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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P.57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9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拍这么一部从校园到社会的爱情片,比起吊着威亚打戏拉满的权谋剧,或是追来跑去的悬疑动作片,从体力上来说的确没有那么费演员。不过符桐导演的镜头语言细腻精致,尤其重视演员的状态与感觉,片场的NG声从开机第一天起就不绝于耳。

许识风也从最开始的惭愧抓狂,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因为他发现很多时候NG不代表他出了错,而是符导犯了强迫症,总觉得演员没有拍出她想要的所谓“感觉”,只好一条又一条地重来,直到最有“感觉”的那一帧出现。

一遍遍的反复难免令人生倦,但他只是演员,信任导演并兢兢业业地呈现出剧本该有的样子便是他的职责所在。有时拍到符导特别满意的镜头,她也会招呼他们一起到取景器后,欣慰地回放,还会把废片也放出来作对比。看多了,许识风还真品出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意味,也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心理滤镜。

剧本中的明帆与向之欣在那个充满眼泪与倾诉的夜晚对彼此怦然心动,就像很多离家在外的年轻恋人那样,他们在这座城市租了间房,也算是暂时有了一个属于他们的落脚点。

场务完美地还原了符导在剧本中描述的那间经过蓟津二房东改造的奇葩出租房,第一次在这间房拍戏前,符导给许识风与白淑窕讲完走位,给了他们十分钟最后调整状态。

白淑窕边环顾四周边啧啧称奇:“这种出租屋不会是桐姐你瞎编的吧,就算真的有,谁会租啊?”

“是有的,”许识风倒是觉得这景布得还挺真实,调侃道,“蓟津二房东的创造力,真的可以去玩mc了。”

他从记忆中翻找,给白淑窕绘声绘色地描绘了几间令他印象深刻的出租屋改造,包括但不限于进门就是扶梯上二楼睡姿不好的只怕能直接去见祖宗、入户玄关像又窄又长的棺材板、马桶安在床头盖上马桶盖就是床头柜……听得白淑窕一愣一愣的。

她难以置信:“这种地方真的有人能住得下去吗?”

“便宜啊,”许识风解释道,“很多在蓟津打拼的人租房只是想要有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就好了,幸福感什么的,顾不上去在意。”

“反正我受不了不通风的地方,”白淑窕变了扁嘴,“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个,四平方米的复式,窗户都是隔断的,只剩下半扇,这谁受得了?”

许识风笑了笑:“有些在地下室的出租房,连窗户都没有的。”

“那怎么洗衣服?怎么晒衣服啊?做饭的话不得被油烟呛死?”

“洗衣服有公共洗衣机,晒衣服也有公共的晾衣区,但租客之间经常会因为这些事情起矛盾,”许识风一样样回答了她,“厨房也是公共的,毕竟房子就那么大。”

白淑窕连连摇头,感慨道:“反正要是让我住地下室的出租房,我是一天也住不下去的。”

符桐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聊天,不禁朝许识风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识风的功课做得很不错啊,怪不得你的人物小传写得这么细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住过呢。”

许识风顺着导演的话,眨眼开玩笑道:“我是表现派啊。”

闲聊结束在一句无关紧要的俏皮话,记忆的倒带却往前再往前,停在地下室狭窄的楼梯口。

不大的一间屋子,缺点却数不胜数:晴天漏不进一丁点阳光、雨天返潮返得皮肤总有一种湿漉漉的错觉、多待一个人都转不开身,一不留神侧腰就会撞到桌角,磕磕碰碰的……可为什么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呢?沙沙的倒带声又响起,许识风听到了自己固执的声音,“我就是要住到你那里去,是你自己说,要和我谈恋爱的”。

好在场记很快打板,许识风记忆的放映机也匆匆按下暂停键。他又变成了明帆,千辛万苦转正后总算能做到月薪上万,却还要定期打钱给家里还债。向之欣更是投了上百份简历,才找到了一份在装修公司做设计的工作。两人天不亮就要去挤空气浑浊稀薄的早高峰地铁,回到家时往往华灯初上,累得连喝口水、同对方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毕业后三个多月,向之欣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大驾光临,既是看看毕业后怎么劝也不肯回家的女儿在蓟津究竟过的什么日子,也是考察明帆这个只在聊天记录中偶尔出现过的准女婿。

明帆硬着头皮向上司请了假,压根不敢让老人家看到那间只能勉强住人的出租房,咬牙顶着旅游旺季给二老定了景区酒店,陪玩又赔笑地在蓟津各个景区走马观花。向父向母查户口般将明家的情况问了个底朝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自家又漂亮又高学历的女儿,没必要跟着你吃这个苦。

