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后,迟酿为创作主题曲特意去剧组探班搜集素材的消息果然登上热搜,词条下又是熟悉的粉黑混战,夸人认真敬业的有之,嘲讽浮夸故意立人设的亦有之。
剧组的演职人员也都刷到了这些营销号放出来的照片,不过就算有骂声,也是往迟酿一个人身上招呼去的,倒是影片还没拍完,就已经跟在后面赚了一波热度,资方反而乐见其成,还提了一嘴说这个人选是找对了。
卿莉坐在摄影棚里,一边守着许识风拍戏,一边将笔电支在大腿上冲浪。除了习惯性切小号给偶像洗广场,她还特意在娱乐论坛新创了一个小号,围观某个在ARITST广告拍摄后便异军突起的CP。
和任何一对粉圈有过摩擦的rps一样,她偶像迟酿和老板许识风的粉丝本就互不待见,一有两人同时出现的咨询,势必要对相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一番。手心手背都是肉的,看得卿莉只好装瞎滑过。
再多翻翻,便是cpf的激情造谣式创作。短短一个上午,卿莉已经从他俩当年在潭州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看到大学时期谈卿卿我我的地下恋,再到因娱乐圈聚少离多的常态而互生嫌隙渐行渐远,最终兰因絮果不复当年……虽然有种看熟人莫名其妙谈恋爱的尴尬感,但奈何贴主文笔太能打,她直接当小说看完了这几万字。
做贼心虚地删光了浏览记录,卿莉心中对cpf的佩服更上一层楼,就那么几张照片,居然可以脑补这么多!难怪……居然这帖子都还被加精了!
几米外响起符桐喊cut的示意声,宣告一整个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卿莉忙将笔记本收进背包,迎上往摄影棚外走的许识风。这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等拍完下午最后一条,许识风和白淑窕这对男女主演将同时杀青,剧组已经在会馆订好了杀青宴,只等这圆满一刻到来。
许识风接过卿莉手里的水杯,边拧盖子边调侃道:“中午咱俩都少吃点,晚上去搓一顿大的。”
卿莉被逗得直笑,又听许识风漫不经心地问:“马上就拍完了,你觉得这个片子怎么样?”
“嗯,我觉得嘛……”卿莉环视四周,凑过来小声地诚实道,“其实我觉得不如《雁过也》,也不如《下弦月》。”
从《玉门杨柳曲》开始,卿莉便陪许识风拍了不少戏。《玉门杨柳曲》剧本的时间跨度长,孟导又偏爱实景拍摄,为了提高效率也节省场地费,便将剧本拆开,连着拍完同一个场地是所有镜头,上午拍几年前下午就跳到几年后都是常事。
而符导这部片子因为拍摄周期短,场地变动也不大,索性就顺着剧情一水儿拍下去。卿莉在一旁跟组,也有几分“追剧”的乐趣。
不久前卿莉才锐评过向之欣与明帆之间的反复纠结争吵,皱着脸对许识风吐槽:“我都好久没看过这种题材的爱情片了,可能读高中的时候会喜欢吧,现在只觉得,呃,主角张了嘴为什么不沟通呢?都这么相爱了,坐在一起把自己的想法和顾虑好好和对方说说不行吗?”
许识风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巧路过的白淑窕倒是听了一耳朵,微笑回头:“哈,小卿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啊?”
卿莉没想到会被抓包,满脸通红,尴尬又局促地点了下头。许识风见状也笑了笑,替她解围道:“随便聊聊,没事的。”
“这有啥,以前我拍爱情片的时候也有你这种想法。”白淑窕安抚地朝卿莉眨眨眼,又悠悠道。
“后来才感受到,有的时候……哪怕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该说的话和对方好好说,可真的看到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忽然就觉得,还是算了。”
白淑窕说完,又和许识风闲聊了几句,泰然自若的离开了。但看着她从容的背影,卿莉总有种隐约吃到了什么大瓜的感觉。
然而或许是她真的对这个题材不感冒,这会儿许识风又问起她的看法,她便自然而然想到上午在摄影棚里围观的戏份,忍不住继续锐评。
“就结尾这里,向之欣和明帆都分手了,她把欠条寄给明帆就算了,还寄了自己画展的门票,”卿莉简直不能理解,“他们就是因为向之欣的改变而分手的吧,这又算什么?如果我是明帆,我会觉得她这是分了手都不忘向我炫耀的……”
她说话时,许识风一直静静看着她,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才没忍住短促一笑。
“其实淑窕那天说的没错,”他感慨道,“小卿你是真的没谈过恋爱吧。”
连许识风都这么说,卿莉是真的有点茫然了,她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这么明显的吗?”
