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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P.68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10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迟良这条短信成功搅得许识风心神不宁,让他在和秦导说话时不自觉走了好几次神,像个主次不分的傻瓜。好在他有尽职尽责的经纪人时刻在一旁给他找补,没让人察觉出他的失礼。

晚宴结束后,李乔开车送许识风回家。一坐上车,许识风就听到前座的李乔笑着揶揄他。

“你也是好起来了,拍过吴繁生的电影后,连秦致给你递本子都心不在焉的。”

“我哪有。”许识风含糊地咕哝着,将话题带到正轨,“不过你觉得秦导这个角色怎么样?”

“都没看剧本,我怎么知道?”李乔失笑,思索着说,“秦导的片子我看的不多,但他的主角都很有故事性,不是那种套路化的人设。虽然这次他想请你拍的是电视剧,但至少角色上应该不会差,甚至会更复杂、更出彩。”

许识风嗯了一声,想起席间那位名誉满身的大导演笑眯眯地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这一定是一个“有味”的角色,心中也不禁泛上几分期待,嘴角都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对了,秦导说是汪察导演向你推荐的他?还说汪导答应过你,要给你推荐好角色,这么多年总算碰上一次,”李乔好奇道,“你和汪导还有这种约定呢?”

“我也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的,”许识风说,“以前和汪导拍戏的时候,他当时好像说如果碰到适合的角色会推荐我,但都过去好多年了,我还以为他随便说的呢,没想到他还记得!”

李乔也就顺口一问,并没太关心。他从后视镜中瞥到许识风眼角眉梢压抑不住的喜色,不禁提醒道:“那你是准备答应秦导了?”

“也要先看看本子嘛。”

“如果你喜欢就接下来?”李乔又问。

“不然呢?”许识风不解,“你也说了秦导的角色有保障的呀。”

“这是部电视剧,”李乔叹气,“而且还是武侠题材。”

许识风明白经纪人的意思了,一时没吱声,听李乔又说:“穆怀袖导演的那部《三十难立》拿奖了,你知道不?而且咱们之前错过的那个角色,提名了最佳男配。”

“那恭喜他们啊,”许识风生硬道,“都说是我错过的了,命里无时莫强求呗。”

听了许识风的话,李乔又叹了口气,许识风不用看他,都能感受到经纪人那股浓浓的无奈。

毕竟他是这样为自己着想,许识风想了想,还是放软了声调:“李乔哥,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焦虑,拍了这两年戏,我越来越感觉,名利和热爱或许是难以兼得的东西。”

“我们可以去为了追逐奖项、追逐影评家和金奖评审团的眼光、追逐大众的认可,尽可能去选一些更靠近‘成功’的题材和角色,”许识风说,“但这从来不是我做演员的全部梦想。”

李乔笑了笑:“你的梦想是什么?”

许识风不假思索说:“演自己喜欢的角色,演好每一个角色。”

哪怕他的喜欢,并不能给他带来所谓的‘名利双收’。

许识风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流淌的景色,等待李乔的回答。

其实在他毕业后,觉得要体谅李乔带他的不容易,已经很久没说这些傻话了。可他今夜莫名就按捺不住,话赶话地说了这么多。

许识风抿紧了嘴唇。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很天真、很理想化、很大言不惭。但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真正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我没有焦虑,识风,”片刻后李乔也温声对他说,“其实我们的目标本身也不矛盾,反正现在也没有更适合的本子抢档期,到时候你真喜欢的话,去拍就是了。”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都做演员了,对金奖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很多演员都是把金奖当做梦想的。”

“说完全没想法肯定不可能,”许识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梢,“只是这不是我做演员的终极目标,就是我刚刚说的,不是我的梦想嘛。”

“梦想……”李乔自言自语着重复了这个词。

他又在后视镜中瞥了许识风一眼,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和我说,你觉得小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许识风原本还沉浸在自己对演员生涯的热切展望中,冷不丁听李乔提起迟良,顿时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热了。

“别激动,”李乔无奈,“搞得我好像说了什么一样。”

许识风捂住喉咙,半晌顺过了气,也不知作何回答,只好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们现在?”李乔想起自己在晚宴上看到的一幕,若无其事地问许识风,“算朋友?”

