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又是好一段时间的失联。
许识风不知道迟良是不是终于将自己那番话听了进去,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勇气,再去思考他们之间的那笔烂账。
顺理成章地不见面,成了自由的喘息。
不过对他们来说,太多的交集反而是刻意,就这样淡出彼此的生活,似乎才是既定的走向。
在落地窗映照的灯火前那个柔软而短暂的触碰,更像一场冲动的、旖旎的幻觉。
“幻觉”只是一瞬的插曲,许识风强迫自己将它抛诸脑后。正巧这个节骨眼上,李乔给他发来了新的试戏剧本,先前在饭局上聊的那个角色,总算有了眉目。
吴繁生导演这部新片,依然走的是港片“悬疑+动作”这两大经典题材。主角是一名三十多岁的调查记者,某日接到一封匿名信,举报鸿港边境禁区的一家私人武术学院,表面上说专门接收网瘾、早恋、叛逆的不良少年进行行为矫正,实际上是个披着少管所皮的黑社会窝点,“校长”和武教们一边收着高昂的学费一边对学生动辄打骂,遇上被家里彻底放弃的、毕业后没出路的学生,更是原地洗脑收编为混混打手。
匿名信中写道,TA的网友就是被送去了这所武校,在逃跑的途中被武教抓住,一时不慎被打成了植物人,然而武校背靠鸿港警署一位大人物做靠山,愣是将这件事压得死死的。
走投无路之下,TA只得求助社会上的调查记者,希望能将这所“学校”的黑暗大白于天下。
李乔为许识风争取的角色,是这所武校中的一名学生,武术高托班的班长,同时也是武教们“管理”学生的左右手,与伪装成临时校职工进来调查的主角有不少对手戏。
吴导对这个角色有两个最要紧的要求,一是气质斯文清秀,二是能打、要非常能打。
据李乔说,吴导看了许识风在《玉门杨柳曲》中的打戏剪辑后,非常看好他来出演这个角色,试戏剧本正是对方主动发来的。只是这次选角范围都是内地演员,索性将试戏地点也安排在了蓟津横店,先前邀请许识风去鸿港试戏的话,自然也不作数了。
对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省得再天南地北的折腾一趟。
接到剧本的半个月后,许识风应约去了横店摄影棚。这天他还有别的工作,提早打好了招呼会来得晚些,便被吴导放在了最后一位。
吴导中规中矩安排了一段文戏和一条打戏,虽然提前练习过,但毕竟离他上一次拍打戏也过去快两年了。一整套演下来,许识风心里并没什么底,吴导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架子,连连夸了他好几句,看上去的确很中意他。
李乔看了眼时间,提议和吴导一起吃个晚饭。不料吴导摆摆手道:“我自己随便吃点就好。今天来这边选角色,老昌知道后,说他碰巧今天也在这录节目,他来内地后,我俩好多年没见了,他说请我今晚上去看热闹呢。”
老昌年轻时是鸿港一支知名摇滚乐队的主唱,乐队解散后选择来大陆发展,也混成了摇滚乐坛的前辈。许识风对音乐界的关注度不高,一面当耳旁风听着,一面神游琢磨自己先前的试戏。
忽然李乔暗暗用手肘戳了许识风一下,猝不及防地,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是《请听我的乐队》吧?”李乔笑眯眯地给许识风递了一个眼神,“这节目也有我们明途的年轻人参加,正好是给老昌前辈做助手呢。”
许识风一听,顿时明白了李乔的意思,整个人险些懵在原地。
“可太巧了!”李乔无视了许识风眼底的抓狂,朝吴导热络道,“识风和这小孩也认识挺久了,要不您和他结个伴,一起去看看?他这段时间一直和我抱怨工作忙,喘口气的功夫都不肯给!”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简直令许识风目瞪口呆。
吴繁生未必听不出李乔话语里套近乎的意思,只是他对许识风的印象着实非常不错,于是也笑着大咧咧地应了:“行,那待会儿我和识风一起去凑这个热闹。”
李乔做事滴水不漏,叫人打包送来垫肚子的面点也精致美味,带着热腾腾的香气。可惜吃面点的人心烦意乱,咬在嘴里,也是味同嚼蜡。
好在吴繁生行事低调,进录制现场后没往前边坐,找了个挺靠后的位子。他悠哉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朝舞台前的评委席一指。
“坐在老昌旁边的那个,是你的朋友?”