许识风模棱两可地摇摇头,只是说:“我看到这个剧情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她在向明帆炫耀她离开他之后的成功,而是她真的爱过明帆……”
“所以哪怕他们注定只能路过彼此,她也希望这个在她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也能见证自己人生中这些重要的时刻。”
这些解读中究竟有没有掺杂私心,许识风也难以分辨。而眼下当务之急,是给这部电影画上最好的句号。颇具设计感的现代画廊中,群演来来去去,一面打卡拍照一面议论着这位崭露头角的画坛新秀。手持镜头追着许识风轮廓俊秀的侧脸,移步换景,拍了一个六分钟的长镜头。
和向之欣分手的这半年,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打扰对方。直到下一个初春,明帆收到了一封EMS,里面是临走前明帆执意写下的欠条,还有一张画展的门票。
他拿着这张门票,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见证这个时刻。
过去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他的梦想是过上体面而富足的生活,她希望自己的才华能被人看到、被人欣赏。在这座城市,哪怕他们中只有一个人实现了梦想,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明帆在展厅口领了宣传手册,往里走,目光自那些缤纷的画布上流连。有不少画他都曾见过,甚至可以透过那些笔触与色彩,回忆起向之欣在出租屋里穿着睡衣,将画板抵在腿上信手涂抹的样子。
现在的她,早已有了一间宽敞的画室,不再会为屋子里连画架都摆不下而烦恼,也不再只能将画具挤挤挨挨地堆在床上。有时一不小心打翻颜料盘,将被子染成五颜六色,他总是在她心虚而乖巧的笑容中,任劳任怨地去洗被单……
见证了他们过往感情的遗物明晃晃地挂在眼前,被蜂拥而至的粉丝记录、赞赏、分析,可第一个看到它们的人,不懂艺术又不解风情,除了一声真挚的“好看”,说不出别的好听话。
在展厅的拐角,明帆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仰头,凝视着面前这幅玻璃框后的油画。它被摆在不起眼的位置,所画的也是一副很普通也很生活化的场景——收银台后梳着马尾辫的女孩侧过头,望着玻璃感应门外蓟津早春的街道。
女孩别过头去,面容模糊,门外的街道更是空无一人。明帆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到画框右下方有标签写着这幅画的名字,《路过》。
他们在料峭的早春第一次遇见了彼此,可再也不会有下一个、有任何一个一起度过的春天了。
但他看着这幅画,依然庆幸在他们最好的年纪里,有过这么一个彼此路过的春天。
……
符导不忘初心,最后一个这个六分钟的手持长镜头拍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大功告成。许识风还没来得及从拍摄的状态中彻底抽离,卿莉已经抱着早已准备好的花束跑到他的面前。
“杀青快乐!识风哥~”
整个剧组簇拥着男女主演,在一声声庆祝中吃完了这顿精致的杀青宴。符导拍着许识风与白淑窕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将他俩夸了个天上有地上无,说得许识风脸颊都热了起来,连连道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白淑窕则比他受用得多,大大咧咧地笑:“那桐姐你以后也要找我当女主角呀!”
趁她俩在说说笑笑,许识风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卿莉已经给他传了好几页庆功宴的照片,都是团队已经过目的,他只要在里面挑几张出来发微博就好。李乔对他一直很放心,这几年来,他的微博文案基本上都是自己写的。
热闹到晚上十点多,许识风攥着手机,和卿莉一起走出了会所的大门。接他的保姆车早早停在了一旁,他点开微博,贴上早早写好的文案,和照片一起发了出去。虽然对一部电影来说,杀青之后还有漫长的制作,但他作为演员,已经结束了自己绝大部分工作。
微博发出,立刻响起了叮叮咚咚的提示音,许识风在夜风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打算等回家后再处理消息。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车门,司机会意,将车门缓缓打开。
然后许识风在他常坐的后座,看到了一个紫蓝色的花篮。
许识风微微一愣,站在旁边的卿莉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低声解释道:“识风哥,这是迟酿送你的。”
“他怎么知道这片子是今天杀青?”