“算……认识的人吧。”许识风对着蓟津二环明亮的夜色,喃喃说,“我和他早做不了朋友了。”

仿佛从他们认识以来,他的心总是没有办法坦然地定义他与迟良的关系。

可既然李乔主动提起了迟良,许识风也不禁问出了萦绕在他心间许久的微妙隐忧:“不过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许识风熟练地拿出小助理作挡箭牌:“卿莉告诉我,网上的粉丝都说迟良被雪藏了。”

“没有吧?”李乔沉吟片刻,答道,“他们那边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季竹现在确实在专注带新人,资源也大多往那边倾斜了。”

李乔又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啊,就算是认识的人,也是可以问问近况的吧。”

许识风不说话了。他听出了李乔话语中的调侃之意,但李乔终究不了解迟良。

如果迟良真的能毫无芥蒂地与他分享自己的心事,那么他们之间,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是在他们曾经最亲密无间的时候,迟良都没有做到的事。许识风不是滋味地想,现在的迟良,又怎么能做到?

*

*

*

新年刚过,秦导便直接把剧本寄来了许识风在蓟津的家中。包裹拆开,里边有厚厚的一沓,压根不是试戏剧本的份量。许识风抱着剧本坐在落地窗边,哭笑不得地翻开,感受到了秦导请他来做主演的浓浓决心。

秦导找角色有个特点,就是特别看重眼缘。如果他能从演员不做妆造的形象上看到角色的影子,那么他就会尽全力去争取,用秦导自己的话来说,他喜欢和令他“一见钟情”的演员合作。

这部名叫《雪债》的武侠剧本也过了李乔的手,翻着里面几乎集集没落的打戏,李乔啧声道:“才刚刚打完,又去打,你干脆去当武打明星好了。”

他不说还好,许识风一听,感觉自己挨过闷棍的后肩又隐隐作痛起来,连忙摆手:“秦导说他这部剧最少拍半年,拍完这一部,我肯定不要连着再接打戏了。”

李乔无语地将剧本合上塞给他,嘱咐他决定要接就好好琢磨,别还没开拍就想着下一部的事,顺便给他透露了个小道消息:“你知道这部戏的男四,秦导找了谁吗?”

“谁啊?”

“窦杳,”李乔问,“你还记得他吗?”

许识风撇撇嘴,他怎么不记得,前年在《三十难立》的试戏片场,他还和这人说了几句话,但无论是他还是他背后的团队,彼时根本没将这个从模特转型来的新人放在眼里,直到穆怀袖导演亲自带来了落选的消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倒不至于因为角色没竞争过别人就记恨上同行,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试戏被刷,难免印象深刻。加上去年《三十难立》斩获金像,令李乔更是替他遗憾不已,时不时就要念叨两句。

李乔是颇有野心的经纪人,本就不想他“浪费”大半年的档期跑去排一个题材式微的电视剧,无奈摊上了自己这么一个任性的艺人。许识风怕他又老生常谈,晃了晃手里的剧本截住话头:“好了好了,我会认真演的,保证不给你丢脸!”

《雪债》的故事框架与设定都偏向传统武侠,他要饰演的主角越浩然是一名江湖游医的遗孤,整日倚马纵酒漂泊四方、放荡不羁无拘无束。在一个雨夜,他随手救下了一个倒在小巷中的垂死老人,不料老者一见到他剑穗上的五色雨花石,顿时涕泗横流,他得过且过的生活也就此打破,命运彻底对他张开了避无可避的罗网,而他别无选择……不过越浩然并不是那种一身正气光明磊落的传统正派少侠,小心思和小手段层出不穷,许识风在看剧本和写人物小传的时候,经常被他的心理活动给逗笑,读着读着,又为他最终的命途唏嘘不已,连那些苦中作乐的玩笑话,都让他心中一片悲凉,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过了元宵节,许识风便将写好的人物小传发给了秦导,看着密密麻麻的文档,他打心眼里庆幸了自己的坚持。还没有正式进组,他便已经开始期待演绎越浩然的人生。

秦导很快接收,对许识风积极向上的态度尤为满意,还打了语音过来,和他聊了不少最近试戏的事情。末了秦导问:“识风,你拍过《雁过也》,应该对穿古装吊威亚拍打戏有经验的吧。”

“我好久没拍古风剧了,”许识风没将话说死,“怎么了?”