总算送走这两尊大佛,明帆与向之欣乘上从火车站回出租屋的地铁。车厢亮着冷白的光,挤得前胸贴后背。明帆习惯性将向之欣圈在怀里,用汗湿的后背尽力替她挡住那些不舒服的摩肩接踵。

向之欣低头划手机,明帆看着她漆黑的发丝出神,忽然听见她低低说:“房东刚刚说,他打算给儿子在二环内买房,这几套房子都要卖掉,咱们得赶紧找新的了。”

她的声音与车厢广播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到明帆心底,是一种很不知所措的空洞。他依旧两眼直直地看着向之欣在车厢顶灯下微微反光的黑发,说的话却更像自言自语。

他说:“……那怎么办呢?”

繁华又冷傲的城市打碎了他十多年来敝帚自珍的傲气、女友的父母不愿承认他、远在天边的原生家庭非但不能给他任何助力甚至还依赖着他的反哺、拼尽全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心爱的女孩想要的安定感,甚至连买一辆车让她不用累了一天还要苦哈哈地挤地铁都做不到……那怎么办呢?

这一条顺利得令人出乎意料,午休时间也顺理成章地宽裕了半小时。许识风见白淑窕的助理搬来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笔写着下午请全剧组喝奶茶。

符桐见状揶揄道:“无事献殷勤啊?”

“什么呀!”白淑窕作势搡她肩膀,“这不是前段时间总NG,不好意思嘛。再说识风都请大家两次下午茶了,我不能总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这些事一般都是李乔替他打理,根本犯不着他操心,许识风闻言也只客气地笑笑。符桐抱臂看着他俩,挺客观地安慰道:“NG多不全是你们的问题,我不是专业的导演,有时候也没有给演员提供很专业的指导,大家一起成长吧。”

“不过今天这一条真的很惊喜,”她想起留存在取景器中的影像,不禁赞许道,“特别是识风,表情太到位了,等剪辑的时候只怕都很难取舍呢。”

白淑窕跟着点头:“对对,我都觉得我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才彻底入戏的!”

“你又知道了?”符桐笑着逗她,“那你说说看,识风什么情绪啊?”

白淑窕鼓着腮帮想了一会儿,似乎很难形容。

“很难过,很无能为力,那种欲说还休的苦涩和酸楚。就是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出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两个人都伤心,索性就不说了,”她艰难地比划了半天,最后拍板摆烂道,“反正当时明帆应该是什么情绪,他就是什么情绪吧。桐姐你真该给他的眼睛一个特写!观众看到这样的眼睛,肯定一下就能懂他的心了。”

许识风在一旁听着,分明是讨论自己,本人却连半句话也插不上。他试着想象了一下白淑窕的形容,无奈酸楚的、欲说还休的……放在自己身上,他其实觉得难以想象。

因为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另一个人的眼睛。

这认知令许识风莫名出了一额头冷汗。他努力将阴魂不散的回忆甩出,不愿再多想。

毕竟那条没有回音的短信,还在他手机里静静地躺着。

可他到底想要迟良给他什么样的回应呢?许识风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

*

*

符桐拍这部片子基本是按照剧本顺序拍摄。又过两周半,剧情走到男女主角生活与感情发生转折前的最后一点温情时间。向之欣总算通过了实习期,并结算了第一个项目的奖金。她选了一个两人都有空的双休日,订好飞往鹭岛的机票。

她一直记得明帆曾见过她画的一张海湾油画,目光中交织着向往与失落,他说他从没见过海。

其实她也没见过,就算曾在笔下画过海,也只是从文字与图影中得来的印象。

最主要的,是她想让喜欢的人放松一点。生活已经在不遗余力地催赶我们,我们何必要把自己逼得更紧呢?

明帆没有说什么,既没有惊喜得太夸张,也没有扫兴地反对,温顺地跟着向之欣的安排,乘上了飞往鹭岛的红眼航班。

在鹭岛要拍的镜头算起来也不多,但符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绿幕配后期做出的效果太假,最终决定实景拍摄。最主要的镜头也就两个:骑单车在环岛路上一边吹风一边聊天;在沙滩上画爱心写名字。很经典的游鹭岛小情侣标配。

故事是时间线在晚秋,而真正的拍摄时间正值初春,好在鹭岛的行道木四季常青,不至于太违和。剧组给当地报备过,赶天光去拍日落时分的环岛路。工作人员清场搭景,推了两辆自行车来让许识风和白淑窕先骑几圈找找感觉。

白淑窕一踩踏板,顺着环岛路的海风顺畅地将一帮人甩在身后,还潇洒地来了个单手脱把,吓得经纪人在背后边追边喊,破音成一把铜锣嗓子。

许识风坐在单车座位上,长腿撑地,紧握把手。卿莉背着包在一旁看着。结果半天不见人动弹,她才回过味来,憋笑问:“识风哥,你上一次骑单车是什么时候啊?”

