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克打了个瞌睡,做了一个梦,梦境中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迷离片段,直到他被晚餐铃声唤醒。他听见铃声觉得很高兴,但尼基错了——他想吃东西。他不但渴望食物,也渴望同伴。尽管如此,他还是去食堂转了一圈,确认其他人没有唬他。确实没有,零食贩卖机旁是货品充足的古董香烟贩卖机,顶上的灯箱上画的是一男一女,他们身穿时髦的衣服,在阳台上抽烟说笑。香烟贩卖机旁边是投币的成人饮料贩卖机,专门供应小瓶装的烈酒,那种酒被布罗德里克学校里有些爱喝酒的孩子称为“飞机小酒”。八枚代币可以买一包烟,五枚代币可以买一小瓶勒鲁黑莓酒。至于房间另一侧是一台鲜红色的可乐贩卖机。
突然有两只手从背后抱住他,把他举到半空中。卢克惊叫,然后尼基在他耳畔大笑。
“你要是尿了裤子,就必须抓住机会跳舞去法国!”
“放我下来!”
尼基抱着他前后晃动。“我的小卢克哟!左一步,右一步,向前再一步!”
尼基放下卢克,把他转过来,举起双手,跟着头顶扬声器里传来的背景音乐跳起了布加路舞。卡丽莎和艾莉丝在他背后看着他,满脸“男孩永远是这副德行”的嫌弃表情。“想打架吗,卢克?左一步,右一步,向前再一步的卢克?”
“把你的鼻子塞进我的屁眼里去找空气吧。”卢克说着忍不住笑了。他心想,无论情绪好坏,尼基总是这么生气勃勃。
“说得好。”乔治说,从两个女孩中间挤过来,“我记下来了,以后用得上。”
“记得感谢我就行。”卢克说。
尼基停下跳舞,“我饿死了,卢克。走,咱们去吃饭。”
卢克掀开可乐贩卖机的盖子。“软饮料免费,我要喝。但烈酒、香烟和零食要收代币。”
“你没看错。”卡丽莎说。
“但,呃……”他指着零食贩卖机说,“那是……”大多数零食只需要一枚代币,但他指的那个东西要六个。
“你想问‘嘿小子布朗尼’[1]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东西?”艾莉丝问,“我自己没吃过,但我确定就是。”
“没错。”乔治说,“我试过,但会起皮疹。我对它过敏。走吧,咱们去吃饭。”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前落座,谢里替换了诺尔玛。卢克点了炸蘑菇、碎肉排配沙拉和写作“香草奶油布鲁蕾”的某种甜点。在这个险恶奇境里肯定有很多聪明人(西格斯比夫人看上去绝对不笨),但制作菜单的人绝对不是其中之一。或者是因为他自己在智力这方面太势利了?
卢克心想,我才不在乎呢。
他们聊起正常人生被突然打断前的校园生活——在卢克看来,都是普通学校,不是给聪明孩子准备的特殊学校,还有各自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和电影。这一切都挺好,直到艾莉丝抬起手,擦拭她长着雀斑的脸蛋,卢克忽然意识到她在哭。眼泪不多,只有几滴,但没错,肯定是眼泪。
“今天没打针,但他们测了我该死的屁眼温度。”她说。她看见卢克困惑的表情,微微一笑,结果又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他们从肛门测体温。”
其他人跟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乔治说,“总之很屈辱。”
“像十九世纪那么原始,”卡丽莎说,“肯定有什么理由,但……”她耸耸肩。
“谁想喝咖啡?”尼克问,“我去拿,谁——”
“喂!”
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们扭头望去,看见一个女孩,她身穿牛仔裤和无袖背心。她的刺猬头短发一半染成了绿色,另一半染成了蓝紫色。尽管一副朋克打扮,但怎么看她都像童话故事里那种在森林里迷路的孩子。卢克估计女孩和他年龄相仿。
“我在哪儿?你们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过来,小阳光。”尼基说,露出他炫目的笑容,“拖一块石头过来坐下,来品尝我们的美食。”
“我不饿,”新来的女孩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要巴结谁才能从这儿出去?”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海伦·西姆斯。
* * *
注释:
[1]大麻甜点。
2
吃过饭后,他们来到外面的操场上(卢克没有忘记涂避蚊胺),向海伦说明了情况。原来她是一名心动能力者,和乔治还有尼基一样,也是显性。尼基摆棋盘的时候,她屡次弄倒了棋子便证明了这个事实。
“不但是显性,还是很强的显性,”乔治说,“让我试试看。”他好不容易才弄倒一枚卒子,然后让黑方的国王稍微晃了晃,但仅限于此了。他坐回去,鼓起腮帮子说:“好吧,海伦,你赢了。”
“我看咱们都是失败者,”她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卢克问她是否担心父母。
“不是特别担心,我父亲是酒鬼。我六岁时我母亲和他离了婚,然后嫁给了——惊喜吧!——另一个酒鬼。她大概觉得既然无法打败敌人,那就干脆投降好了,因为她现在也是酒鬼了。不过,我很想我的弟弟,他应该没事吧?”