秦导为难道:“就是我选的另外一个演员,窦杳。我确实喜欢他的形象和气质,但他毕竟是演艺圈新人……唉,你和他的对手戏最多,虽然也有武指会帮忙,但等正式开拍的时候,估计你得带带他。”

许识风寻思着秦导估计不知道他和这位窦杳以前还有过争角色一茬,不过嘴上还是应了好。等秦导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许识风一瞥笔电右下角的时钟,不知不觉都十一点半了。

蓟津的冬日历来干燥非常,一会儿没喝水,他的嘴唇就起了好几块皮。许识风站起身,去岛台倒了一杯梨汁,刚端着杯子坐回飘窗边,微信便响起了滴滴滴的提示音,他点开一看,是迟良。

这人自从明途的年会晚宴后,就没和他说过话,这会儿还挺客气地先来一句:识风,睡了吗?

许识风忍笑打字:被你吵醒了。

迟良:……啊。

迟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快休息吧。

许识风乐得差点被梨汁给呛到,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能从这种幼稚的行径中收获这么多快乐。

等笑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打字:没有,我刚刚还在看剧本,找我什么事?

迟良没怪许识风故意捉弄他,给他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

许识风原本以为迟良终于写完了他打算放在专辑中的最后一首歌,等他接收后打开,却发现是前五首demo的汇总,在文件夹里整齐排了一列。

迟良又给他发了一条语音,许识风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央求意味:“识风,我把这些demo又最后修改了一遍,你给我说一说你的想法吧。”

他又说:“这些歌,我只给你听过,也只能问你了。”

……许识风可以肯定,迟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语音,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心想此男绝非善类,一边挣扎着回复:我都说过了,我不懂音乐。

迟良说:“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受就好。就像我们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写轻摇滚。那时候你听完,和我说了好多话。”

轻轻的音乐声在蓟津静谧的冬夜中徘徊,许识风还是妥协了,托着腮坐在电脑前,认真地听了起来。

虽然他很想说,你也清楚是“那时候”。

那时候的我们,和现在是一样的吗?

迟良这些将要放在同一张专辑中的曲子,风格却很是迥异。上一首曲调灵动轻快,像是轻飘飘地浮漾在云端,下一首便沉郁忧愁,犹如在苇荡丛生的水湾艰难涉江,流水打湿了裤腿,黏得人举步维艰……可无论是浮云、流水、亦或是森林、沼泽,它们都有着同样的灵魂似的,哼着曲子的人走在其中,像是走在心底的迷宫里,一遍遍在蜿蜒曲折中寻找着,忘记了前尘后事,忘记了似水流年。

许识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好几次都忘记了打字,等到他断断续续把自己想象的画面都写了出来,那头的迟良却久久没有回复。

一股微妙的恼羞成怒霎时间浮上了他的心头,许识风恨不得穿梭回十分钟前将自己发出的消息都统统撤回,迟良的消息总算姗姗来迟。

“果然只有你才最懂我。我给这张专辑取的名字,就叫做《寻找》。”

看着这行字,许识风敲了一些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他尽量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问出了过去令他深深困惑的话:“我都是瞎写的,不过你以前不是说,我根本就不懂你吗?”

迟良:以前是我想错了,其实有时候,你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反而是我没有理解你。

许识风敲字:为什么变成你不理解我了?我对你……还不够明显吗?

迟良:我也是后来才懂,你想要的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能够好好在一起。

这句话才是真的穿梭过了光阴,同当年那场蓟津夜雪中母亲对许识风说的话吻合了。

莹白的对话框在许识风的目光中微微闪烁起来,他庆幸他们是隔着网线说话,没让迟良又一次见到自己为往事所触动的脆弱。

他没接迟良的话,随手打了些别的敷衍过去:你还挺劳模的,几个月就写了这么多歌。

迟良坦然道:很多很多个晚上,总是睡不着,想着以前的事写的。

迟良又道:而且,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本来就是单纯的做音乐。

许识风想起了李乔先前莫名其妙提起迟良的那句话。李乔说他不了解迟良那边的事情,许识风其实并没有全信。

他怎么会突然问自己,还记不记得自己以前说过,迟良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难道迟良又再一次和自己心有灵犀,为了所谓的梦想,为了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所以想暂时放弃那些曝光率高的、名利双收的活动,挥霍着黄金年龄的黄金档期去“不务正业”?