“梦里。”许识风闷声回答。

卿莉只当他是开玩笑,刚走过去想说我扶着后座你慢慢试,车忽然动了起来,扭出一条颤颤巍巍的线。

卿莉生怕他摔着,小跑追了一段路。好在骑自行车是肌肉记忆,多晃悠两圈找找感觉也差不离。等正式拍摄前,他也能流畅地骑过这段路了。

只是场务一直絮絮叨叨着抢天光抢天光,凝视着面前橙红的夕阳,许识风难免忐忑,越慌越容易出岔子,他看一眼海上悬日,又偏头望着身边女孩的侧脸,台词在嘴边,脑子却一下空白。

忘词过后,更是连蹬车都蹬空了。

全剧组都看着许识风随着哐啷一声巨响,连车带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跟拍的掌镜大哥也吓了一跳,好险跟着摔个镜头。

卿莉赶紧跑过来,白淑窕已经刹了车,一把将许识风拉起:“没事吧?”

“没关系,”许识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忍着胳膊的疼痛朝围过来的工作人员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又NG了。”

但他这一下摔得不算轻,虽然人没有受伤,但衣摆宽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摔得灰扑扑的,找衣服换衣服又耽搁了些时间,最后只拍了一条镜头。按照符导“保一条”的拍摄习惯,明天还得来补拍。

李乔隔空听说了这事,关心了许识风几句,又找了鹭岛当地一家老字号面馆,说耽误了进度,所以请全剧组吃正宗的鹭岛沙茶面。剧组定的住处离环岛路不远,往下走就能到沙滩,许识风坐在连接沙滩与环岛路的木栈道上,低头看李乔给他发的消息。

李乔:你下午摔的那一下,小卿在摄像那儿导了视频,我找人给你当路透发出去了哈~

许识风汗颜:这有什么好发的,只会让别人觉得我四肢不协调吧!

李乔回了他一个阴险笑的表情:会觉得你反差萌,傻不傻?

许识风稍稍回想一下自己那一扑腾,只觉得不堪回首。他点着对话框,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忽然有个人影绕到了他的身边,大咧咧地坐下。许识风转过脸,对上白淑窕含笑的一双杏眼。

“阔气呀,男主角,”她俏皮地挑起一侧眉毛,戏谑道,“你总请大家吃东西,这么卷,搞得我心理压力好大啊。”

“呃,我……”许识风没想到白淑窕会跑来和自己说这个,顿时窘迫地手脚都不知道这么摆了,憋了半天说出一句,“都是我经纪人安排的。”

白淑窕见许识风尴尬得耳朵都红了,也不再逗他:“我开玩笑的,别在意。”

她很快换了个话题:“话说你吃过沙茶面吗?我还没吃过呢,之前也因为工作来过几次鹭岛,但都是匆匆忙忙赶行程,连海都没怎么看过。”

“我吃过。”许识风点了点头,“之前和朋友来过这里。”

白淑窕好奇地问:“好吃吗?是不是就是海鲜面啊?”

“嗯,里面放了虾、扇贝肉、鱼丸,”许识风数着,“还有沙茶酱,但我觉得吃起来像花生酱一样。”

白淑窕了然一笑:“看你记得这么清楚,应该挺不错的吧。”

许识风习惯性地勾勾唇角,垂睫不语。记得这样清楚,难道只是因为沙茶面太好吃吗?他在盈满潮气的海风中想,原来离他和迟良挤在一张小木桌上吃沙茶面的那个晚上,都已经过去三年多了。

白淑窕悠哉悠哉地晃着腿,百无聊赖看向海边。一年四季,鹭岛的海岸线旁总有新人在拍婚纱照,最后一丝夕阳的霞光已经隐没在海水之下,此刻海天皆是一片邈远的烟灰蓝,如纱似雾,蒙蒙茫茫。

摄影团队正给新郎新娘分发烟花,讲解拍摄理念。很快一切准备就绪,绚白的烟花像发光的细雪,在蓝得沉静温柔的海水前闪成簇簇火树银花,西装革履的新郎与头纱飞扬的新娘执手相望,眼底的甜蜜像是恨不得将彼此融化。摄影师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按快门,替他们记录下这一生中难得的一刻。

“我在想,”白淑窕注视着这对新人,冷不丁开口,“如果他们以后争吵、冷战、甚至过不下去走到离婚那一步,还会觉得现在的相爱是真实的吗?”

