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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P.69

作者:杏玖 当前章节:10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48

“我知道有很多同担一直都在心里恨我恨得牙痒痒,我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我不评价,也觉得没人有资格评价。但我可以说,对迟酿,我真的爱得问心无愧!从他还没出道的赛时起,我就给他做数据打投组织橘子当前线拍照(那些骂我骂得冠冕堂皇的人,你们敢说没存过我出的一张图吗),9雨团成团以来,买专看线下一个不落,给他花的钱花的时间精力,我敢说同担里比得过我的没几个。本来之前号被炸掉的时候,觉得心累想放弃了,后来想想我爱的是迟酿,为什么要去在意疯狗同担的眼神?明途不做人?无所谓;同担整天犯贱?无所谓,只要迟酿还是那个迟酿,我就能爱他很久很久。但我真的不能理解,迟酿你可以把你这么一个恶心的同性恋身份藏这么深,因为关心你,特意空出一大段时间陪你去东京,没想到你给我看到了能让我恶心一辈子的画面。我一想到这么多年我一直真情实感的把一个男同当我爱人就好想吐,对不起我没有那个能闭着眼做同7的心理承受能力,再也不见。”

东京涩谷的一家旅馆中,迟良皱着眉,翻开季竹给他转发的这条帖子。原博发出没多久就打不开了,但内容早就被营销号搬运到了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包括博文下附带的那个视频——

涩谷街区中,游行的人们手持彩虹旗和各色气球,举着“I have pride”的横幅,热烈奔放地簇拥着,微笑着。迟良看到自己从一个来自蓟津的留学生手中接过一面旗帜,与他说话。为了能让对方听清,还稍稍提高了声音。

视频中的自己,用坦率而轻松的神情承认:“我是同性恋。”

……现在想想,哪怕是在他觉得没几个人认识自己的东京,作为公众人物,就这么大咧咧地说出了自己偏离主流的性取向,怎么看怎么像昏了头。

他也是来了涩谷,才被旅馆老板科普涩谷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举行LGBT群体游行,原本他只是想去围观凑个热闹,但不知不觉,就被人群中那种包容而自由的氛围感染了、蛊惑了。

高扬的彩虹旗上写着,“包容所有群体的社会”,它是那么自由而热烈地在风中飘荡,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如旗帜一般坚定而自由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不会被任何偏见所诋毁桎梏。

海岸那边因为这条爆料炸翻了锅,最火的一条营销号转发已经过了两百万,转评的混战更是能把人的眼睛看花。

——“你明途到底能不能保护好艺人???私生都追出国去了也是独一份吧!”

——“……真的难评,我想知道9雨团的前队友知道迟酿是同吗?”

——“我要笑死了,让酿粉姐姐天天霸凌cp粉,我今天就要说酿闫起码还有几率是真的,酿梦女是真可以洗洗睡了。”

——“呃,你们不觉得真基和队友卖就有点恶心了吗……小哥哥我可以看你们卖但你们别是真给子啊……”

——“让一让,酿锦的婚车来了(づ ̄3 ̄)づ╭~”

——“忘不了酿风那张纯情高中写真,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换酿风有情人终成眷属”

——“歪pg的cp粉能不能别发疯??你哥是同别拉队友共沉沦哈,我还替我担恶心呢!”

——“不是,参加彩虹游行的就一定是同?就不能是支持lgbt的普通人吗?别这么二极管!”

——“楼上你把视频进度条拉到最后,你哥就差拿着喇叭在你耳边说了2333”

——“9雨团都解散这么久了还缠缠绵绵呢,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好吗好的。”

——“不想说别的了,明途能不能别装死了,我现在很担心艺人的人身安全!”

——“你放心,爆料的小姐姐自己都说了没兴趣追一个男同当同7”

——“怎么又是这个姐在搞事,好搞笑的发言,因为关心他,就要这么没有边界地入侵别人的生活?”

——“还有酿粉姐姐在溺爱当男宝妈……吃点好的吧……”

——“跑去黄闫子微博下面刷的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关他什么事???”