“当然。”艾莉丝说,但语气欠缺说服力,说完她就去玩蹦床了。刚吃过饭就跳蹦床,换了卢克会觉得难受,但艾莉丝没吃多少东西。
“我没理解错吧?”海伦说,“你们也不清楚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只知道或许和我们的精神能力有关系,尽管那点本事连《美国达人》初选都过不了。”
“《小达人》都上不了。”乔治说。
“他们拿我们做测试,直到我们能看见光点,但你们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对。”卡丽莎说。
“然后他们送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后半区,但你们不知道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对。”尼基说,“你会下象棋吗?还是只会弄倒棋子?”
海伦没理他。“等他们用完了我们,会像科幻片中那样抹掉我们的记忆,然后我们开开心心地过小日子。”
“说是这么说的。”卢克答道。
海伦想了想,然后说:“听着像地狱。”
“唉,”卡丽莎说,“所以上帝才会给我们果汁酒和‘嘿小子布朗尼’。”
卢克受够了。他快要哭出来了,他能感觉到眼泪就像暴风雨一样步步逼近。当众哭泣对艾莉丝来说也许没什么,她毕竟是女孩,但他总觉得男孩应该有个男孩的样子(这种想法当然早已过时,然而依然有效)。换句话说,就像尼基那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躺下,用一条胳膊挡住眼睛。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里奇·罗凯特身穿银色太空服,像尼基·威尔霍尔姆在吃饭前那样欢快地跳舞,然后一群小孩跟着他蹦跶,发疯似的大笑,跟着唱《曼波五号》。就好像一切都不可能出错,他们的生活能永远充满天真和快乐。
眼泪涌了出来,因为他既害怕又愤怒,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家了。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夏令营,也不是野外徒步。这是一场噩梦,他只希望噩梦能尽快结束。他想醒来,但他无法醒来,因此只能坠入梦乡,单薄的胸膛还随着最后几次抽泣而猛烈抽动。
3
还是噩梦。
卢克突然惊醒,噩梦中有一条无头黑狗在维尔德斯穆特公路上追他。有一个美好的瞬间,他以为这整件事只是一场梦,他回到了他自己真正的卧室里。但他看见了不是自己的睡裤的那条睡裤,看见了应该有窗户但没有窗户的那面墙。他上了厕所,不想继续睡觉了,于是打开了电脑。他以为自己还要用代币才能进入系统,但这次并不需要。也许二十四小时算一个周期,甚至(要是他运气好)是四十八小时。屏幕顶端的状态栏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刻。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昨天他先小睡过一会儿,然后又早早上了床,不想睡觉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想上“油管”看老动画片,例如,每次都能逗得他和罗尔夫满地打滚的《大力水手》,他们会跟着嚷嚷“我的菠菜呢?”和“哎呀呀!”,但他觉得那样只会唤起想家的情绪,然后他会再次失控。所以他还能干什么呢?上床,一直躺到天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溜达?去操场上玩?去倒是没问题,他想到卡丽莎说过操场从不锁门,但半夜三更去操场玩也未免太吓人了。
“白痴,你为什么不思考一下?”
他压低嗓门说,但他还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甚至抬起胳膊想捂住嘴。他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光脚啪嗒啪嗒地拍着地板,睡衣的下摆在背后飘飞。这真是个好问题。你为什么不思考一下?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卢卡斯·埃利斯,聪明小子,少年天才,喜欢《大力水手》,喜欢《使命召唤》,喜欢在后院练投篮,也能够熟练阅读法语文本。不过,他看网飞的法国电影时还需要开字幕,因为法国人语速太快,说的俗语怪得出奇,比如“喝酒像个黑洞”[1]。为什么会说“喝酒像个黑洞”,喝酒像条鱼不是更说得通吗?他能写满一黑板的数学公式,元素周期表能从头背到尾,能说出自乔治·华盛顿而下的每一任副总统的名字,他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在电影之外绝对不可能达到光速。
所以,你为什么要坐在这儿自怨自艾呢?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卢克决定把它当作真正的问题去思考,而不只是表达失望。逃跑大概是不可能了,但学习呢?
