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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P.51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10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在蓟津那间空置了一年多的公寓里躲了几天,许识风看着自己与迟良毫无动静的聊天页面,终于是坐不住了。

“……不是,”视频那头的何惬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地听许识风将那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磨着后槽牙道,“你大半夜把我叫起来,就是给你当情感电台的?”

“我这又不是大半夜,”许识风不欲与他过多闲扯,直奔主题问,“你觉得,我现在怎么办才好?”

何惬朝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一刀切手势,字正腔圆道:“分!”

“能不能认真点?”许识风无奈,“谁谈恋爱吵一次架就分手的。”

“那是你在这方面没见识,”何惬嗤之以鼻,“分手不都是想分就分,有的还不用吵架就分了呢。”

不过他看许识风一脸不虞的样子,也只得认命地叹口气:“行行行,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那纯情乐队男大和你大吵一架,你夺门而出,泪洒永定河,抱着手机期期艾艾等人家给你发消息却等了个寂寞是不?”

许识风恨不得把何惬从屏幕那头揪出来揍两下:“别擅自给我加那么多戏,你当拍电影呢。”

“拍电影你才是专业对口,”何惬在许识风的白眼中马上恢复了正形,却是冷笑说:“你要问我,我是觉得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啊,而且凭什么是你在这为他烦得团团转,他就不知道主动联系下你?”

许识风解释:“他就是这性格……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吧。”

“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干脆不说了?不说话能解决问题?”何惬吐槽道,“我真的是服了,你找了个什么直男对象啊?”

一个直男居然吐槽他男朋友做事太“直男”,许识风被逗乐了几秒,又想起那日在出租房,迟良注视着自己的,那双漆黑的眼眸。

“其实我觉得,我也有错。”许识风微垂眼睫,抿唇懊恼道,“我明明知道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干嘛一时话赶话的、说那些东西,本来根本没打算……”

“大哥!”何惬不待许识风说完,便抬起手,夸张地做出了一个挡眼的动作,高喊道,“我要被你恋爱脑圣父的光芒闪瞎了!”

何惬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我懂了,你压根不是来找我想办法,是来找我下决定的。好了,我支持你主动去找他,去和好去恩恩爱爱吧!真受不了,你就那么喜欢他吗?简直被下降头了!”

许识风默不作声地眨巴眼,目光中带着点赧然与执意。何惬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只能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得了,你心里都有答案了,还找我来问个什么劲?找你的纯情乐队男大去吧!”

要不怎么说何惬是他十几年的朋友,几句话的功夫,便能看穿许识风心中所想。翌日下午,许识风下了最后一节形体课,背着包从教室走了出来,一路走到那条两侧种着栾树的大道上。

经过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时,许识风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高三那年的冬天,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背着吉他包的少年。

明明因为迷路而心里局促得不行,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淡定的样子……迟良十七岁的眉眼,渐渐地,在许识风心中与如今的那人重合了。

不由得微弯唇角,许识风忍俊不禁想,他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自己难道不是一直知晓的吗?那又何必与他发这么大的火呢?

微风吹拂中,栾树枝叶无声轻摇。许识风走上前,就像之前迟良在这里等自己时一样,扫码买了两瓶荔枝牛奶。

和何惬聊完后,他便决定要主动去找迟良了。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段时间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冷战,在偌大的校园,说遇不上就是遇不上,真是没有一点默契。许识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奶,又想到,可那年来蓟艺院参加艺考的各地考生成百上千,偏偏是他与迟良,在这棵粉色云霞般的栾树下相遇了。偏偏是他们,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走出校门,去了告密者酒吧在的那条街上。许识风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在心中反复练习着待会儿要对迟良说的话。他会先说之前不该那样和你说话,再说我理解你那种难过烦躁的感觉……想着想着,脑海中闪过何惬大骂自己恋爱脑的抓狂表情,许识风不服气地撇撇嘴。

他和迟良不过是吵了一架而已,这还是他们谈恋爱以来第一次吵架,况且为彼此着想,对他们而言,不是应该的吗?

站在告密者花哨的招牌下,许识风定了定神,他记得迟良这天没有课,也不用去琴行给赵叔充当廉价劳动力,十有八九,就在他们一起住的出租房里了。

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退却之意,又飞快被他打消。许识风摇摇头,他算是想清楚了,自己就是太过患得患失,才会爆发这场争执。

这样不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要改掉才是。

轻车熟路地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许识风踩亮声控灯,一拐进走廊,却见他们租的那个房间正开着房门,门边还摞着几个大大的收纳箱。他瞪大眼睛,立刻抬头确认了一遍门牌号。

下一刻,黄闫子又抱了个箱子,嘀嘀咕咕地从屋子走出来,抬脸猛地撞见愣在原地的许识风,脚步也是一顿,好险没让箱子掉下来砸了脚。

“识风?”黄闫子脱口而出道,“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是有事呢。”

许识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怎么在这?”