许识风奇怪地看她一眼,忍俊不禁道:“这才刚开始就贷款离婚,也太悲观了吧。”

“可能是我悲观吧,”白淑窕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说,“我就不是个相信爱情的人,哪怕唱过几首甜甜的情歌啊,演过几部小甜饼网剧啊,但爱情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没有保质期的东西。”

她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的:“哪怕是我演的那些大团圆的爱情剧,我也会忍不住想他们的以后,总觉得在观众看不到的未来,主角的爱情也未必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这么想是不是很偏激?”

“不偏激,你说得挺对的,”许识风说,“爱情,本来就不是永恒的东西。”

白淑窕本只是随口感慨,没想过许识风会这么笃定地赞同她,口吻更是这样认真。她一时惊讶地看向了他的侧脸。

月亮从海水中洗净,优柔升起。许识风静静注视着那个莹润的圆弧,今夜在鹭岛海岸升起的月亮,与蓟津那个平安夜高悬在他们头顶的、甚至和朱丽叶在阳台上望见的月亮会是同一轮吗?

朱丽叶的台词告诫年轻的恋人们不要将爱情托誓于无常的月亮,可世间又有什么是永恒的呢?就算是山盟海誓,也会有群山归为平地,沧海填作桑田的那一日。

山海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拿不起放不下的感情?

他曾经也痛彻心扉地想过,没有保障的感情,何必让它发生,让日后徒增伤心?

可此时此刻,许识风看着那对在海风中依偎的恋人,突然觉得两个人相爱,有这么一瞬间就足够了。

“但就算爱情注定是无常的,也在某个时候,有过片刻的真诚吧,”许识风沉吟片刻,还是对白淑窕说,“哪怕他们真的有一天分开了,也许在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们至少也有过真心相爱的瞬间。”

白淑窕看着替新娘整理头纱的新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反倒是许识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和一个年轻姑娘在这儿煞有介事地谈论爱情,还是有点尴尬的。

他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生硬地扭转话题:“咱们还是回去吧,你去试试沙茶面到底有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吃?”

*

*

*

解决了晚饭,也没有拍摄任务,剧组一帮人聚在一起聊了会儿天,便散了早早去各自休息。大概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一直到酒店的电梯口,白淑窕还在锐评沙茶面的味道实在一般,将一旁的助理说得脸都绿了,就差开口说姑奶奶你在请客的人面前埋怨是要闹哪样?

许识风倒不在意,他挺喜欢和这个心直口快的姑娘打交道的,要换一个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反而累人。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弄人。许识风站在酒店的窗前,也许是今夜海边的一番遣情,令他的心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沉沦在往事之中。

他想起了他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偏偏就是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让他好像永远都在做解谜题和证明题,而最后依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一个休息的夜晚,照理来说他应该打打游戏追追番剧,再不济也敬业地去看看剧本,毕竟今天才因为自己的忘词害剧组耽误不少时间。但许识风就是不想看也不想动,就这么倚在窗前,让整颗心放空。

而放空的心总是会被一些沉重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填满,海水一样无孔不入,哪怕将水抽走,也会留下淋漓的痕迹。

就像他那个久远的梦,他和迟良一起踩着单车,车筐中的欢乐颂翻了出来,只得跳下车去找,找得浑身湿漉漉水淋淋的。许识风苦笑一声,他还真没骗卿莉,上一次骑单车,真真是在梦里。

突然,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的手机响起了铃。许识风转身拿起,垂眼扫过屏幕。

不是任何一个备注名,是一串数字。

……他曾经、或许也可以说现在,倒背如流的数字。

许识风五味杂陈地听着铃声响了十几秒,指尖轻轻滑动,接通了。

而听筒那端,立刻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识风,你摔伤了吗?不要紧吧!”

许识风当下愣住,他为没等到回复的短信而耿耿于怀,却没想到直接等来了一同电话,更没想到迟良一上来劈头盖脸就是问这句。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花絮流传得这样快吗?

想到这儿,许识风只觉得丢脸更甚,两秒后生硬道:“没事的,就摔了一下。”

“那就好,”迟良像是松了口气,又问,“识风,你又去鹭岛了啊,去鹭岛拍戏吗?”

多听迟良说几句,透过失真的电音,许识风总算听出几分不对劲。那黏糊的尾调,浓重的鼻音,直白的话语……许识风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迟良,你喝多了吧?”