评委席是背对着观众的。说话间,节目录制开始了,除了镁光灯灿烂照耀的主舞台,其余的一切都罩在一片暗光之中。
许识风抬眼望去,吴繁生遥遥一指的那个背影,正安静地坐着,像之前的任何一期录制那样,规规矩矩做一个英俊的收视工具。
“对,”许识风轻轻嗯了一声,“是他。”
“这小伙子背倒是挺得直,长得挺高吧,”吴繁生问,“他叫什么呀?”
“他叫,”许识风顿了顿,低声说,“……迟酿。”
“原来他就是那个迟酿啊?”吴繁生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环顾了一下周围,“我看这里不少小姑娘都拿着写这个名字的牌子,还在想这是哪位呢。他挺受欢迎的吧?”
“……应该是吧。”许识风说。
他短暂的迟疑落在吴繁生的耳朵里,成了一种亲密的谦逊。
许识风听见吴繁生好奇问:“你们是在同一个公司做事然后认识的?”
分明是一个可以轻易敷衍过去的问题,可许识风注视着那人的背影,却说不出一句短暂的谎话。
“不是的,”他在昏暗中轻微摇了摇头,“我和他……是以前艺考的时候认识的。”
吴繁生琢磨着算了算时间:“哟,那你们确实也认识好些年了啊。”
许识风无声地点了下头。顺理成章地,他回想起十七岁的那个傍晚,霎时间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许识风上一次看这档节目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本来也是随便看看,赛制流程早忘了个七七八八。吴繁生一开始还会和他瞎聊两句,渐渐的看得认真起来。好像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紧张的比赛所吸引。
“诶,你朋友要上台了。”吴繁生突然偏头说。
“嗯?”许识风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
他压根没听清主持人的串场词,自从他坐进这个场馆后,总是在不自觉地走神。
或者说,从他上一次和迟良见面后,只要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触碰,他始终有点恍惚。
许识风礼貌地笑了笑,心里给李乔狠狠记上了一笔,将目光重新投在舞台上。
观众席响起一片期待的掌声,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节目录制已经过半,许识风终是避无可避地看到了迟良的正脸。
淘汰赛的中场休息环节,设置的是让评委席的嘉宾来一场短暂的助演。吴导一副“这不是巧了”的表情,边拍手边道:“识风,你以前也听过你这个朋友唱歌吧。”
许识风尽力轻松道:“那可不要太多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见舞美灯光也从先前那晃眼的热烈骤然黯淡下去,却是一种很温暖的暗调,与环绕在场馆的前奏一起,似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情绪在涌动着。
迟良在后台化妆间绕了一圈,造型也没大变,还是穿着先前坐在评委席上的那件墨色衬衫,不对称的领口边扣了一个蓝宝石蝴蝶胸针。
他抱着一把木吉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随着他的动作,胸口那只蝴蝶也小小地晃了晃,蓝宝石翅膀折射着幽微的光晕,似是轻轻扇动了一下,从夜色中飞进了许识风的眼瞳里。
许识风眨了下眼,融进全场安静的等待里,等到迟良在轻柔的旋律中开口。
——
今夜还吹着风
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
只是想你太浓
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爱的路上有你
我并不寂寞
你对我那么的好
这次真的不同
也许我应该好好把你拥有
就像你一直为我守候
……
许识风在那遥远的记忆中翻找,也很少听过迟良用这么低、这么轻柔的声音唱歌。这份低而轻柔,被麦克风放大,在封闭的环形场馆中萦绕徘徊。
像蓝蝴蝶翅膀折射而出的星光,缓缓洒落在广阔的心田。
心中某一根柔软的弦,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许识风垂着眼,他几乎要分不清,那些隐隐约约的回响,是不是来自记忆的共鸣?