他用谷歌搜索“纽约时报”,不出所料,哈尔9000的声音出现了——异能研究所里的孩子不被允许接触新闻。问题在于,他能不能找到办法绕过禁令?存在后门吗?也许吧。
试试看呗,他心想。他打开火狐,输入“#!格里芬的斗篷#”。
格里芬[2]是威尔斯笔下的隐身人,这个网站(这是卢克一年前发现的)能帮你绕过家长监护——不是暗网,算是暗网的邻居。卢克用过它,不是因为他想在布罗德里克学校的电脑上访问色情网站(虽说他和罗尔夫做过几次)或观看“伊斯兰国”的斩首视频,仅仅是因为这个点子既酷又简单,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行得通。在家里和学校里都可以,那在这儿呢?想知道答案就只有一个办法,于是他按下了回车键。
异能研究所的无线网络延迟了一会儿——网速很慢,就在卢克以为此路不通的时候,格里芬网站打开了。页面顶端是威尔斯的隐身人——绷带缠着脑袋,护目镜遮住眼睛。底下是个问题,也是一份邀请:你希望网页被翻译成哪种语言?清单很长,从亚述语到祖鲁语都有。这个网站的美妙之处在于其实你选什么语言都一样,重要的是会留下什么样的访问记录。曾几何时,谷歌有一条暗道能绕过家长监护,但山景城的大佬们已经封闭了那条路,于是“格里芬的斗篷”应运而生。
卢克随便选了德语,随即出现“请输入密码”的提示。卢克运用他的父亲觉得诡异的记忆力,输入了“#x49ger194GbL4”。电脑又空转了一会儿,然后提示密码验证已通过。
他又输入“纽约时报”,按下回车键。这次电脑空转的时间更久了,不过最后还是调出了《纽约时报》的网站,是今天的最新一期,而且是英语。但从现在开始,电脑的浏览记录只会留下一系列德语单词及其英语翻译。这或许是个小小的胜利,也或许是个大大的胜利,但此刻卢克并不在乎,总之,这是他的胜利,这就足够了。
监狱的看管者要过多久才会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假如他们能实时窥屏,那么伪造电脑的浏览记录就毫无意义了。他们看见《纽约时报》就会切断他的网络。《纽约时报》的头条究竟是特朗普还是朝鲜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必须在断网前上一下《明星论坛报》,看有没有他父母的消息。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见走廊里响起了尖叫声。
“救命!救命!救命!谁来帮帮我!谁来帮帮我,我走丢了!”
* * *
注释:
[1]原文为法文“boire comme un trou”,意为“喝得烂醉”。
[2]英国作家H.G.威尔斯的科幻作品《隐身人》中的主人公。
4
尖叫的是个小男孩,他身穿《星球大战》电影中的睡衣,砸门的小拳头活塞似的起起落落。十岁?埃弗里·狄克逊看上去只有六岁,顶多七岁。睡裤的裤裆和一条裤腿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
“救命啊,我想回家!”
卢克前后扫了一眼,希望能看见一个人——甚至几个人——跑来帮助他,但走廊里依然空荡荡的。后来他意识到,在异能研究所,孩子哭喊着要回家属于家常便饭。此时此刻,卢克只想让那个男孩闭嘴。可男孩被吓得魂不附体,也把卢克吓得魂不附体。
卢克走过去,单膝跪下,抓住男孩的双肩。“哎,哎,别着急,孩子。”
这个男孩瞪着卢克,眼白都露了出来,但卢克不确定男孩有没有看见他。男孩汗津津的头发支棱着,满脸泪痕,亮晶晶的鼻涕淌到了嘴唇上。
“妈咪在哪儿?爹地在哪儿?”