“没有。”迟良飞快堵了回去。

“你说这话,不就是喝多了?”这对话,仿佛似曾相识。许识风耐着性子问,“你人在哪呢?”

“我在家啊,”迟良咕隆着,听着都醉得不行,还能想起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识风,你是在鹭岛吗?”

“你刚刚都说了,我在那里拍戏啊。”

电话那头传来迟良含着笑意的呼吸:“我知道,是我要给你写歌的那部戏吧,我好久好久没有给你写过歌了,以前经常写的,真的……”

许识风握着手机,感觉耳廓都在发烫。招呼醉得这样奔放的迟良,他还真的经验欠缺。迟良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去圆沙洲了吗?又去坐船了吗?”

“……没有。”

“那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坐过船,一起去过那里。”

“不记得了,”许识风故意磨着后槽牙说,“早忘了。”

迟良听了他的话,霎时沉默了。

这份沉默又隔着数千公里,令许识风的心惴惴难安。

他就这么听着迟良的呼吸逐渐急促,当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传来,他才猛然意识到。

迟良在哭啊。

哪怕是当初在星城那个破败的火车站,兀自泪如雨下的,也只有许识风一个人。他从没见迟良哭过,无论是乐队的分崩离析,还是他们的劳燕分飞,都没让迟良掉过眼泪。

这样的迟良,也会因为他一句赌气的“不记得了”,而泣不成声吗?

“识风,你可以不要忘记吗?”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陌生的哭腔,再度响起,“我、想要你记得……”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走了哪条路啊?要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把这一切错过成这样……”

“你说成全我,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良久,许识风轻轻说,“迟良,等你清醒过来,就知道什么才是你想要的了。”

迟良也不再说话了,只有连续不断的哭泣声顺着听筒,像带着雨水般泪珠,砸在许识风的心上。

他哭得那么伤心,似乎恨不得借着酒精,将压抑了这么多年的眼泪一齐宣泄而出,连着那些难言的悲伤一起,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许识风没有挂断,他一边听着,一边注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驳杂的光影间,他好像看到自己的眼圈也微微红了。

下一刻,那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呼喊:“老天,迟良你发酒疯啊?!”

电话被另一个人接手了,那人像是在看屏幕上的联系人姓名。片刻后许识风听到犹豫的一声:“……识风,是你呀?”

“闫子?”许识风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飞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用平静的声调问道:“迟良和你在一起吗?”

“对对对,”黄闫子连忙道,“他今晚录节目,之后又去和导演他们吃饭什么的,鬼知道怎么喝成这样,一回来就神经兮兮的,我刚还在外面收拾他吐了一地的毯子,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耍酒疯……”

就像当初特意跑到教室门口来堵自己时那样,许识风知道黄闫子一紧张尴尬就会情不自禁地变成知了,哭笑不得地打断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们经纪人,总是让你们跑应酬陪着喝酒吗?”

黄闫子听出了许识风语气中隐隐的不满,解释道:“也没有,我觉得迟良今天是真的心情不好,他录节目,好像是第一次淘汰吧,总之碰到了些事情……唉,也不知道怎么说他。”

心情不好就跑去买醉,以为自己是青春苦情戏男主角吗?

许识风叹口气,对黄闫子说:“算了,他和你待在一块就好,那……就这样吧?”

“嗯嗯,识风你早点休息啊,”黄闫子顿了顿,又迟疑着开口,“对了,识风……”

“怎么了?”

“你四月底有时间吗?”黄闫子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才将这句话问出来,“我们的解散巡回演唱会就在四月底,你……想来看看吗?”

他不禁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才听见许识风低声说。

“还是算了吧,祝你们顺利啊。”

挂了电话,许识风又翻出那条短信。

——当然记得。

他看着自己这没有回音的四个字,原来他记不记得那些过去,让迟良这么在乎吗?

窗外鹭岛夜色辽阔无边,哪怕隔着窗,也似乎能听到海浪的哗啦声,不知是来自现实,还是那些忘不掉的回忆。

先前他自问,自己是在期待迟良怎样的回应呢?

如今许识风与自己的自尊心僵持了十秒,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也许他隐隐期待的,真的是迟良还爱他吧。

即使这份爱真的存在,也于事无补。但好像有这份爱,就能自欺欺人地安慰,当初的离开不是那么无情无义,他们也有忘不掉的瞬间,藏在时间的褶皱里。

可如果此时迟良又找到他,像当初那样攥着他的手腕,说想要和他在一起,他会答应他吗?

这一次思考的时间甚至不需要一秒,许识风闭了闭酸胀的眼睛,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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