——“审判一下,你哥在团和队友一边谈一边双双割唯粉和cp粉的韭菜,或者是拿卖cp赚的钱偷偷养真男嫂子,自己选一个吧”

——“他就算真的是同性恋,那也不一定谈了恋爱吧?别张口就来好吗??”

——“@明途娱乐@明途娱乐@明途娱乐你如果不是原地暴毙了麻烦快点回应!”

——“我是真接受不了!迟酿你能不能退我钱啊!滚啊!”

——“越来越相信迟酿是真的被雪藏了,好大一出乐子……”

……

这次闹出的动静比他去年小号掉马还要大。季竹在给迟良转发帖子后,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和迟良说一句重话,只是关心了一下迟良现在的状况,得知他换了一家更隐蔽的旅馆后,没再多说什么。

“本来事情都弄完了,但现在这样……等你回国,应该还要来公司处理一下。”

“应该的,”迟良听着季竹透出疲倦的声音,有点内疚地说,“对不起季竹姐,没想到还会给公司添麻烦。”

“你少来,”季竹笑了笑,“好了,不用太焦虑,过几个月就没人在乎了。”

的确是这样,再爆炸性的娱乐圈热搜,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退,被人们渐渐淡忘。

他这个决心要离开的人,也会是同样的命运。

飞往东京的前一天,他和季竹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两侧。季竹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他,虽然里面的信息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但迟良还是最后翻阅了一遍,动作轻缓仔细得像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告别。

已经定下的通告、代言、以及他和明途签下的那份长长的卖身契,这么多违约金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卖掉了那个能望见长楹天街的大平层,还有跟着圈里几个前辈在连锁餐饮投资的股份,再加上大半部分积蓄才凑齐。

文件夹总算翻到了底,迟良拿着签字笔,轻快地在底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迟良”。

从这一秒开始,他不再是明途娱乐的艺人迟酿,只是那个普通的迟良。

季竹接过文件夹,看着迟良签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真的是我见过字写得最难看的艺人,没有之一。”

迟良也松快地笑了,他站起身,很郑重地面对着季竹:“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季竹姐。”

起先他和季竹说想解约的事,季竹只当他工作压力太大随口胡诌,压根没在意。直到迟良后来又重复提起过很多次,季竹才不得不重视起来,耐着性子反复开导、劝说、甚至把心理医生都请来了,可迟良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

季竹没办法,只得把迟良的想法上报给公司管理,接着又是好一番推拉扯皮,虽然明途不是没有艺人中途解约的先例,但这次高层显然不想放人,算出的违约金足足有十几个亿。

迟良也请律师研究过自己的合同,知道这个巨额数字完全是公司不想放人才整出来的手段,但明途娱乐不管怎么样,毕竟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想和公司闹到对薄公堂的地步。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一个让大家面上都好看的解决方案时,季竹一脸意外地给他带来了转机。

说是据小道消息传,在明途股份交接的应酬晚宴上,许总的妹妹听说有一个叫迟酿的艺人闹着要解约,一向懒得管公司事务的她居然罕见地开了口,说强扭的瓜不甜,公司何必搞这种旧社会地主做派,年轻人想走就让他走吧。

又说,几年前这个小明星还和她一起吃过饭,成全他的心意,就当给她这个面子了。

上面松了口,解约的事立马变得顺利了起来。明途重新算出了合理的违约金,这半年季竹也在尽心帮他收尾,到期的代言通通不续约,也不接任何新的通告,将他最后要赔偿的金额压到最低,就这么慢慢地淡出。

季竹将文件夹抱在胳膊里,叹了口气:“迟良,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意外,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一眼就看出,你是那种特别特别渴望成功的人,没想到我居然会在这方面看走眼。”

“季竹姐,我觉得你没看错,”迟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换到过去,我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种选择吧。”

“那你为什么……”

季竹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迟良与季竹同时往那个方向看去,见李乔推门而入,彬彬有礼地招呼道:“打扰你们了。”

他没解释自己的来历,只是朝季竹一颔首:“今天是小迟正式解约的日子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他说,可以吗?”