但男孩说出来的不是“爹地”,而是“爹——地”,就像空袭警报的呼啸声。男孩开始跺脚,并用双拳砸卢克的肩膀。卢克松开手,起身后退,惊愕地看着男孩往地上一躺,开始手舞足蹈地哭闹。
“只是天堂里的另一天”海报对面的那扇门开了,卡丽莎走了出来,身穿扎染T恤和大号篮球短裤。她走到卢克身旁,低头看地上的新人,双手放在几乎不存在的臀部上。她抬起头看卢克。“我见过爱闹腾的,但这个绝对能拿大奖。”
又一扇门开了,海伦·西姆斯走了出来,裹着某种卢克觉得应该叫情趣睡衣的东西。她臀部很翘,身上还有其他很有意思的部件。
“卢克,眼睛规矩点,”卡丽莎说,“帮我一个忙。这孩子在搞我的脑袋,哭得我都要偏头痛了。”她跪下,伸手去拉发狂的孩子。他的吼叫已经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号哭,孩子的拳头打在她的手臂上,她把手缩了回去。“天哪,来搭把手。抓住他的手。”
卢克跟着跪下,试图去抓新人的双手,他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心想自己可不想在新来的粉色梦幻女郎面前表现得像个胆小鬼。卢克抓住小男孩的胳膊肘,把他的双臂压在他的胸膛两侧。卢克能感觉到男孩的心脏正在以三倍的速度狂跳。
卡丽莎弯下腰,用双手夹住男孩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男孩随即停止号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他入迷地看着卡丽莎,卢克忽然明白了她说这孩子在“搞她的脑袋”是什么意思。
“他是心感能力者,对吧?和你一样。”
卡丽莎点点头。“但他比我强大得多,比我在这儿见过的所有心感能力者都要强大。来,咱们带他去我的房间。”
“我能一起来吗?”海伦问。
“随便你,亲爱的,”卡丽莎说,“我保证卢克会喜欢见到你。”
海伦的脸红了。“要不我先去换件衣服。”
“随便你。”卡丽莎说。然后她对男孩说:“你叫什么?”
“埃弗里。”号哭使得他的嗓音沙哑,“埃弗里·狄克逊。”
“我叫卡丽莎。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小莎。”
“别叫她‘好孩子’就行。”卢克说。
5
尽管卡丽莎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但她的房间比卢克想象中要有女孩气。床单是粉红色的,枕头有精致的褶边。马丁·路德·金的带框照片在衣柜上望着他们。
她见到卢克在看那张照片,哈哈一笑。“他们想把这儿弄得和我家里一样,但估计有人觉得原先那张照片有点过分,于是就给我换成这个了。”
“原先是谁的照片?”
“埃尔德里奇·克里弗[1]。听说过吗?”
“当然。《冰上的灵魂》。我还没读,但一直想读来着。”
她挑起眉毛。“哥们儿,你在这儿真是废了。”
埃弗里吸着鼻子,想爬上她的床,但她抓住男孩,把他拖了回来,动作温柔而坚决。
“不行,裤子湿乎乎的可不行。”她像是在命令男孩脱掉裤子,埃弗里后退两步,双手捂住裤裆。
卡丽莎望向卢克,耸耸肩。他也耸耸肩,然后在埃弗里面前蹲下。“你住哪个房间?”
埃弗里只是摇摇头。
“你没关你房间的门吧?”
这次男孩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拿干净衣服,”卢克说,“你待在卡丽莎这儿,好吗?”
这次男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盯着他,像耗尽了力气,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至少不再拉响空袭警报了。
“你去吧,”卡丽莎说,“我觉得我能让他平静下来。”
海伦在门口出现,她穿着牛仔裤,正在系毛线衫的纽扣。“他好些了?”
“好了一点。”卢克说。他看见沿着他和莫琳去换床单的那个方向的路上有一串水滴。
“没看见另外两个小子,”海伦说,“他们肯定睡得像死猪。”
“没错,”卡丽莎说,“新来的女孩,你和卢克一起去。埃弗里留在这儿和我交交心。”
* * *
注释:
[1]美国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民权组织黑豹党的创始人。
6
“那孩子叫埃弗里·狄克逊,”卢克说,他和海伦·西姆斯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就在正自顾自哗啦哗啦响的制冰机过去一点的地方,“他看着不像十岁,对吧?”
她惊讶地盯着卢克。“你难道也是心感?”
“不是。”他看着《淘气小兵兵》里汤米的海报和衣柜上的《特种部队》手办。“我和莫琳来过这儿。她是一名清洁工,我帮她换床单。整个房间已经为他布置好了,只有床单除外。”
海伦嗤嗤一笑。“所以你就是——老师面前的红人。”
卢克想到托尼扇自己的耳光,说不定海伦很快就要步自己的后尘了。“不是。但莫琳和其他一些人不一样。你对她好一点,她也会对你好的。”
“卢克,你来这儿多久了?”
“只比你早一天。”
“那你怎么知道谁好谁坏?”
“莫琳挺好的,我能说的只有这个。帮我给他找衣服。”
海伦从衣柜里找出长裤和内衣(没忘记顺便翻一遍其他抽屉),两人返回卡丽莎的房间。路上,海伦问卢克有没有参与过乔治说的那些测试。他说还没有,但向她展示了耳朵上的芯片。
“别反抗。我反抗了,结果被扇了耳光。”
她忽然停下。“别骗我!”