“不是,迟良叫我来的啊,”黄闫子看起来比他更加疑惑,解释道,“难道不是你们这几天退租,他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喊我来搬走。”

黄闫子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他还特意和我说,把你的东西也收拾好了,要我到时候找你,一起带走。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找到新租的房子了,问他在哪,他又说没有,说什么,你们的东西到时候不一起带走……”

先前那股凝滞的凉意,再一次悄然漫上了许识风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哑声问:“迟良……他人呢?”

“他急急忙忙的回岭县去了!”说起这个,黄闫子更加惊奇,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焦急之色,“迟良和我说,他筹够了老师的换肝的钱,反正是话也没说清就走了。老天爷,当场吓死我了,好几十万呢我问他中双色球了啊哪来这么多钱,他和我说……”

说着,黄闫子见许识风迷茫的脸色,讶然道:“迟良他说,他签了明途娱乐。识风你难道不知道吗?”

*

*

*

开往机场的这条路堵得一如既往,就连开惯了的司机都闷得直叹气。许识风拿着手机,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耳机里再度传来无人接听的忙音,许识风挂断,紧接着继续打了过去。

又是几十秒的等待,又是空旷的忙音。

许识风呆呆眨了下眼,再一次挂断了。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这一次他没有按下去。

他已经给迟良打了十几个电话,那边没有人挂断,却也始终无人接听。他们就这样隔着几千里路,进行一场漫长而冰凉的僵持。

许识风又重又缓地吸了口气,种种情绪在心头一突一突地跳着,冥冥之中的慌张如同一阵惶然的失重感,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放弃了联系迟良,转而给黄闫子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和迟良说,我已经知道他签约明途的事了,现在就过去找他。

接着,许识风点开了和李乔的聊天,连称呼都省去,直接问道:迟良为什么会突然和明途签约?

几乎是在他发出消息的下一秒,李乔就给他回了电话。

就好像所有人早早对此心知肚明,并做好了一切准备来迎接他的质问。只要等他这个一无所知的傻瓜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的士终于驶到了目的地。许识风推开车门,往不远处的航站楼走去,听电话中李乔略微失真的声音问:“识风,是迟良告诉你这件事了吗?”

“我只知道他签了明途,”许识风说,“还是从他之前的队友那里听说的。”

“也就是说,迟良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不知为何,许识风像是听见李乔在电话那头低低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把迟良和明途签的合同给你看一看。”

李乔又说:“里面还有一份补充协议,识风,那才是你最该知道的。”

没再多说什么,电话挂断,紧接着,李乔发来了一份文件。

许识风盯着那个小小的文档,呆呆眨了几下眼,不知为何,他在这一瞬间竟失去了所有点开它的勇气。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正在经历一场无可挽回的失去。

迟良的消息,也在这个时候,终于发了过来。

只是很简略的一行:识风,我们谈谈吧。

*

*

*

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潭州。从潭州去岭县还要坐一段巴士,但不知是这次时间太晚还是什么原因,开往岭县的最后一趟班次已经结束了。许识风在手机上查了查,只得先坐火车去两地的中间市星城,再到那边打车。

不年不节的,车厢里倒也没多少人。许识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给迟良发了一条消息:没坐上巴士,我先坐火车到星城来。

这一次迟良没有回避他,很快说道:好,我来找你。

许识风没有回复他,仍由手机躺在面前的小方桌上,因长时间无人操作而自动息屏。窗外一片冷寂的夜色,仿佛整个世界,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泯灭,许识风偏过头,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形单影只的面容。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了两个小时,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了两个小时。

许识风很努力地想整理一下待会要对迟良说的话,可稍一思索,那份补充协议上的条例,以及最底下迟良那个刺目的签名,就会强硬地占据他的心神。

于是除了心脏支离破碎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里十一点半,列车准时到达星城。许识风机械地起身,出车门,走上白线褪色的老旧月台。身边是提着行李箱与编织袋的匆匆行人,夜色中铁轨长长一道,前后沿至海角天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他跟着行人,茫然地迈步,下台阶,走过一节昏暗的地下长廊,检票出站。夜晚的星城火车站外围了许多吆喝着拉客的黑车师傅,同鱼贯而出的乘客混在一起。

许识风就在这乌泱泱的一片之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消失了好几天的人。

迟良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出站口。直到许识风的身影,终于从那个狭小的闸站中走出。

隔着人群,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了彼此。

他见许识风霎时怔住,紧接着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星城火车站也颇有些年头,广场周遭的路灯都蒙了一层灰那般,恹恹地散发着一点儿微茫。

唯有车站外最上方那个彩色的电子时钟,亮得绚丽耀眼,奔走的指针一刻不停,提醒着每一个行人,时光不返、往事不回。

“迟良,”许识风微微抬眼,嘴唇颤了颤,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他问,“这就是你冷静下来的结果吗?”