季竹疑惑地皱眉,她想不起李乔和迟良究竟有什么私人交集,但想到迟良莫名其妙开了绿灯的解约流程,便觉得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等季竹离开后,李乔瞥了一眼那扇被带上的门,又看向站在会议桌前的迟良,一时竟有些语塞。

迟良却主动开口:“李乔哥,我本来也想在走之前找你。”

“哦?找我做什么?”

迟良抬起眼,鼓起勇气说:“替我谢谢棠阿姨。”

李乔没想到迟良会自己说起这个,不由得认真凝视他的脸庞,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么和迟良单独说话的时候。

一个人从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样貌是不会发生太多变化的。可李乔这会儿看着迟良,从心底觉得眼前这个人改变了很多。

过去坐在咖啡馆里那个拘谨、踌躇又强作镇定的男生,与此时这个平静又从容的迟良,当真是判若两人。

李乔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感慨挥去,径直说:“小迟,识风不知道你要解约的打算吧?”

“……”迟良咽了咽嗓子,“他不知道。”

“那你突然要解约的事情,和识风有关系吗?”

“我不是突然有的这个想法,”迟良觉得李乔好像误会了什么,“解约的事情,更多是我自身的决定,和识风……至少不全是因为和他的关系。”

“我觉得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迟良说,“我只想尽我的全力,去弥补这些失去的遗憾。”

“但你也得到了很多,”李乔一针见血地点出了他们几年来都心照不宣回避着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和识风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至少在当年,你是认为你即将得到的这些东西,比识风重要的。”

李乔又说:“棠小姐确实不想让识风谈这么个对象,但她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强硬地反对你们,她当年授意我来找你,只是想让识风能够看清……身边人的一些想法。”

迟良垂下眼睫,缄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当初在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令许识风失望透顶。在过往既定的事实下,任何辩解与保证,都那么苍白无力。

“小迟,第一次明途向你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你说你做不到牺牲和识风的感情,可没过多久,你就签了协议。现在你说退圈就要退圈,这真的……”李乔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形容,“太随心所欲了。”

“你和识风以后究竟要怎么样,我也不好多说。但我希望关于对待他,你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真正想清楚。识风真的是一个很温柔、很重感情的人,你不要因为冲动而后悔,最后再一次伤害他。”

我真的想得很清楚。迟良在心底默默说。

旅馆的玻璃窗上划过几道雨线。迟良起身站到窗前,将垂到地板上的窗帘轻轻拉开。夜色中的涩谷街区没了白日的喧闹,时近四月,街区沿路樱花凌空怒放,花枝横斜随风而动,浅粉的花瓣和雨水一起,飘零散落在映着月色的水洼中。

国内的娱乐热搜已经因为他的爆料乱成了一锅粥,实时评论疯狂地滚动更新着,惊讶的、鄙夷的、嘲笑的、痛斥的、揶揄的……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将他头头是道地点评一番。

文字如洪流般在他眼前滚动,潮水漫进他眼中又褪去,只留下他在解约合同上签名时感受到的,那种平静又真实的痛快。

微信里的消息多到要爆炸,好朋友跑来关心他,也有不太熟的人来吃瓜看热闹。迟良编辑了一条“我没事,谢谢关心(微笑)”群发了出去,也就和小睦和黄闫子多说了几句。

他置顶的对话框,倒是没有任何动静。

消息发酵的时间是在下午,那时候许识风应该忙着在片场拍戏。迟良垂眼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东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了。身在剧组那种地方,许识风不可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和自己说什么?