卢克给她看自己的脸颊,托尼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淤痕。
“没人能扇我耳光。”海伦说。
“最好别给他们机会破例。”
她撩起她两种颜色的头发。“我打过耳洞,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丽莎坐在床沿,埃弗里坐在她身旁,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叠起来的毛巾。她在抚摸男孩汗津津的头发。他恍惚地仰望着她,就仿佛她是蒂安娜公主[1]。海伦把干净的衣服扔给卢克。卢克没做好准备,内衣掉在了地上,内衣上印着蜘蛛侠各种生龙活虎的动作。
“我可没兴趣看这个孩子的小鸡鸡。我回去睡觉了。等我醒来,也许就回到我真正的房间里了,这些事情只是一场梦。”
“那就祝你好运吧。”卡丽莎说。
海伦大踏步走了。卢克捡起埃弗里的内衣,刚好看见她的臀部在褪色的牛仔裤下面扭动。
“好看吧?”卡丽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卢克把男孩的衣服拿给她,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也许吧,不过她的性格似乎有所欠缺。”
他觉得这么说会让卡丽莎大笑——他喜欢她的笑声,然而她露出了哀伤的神色。“这地方会挫一挫她的锐气。用不了多久,她只要看见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就会缩成一团并贴着墙脚走路,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埃弗里,你换上这身衣服。我和卢克转过身去不看你。”
他们转了过去,望着门外宣称这里是天堂的海报。身后传来吸鼻子和衣物摩擦的声音。最后,埃弗里说:“我换好了,你们转过身来吧。”
他们转回去。卡丽莎说:“把湿衣服拿到卫生间,搭在浴缸边上。”
埃弗里毫无怨言地执行,然后拖着步子回来。“放好了,小莎。”他声音里的愤怒已经消失,现在听上去温顺而疲惫。
“干得好。现在回到床上去。躺下,没事的。”
卡丽莎坐下,把埃弗里的脚放在她的大腿上,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卢克坐下,问埃弗里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应该吧。”
“肯定的。”卡丽莎说,继续爱抚男孩的头发。卢克有一种感觉(也许是瞎猜的,也许不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内心交流。
“来,”卡丽莎说,“跟他说说你的笑话,然后给我他妈的睡觉。”
“你说脏话了。”
“还用你说?说笑话给他听。”
埃弗里望向卢克。“好的。一个大智障和一个小智障站在一座桥上。大智障掉了下去,小智障为什么没掉下去?”
卢克想告诉埃弗里,现在文明社会已经不用“智障”这个词了,然而这儿不存在什么文明社会,最后他只是说:“我猜不出来。”
“因为小智障有会飞的皮卡丘,懂了吗?”
“懂了。小鸡为什么要过马路?”
“为了去马路那一边?”
“不,因为小鸡是个笨蛋。好了,睡觉吧。”
埃弗里还想说什么,也许是刚刚想到的另一个笑话,但卡丽莎让他闭嘴了。她继续爱抚他的头发,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埃弗里的眼睛渐渐睁不开了。他的眼皮合起来,缓缓睁开,又合起来,然后更缓慢地睁开,之后终于没有再睁开。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卢克问。
“给他唱我妈妈以前哄我睡觉的摇篮曲。”她说话的声音只是略高于耳语,但其中无疑夹杂着惊讶和喜悦,“我唱歌连调子都找不准,但意念直通意念的时候,旋律似乎并不重要。”
“我觉得他不怎么聪明。”卢克说。
她长时间地盯着卢克,这个眼神让卢克脸上发烫,就像她当场揭穿他盯着海伦的腿一样。“在你眼中,大概全世界都不怎么聪明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卢克辩解道,“我只是想——”
“放松。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他欠缺的不是脑力,不完全是。心感能力强大到他这个地步未必是件好事。你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因此就必须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呃……”
“察言观色?”
“对,就是这个。普通人想过日子就必须会观察别人的表情,听别人说话不但要听内容,还要听语气。就像长牙齿,这样才能吃硬东西。这个倒霉蛋就像迪士尼动画里的桑普[2],他长出来的牙齿顶多能啃青草。明白我的意思吗?”
卢克说他明白。
卡丽莎叹了口气。“异能研究所对‘桑普’来说不是个好地方,不过也许也无所谓,因为咱们到最后都要去后半区。”
“他的心感能力和你相比要强多少?”
“强无数倍。他们有个衡量标准——BDNF。我在亨德里克斯医生的电脑上看见过,我觉得这个标准很重要,也许是最重要的。你是超级天才,知道这是什么吗?”