许识风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毕竟季竹可不会像李乔无底线地包容自己一样惯着迟良,一气之下跑去带新人,这才是经纪人最正常的做法。

想到这儿,他委婉地提醒迟良:既然只剩最后一首了,你就快点写完吧,总拖着也不是个事儿。

再拖下去,等经纪人真的彻底放弃你了,上哪儿说理去啊小迟队长?

迟良倒像是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似的:没关系,慢慢写吧。不过最后这一首我确实要提上日程了,等我出去转转,再找找灵感。

许识风问:去哪里?

迟良:出国,去东京。

*

*

*

《雪债》的拍摄地点定在申沪的影视基地,许识风提前飞了过去,安顿在剧组准备的酒店里。开机仪式的前一天大清早,秦导亲自跑来敲他的房门,说为了未来的拍摄一切顺利,他特地准备了一项意义非凡的团建活动。

秦导叫了几名副导演和编剧,再带上早早来剧组报道的男女主演,包了辆大巴车就开上了路。申沪的天才蒙蒙亮,许识风一路都靠在车窗边昏昏欲睡,等下了车,才清楚此行的目的地。

城隍庙的山门笼罩在拂晓明媚的晨光中,一派静谧肃穆。一行人在秦导的指挥下,像春游一样杵在一起,女主演余悠眯着眼睛打哈欠:“导演,就算你想来拜拜,也没必要赶这么个大早吧。”

“小悠你这话说的,”秦导已经一脚迈了进去,“我这不是怕你和识风被围观,特意赶早来,没什么路人嘛。”

余悠满不在乎地扁扁嘴:“我是糊比,没人看我的。”

大家都被逗乐了,氛围顿时活络了不少,说话间也跟着秦导鱼贯而入。有位编剧是秦导的老搭档,落在后面悄摸儿对余悠和许识风解释说,秦导是申沪本地人,对城隍庙更是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开机前一天来城隍庙上香是他多年传统了。

去寺庙祈福上香的流程都大差不离,进门先取几支礼香,再依着顺序一一拜过。城隍庙不算大,半小时就能逛完,等太阳更高些的时候,大家走到了城隍庙的出口。那边的城隍尊神店门口摆着两个福袋箱,秦导兴致勃勃地介绍,只要和庙里的道长说一声,就能在里面摸签摸出心之所想的人生赠言。

说完,秦导带头摸了一张,又找来解签本,看到抽的是张上上大吉签,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接着几名副导演和编剧都抽了签,原本不感兴趣的余悠也去凑了把热闹,秦导特认真地替大家翻完,翻到明晃晃的吉祥话就笑眯眯的,模棱两可的话,他也能给你圆回来。

等轮到许识风摸签的时候,一名四五十岁的副导演在旁边起哄:“大伙儿都替《雪债》抽了这么多顺利的事业签了,识风要不给自己抽个姻缘签吧?”

人到了一定年纪,貌似都喜欢起哄小辈的感情状况。今天来城隍庙的主创团队大多步入中年,早已经娶妻生子。余悠是个特殊的新生代小花,一进圈就自带男友,好在她演技在线资源不错,男方也很低调,粉丝对这个姐夫都接受良好。还真只剩许识风这个单身狗可供人开涮。

“啊?”许识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随口说,“我其实不太信这个的。”

当年在火神庙的月老殿前,他和迟良一人抽了一张上上大吉签。可仅仅几个月后……许识风摇摇头,不想也罢。

他话音刚落,秦导大惊失色,连连呸了好几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

许识风不禁失笑,他都二十三岁了,说出来的话还算“童言”吗?不过看秦导紧张兮兮的样子,他也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向这片土地供奉的神灵道了歉。

然后他伸出手,在福袋箱里也摸了一张。小小的方形卡片上用浅灰色的字迹印着一首诗:

“——福来诸事不须求。意外得金岂在谋。蝶恋池花萦径草。只因气候两相投。”

爱凑热闹的副导演立刻探头去和秦导一起翻解签本,翻出这是一张上签。抽都抽了,许识风也心生好奇,看解签本上写的,大意是诸多世事不必强求,顺其自然,随缘而就便是。

“随缘,”副导演琢磨这个词,打趣道,“难道识风的姻缘还是得靠等?”