“我也不清楚,”卿莉摇头,“但下午他就让人送到咱们车上了,还特意说不要大张旗鼓在片场给你,就放车里,让你知道就行了。”
卿莉看着许识风一瞬变得复杂难言的脸色,将那句“这种事情只要有意关心总会知道”悄摸儿咽了回去。
车里开着柔黄的顶灯,如同一条金色的纱带,软软地覆在盛开的花材上。许识风坐进了车,将那个花篮挪开了些。他认识不少花,粗粗看一眼,蓝绣球、飞燕草、蝴蝶兰、洋桔梗,还有蓝白与墨蓝交错的玫瑰,层层叠叠,含羞娉婷。也许是这篮花在车里放了一段时间,花瓣依旧鲜艳非常,车厢里却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香味,令他鼻腔微微发痒。
片刻,许识风从花叶中拿出了一张别针别好的贺卡,翻动手指展开,上面的字一看就是迟良亲自写的——“杀青送花也是传统吧,识风,祝你杀青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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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的乐声渐低渐平息,迟良偏头摘下封闭耳机,见对面的录音师朝他比了个拇指,笑道:“这一遍更不错,就用这版吧。”
迟良也回以笑容,转身看向站在录音棚另一边,手里还拿着歌词纸的符桐。他走过去,问:“符老师,您觉得呢?”
“其实我觉得你第一遍唱得就很好了,”符桐将手上的歌词纸折了折,等迟良和棚里的工作人员道谢后,一起走了出去,“精益求精啊。”
“我是怕给电影拖后腿。”迟良像是被说得不好意思,微微颔首。
符桐摇摇头:“怎么会?”
不过她没说的是,最初得知明途娱乐要将主题曲词曲加演唱这个项目交给一个出道不过一年多的男团偶像,她心里那叫一个直打鼓,说出自己的担忧后,对面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迟酿有过词曲创作经验。无奈明途也是资方之一,还是男主演背后的公司,而她只是导演,在拍戏之外本就没什么话语权,也只好勉强先选择相信。
说起来,她也没理由特意跑去录音棚盯着歌曲的录制,只是这次来明途娱乐的总部大楼商量一些电影后期的制作和宣传事宜,准备离开时在一楼大厅恰好碰上来录主题曲的迟酿,两人一打招呼,寒暄几句,迟酿身边那个高挑漂亮的经纪人笑盈盈地邀请她进棚围观录制。左右这天没什么安排,符桐也对这首歌会做成什么样充满了好奇,便从善如流地跟了进去。
迟良没有带多余的歌词纸,便将自己这一份给了符桐。符桐低头看歌词,又看着不远处那个抬手扶着耳机,神情专注的青年。待听他顺畅地唱完第一遍,她忽然觉得自己对爱豆也许确实存在那么点偏见。
季竹一直在外面等着,看到符桐同迟良说话时脸上满意的神情,立刻热络地招呼:“符老师,您这边晚饭有安排了吗?不如我们一起吧。”
客套了一番,最终还是盛情难却。三人去了周边一家环境不错的饭馆。刚在包厢内点好菜,季竹便向符桐敬了杯茶:“之前我们迟酿还特意跑去您剧组那边,真是打扰了。”
“都是为了项目好,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符桐笑了笑,“你们明途确实人才济济,底下的艺人都很优秀。”
季竹余光瞥到一脸状况外的迟良,在桌底悄悄给了他一下。迟良回神,也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符老师。”
“小迟你也想演戏啊?”因为有白淑窕的存在,符桐对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其实很包容,闻言不禁调侃道,“在杀青宴的时候,识风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迟良连连摇头:“我就算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符桐倒是一向对谦逊有礼的小年轻充满了好感,忍不住鼓励他:“如果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试试嘛。”
“他呀,志不在此,”季竹悠悠开口替自家艺人解围,“而且咱们公司的情况您也知道,不好走这条路去和人家撞定位。”
这个“人家”是谁,不言而喻。符桐一时都不太好接话,反而是迟良眨了下眼,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识风不会这么小气,只是我确实觉得自己不适合演戏。”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情,不一定非赶到一条道上,”符桐赶忙顺着迟良的话头,“说起来,小迟你和识风关系挺好的吧,你去剧组的那天,休息时间基本上你俩都待在一块儿。”
“我和他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迟良说。
“识风确实大方,”说起这个,符桐又想起了一件事,不由得感慨道,“之前我老师有个本子,本来属意给识风来演男一,和明途都敲定了,但听说后来有人去找了识风,他就把这个角色让出来给凌璨,结果凌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又说演不了,老师这个本子现在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在那儿,可真是……”
“凌璨?”季竹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我听说他最近也新进组了啊?”