心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歉意,迟良叹了口气,他其实不希望许识风知道,不想让许识风因为这种事情烦恼分心,也不想让自己在许识风心中,总是和“麻烦”挂钩。

迟良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抱臂倚在窗边。好像自从他买下那个能望见长楹天街的大平层后,他就爱上了独处时一个人静静站在窗前看夜景。

虽然那套房子已经不属于他了,但那些关于长楹天街的美好回忆,永远留存在他的心底。

慷慨大方地,任他一遍又一遍地思索、追忆、回想。

温柔地提醒他,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起来。

迟良转身过去,看到屏幕上亮起的联系人和头像,眼睛一下睁大了。

他下意识地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听到许识风隔着听筒传来的,带一点磁性的声音。

“我在涩谷站,迟良,”他方才还在思念着的人,此刻恶声恶气地对他说道,“你还在的话就来找我。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回去了。”

*

*

*

涩谷的细雨是随着风倾斜的,哪怕是在车站下,外套上也满是晕开的水渍。许识风低头朝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毫不怀疑自己的脸都已经被冻红了。

他只身一人飞来东京,连一个包都没有背,证件和登机牌也是随便揣在衣兜里。许识风搓了搓手,想起他在浦东机场听到的话,三个小时的飞行丝毫没让他冷静下来。

“现在公司是完全不管他,任凭舆论这么发酵是吗?”在电话里,他压着嗓子质问李乔,“都在热搜上挂了一下午了!”

“危机公关也只会给公司的艺人,”李乔这么回答他,“明途已经和迟良解约了。”

许识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继续说:“……就因为这个爆料?他就算是真的……这又违反了合同上哪一条啊?!”

“是迟良自己主动和公司解约的。”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迟良还是没告诉你。”

广播里传来了登机的提示音,在李乔警惕地发问前,许识风一把掐断了电话。

从浦东飞到成田机场,再坐车来涩谷,望着淅淅沥沥的夜雨,许识风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冲动。

他没有带伞,只好给迟良打电话,再将位置发给他。前几天在照片中见到的东京夜景,此刻清晰地铺在了他的眼前,冷调的霓虹光芒也如冰凉雨水,淋漓地浇洒着这座城市。

一刻钟后,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把沾着细碎花瓣的黑伞,伞下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识风,”迟良撑着伞,朝他的方向微微倾斜,“进来吧。”

许识风恨恨地盯着他。

迟良一看许识风的眼神,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小声道:“先过来,有什么话一会儿慢慢说。”

许识风站在原地瞪视着迟良,僵持了半响,还是走到了那把伞下。这把伞不算大,遮两个成年人更是勉强,隔着单薄的衣料,他时不时贴到迟良肩膀与胳膊的温热,这种感觉令他既不自在,又是微妙的怀念。

他来的太着急,完全没想起定酒店这回事,迟良往哪儿走,他就跟着去哪儿。离开繁华的十字街,又一连走过两个街道窄小的街区,迟良都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就连飘在黑伞上的夜雨,也是悄无声息的。

小路两旁种着遮云蔽月的樱花树,在雨打风吹中,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扑面而来的凄然与柔美,令人的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

雨势在迟良接到他后便逐渐变小,零星几点飘雨打伞也遮不住,迟良索性将伞收了起来,而飘洒的樱花在空中漫天飞舞,他们又走进了另一场雨中。

“樱吹雪,”迟良偏过头,许识风看见有几片花瓣落在了他的头发上,“一来才知道,这个形容真的很贴切。”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许识风忽然问。

不等迟良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几年前倒摆钟在潭州开巡演的时候,我看到了闫子的朋友圈,知道你们的巡演不顺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挂掉了,然后我给你发消息说想来找你,你说让我不要来。”

“但我当时还是很想来的,连票都买好了,”许识风继续说,“可是那天后来……蓟津下了大雪,航班停飞了,也就没有来成。”

“我后来想过,如果那天你伤心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你会不会就愿意把让你难过的事情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你的难过,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最后自己做出那些决定?”

“识风,我……”

“你不会!”许识风厉声打断了迟良的话,“我今天才知道,你根本不会!迟良,为什么你的任何一件事,我总是最后才知道的?!”