卢克不知道,但他打算去搞清楚。当然了,只有他们不没收他的电脑才行。
“无论那是什么,这孩子的数字大概都高到月亮上去了。我和他交流过!那是真正的心灵感应!”
“尽管心感能力者比心动能力者罕见,但你肯定遇到过其他心感能力者。在外面也许没有过,但在这儿肯定见过。”
“你不明白,你大概无法理解。那就好比你在听音量调到最低的收音机,或者在厨房里开着水龙头听院子里的人交谈。有时候什么都听不到,一切都被环境音淹没了。但他有真本事,就像科幻电影里那样。卢克,我离开后你必须照顾好他。他是个该死的‘桑普’,他的举止不符合年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离开后”这几个字在卢克耳畔炸响。“你……有人说过你要去后半区了吗?是莫琳?”
“不需要说。我昨天没有接受任何该死的测试,也没打针。这是个确凿的迹象。尼克也要走了,乔治和艾莉丝也许会再待一段时间。”
她轻轻捏住卢克的后脖颈,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刺痒。
“我当一会儿你的姐姐吧,卢克,你的灵魂姐姐,所以你给我听好了。假如你喜欢朋克小妞只是因为她扭屁股很好看,那就继续吧。在这儿和别人牵扯太深不是好事。等他们离开——他们都会离开,你会非常难过。但这个孩子,你必须一直照顾他到最后。我一想到托尼、齐克或贱人威诺娜会打埃弗里,就要哭了。”
“我会尽我所能的,”卢克说,“但我希望你能再多待一段时间。我会想你的。”
“谢谢,但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他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卢克觉得他应该回去了,但他还不想走,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孤独。
“我觉得我能帮助莫琳。”他低声说,几乎不动嘴唇,“帮她还信用卡账单,但我必须和她谈一谈。”
听到这句话,卡丽莎瞪大眼睛,微笑道:“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她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他激动得打了个哆嗦。他不敢看自己的胳膊,担心会见到鸡皮疙瘩。“尽快找她谈谈。再过一两天,她就要轮休一个星期了。”她把手放在(我的天)卢克的大腿根上,最近连他的母亲都不碰这个部位了,“等她回来,她会去其他地方做三个星期。你也许会在走廊或休息室里见到她,但没法和她交流。就算在安全的地方她也不敢说话,后半区肯定也是这个样子。”
她的嘴唇从他耳边移开,手也离开了他的大腿,卢克不禁发狂般地希望她还有其他秘密要分享。
“回你的房间去吧,还来得及睡一觉。”她说。见到她眼睛里的光彩,卢克明白,她对自己给他造成的影响并非一无所知。
* * *
注释:
[1]迪士尼电影《公主与青蛙》中的虚构人物。
[2]迪士尼动画片《小鹿斑比》中的角色。
7
响亮的敲门声把他从无梦的深度睡眠中惊醒。他坐起来,疯狂地扫视周围,心想自己是不是在要上学的日子睡过头了。
门开了,一张笑嘻嘻的脸探了进来。是格拉迪丝,带他去植芯片并告诉他在这儿是为了效劳国家的那个女人。“吓了一跳吧!”她叽叽喳喳地说,“太阳都照屁股了!你没吃到早饭,但我拿了橙汁,给你路上喝。鲜榨的哟!”
卢克看见笔记本电脑的绿色电源灯亮着。电脑休眠了,但要是格拉迪丝进来,随便按了个按钮,看他浏览了什么网站(这没什么惊讶的),一眼就会见到威尔斯笔下缠着头戴着墨镜的隐身人。她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多半会认为那是个科幻或神鬼网站,但她很可能会上报。那样就会有级别比她高的人知道这件事,难说这不会勾起某些人的好奇心。
“给我一分钟,让我穿裤子。”
“三十秒。否则橙汁就不冰了。”她朝他淘气地眨眨眼,然后关上了门。
卢克一跃而起,穿上牛仔裤,抓起T恤衫,启动电脑去看时间。他惊讶地发现已经九点了,他从没睡到这么晚过。一时间,他怀疑他们可能在食物里下了药,然而假如真是那样,那他半夜就不会醒来了。
他心想,是因为震惊,我还在努力消化这些事情——让我的脑袋转过弯来。
他关掉电脑。他知道假如他们在监控浏览历史,那他无论怎么努力隐藏格里芬先生网站都会是白费力气。假如他们在窥屏,那他们就已经知道他有办法打开《纽约时报》的网站了。当然了,一旦你开始朝这个方向思考,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西格斯比的走狗很可能就是希望他这么想——他,还有被关押在这儿的所有儿童。
他们如果知道,肯定早就没收电脑了,他对自己说。他们如果真的在窥屏,那就应该知道开机屏幕上的名字打错了。
这么想似乎符合逻辑,但也许他们只是在耍弄他。这么想也许过于多疑,然而眼前的局势无法让人不多疑。
格拉迪丝再次打开门,他正坐在床边穿运动鞋。“干得好!”她叫道,就好像卢克只有三岁,刚刚第一次自己穿好了衣服。卢克越来越不喜欢她了,但还是接过她递上的橙汁,一饮而尽。
8
这次她挥动卡片后,命令电梯带他们去C层。电梯开始下降。“哎呀,多么美好的一天!”她感叹道,这句话似乎是她的标准开场白。
卢克看了一眼她的双手。“你戴着结婚戒指。格拉迪丝,你有孩子吗?”