“是在穆怀袖导演那个玻璃片的剧组去救场吧,”符桐回忆了一下,“识风好像也追过那个本子的男一,但最后选了一个模特转型的新人,我也忘了叫什么了,总之争议挺大的。”
“如果是识风在追的角色,不存在越过他搞暗箱操作吧?”季竹道。
符桐微微颔首:“是啊,所以特别是和识风合作之后,我就更奇怪了。说句真心话,识风的水平在他的同期里,是非常出色的了。他做主演的作品就没有烂片,《玉门杨柳曲》不用说,孟导的匠心之作,当时还爆过的,包括《下弦月坠落之时》,和他演过的那个古装武侠电影,叫什么来着……”
“《雁过也》。”一旁的迟良轻轻开口。
“对,《雁过也》,”符桐微笑看了迟良一眼,“我也是认可他的演技,才和明途沟通的。后来知道他输给过一个转型的新人,所以才惊讶。”
季竹猜测:“也许是别人身上更有话题度?”
“也不是,”符桐摇了摇头,“不过比起识风演的角色吧,他本人确实缺了点知名度,就像很多人知道《玉门》,但未必知道男主演的名字。我印象中识风没上过综艺吧,虽然我不赞成这种风气,但比起演戏,上综艺刷脸,立一个有特点的人设,是让观众更容易认识演员本人的捷径了。”
迟良握着茶杯抿了一口:“他不会花精力去做这些的。”
“这是一方面吧,”符桐又说,“而且识风的性格,说实话没什么综艺感。我这段时间和他接触下来,他的性子其实很质朴也很真诚,这是好事,但不适合去……录节目,连混娱乐圈我感觉都不是很适合。不过他的情况反正和寻常的年轻演员也不一样,看他的团队以后怎么规划吧。就这么踏踏实实做演员也挺好的。”
菜品很快上齐,接下来基本是符桐和季竹和乐融融地聊一些圈内不痛不痒的八卦,迟良则坐在旁边闷头吃饭。结束时正过晚七点,符桐站在饭馆门口用软件叫车,想起最近刷到的一些咨询,朝迟良问:“小迟,月底你是要在蓟津开演唱会吧?”
“是,”迟良说,“明天就去彩排了。”
“祝你顺利啊。”符桐笑道。
迟良点头道谢,很快符桐叫的车将她接走,而接他自己和经纪人的车还堵在三环。迟良垂眼解锁手机,下意识点开短信。
通讯软件这样发达的当下,还有多少人会一遍遍去点开短信看自己与另一个人的消息?
那天与许识风在片场分别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联系,无论是他送出的演唱会门票,还是他亲自挑选的花篮,都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儿的回音。迟良划过那几条一翻就到底的短信,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还是生出一缕怅然的失望。
也许是他心里一直怀着侥幸的念头?
但这点仅存的侥幸,在9-storm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被彻底击碎。
巡演到了最后一场,加之先前彩排过好几轮,所有的流程早已了如指掌。迟良顶着新做的妆造,最后检查了一下耳麦,和队友一起在后台通道口前的候场区等待着。
大家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但大家都知道,过了今晚,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团体了。就像之前好几个出道即巅峰的偶像团体一样,9-storm成团后的发展一直中规中矩,团体活动没多少,成员之间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最多算关系亲近一点的同事。
黄闫子溜到迟良身边,偷偷和他咬耳朵:“永别了,牢笼!”
“不至于吧。”迟良失笑。
“反正我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跳舞了,”黄闫子咂舌,“你也不想吧,之前在营里,你都练到肌肉劳损了!”
“没办法啊,又不是从小开始学的。”
“反正咱俩都解脱了,”黄闫子捧着脸,又说,“一想到待会儿居然要在小睦面前跳舞,我感觉好尬啊我觉得他会笑我一辈子!”
“他又不是没见过,之前不是说期期追更还充会员给我们投票吗?”迟良安慰他,“你不想让他嘲笑你,也已经笑过多回了。”
“看现场总是不一样嘛!”
黄闫子兀自崩溃了一会儿,转手戳了下迟良的肩膀:“你要的那个内场第一排的票,给出去了吗?”
迟良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工作人员已经打开通道,示意他们站上升降台。
落在舞台上的那一霎那,山呼海啸的欢呼声登时响彻全场。迟良维持着标准微笑的表情,挥手走到自己的站位。
按照惯例,他们表演的第一个舞台是两年前的出道曲,烂熟于心的曲调在耳返中响起,在背过身去做预备动作之前,迟良匆匆瞥过台下那个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原来他还是没有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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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淹没在舞美与各色应援棒挥动的光彩海洋中,两侧硕大的屏幕会依次给团员们特写,当一头银灰色短发的迟良出现在屏幕上时,许识风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一阵又一阵的尖叫震得嗡嗡作响。
他买的是半山腰的位置,坐在旁边的应该是迟良的粉丝,在满场欢呼中激动地大声交谈。
“好久没看迟酿染这么炫的发色了!好酷好帅!”