凌晨的街区,周遭夜色一片寂静,附近住宅都熄了灯,只有樱花树下路灯的光芒安然亮着,夜风一阵接着一阵,如雪的樱花几乎模糊了许识风的视线,让他想起了数年前他隔窗望见的那场鹅毛大雪,也想起了很多相濡以沫的、痛彻心扉的往事。

“你想好了再说。”许识风冷漠地看着嘴唇微动的迟良,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如果迟良再说出什么“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替我担心”的话,他会立刻买夜航机票回国。而他和迟良,也就到此为止了。

迟良在许识风冷淡的目光中靠近一步,抬手摘下落在许识风衣领上的一枚花瓣。他垂下眼,把花瓣夹在指缝间,翻来覆去地摩挲着。

路灯自他头顶披覆而下,将他冷肃的侧脸,映在许识风的眼眸中。

“因为我觉得很丢脸,”迟良捏着那片花瓣,定定地看着许识风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和我喜欢的人,说这么丢脸的事情。”

“……什、什么?”

许识风的脸“刷”地热了起来,因为迟良那个亲昵的称呼。

他皱眉又瞪迟良,为什么这个人可以突然面色如常地说这种肉麻话?

“识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明途解约吗?”迟良低声问道。

许识风清了清嗓子,嘀咕着:“我怎么会知道?”

“我和公司——用你的话来说,是‘出卖我的良心’换来了单独签约的机会,除了当时我急着用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希望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我有可以实现梦想的才华。”

“我有过两个梦想,一个是一直和倒摆钟的大家组乐队,一个是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音乐,让大家都能欣赏、喜欢我的歌,”迟良淡淡垂下眼睫,“但倒摆钟,已经不可能重组了,后来我还和你吵了架,就,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能死死抓住明途这根救命稻草。”

“不过,从一开始送我去选秀,再到后来的成团包装、解散后送我去上综艺,甚至季竹姐还开玩笑问过我想不想去演戏……这几年,包括我给电影写的那首主题曲在内,我就没正经做过几首歌。就连那个写主题曲的机会,公司都是看在我们之间会有话题度的份上才给我的,和我会不会做音乐、做得怎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

“之前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公司勉强给我空出一段时间,让我做一张EP,后面却为了赶下半年综艺的档期,里面的歌明明还有很多瑕疵,就这么匆匆忙忙的上去了。我反对过,说实在没时间的话就放一放,上面不同意,原话是没有时间给我浪费在这上面,如果现在不出,这张EP以后也不用出了。”

“艺人只是娱乐公司包装出来的一件商品,公司认为包装你去做一个跨界三流演员、去做抛头露面的综艺咖才能创造最大的价值,不会给你别的选择。明途娱乐……从娱乐公司利益至上的角度来说,它没有做错什么,但它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实现我梦想的地方。”

“我抛弃了我当时最珍贵的一切,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机会,”迟良苦笑道,“难道不是很愚蠢、很丢脸吗?”

“不,”许识风下意识地说,“你怎么会……”

明明一直期待自己可以成为他敞开心扉的人,可面对迟良难得一见的倾诉,又总是会不知所措。

“而且……而且。”迟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隐没在优柔的夜风里。

“当年我会因为那种理由和明途签约,也许是我潜意识中有一部分,在那个时候想要逃离我们的感情吧。”

许识风一言不发,眨眼看着迟良。

他不是毫无共情能力的迟钝性格,迟良说出这一想法时,他其实说不上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迟良会这么坦然地告诉他。

“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在售货机前挑了好久,才选了那种荔枝牛奶。因为我觉得最贵的东西才配得上你。”

“你送给我的吉他,后面我坚持要还给你,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迟良漆黑的眉眼中蕴着复杂的情绪,要将这些话说出来,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但他看着在今夜来到东京的许识风、站在他面前的许识风,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再不说,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

“识风,你是最懂我的人,你从来都知道我在你面前,总有一种挣不脱的自卑吧。你真的是特别特别好、特别温柔的人,总是在迁就我,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可那个时候我感觉,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越是难受。”

“因为我自己的原因,让喜欢我的人谈恋爱谈得这么辛苦,我一想到这个,都要恨自己了。怎么想会不会特别不识好歹?”