许识风未予置评地笑了笑,这张签和他过去在火神庙抽的那张上上大吉签还真能说是异曲同工。莫非人的一生当真会被既定的命途贯穿始终?但爱本是无常,这是他早早就意识到的。随缘随缘,那他也就静静等着,看命运最终会把他们带去哪里吧。

*

*

*

正式开机的那天晚上,迟良给许识风发了一张照片。黑蓝的天幕下,冷调的灯光沉静地亮起,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发光的积木块。正这么想着,迟良又发了一条语音。

“东京的夜景怎么这么像你以前送我的积木?感觉还是蓟津大气,虽然老被人说土、光污染什么的。”

许识风正靠在沙发上看剧本,也随手发语音,懒懒道:“那你回来。”

那边迟良笑了起来:“为了不浪费机票钱,还是多看看吧。再说了,你现在又不在蓟津。”

许识风翻剧本的手一顿,刚想说我在哪关你什么事?迟良已经很自然地说起了下一个话题:“新剧组怎么样?同事都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秦导拍起戏来真有点凶,老骂人。但导演嘛,严格点不是坏事,”许识风想了想,补充道,“其实吴导的剧组也不能说不好,就是语言不通,不适应。”

“那就好,”迟良开玩笑,“如果不开心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忍着,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个性签名的!”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许识风朝手机翻了个迟良看不见的白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剧本上,心中某个地方,却因那人的话微微一漾。

那个每天都会找话题和他聊天的人是悠哉悠哉地飞去东京度假采风了,许识风在剧组搬砖,成日被秦导训得汗流浃背。好在秦导并不只逮着他一个人输出,是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余悠也是第一次在秦导手下拍戏,被当着一片场的人骂,好险给骂哭。

许识风于心不忍,在一边打圆场:“这段我也没处理好,所以看起来效果很差……”

秦导直接怼了回去:“你别在这和稀泥,好好准备这条重拍吧。”

下戏后余悠带着经纪人,一语不发地从片场离开了。许识风刚准备去监视器后看看,也被这尴尬的气氛绊住了脚步。秦导看起来完全习惯了,还伸手招呼他:“想看就过来看啊。”

“你看这条,最后拍出来效果多好,”秦导指着监视器,“比你们一开始乱拍的那个好多了。”

“也不是乱拍吧。”许识风汗颜,他委婉道:“而且悠姐她毕竟是女生……”

“在我这不分男女,表现不好那就是要挨说。”秦导哼了一声,铁面无私地抱臂靠在椅背上。

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风格,许识风也不好多嘴。一旁的秦导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明天窦杳会过来。”

“啊?”许识风想了想,“他那个角色的戏份都在后半段吧,这么早就过来,是拍摄顺序要调整吗?”

“没有,是我让他过来的。他拍动作戏就是个新得不能更新的纯新人,我让他提前过来跟一跟片场,和武指多学点,别到时候临时抱佛脚,真来不及。”

秦导又说:“你要是有时间,也多指导他一下,带带他。以前和你提过的啊,你们对手戏最多。”

许识风哦了一声,秦导瞥他脸色,揶揄道:“不乐意?我看你帮小悠说话挺热心的,你的乐于助人还只献给女孩子呀?”