迟良僵在原地,没有说话,甚至垂下眼避开了许识风的目光。余光瞥见许识风裸露在夜风中的手臂,似乎正轻微地颤抖着。

他不自禁地一伸手,又生生顿住了。耳畔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夜色夹裹而去,迟良听见许识风再一次问他:“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这就是他的决定了。

当他拿起签字笔,在那张补充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就作出了他最后的决定。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他多了一个永久亏欠、永远辜负、再也无法面对的人。

“对不起,识风,”迟良深深地望着许识风的脸庞,哽着嗓子说,“对不起。”

许识风静静地站着,再也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他清晰听到了迟良的答案。

那个他早已在心里知晓,却不亲耳听迟良说出口心不死的答案。

喉口与鼻腔再一次被酸涩的热流堵住了,许识风用力眨了眨眼,但温热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下,蜿蜒流过他的脸庞。

他只觉得抬手抹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好狼狈,许识风无力地想,为什么他在这个人面前,总是会狼狈成这副样子呢?

许识风注视着迟良那双眼睛,那双与他朝夕相对了一年多,曾在他十七岁时令他一眼万年的黑润的眼睛,此时此刻,忽然变得那么陌生可怖。

或许迟良说的一直是对的,他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懂过这个人吧。

“没什么对不起的,”许识风轻轻说,“迟良,如果你觉得我们分开,能过得更好的话,我成全你。”

说罢,许识风不愿再在迟良面前多待一秒,转身离开。车站上方闪耀的时钟照得他眼眶发热,泪眼朦胧间,电子时钟渲染开来的光辉流转闪烁,和那日的长楹天街斑斓的华彩,似乎一模一样。

这个荒诞的联想,令许识风本就止不住的眼泪刹那间汹涌更甚。

而这一次,不会有人站在他的面前,用掌心托住他的眼泪,也一并安稳托住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了。

*

*

*

这夜后来,许识风买了火车票返回潭州,又乘了凌晨的航班回到蓟津。实在折腾不动,他在机场附近找了个酒店倒头睡下。悠悠转醒时,已经天光大亮,他按着发肿的眼睛,躺在床上用热毛巾敷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端详半天,才出门叫出租。

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那就不必让迟良的朋友再帮他收拾东西。许识风抱着手臂靠在车后座上,透过座位的缝隙,看到司机用来导航的手机屏幕上,道路堵得像一条通红的血管。

他看了看窗外,索性离目的地也不远,许识风往前一探身子,主动道:“师傅,剩下这段路我下车自己走吧,只怕还快些呢。”

清晨的蓟津,天空难得透着一份清澈的浅蓝。这一带胡同四通八达,好多户人家都大咧咧地敞着门窗。从一扇款式旧派的木棱窗下走过时,许识风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磕磕绊绊的小提琴声,旋律颇有几分耳熟。

他驻足听了一会儿,练曲子的只怕是个弦乐新手,曲不成调,但许识风还是听了出来,飞扬出来的琴音,正是梁祝中最经典的那一段。

许识风靠着墙,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爱情,就像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那样,轻轻地飞走了。

不是每一把琴都能拉出优美流畅催人泪下的梁祝,也不是每一对爱人都能化作美丽的蝴蝶,即使成了飞蛾、苍蝇、金龟子也就罢了。世上还有更多人的爱情,甚至迎不来一个结局。

而他的心中,也曾有过一双轻盈而坚定的蝴蝶,可惜再怎么努力,那一对脆弱的翅膀,终究是渡不过那片眼泪化作的沧海。

*

*

*

之后无论是李乔,还是他的父母,都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迟良。好像这一年多,只是许识风无意间走上的一道岔路,只要他顺顺当当地走了回来,所有人都不会再放在心上,都会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直到一个月后,何惬给他打视频,没心没肺地问他:“你那男朋友,迟良,你俩现在又怎么样了啊?”

迟良。

猝不及防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许识风还是会感到心上一阵细密的隐痛,他禁不住狠狠攥了下自己的掌心。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神色,许识风看着前置摄像头里自己云淡风轻的面容,平静说:“没怎么样,分开了。”

这下换何惬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突然?!”