……
亲爱的人
亲密的爱人
谢谢你这么长的时间陪着我
亲爱的人
亲密的爱人
这是我一生中
最幸福的时分
……
……最幸福的时分。
许识风静静看着坐在舞台一束白光之下的那个人。全世界唯一与他的爱情有联系的人。
整个场馆都暗沉沉的,只有迟良头顶那束白光正柔和地倾洒着,每一个人都在听他声音很低地轻轻唱。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那束白光在许识风的眼中,也逐渐模糊远去了。昏暗的场馆有如优柔的夜色。
在许多个夜风吹拂的晚上,他在学校礼堂的后台卸了妆,走出来,乌泱泱的人群早已经散去,礼堂后的告示栏边,总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等着他。
蓟艺院路灯的光芒也是雪亮的,十九岁的迟良习惯靠在告示栏的侧边,一手插兜一边低头看手机。
光芒将他侧脸的轮廓描摹得温和而分明。
就像此时此刻,舞台温存的顶光那样。
许识风双手交叠垂在膝盖上,场馆里几乎每一个人都为迟良这首歌报以热烈的掌声,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吴繁生这么一个老派艺术家,听了半场沸反盈天的摇滚,早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这会儿来了一首很有年代感的老歌,简直救他的耳朵于水火。
台上那小年轻正抱着木吉他朝观众席鞠躬,吴繁生特给面子的哐哐鼓掌,他嘴上闲不住,侧身和旁边另一个小年轻感慨:“可算唱了首我欣赏得来的歌了,识风,你这个朋友很不错啊。”
许识风被吴繁生的闲话牵回了神,而台上的迟良也在观众们的掌声中走回了评委席的位置,留给许识风的,又变成那个坐得很端正的背影。
“嗯,对。”许识风小声答着话,他攥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
*
*
*
总算捱到节目录完,迟良坐在后台的化妆间,对着镜子草草卸了脸上的妆。这段时间他一直连轴转,今早起来就觉得嗓子隐隐作痛,说话也带点沙哑。
节目安排好的环节没法临时更改,他只能硬着头皮,很勉强地唱完了这首歌,没想到录完后还得了老昌前辈的一句表扬,夸他这种沙哑的唱腔,很好地唱出了这首情歌的慵懒自在。
迟良累得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只是脸色苍白地笑了下。
没得到休息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他连好好卸妆的力气都没有,很摆烂地拿卸妆水和化妆棉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老昌在化妆间打电话,嗓门大得很。迟良被迫听了几句,模模糊糊听到他像是嘲笑一个老朋友犯了路痴,就找个化妆间,还让身边的小朋友带路,真是老糊涂了。
旁边的经纪人笑着搭话:“您出去接一下吴老师呗。”
“得了,”老昌摆摆手,“你找我我又找你的,待会儿更找不到人!”
他又啧声吐槽道:“老吴现在也是架子越来越大了,来内地选个演员,还让人家陪自己看节目,这么会折腾人,真把自己当皇帝啊?”
迟良将自己用过的化妆棉都扔进了垃圾篓里,起身准备向老昌道别离开。季竹给他安排的车已经停在了场馆后门,他抬手摩挲了一下喉结,隐隐作痛的嗓子令他难受得很。
“昌老师,”一开口,迟良听出自己的喉咙哑得更明显了,“我这边也先走了。”
“小迟你好好休息啊,”老昌听他声音,关切了一句,有点遗憾道,“要不是你今天不舒服,我也让你和老吴见见,大导演,说不定能在他那捞个主题曲唱唱……”
“你可别替我吹牛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化妆间的门被人推开。
吴繁生一脸嗤笑地走了进来:“大导演现在能决定片子怎么拍都是烧高香了,还选主题曲歌手,你做什么美梦呢?”
听到吴繁生的声音,迟良垂眼看着化妆间的地板,一想到又要和陌生人寒暄,只觉得嗓子更痛了。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调整好状态,刚露出一个微笑准备开口,却听吴繁生探头,对门外某个人说话。
“识风,许识风!”吴繁生往外边看了一眼,嘟嘟囔囔地拽了个人进来,“这孩子,扭头就走干嘛,我刚想说你朋友好像还没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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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歌词,识风听错了,把“兴奋”听成了“幸福”,不过幸福这个词总是会让他想起过去的迟良x
被公司折磨了三个月下定决心提离职了,真的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心情轻松到在公司带薪摸鱼!辞职+降温我也幸福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