“……你知道就好。”许识风听见自己声音都哑了。

眼眶盈上一股热意,许识风死命眨了眨眼想要忍耐回去。

他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好别扭……怎么有种温水煮青蛙的别扭感?可看着迟良专情的、哀伤的双眸,他又特别没出息地宁愿这是迟良温水煮青蛙的计策了。

虽然他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迟良的真心话,他最想听到的真心话。

“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许识风故意用冷硬的声调质询说,“公司群里都传遍了,说你为了解约差点赔了个倾家荡产!你以前觉得你配不上我?现在呢?你就不怕、就不怕我们又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许识风向前一步,逼问道:“迟良,你为什么还想和我在一起啊?”

迟良看着许识风快兜不住泪水的眼睛,又一次伸出手,将飘落在许识风肩膀上、发丝间的花瓣都拂去了,然后将掌心轻轻托在许识风的脸颊上。

“因为我真的很爱你,”他说,“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

“有时候我在想,‘命中注定’是不是一个伪命题,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和我们相似的人,比我们更适合对方的人。识风,你也可以说这是我很自私的一面吧,明明我非常清楚,哪怕我没有和明途解约,一直留在娱乐圈赚钱,你还是可以在你的圈子里找到比我更配得上你的人……”

“但偏偏就是我们在那天遇见了。”

“偏偏就是我们在对方身上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在和对方的相处和分离中慢慢学会怎么去爱,只要一想到‘爱’这个字,我心里就再也不能绕不开你。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永远是对彼此独一无二的人?”

“……你少自恋了。”许识风哽咽道。

他该怎么回答?这些年来,他们隔在伤痕的两端,就这么靠近又太不甘心,背道而驰两不相见,却又是真的做不到。

现在迟良说了这么多,在暗示他,在恳求他,让我们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他该怎么回答?

许识风皱眉盯着迟良,泪水情不自禁地滚落,浸透了迟良的掌纹。

这个人甚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东京,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他来东京的理由,和迟良曾经带着枣糕来鸿港的理由是一样的。

就连这幅接住他眼泪的样子,都和当年在长楹天街一模一样……狡猾、实在狡猾!

可他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迟良的底气一直是他对他从来依然难以掩饰的爱意。

如果迟良是那个狡猾的说客,那么他自己,就是那个无可奈何、也无话可说的从犯。

他们之间的感情夹杂着太多东西,自卑、迁就、伤害、愧疚……

等这一切都散去了,深刻的爱才如秋水下坚立的峻石,清晰地显露出来。

“你就这么确定我还喜欢你啊?”他还是要垂死挣扎。

迟良抿唇一笑,从善如流:“那我追你,一直追到你愿意再爱我。”

“然后呢?”许识风故意说。

迟良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说:“我和明途解约那天,李乔哥来找我了。他和我说,关于我和你的任何事,我都要想清楚再去做。他怕我再一次伤害你。”

“因为你前科累累好吗,”许识风想起李乔一脸麻木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他问,“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没有回答。”

“嗯?”

迟良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觉得,任何承诺,都只能交给时间。”

许识风维持着那个浅笑:“交给时间的前提,也得是我们重新开始吧?”

于是迟良眨了眨眼,盯着许识风:“那,可以吗?”

一股酸涩的暖流从许识风的心脏穿过,漫延至整个胸腔。他又想哭了,大晚上的站在街上又哭又笑的,简直像个拍青春疼痛烂片的神经病。可他实在是忍不住。

他知道爱是无常,誓言也和月亮一样无常。火神庙的月老灵签让他及时行乐,城隍庙的姻缘签叫他一切随缘,现在想想,怎么感觉都不是什么好词……可看着迟良的脸庞,许识风还是说。

“迟良,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辜负我。”

雨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如梦似幻的花瓣雪下,迟良双手捧起了许识风的脸颊,深深吻住了他。

……迟良没有说话,许识风却从那个专注的、饱含歉疚与深情的吻中,听到了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答案。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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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完结,爱大家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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