔来自己家附近,那自然是他等人。
李乔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坐下寒暄一两句后,才点了两杯咖啡。这一次点的是两杯普通的拿铁,没有再点充满暗示意味的半糖半奶摩卡。
迟良平视着李乔的脸,他淡笑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笃定。或许是这份笃定,让他们之间不再需要无谓的暗示了。
“李乔哥,如果,我是说如果,”迟良艰涩地开口,“我和明途签约的话,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钱吗?”
“你要多少?”李乔问。
迟良说了一个数字,闻言李乔一挑眉毛:“你一下子要这么多做什么?”
“家里人生病了。”迟良说。
李乔滴水不漏地关心了几句,回答了迟良的问题:“对你这样的学生是有点多,但不是问题,签字费就绰绰有余了。到时候你看合同,上面都会写。”
迟良点点头,李乔含笑端详着他的神情,主动问道:“小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迟良看着李乔,那目光带着一份深刻的探究与斟酌。他问,“明途最后还是找了我,是因为……我和识风的那个条件吗?”
“当然不是。”李乔摇摇头。
迟良怔住,见李乔再度对他肯定地一笑:“不管一开始找上倒摆钟,还是后来找你,最根本的原因,都是明途看中了你身上的潜力。更何况,我一开始也根本不知道你和识风的事。”
“但是呢,你一开始也拒绝过我们,明途也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公司,没有签你,确实可惜,但每年蓟艺院等着签约的学生这么多,明途也不是非你不可。不过因为识风的事,我们又有了等价交换的条件。”
“更何况,你也需要这个机会,不是吗?让我们给彼此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吧。”
李乔抿了一口咖啡,朝迟良做了一个手势。在他的眼中,迟良看到了那淡定的志在必得。李乔对他说:“我们明途仍然想要选择你,而且你今天找我,应该也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吧。”
曾经埋下的那颗动摇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抽枝长叶。
迟良垂眼不言,李乔则好整以暇地、充满耐心地望着他。
直到迟良轻轻对他说出一个字。
那一刻,他心中的毒蛇终于张开锋利的獠牙,咬断网绳,破网而出。它盘踞在胸腔中那颗抑制不住的勃勃野心上,朝自己露出了一个森然而满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