许识风摇摇头,将剩下的故事简略地同何惬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最后许识风自嘲一笑,“用我们的感情,向我家里换来了他想要的。是不是像演情感烂片一样荒谬?可我偏偏演了那个最蠢的蠢货。”

当天何惬从纽约飞回了蓟津,开着他那辆最爱的帕加尼带许识风去郊外兜了好久的风,最后回了何惬空无一人的家,翻出几瓶酒。

何惬转着开瓶器,唰唰几下全给开了,勾着许识风的肩膀嚷嚷着要一醉解千愁,但许识风怀疑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理直气壮地糟蹋他爸妈收藏的好酒而已。

果然喝到后来,许识风不过是微微醺然,反倒何惬放纵得酩酊大醉。可即使他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依然不忘初心,大着舌头将迟良从头到脚痛骂了个狗血淋头。

许识风轻轻晃着酒杯,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到听见何惬口齿不清地痛批“早知道他这样,当初见他第一面,我就该把餐盘摔他脑门上”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干嘛砸他啊,”许识风提醒道,“那个时候我和他还只是朋友呢。”

何惬没好气地挥挥手:“管他的,先为以后的你出气不行啊?”

没法和醉鬼争辩,许识风只得“行行行好好好”地点头将人哄开心了。何惬又开始自顾自地咕哝,许识风却没再听进去一句。

他在想何惬这句无厘头的醉话。以后,可若他能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以后吗?

即使许识风自诩在这场失败的恋爱中“演了那个最蠢的蠢货”,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仍是要好好继续。好在有孟导这沓厚实的剧本分散了他全部注意力,许识风也强迫自己飞快调整好状态,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投入到了对角色的揣摩中,最终他交出了一份令孟导大加赞扬的试戏答卷,顺理成章地拿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主角。

大二的暑假,孟导这部复出之作正式开机。这部古装剧的主角是一位自小流落胡族的亲王幼子,剧情线上有塞外到中原朝堂的诡谲云涌,感情线上更是与柔然小公主在家国天下与儿女情长间反复拉扯。孟导是个精益求精的人,能用实景拍摄的绝不会用绿幕大棚糊弄,于是整个剧组也跟着东奔西跑。

再加上这部剧打戏繁复,要不是许识风形体课的成绩一直很过关,还真经不起这么折腾。而孟导更不会因为许识风的背景对他高看一眼,该说说该骂骂,训得人抬不起头来是常有的事。

李乔自然没工夫跟着他到处转,便给他招了一个生活助理,是一个叫卿莉的小姑娘,刚毕业没多久,做事细心又热情,很快便与许识风熟络起来。有一回下戏后,许识风摘了假发,顶着一脑门汗回到开了空调的房车,卿莉急急忙忙给他递水递毛巾,顺手将自己的手机搁在在了座位上。

恰好这时,她的手机进了一条消息,锁屏亮起,许识风正咕咚咕咚地喝着水,余光瞥到卿莉锁屏上的那个人,猛地呛出了声——

卿莉吓了一跳,连忙拿毛巾去擦许识风打湿了一大片的领口。许识风将毛巾接过,喘着气平复了呼吸,才指了指卿莉的手机,故作轻松地问道:“你的锁屏,是你男朋友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不是啦,”卿莉哭笑不得地微微红了脸,解释说,“他也是明途的艺人,叫迟酿,识风哥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他吗?

许识风握着毛巾,轻微地摇了下头。卿莉已经解锁了手机屏幕,兴致勃勃地欣赏了起来,一边还朝许识风安利:“他是今年才签的明途,准备参加明年年初的那个选秀,听说现在已经被公司送去魔鬼训练了。公司也给他开了新微博造势,好像是打算捧他诶!”

她又腼腆地朝许识风一笑:“我拿他当锁屏,只是觉得他长得好帅好养眼啦,根本就不认识他的。”

“选秀?”许识风疑惑地一扬眉,“是乐队选秀吗?”

卿莉摇头:“不是啊,是那种一年一届的唱跳偶像选秀,明年正好轮到选男团啦。”

许识风愣愣地靠在椅背上,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五味杂陈。

曾经他以为与迟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在他们分别之后,居然就这么联系在一起。那股陌生之感再一次萦绕他满怀,许识风久违地,在心中低低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

迟良,我到底认识过真正的你吗?