“怎么会?”许识风无语地看着秦导,“我尽力就是了。”

他倒不是不想帮人家,只是根据他与窦杳短暂的接触,感觉这个人挺不好接近的。许识风腹诽道,你让我去指导人家,有没有问过别人的意见啊……

翌日窦杳果然出现在了片场,秦导也没怎么招呼他,任由他跟着武指学习,亦或是在剧组围观。许识风心里也记着秦导的话,休息时间看武指带着窦杳吊威亚,主动上前和他说了些自己的经验。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窦杳是模特转型的演员,五官长得很是深邃,再加上他寡言少语的性格,乍一眼看上去挺有攻击性挺唬人,但接触下来,他倒是让许识风想起那个在网上很流行的梗图:低着头的狗狗看上去生气了,等狗狗仰起脸,一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没生气。

窦杳就是这样,当他满眼专注地听人说话时,那股锋利的冷淡感便烟消云散,认真的眼睛看上去,更是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不过李乔听说秦导还给许识风派了这么个活,比他本人还无语:“不是,你是去拍戏的,怎么还兼职托儿所了?”

“哪有这么夸张?”许识风说,“也不费事,顺手帮就帮了吧,都是为了剧组好。”

李乔简直没脾气:“秦导也真是的,拍《倦鸟》那种能拿奖的片子想不起你,拍电视剧想起你了,还让你打两份工。”

许识风却很是乐观:“那个时候也没人和他推荐我呀,现在他认识我了,说不定我好好表现,他下一个好本子就又想起我了。”

在《雪债》剧组的生活,就这么忙碌而充实地过了下去。下戏的晚上,许识风总会收到迟良的消息。迟良和他说一说自己在东京的见闻,而他则和迟良分享一些剧组的故事。

时光好像再一次在他们之间倒流,回到了他们初识的十七岁,总有说不完的话的十七岁。

可是该怎么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呢?许识风偶尔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想不出答案。

曾经的他因为这个问题深深困扰过,但现在他其实很喜欢这个状态,松弛,轻快,心就像浸在一汩纯净又平静的水里。

想不出答案,那就这样吧。

就像那张签文说的,等命运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在那之前,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相处着,也很好。

三月下旬,《雪债》剧组大部分演员都正式就位,秦导按计划开了AB场,场务们布景的工作量剧增,每天像陀螺一样转得停不下来。中午卿莉和许识风坐在片场旁吃饭,她一手拿着筷子,看着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作人员,忍不住道:“太辛苦了吧,饭都吃不上一口。”

“你也很辛苦啊,”许识风说,“每天跟着我忙上忙下的。”

“我还好啦,”卿莉抿嘴莞尔,“有时候我们也会聊各自老板的,识风哥,不是我恭维你,你真的是很省心的艺人了。”

许识风也笑了,听卿莉继续说:“反正你不会大半夜让我去找滚热的关东煮,不会规定咖啡必须喝什么温度,我有时候在一边玩手机摸鱼也不会说我……”说着说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嘴角也忧郁地撇了下来。

“怎么了?”许识风关心道。

“我也就追星这么一个爱好了,但迟酿被雪藏后,上网都变得好无聊!”卿莉烦躁地扯了扯发梢,“公司到底什么意思啊?一个解释都没有,真不知道在干嘛!”

近半年没有公开活动,迟良的粉丝根本不接受所谓“闭关创作”的说法,基本默认了雪藏这一说法,也声势浩大地闹了几次,就连许识风都有所耳闻。

每次闹得快收不住局面,迟良就会出来发营业微博安慰粉丝,粉丝短暂地被哄到后,也就消停一会儿,没过多久又闹起来,简直陷入了某种循环。

许识风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卿莉同样就随口抱怨一句,只是一聊起偶像,难免一发不可收拾。

“迟酿好像最近出去采风了吧,”她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前几天他发了一个城市的夜景图,还有一张在机场的自拍,好帅呀!等《雪债》拍完休假,我也想出……”

突然,她捏着手机的手猛烈颤抖起来。

许识风还在一边吃饭一边听卿莉说话,听她只说了半截,下意识地看过去,顿时对上卿莉一片煞白的脸色。

“识风哥!”卿莉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膝盖撞翻了摆着饭盒的矮桌,饭菜就这么撒了一地,但她根本顾不上看一眼。

许识风心中倏忽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接过了卿莉递来的手机,看到热搜登顶的那一条,怔住了。

简单的五个字,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眼睛里。

——“#迟酿 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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