她的笑容变得谨慎。“那是我的事、我自己的事、我本人的事情。”
“我只是在想,要是你有孩子,会不会希望他们被关在这么一个地方。”
“C层,”柔和的女声说,“C层到了。”
格拉迪丝面无笑容地带他走出电梯,她抓着他的胳膊,力气比必要的大了那么一点。
“我还在想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对吧?”
“够了,卢克。我给你拿了橙汁,我没必要对你这么好的。”
“要是你的孩子知道了这儿的情况,你会怎么对他们说呢?比方说上了新闻,你该怎么向他们解释?”
她加快步伐,拖着他向前走,但脸上没有愤怒。要是有,至少能给他一点安慰——尽管很靠不住,因为他知道她是能够被语言打动的。但没有,只是一脸茫然,就像玩偶的面容。
他们走进C-17房间。房间里的架子上摆满了医学和电脑设备。还有一张软椅,就像电影院里的那种,它背后的金属杆上有一台似乎是投影仪的东西。至少椅子扶手上没有束缚带。
一名技术员在等他们,蓝色上衣胸口的姓名牌显示,他就是齐克。卢克知道这个名字。莫琳说他属于特别坏的那种人。
“你好,卢克,”齐克说,“心情平静吗?”
卢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耸耸肩。
“不打算找麻烦吧?孩子,我想问的是这个。”
“不,不找麻烦。”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齐克打开一瓶蓝色液体,冒出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他又拿出一个足有一英尺长的体温计。当然没有,但——
“脱掉裤子,卢克,趴在椅子上,前臂撑住座位。”
“别……”
卢克想说“别让格拉迪丝看到”,但C-17的门已经关上,格拉迪丝走了。卢克心想,大概是为了保住我的面子,但更可能是因为受够了我的屁话。他本来会为此感到高兴,然而他很确定那根玻璃棍很快就要插进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深度。那东西看着像兽医用来给马量体温的。
“别什么?”齐克晃动指挥棒似的甩了两下体温计,“别用这个?对不起,孩子,必须用这个。这是总部的命令,你明白的。”
“体温贴条不是更简单吗?”卢克说,“药店里一块五就能买一板。要是有打折卡就更——”
“俏皮话还是留给你的朋友们吧。脱掉裤子,趴在椅子上,否则我就自己动手了。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卢克慢慢地走到椅子前,解开裤子拉下去,然后弯下腰。
“哦耶,好一轮满月!”齐克站在他面前。他一只手拿着体温计,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凡士林。他把体温计插进凡士林,然后拔了出来。体温计上挂着一坨果冻状的东西。在卢克看来,那东西就像下流笑话的包袱。“看见了吗?足够润滑,一点也不疼。放松你的小屁股,告诉你自己,只要没感觉到我把两只手都放在你的屁股上,你的后门就还没有失贞。”
齐克绕到卢克身后,卢克趴在椅子上,双臂搁在座位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卢克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汗臭味。卢克提醒自己,在这里自己不是第一个遭受这样对待的孩子。这有点用处……但其实并不大。房间里满是高科技设备,这家伙却要用落后得难以想象的仪器测量体温。为什么?
卢克心想:为了让我屈服,为了确保我知道自己是豚鼠。豚鼠只能任人宰割,所以他们用多么古老的方法采集数据都行。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个数据,也许这只是在告诉你:既然我们能把这东西塞进你的屁眼,那么还有什么是我们塞不进去的?答案:全看我们想不想了。
“悬念最折磨人了,对吧?”齐克在他背后说。这狗娘养的浑蛋居然在笑。
9
体温计之辱持续了很久。结束之后,齐克测了卢克的血压,给他的手指戴上了血氧仪,量了他的身高和体重,查看了他的喉咙和鼻腔。齐克哼着歌记录结果。格拉迪丝回到房间里,满脸假笑,端着雏菊花纹的马克杯啜饮咖啡。
“该打针了,卢克小子,”齐克说,“你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卢克摇摇头。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擦掉屁股上的凡士林。他没有什么好屈辱的,但他还是觉得受到了屈辱和贬损。
齐克给他打了针。这次没有灼热感,只是稍微有点疼,但很快就过去了。
齐克看着手表,不出声地读着秒数。卢克也在算时间,只是没有动嘴唇。他数到三十,齐克放下胳膊问他:“觉得恶心吗?”