他还是不愿过多关注迟良的消息,迟良愿意做什么,也早就与他无关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戏,过好自己的生活。其实这么小半年过去,也让许识风意识到,分手而已,哪里算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没有那么一个人令自己牵肠挂肚,许识风对自己说,反而是重获了畅快的自由。

就像何惬最后点评的那样,智者不入爱河,恭喜你终于清醒了。

忙碌了大半年,在新一年的四月初,这部剧的拍摄终于迎来了尾声。杀青在即,剧组的氛围也轻松了不少。年后组里来了好几个与卿莉年纪相仿的学生来实习场务,闲暇时间,一伙人常凑一起聊天。

四月下旬的一个夜晚,这一场没有排许识风的戏,但孟导希望他能到场去看一看,许识风便从善如流地去了,卿莉作为生活助理自然敬业地跟随,不过没必要盯着许识风照顾,在片场转了几圈,就自己找了个角落远远待去。

当夜的拍摄十分顺利,基本都是一条过,孟导心情大好,破天荒地提前放他们回去休息。许识风从摄像机后起身,回头见卿莉和朋友正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紧张得一张脸都憋红了,像个苹果似的。

他刚准备去叫她,就见卿莉兴奋地一拍手掌,猛地跳起来,激动得耳机线都一把拽掉了——

“太棒了啊!!C位出道!!我就知道迟酿一定可以的啊!!!”

许识风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将卿莉滚到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好笑地还给她:“至于吗。”

卿莉见他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脸上雀跃的神情丝毫抑制不住,红着一张脸也冲许识风笑。

“迟酿终于苦尽甘来了,我太高兴了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识风哥你不知道,迟酿他不是那种流水线爱豆,半路出家,吃了很多苦,真的很不容易才有今天这个C位的……”

许识风顺着她的目光,望着屏幕上的那个人。

——他妆发精致,眉眼俊秀,在纷纷扬扬的彩色亮片中,穿着一身练习生制服,正朝镜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镜头下移,落在他身上别着的名牌上,许识风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迟酿。

而他永远都是会在心底固执地叫那人原来的名字,许识风漫无边际地想,还会有人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吗?

迟良,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一切吗?

*

*

*

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一切吗?

曾经的许识风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能释然往事,平心静气地与迟良说说话,他会提起自己偶然间匆匆一瞥的成团夜直播,将这句话问出口。

并且,还会对过去一笑置之道,你说得对,以前的我确实不懂你啊。

可在他们偶遇的这个夜晚,分明没有冰冷的镁光灯,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时刻注目他们。他与迟良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无数个开口的机会在许识风眼前生生流逝,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迟良又一次对他说了对不起,如今许识风听到这三个字,无论是难过、怨恨、还是不解,都已经很淡很淡了。

只是尘封的回忆犹如被风吹散的纸片,蝴蝶振翅般哗啦啦地落在许识风的眼前。

——都是他记忆中的迟良,垂着眼睫对他说生日快乐,拉着他的手说吉他能再送给我吗,擦拭他的眼泪说我好喜欢你,吻着他的指尖说当然爱啊……

可就是这么一个似乎特别特别爱着他的人,转手就能将他的心推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许识风阖着眼不再说话,迟良便也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不去打扰他。轿车在蓟津安静的夜雪中,停在迟良说的那个小区门口。迟良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刚准备一推,又听身侧的人开口:“你就这么下车?”

迟良没太明白许识风的意思,许识风耐着性子说:“不怕被拍啊,大明星。”

“放心,”迟良摇头,“这边安保很专业,不会出问题的。”

许识风嘲讽道:“你上次被拍到手机屏幕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不会出事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真有狗仔蹲也随他们去了。许识风叹了一口气,将窗户上的水雾抹开,雪愈下愈大,落在石板草木上,似乎能听到簌簌的细碎声响。

他有点想问迟良要不要一把伞,转头见迟良已经将外套帽子扣好,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便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迟良一手推开车门,一手拿着吉他包的背带。车门咔哒一响,他却坐在原地不动了,犹豫的目光落在许识风的脸上。

半晌,迟良说:“谢谢你送我回来,识风。”

“不客气,”许识风冷淡而疏离地一点头,看了看迟良,又看向他那个硕大的吉他包,似是喟叹道,“原来你还会弹吉他啊。”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弹的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迟良说。

接着他说了再见,下了车,背着吉他包往小区的大门走去。

许识风重新关紧车门,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对司机说:“我们回去吧。”

车灯再次亮起,两道长长的光柱中,细碎的雪花交缠飞舞。没了那个吉他包,没了那个人,后座再次变得宽敞而空落。许识风想起迟良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道,不管怎么样,听到你还在弹吉他,我其实是高兴的,这大概是如今,我唯一能因你高兴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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