“孩子死了知道奶了!开到最后一场造型师终于上班了!”
背对着粉丝的迟良站在舞台中央,鼓点躁动的前奏响起,他转过头,潇洒地朝大家一挑眉,这个微表情也被摄像捕捉到,放大在屏幕上,先前堪堪平息的呼喊猛然再起,几乎要盖过满场的乐声。坐在许识风周围的女孩们更是疯狂地摇动自己手中的应援棒,嗓子都快喊哑了。
许识风忽然觉得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还空着手坐在这儿的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他没再看大屏幕,而是凝视着那个在舞台上的人。半山腰的位置离舞台太远,即使他的视力不错,眯着眼睛也看不起迟良的表情。
许识风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心想就算这样,他也不可能跑去坐内场第一排的,离舞台那么近的位置,万一还和人对视上了,真是开什么玩笑……
可最搞笑的分明是他自己吧,打定主意不会来,但还是在开场前全副武装来了体育馆的入场口,还加了一千块在门口晃悠的黄牛手上买了这个冤大头位置……许识风左顾右盼了一圈,自己坐的位置还恰好都是拿着迟酿应援色荧光棒和灯牌的粉丝,真是孽缘。
两支曲子过去,舞台上九个人依次排开,迟良理所当然站在最中间,说了两句串场后,团员们开始依次介绍自己,镜头也一个一个,落在他们的脸上。
最后是,“大家好,我是9-storm迟酿”。
这一声介绍后跟着的尖叫要比之前高得多,许识风注视大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头耀眼银发下的迟酿高鼻深目,眼睫扑闪,像是还戴了深绿色的美瞳,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珠,微微昂起的脸疏朗英俊。
在全场的注目中,他又轻轻扶了下耳麦,笑着清脆说出了下一首歌的名字。
场馆灯光熄灭又骤然亮起,屏幕又从迟良放大也毫无瑕疵的脸转变为五光十色的舞美设计,星子般的光点折射四散,在观众席上飘荡流连。
许识风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个夺目的身影,迟良换下了当年出道夜的制服,穿上一件短款的牛仔外套,背后绣满大片的复杂刺绣,坠着铆钉和亮闪闪的银链,内搭一件领口很低的T恤,镜头很懂事地给了他下颌、喉结到胸口一个特写,全场的欢呼声再度沸腾了。
许识风忍俊不禁地垂下眼,他不太了解偶像文化,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迟良,但听他平稳有力的唱腔,看到他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的动作,不难想象他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多少时间与汗水。
为了这一切……
许识风看着站在灯光汇聚中的迟良,冷不丁颤抖了一下。曾经同样是在舞台是自信大方的倒摆钟吉他手,似乎在他的眼眸中,与此刻9-storm光芒夺目的队长重合了。
时至今日,他才有实感,在他们分别之后,迟良重新拥有了怎样的人生。
眼眶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热意,在为这份耀眼真情实感高兴的同时,他有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心酸。许识风不合时宜地想起迟良听筒中的垂泪呢喃。
……这一切,这样好的新人生,可你为什么说,不是你想要的呢?
9-storm限定团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虽然大部分唯粉都盼着解散的这一天,但真的到了这一刻,还是不可避免被现场伤感的氛围所感染,就连那两个坐在许识风旁边时不时就骂公司又骂团队运营的迟酿粉丝,最后也在团员们的毕业感言中莫名其妙哭了鼻子。结束时全场粉丝们难得一齐挥舞荧光棒,齐声高喊“nine storm”的团名,才依依不舍地在团员的鞠躬告别中散了场。
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许识风依然坐在原地,他还是不习惯这种人挤人的场合,横竖也不赶时间,习惯性解锁手机看消息。
在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组织下,人群疏散得很快,场馆的信号也得以恢复正常。微博叮叮当当给他推送了一堆热搜,都是关于这场盛大的告别演唱会。
许识风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词条,心想这也算他见证了迟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吗。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迟良知道自己来过的。
先前人满为患的场馆,很快变得一片冷清。许识风将鸭舌帽扣好,站起身,准备顺着楼梯离开。
衣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起来,许识风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白淑窕的消息。
白淑窕:识风,你去了9-storm的告别演唱会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发这么一条消息?
许识风犹豫了几秒,没有直接承认,但回复说: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白淑窕的消息飞快跳了出来:如果你在的话,可以来一下3A出口右边的安全通道吗?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