卢克摇摇头。
“嘴里有金属的味道吗?”
卢克嘴里只有橙汁留下的酸味。“没有。”
“好,很好。现在看着墙,见到光点了吗?也可能是一个个比较大的圆圈?”
卢克摇摇头。
“你说的是实话,对吧,孩子?”
“实话。没有光点,也没有圆圈。”
齐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卢克想问“你有没有在我眼睛里看见光点”,但忍住了),然后直起腰,做了个双手掸灰尘的动作,然后转向格拉迪丝。“可以了,送他回去吧。埃文斯医生下午要弄他的眼睛。”他指了指投影设备,“下午四点。”
卢克想问“弄眼睛”是什么意思,但他其实并不在乎。他很饿,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他,这一点似乎都不会改变(至少目前是如此),但除了食物,他更想清洁身体。他觉得自己——只有英国佬的说法才能准确地形容这种感觉——被玷污了。
“看,不算太糟糕,对吧?”格拉迪丝在回去的电梯上问他,“别总是大惊小怪的。”卢克想问假如是她的屁眼,她还会不会觉得那是大惊小怪。尼基也许会这么说,但他不是尼基。
她对他露出假笑,卢克觉得这个笑容越来越恐怖了。“你开始学会乖乖的了,非常好。给你一枚代币。嗯,两枚吧。我今天比较大方。”
他接过代币。
后来,他垂头丧气地站在淋浴龙头下,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他又哭了一会儿。他和海伦至少有一点相同:他希望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他的灵魂,只要他醒来能看见阳光像第二层被子一样落在床上,闻到煎培根的香味从楼下飘进房间。眼泪终于流干了,他在哀伤和失落之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的存在——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是某种基石。以前他对它一无所知,现在知道它的存在让他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做梦,而是现实,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逃跑。那个坚硬的东西想更进一步,它想曝光这群折磨儿童的绑架犯,从西格斯比夫人,到一脸塑料笑容的格拉迪丝和拿着黏糊糊肛门温度计的齐克。它要让研究所塌下来砸在他们头上,就像参孙推倒大衮神殿,活埋非利士人一样。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心怀怨恨,但无能为力的十二岁儿童的幻想,但他仍然想这么做,只要还存在一丝可能性,他就要实现这个愿望。
就像他父亲喜欢说的:有目标终归是好事,目标能帮你熬过艰难岁月。
10
他走进食堂时,里面还空荡荡的,只有勤杂工(姓名牌提示他叫弗雷德)在拖地。这个时间吃午饭还太早,但门口的桌上摆着一盆水果,有橙子、苹果、葡萄和几根香蕉。卢克拿了个苹果,然后去自动贩卖机那儿用一枚代币买了一袋爆米花。冠军早餐[1],他心想,老妈肯定会生气。
他带着食物来到休息区,望着外面的操场。乔治和艾莉丝占据了其中一张野餐桌,正在下象棋。埃弗里在蹦床上小心翼翼地轻轻弹跳。尼基和海伦不见踪影。
“从没见过这么糟糕的食物组合。”卡丽莎说。
他吓了一跳,几颗爆米花从袋子里掉落在地上。“我的天,人吓人,吓死人,没听说过吗?”
“对不起。”她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爆米花,扔进嘴里。
“从地上捡东西吃?”卢克问,“真是难以置信。”
“五秒法则。”
“根据国民保健署——英国的卫生管理部门——所说,五秒法则是个迷思,纯属胡扯。”
“身为天才,你的使命就是破坏别人的幻想吗?”
“不是,我只是——”
她笑嘻嘻地站起身。“开个玩笑而已,卢克。水痘小妞只是在逗你玩。你还好吧?”
“嗯。”
“捅过肛门了?”
“嗯。别说这个了。”
“遵命。吃饭前想打几盘克里比奇牌吗?你不会玩的话,我可以教你。”
“我会,但不想玩。我想回房间待一会儿。”
“思考你的处境?”
“差不多吧,午饭的时候再见。”
“等叮咚铃响后,”她说,“咱们就出来约会。高兴一点,小英雄,击个掌吧。”